第51章 第一次到京都:武田信玄包围圈初形成
奉信玄大人密命,夜袭饭田城——
计划万无一失,前往饭田城的都是赤备军中的精锐,继国部队巡逻的时间也已经打探清楚。
本次夜袭的主将亦是武田二十四家臣之一,深受武田信玄器重,为人谨慎,不出意外的话,即便被发觉,也能全身而退。
按照搜集的情报,敌方主将一色由雨擅长使用火器战术大规模攻城,个人骑术和枪术都十分精湛。
初步推测,一色由雨部下迎战赤备军实力不足,否则不会使用大规模的火器覆盖。
虽然使用火枪很厉害,但要知道,火枪的距离是固定的。
只要今夜的行动足够小心,一旦夺取城门,后方埋伏的赤备军就会一拥而上。
运气好一点,把一色由雨围杀在饭田城也未尝不可。
想法是很美好的。
被一色由雨用枪口指着脑袋之前,今夜负责夜袭的主将都是这么想的。
他领着几十人,以最快的速度夺取城门——
距离饭田城还有不到五十米的地方,猛地听见了密集的枪声,他还没反应过来,部下都中弹坠落马下,山道中只剩他一个人。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计划泄露,他今天不死也得死!
从黑暗中走出来一个拎着长支火枪的青年,对面甚至没有披甲,只一身稀松平常的和服,抬起眼看着他。
“夜袭?”
青年轻笑一声。
看见青年身上只有一把长枪且独身一人的时候,主将目露凶光,当即就想冲上前杀了对方。
这个人很有可能就是一色由雨,今夜即便计划败露,只要一色由雨死了,那就是大获全胜!
然而下一秒,那杆长枪的枪口就抵住了他的额头,枪口还是滚烫的,烫得他浑身一颤。
“你!”
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怒喝。
系统没有和这人废话的心思,扣动了扳机,“碰”一声后,这位大名鼎鼎的武田二十四家臣面带怒容,身体怦然倒下。
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反派死于话多啊。
他收回枪,低头看了看一地的尸体,想着回头让人过来把这些人的装备扒了,然后心情颇好地往饭田城走去。
只是几十个人可完成不了夜袭,饭田城附近还有武田的队伍,且很有可能是那个威名赫赫的赤备军。
系统不是没碰见赤备军,武田信玄派出援军那回,来的就是赤备军,只是当时他一声令下,城都轰平了,哪里还来的什么赤备军。
今晚他心情好,会多轰几次的。
他都能自带锁头外挂了,给铁炮安装一个不过分吧?
回到饭田城,系统让人准备好武器,本想着出去给这群不知死活的来几下猛的,结果天空飘起了雨丝,雨势越来越大。
站在宅邸的屋檐下,他伸出手接住雨水。
这雨下得真是大。
放那些人一马吧。
这种没成功的夜袭都不需要告知阿悬,系统在后半夜接到了玉壶的消息,说是黑死牟已经攻下三河,德川家康很痛快地投降了。
玉壶还带了黑死牟的话:“黑死牟大人说,他会在关东地区给武田信玄施加压力的。”
这是要包围武田信玄的意思?
系统明白了。
接下来他可以狠狠轰炸信浓,武田信玄派人过来也要掂量一下能不能扛得住大规模轰炸,而且只要武田信玄派出去支援,黑死牟那边立马就能从远江入侵骏河,威胁甲斐-
德川家康从三河到尾张,肠子都要颠出来了,他脸色煞白,瞧见缘一勒住缰绳的时候,只觉得自己终于从地狱中爬了出来。
这种要命的驾车方式究竟是谁教继国缘一的?
而尾张这边接应的继国军官眼睁睁看着一辆大马车从坡上飞下来,所有人都呆住了。
那匹眼熟的,属于缘一的小鬼马在靠近接应队伍后,一个急刹车。
德川家康死死抓住了车门框,指甲都要爆出血了才没有飞出去。
缘一颇为抱歉道:“我得赶在天亮之前到这边,实在抱歉,德川阁下。”
德川家康:“……”他想吐。
缘一跳下马车,解开了小鬼马身上的绳子,小鬼马自发地走到一边,他又看向表情恍惚的军官们:“我把德川阁下托付给大家了,我会在近江的路上等待大家的。”
军官回过神,忙点头应是。
距离黎明还有些时间,缘一左右看了看,觉得没有需要自己的地方了,就骑上小鬼马,朝着京都方向跑去。
一溜烟就没影了。
军官目送缘一离开,才转回脑袋,看见一脸苍白的德川家康,犹豫了一下还是询问道:“德川阁下,你们需要休息吗?”
在德川家康的连连点头下,护送的队伍又休息了一个时辰,天亮后才出发前往近江。
护送队伍接到的消息是妥善照顾好德川家康,所以一路上并不着急,尾张和美浓之间的道路尚算发达,有些颠簸,但比起让缘一拉车可要好太多了。
几个军官还商量着给德川家康换了一架马车,他们总感觉之前那架马车被缘一大人霍霍得要散架了。
今晚还是缘一大人赶路……要是不换一架马车,马车散架的话,事情就大发了。
想到德川家康抱着车门脸色煞白的凄惨模样,为了挽回继国的形象,大家对德川一家人关怀备至。
还劝德川家康不要和缘一一般计较,缘一不是存心为难他的。
缘一只是真的想赶路。
德川家康不太相信,但面对一众言辞恳切的继国足轻,他也只能接受。
在他眼里,那个继国严胜的胞弟定然不是个简单人物,对外展现得柔软无害,其实内里藏奸,上来就给他一家子这么大一个下马威!
一整个白天,因为要照顾德川家康一家,一行人刚刚走入近江。
在近江边郡的一处小城,护送队伍准备休息,德川家康却还要上路。
他原本看着快入夜了都没有继国缘一的身影,今晚大概不会来了,结果夜幕一降临,大家吃晚饭的酒屋外,突然冒出一个影子。
德川家康还在食不知味地饮酒,一抬头吓了个哆嗦。
这个继国缘一什么时候来的?
缘一看了看大家,有人看见他了,连忙起身询问缘一要不要一起吃。
“不必了,我在外面等候德川阁下。”缘一摇头。
他坐在了酒屋的外头,外头还有几张桌椅,酒屋的旗子随着风轻轻摇晃,他瞧着街道发呆。
忽然想起来,前两年去找炭吉后代的时候,他也曾这么坐在酒屋外。
不过那时候他还是个老人,三河境内的小城破破烂烂,甚至有山贼打劫。
现在兄长大人已经攻下三河,三河境内的山贼想必也会被兄长大人清剿……三河的百姓大概日子会变好的。
想着想着,缘一想起来炭吉的后代。
貌似三河已经很靠近炭吉后代的住处,不过之前走的时候,炭吉的后代打算搬走了,倒是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回头让兄长大人打听一下,不,还是让玉壶注意一下吧,兄长大人日理万机,还是不用拿这些小事情叨扰兄长大人了。
德川家康从后头走了出来,他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车子也换了一辆,甚至还装配了牢固的架子,这次颠得肯定没有昨晚难受!
“我们走吧,缘一大人。”他对缘一勉强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缘一回过神,站起身:“好的。”
出乎德川家康意料的是,缘一今晚赶车的速度很正常,他之前从美浓回三河,坐车的速度也今晚差不多。
颠簸是不可避免的,但对比一下昨晚的惨烈,他简直要热泪盈眶了!
他瞥了几眼身边的缘一,心中有了盘算,片刻后,状似无意问道:“缘一大人是有心事吗?”
“嗯?”缘一听见他的声音,侧头看了一眼他,然后扭回了脑袋:“什么心事?”
“缘一大人在酒屋外的时候,心情貌似不太好。”
缘一摸不着头脑,他只是在想让玉壶找人的事情,但既然德川家康这么说,他罕见地感觉到不能这样驳别人的面子,思考了一会儿,才说道:“我在记挂兄长大人。”
大概也是差不多的,他一开始想着的是让兄长大人帮忙。
德川家康一愣。
“缘一大人和严胜大人的关系很不错。”他说着,停顿了一下,赞叹道,“严胜大人在这样的年纪有如此成就,实在是世所罕见。”
其实他有点想暗戳戳挑拨这对兄弟的关系。
哥哥是继国对外战略的总军团长,弟弟的地位和其他军官差不了多少,这个继国缘一难道心里没有疙瘩?
然而,听见德川家康话语的继国缘一,表情瞬间柔和下来。
他直视着前方,眼神却已经有些虚浮,似乎在回忆什么。
好半晌,才缓缓开口:“兄长大人从小到大都是如此夺目耀眼……”
德川家康的表情认真起来。
他可是第一次听见继国严胜过去的事情,这是难得的珍贵情报。
十分钟后……
缘一:“兄长大人还是少主的时候,日日勤学苦练……”
半个小时后……
缘一:“兄长大人后来成为一名剑士,也是沉心钻研剑术……”
一个小时后……
缘一:“兄长大人的剑技名为月之呼吸,华丽而举世无双的月亮和剑技的完美融合……”
两个小时后……
缘一:“兄长大人为人雅正,喜怒不形于色,缘一还需向兄长大人学习……”
德川家康的表情从认真,到眉头一皱,最后变成了麻木平静。
难怪不会内讧。
这家伙是个兄吹。
更要命的是,德川家康细细观察了,这家伙是真心实意在称赞继国严胜,一点虚情假意也没有,说到一半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了。
缘一被阿悬摁着读了不少书,称赞兄长的词汇也丰富了许多,终于不是翻来覆去的那几段车轱辘话。
德川家康:……这家伙真的不口渴吗?
“德川阁下想必也很尊敬兄长大人吧?”想到德川家康迅速向兄长投降的事情,缘一看向德川家康。
德川家康被他一看,心中一个激灵,面上还能保持微笑:“那是自然,严胜大人连克三国,这样的丰功伟绩,恐怕只有一代征夷大将军可以比肩了。”
一个后起之秀和开创幕府的一代征夷大将军比肩,这话落在京都都要被人投以惊恐目光的。
不要命啦?天悬殿还活着呢!
然而缘一显然根本没听懂这些弯弯绕绕,他听完就点点头,说:“兄长大人在战场上的英姿,是我等永远仰望的……”
听缘一唠了半宿,德川家康再笨也能察觉出缘一貌似和自己想象中不太一样了。
这个人……貌似……真的听不懂话。
难怪继国严胜没有让他独领一军……他在心中腹诽。
既然这个继国缘一大概率不是个聪明人,德川家康装作理衣摆的样子低下头,眼神中闪过考量。
现在三河被攻下已成定局,不妨在继国缘一口中打听一下京都的局势。
德川家康摩拳擦掌。
“在下此生还是第一次踏足京都……也不知道是个什么光景。”
缘一闻言,思索了一会儿,说道:“只要德川阁下和长政阁下一样安分,姐姐大人不会对你们怎么样的。”
姐姐大人?
这又是谁?
德川家康敏锐捕捉到了什么,于是忙问道:“你们还有姐姐,这个倒是不曾听说。”
缘一点头,语气有敬畏和虔诚:“姐姐大人坐镇京都,是很厉害的人。”
“她是什么人?”京都还有这号人物,他怎么没有听说?
缘一看向德川家康。
什么叫“什么人”?
德川家康被他看得发毛,那双红眼睛在斑驳的月光下好似不带一丝感情,定睛一看眼底什么情绪都没有……这是人类应该有的眼睛吗?
对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一座木雕。
德川家康被盯着,后背冒出了一层冷汗,正想强笑着转移话题,缘一终于开口了。
“姐姐叫阿悬。”
“大家都喊她,天悬殿大人。”
悬?
天悬殿!?
什么——!?
德川家康这次实打实地呆怔住了。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哪怕第一时间否定了天悬殿和这兄弟俩是亲姐弟的可能性,但天悬殿直接把这兄弟俩认为义弟了吗……真的假的?
听说继国兄弟和继国的人长得颇为相似,继国后代的身份毋庸置疑,但被天悬殿认为义弟,那可是身份大跨步啊!而且这样辈分真的不会乱吗?
德川家康满肚子疑惑。
缘一却没在意他的震惊,自顾自说道:“姐姐大人对别国的人还是挺好的。”
他听足轻们唠嗑的时候,那些人说,被俘虏的大名得拉去阵斩。
姐姐大人还留着德川家康的性命呢。
浅井长政也是,不过浅井长政说话好听,他和浅井长政关系挺不错的。
后半夜,德川家康陷入了沉默和困倦,他熬不住回了车子内,颠簸虽然有,但还能勉强入睡。
等他苏醒后,周围已经全是白天熟悉的护送队伍。
这群人甚至等他醒了才出发。
接下来的数日,他有些畏惧和缘一说话,那夜缘一看着他的那一刻,那种汗毛瞬间覆盖的感觉,简直让人想要逃跑。
他不和缘一说话,缘一也不主动说话,看着前方发呆。
小鬼马有黑死牟的指示,自己认得路,也不需要缘一操纵。
德川家康发现了这个细节,心中更觉毛骨悚然。
他真的还在人世间吗?旁边这个真的还是人类吗?
偶尔和缘一说话,他都有一种和非人生物交谈的荒谬感。
是他失去三河遭不住打击要疯了吗?
这样的恍惚持续到他进入山城,距离京都一步之遥。
接待他的人不是那位传说中的天悬殿,而是现今在位的征夷大将军,义胜。
对方年纪不到二十,面容俊秀,谈话间实在不算是什么手腕高超的政治家,反而让人看出来他带着一种有恃无恐的傲气。
算了,有天悬殿在,这个征夷大将军想不傲气都难。
只需要在京都吃喝玩乐帮曾祖母打打下手,天下就到手了,百年之后修书,这一统天下的政绩他还能蹭一蹭,名声上只要不和他爹一样,那是顶顶好的一类。
真是让人嫉妒。
人比人气死人。
这家伙真会投胎!
德川家康心里小九九一箩筐,面上不动声色,做足了谦卑样子,听候义胜的安排,住在了京都某处宅院中。
宅院不大,没下人,但他就一个妻子一对儿女,没有下人也能过。
本以为是继国幕府的磋磨,谁料过了半天,下人就送过来了,送下人过来的官员还乐呵呵地说:“这是大将军亲自挑的人呢,手脚麻利得很,这段日子德川大人就住在这院子里吧……对了。”
听着前面的话,德川家康心中一缓,暗道是自己又疑神疑鬼了。
结果猝不及防听见此人话锋一转,他的表情忍不住严肃起来。
官员认真说道:“京都这几个月多雨,德川大人还是少出门为妙,要是得了风寒可得难受半天。您宅邸斜对面是浅井大人的府邸,平时无事可以去寻他说说话。”
至于能不能去和幕府官员说话,德川家康可以试一试。
他们这些人是没啥本事,但最上头可有个天悬殿。
想到德川家康往日谦卑的模样,官员犹豫了一下,还是给德川家康透了口风:“等三河的事情确定下来,天悬殿大人大概会召见德川大人的,这些天德川大人好好准备吧。”
德川家康一愣,忙不迭颔首,对官员连声道谢。
他看得出来这个官员对他没什么恶意,确切来说,来到京都后,见到的人大多数对他没恶意,甚至对他迅速投降的行为颇为赞赏。
从小作为人质的经历,让德川家康十分能忍,也习惯了察言观色小心翼翼。
入住宅邸后的第三天,他家里来了个客人。
天气很不错,没有下雨,万里无云阳光遍洒,浅井长政来拜访邻居德川家康。
德川家康自然十分客气,其实他们不是没见过,当年在小谷城的时候,浅井长政是织田信长的妹婿,而他是织田信长的同盟,当然有一起议事的时候。
“啊呀呀,真是好久不见呢,家康大人。”
浅井长政一张嘴就是不怀好意。
德川家康面色不变,还是那副谦和的笑容。
“自从小谷城一别,我也是第一次见长政大人。”
提起小谷城,浅井长政想到了些不甚美妙的经历,嘴角撇了撇。
看见浅井长政因为自己一句话而不悦,德川家康笑而不语。
都是投降的,大哥少笑二弟吧。
“我也不和你废话了,我还要回去看着茶茶。”德川家康还是记忆中那副讨厌的样子,浅井长政冷哼一声,直接说道。
坐在对面的德川家康,脸上谦和虚假的笑容稍微敛起,盯着浅井长政一言不发。
“天悬殿大人打算派你去堺港。”浅井长政正色说道。
堺港?
德川家康瞳孔一缩。
堺港可是幕府海贸的最大港口,天悬殿要把他派去那里?
不,不,就是派去堺港,估计也没有什么好差事。
德川家康马上冷静了下来。
浅井长政:“去堺港的话,得和外面的商人打交道,你不能只会说京都话。”
他脸上带着毫无心机的笑容,继续说道:“你记得竹中重治吧?他之前也在堺港,不过尾张攻下后,他被天悬殿派去了尾张。你努努力,接替竹中重治的位置。”
德川家康抬起眼,盯着浅井长政。
浅井长政脸上还是笑。
为什么要突然提起竹中重治?故意的?竹中重治的名声可不小,居然只是在堺港干活吗……浅井长政这是意有所指?
接替竹中重治的位置——他为什么要接替竹中重治的位置?竹中重治撑死也就是美浓的家臣,他是三河的守护,性质根本不一样!
德川家康瞳孔颤抖了一瞬。
他反应了过来,面对浅井长政,努力露出笑容。
“在下现如今不过阶下囚,如何能承担起天悬殿的厚爱。”
浅井长政望着他,笑容深了些。
旋即收敛笑容,站起身,对德川家康说道:“这样啊,那你和我走一趟,去面见天悬殿大人吧。”
德川家康脸上的笑没绷住,寸寸裂开——怎么这么突然?
“走吧,家康大人。”浅井长政的声音自外头传来。
…
虽然,前几天那个官员已经提醒他要做好准备。
但德川家康还是没料到如此突然。
他是答对了某个选项所以浅井长政给他打开了新道路吗……
被带到御所的时候,他死寂的心脏忽地开始猛烈跳动起来。
这里就是御所,征夷大将军的宅邸,天下大义的所在,廊柱回院,假山流水,处处风雅,修葺一新。
往来还能看见穿着御所官服的人,三三两两地站在一起,看见浅井长政领着德川家康走来时候,还含笑对其打招呼。
走过几间屋子,德川家康侧头瞥了一眼,屋门敞开,里面放着数张桌案,各坐了一人,桌案上的卷轴堆积如山,这些人捏着笔眉头紧皱。
一缕阳光斜照下来,碰见的官员渐渐少了,往来的更多是下人。
浅井长政带着他到了一处大屋子。
屋子里头又有许多房间,走道放眼望去,密密麻麻的全是门。
这屋子十分昏暗,走道里都点着灯,四处安静,听不见人说话。
德川家康的心脏跳得更剧烈了,这里就是天悬殿的办公场所了吧。
居然没有下人侍奉吗?他只在屋子外头看见下人。
浅井长政理了理衣袍,面色严肃,朝着走道深处走去。
他停在了靠里侧的一处门前。
这扇门没有关闭,门后是一处隔间,里头还有一扇门。
浅井长政瞧见隔间里头的人,露出个谄媚的笑容:“家康大人我已经带来,劳烦雨蝶大人通传一下。”
坐在隔间里的是鸣女。
她扮演着阿悬明年要换的新身份,天悬殿的继承人雨蝶。
听见浅井长政的话,她站起身,对浅井长政和德川家康微微颔首,走到里头的门前,轻声道:“悬姬大人,长政阁下求见。”
里头传来一道不疾不徐的声音。
“进来吧。”
声音听着已经不年轻了,但气息很足,完全不是那种将死的老太太。
德川家康心头一凛。
鸣女拉开了障子门,屋子内竟然没有半点阳光透入,尽是灯盏的光芒,把室内照得亮如白昼。
室内的空间实在是不算小,德川家康小心翼翼抬头,看见正前方,屋子尽头处坐着的老太太。
桌案上的卷轴倒是没有前头御所看见的官员桌案上多,眼见着就要九十岁的老太太穿着一身深紫色的和服,头发花白,面容不显半分臃肿,脸颊依稀可见年轻时候的轮廓,无疑是个一等一的大美人。
但骨相透出来的信息,瞬间被其抬眼时候的气势压倒。
没有收敛半分身上的威压,天悬殿的年龄是德川家康的三倍,见识过的大风大浪不知凡几,岁月所沉淀下来的东西,凝聚在刹那的抬眸中。
浅井长政如同鹌鹑一样,小步走入了屋子里,带着德川家康一同跪下,向阿悬请安。
阿悬把笔搁下,没有立刻叫这二人起来,而是慢吞吞地拿起茶盏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
室内很安静,浅井长政看着地面,不敢抬头。
落后他半步的德川家康还沉浸在刚才被阿悬看了一眼的心悸中。
等重新把茶盏放在桌子上,她才说道:“起来吧。”
浅井长政松了一口气,忙直起身跪坐好。
他身后的德川家康也回过神,紧跟着他的动作,但眼睛忍不住乱瞟了一下。
结果让他看见了不得了的东西。
刚才障子门阻挡了一部分屋内的光景,现在真正到了室内,他才发现,旁边还坐着一个人。
但他没敢直接盯着人瞧,只扫过对方的衣摆,一瞬间就收回了视线。
来叙话的家臣?之前见过的大将军?还是听候吩咐的下人?
“长政君先离开吧。”阿悬看了一眼浅井长政。
浅井长政抬头,眼神清澈,明白阿悬的意思后忙起身告退。
不用面对阿悬,他实在是太高兴了!
出门的时候,他还顺手把门拉上了。
听见身后的关门声,德川家康身体一僵——这个浅井长政关门做什么!?
他也害怕啊!
第52章 外交双子星:被忽悠的德川家康
唯一让德川家康安慰的是,室内还有一个人,就是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了。
“你比织田信长要识相很多,德川。”阿悬开口,声音沉静,对于德川家康她没必要带上什么尊称,甚至平辈那样的称呼都不必要,直截了当喊了他的姓氏。
“是……是,”德川家康往日也算得上能言善辩了,但是在寂静的,被灯火映照得亮如白昼的屋子里,他的额头上霎时间冒出了薄汗,“在下作为三河守护……昔日三河落入今川义元手中,平民几经磨难,实在无法再承受战火侵袭。”
面对这位德高望重的老人,他半点弄虚作假的心思都没有,坦白地说了自己的想法。
但因为压力,他的声线不免有些颤抖。
“这样……”上头的喃喃声传来,德川家康忍不住掀了掀眼皮,对上阿悬平静的视线,又吓得一个哆嗦。
阿悬沉默。
她没想好德川家康的去处。
浅井长政她能放心用,因为浅井长政的心思简单,但这个德川家康,她实在是不放心。
这个人有自己的心思,丢去堺港都有些不稳妥,难道就养在京都吃干饭……虽然目的只是控制德川家康从而让三河国内的豪族势力臣服,但一想到这个德川家康白吃白喝,阿悬就浑身不得劲。
浅井长政都在御所干文书记档工作了,这工作比去前线舒服,他已经不乐意回前线。
把德川家康放在御所?不行不行,这人随时能跳反,她手底下的人又大多数是呆的,真被策反了她找谁哭去?
而且这种事情她不是没经历过!吃一堑长一智!
她还在思考,死寂的室内忽然响起了突兀的琴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阿悬扭头,看着发出动静的青年,满脸不悦:“你干嘛?”
“弹琴。”
系统抱着三弦琴,抬头看着她,吐出两个字。
跪坐在屋子中央的德川家康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不住,迅速抬头瞥了一眼旁侧,然后又动作迅速地低下脑袋。
老太太刚才不管是在施压还是在思考,这人居然敢发出动静打断,真是胆大包天……
抬头前,德川家康是这么想的。
但是瞥了一眼那个人后,德川家康不那么想了。
那坐在旁侧的人,身形修长,抱着一把古朴的三弦琴,身上的和服华丽非常,容貌更是难得一见的清俊。
这人是谁?天悬殿养的小白脸?看样子有可能。
恃宠而骄啊这是!
德川家康还在心里嘀咕,忽地又听见了阿悬的声音:“你觉得,怎样安排德川比较好?”
诶?
还有他的事!?
等等,什么叫怎么安排德川?
他的未来难道就掌握在一个小白脸手上了吗?
德川家康咬了咬后槽牙,在奋起反抗和窝窝囊囊之间果断选择了后者。
又有几个琴音断续飘来,在安静的室内十分突兀。
“宫中的空缺差事多着呢,都是清闲不打紧的工作,很适合德川。”
终于,他开口说道。
阿悬闻言一愣,旋即眼睛亮起。
她居然忘记了宫里!
宫里头有什么,天天盼着义胜给多点钱吃喝玩乐的天皇,一群吟诗作对举办宴会的公卿,而且……阿悬记起来,招待外来使者的职位,好像也是归属宫中那边的。
好像是……太宰府。
御所的外交人才太少,那个竹中重治倒是不错,但人家志不在此,德川家康正合适。
这人很擅长察言观色,容忍度奇高,文化程度虽然不算高但还能培养,伪装能力出类拔萃,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应付宫中那群酒囊饭袋足够了。
阿悬当即大手一挥:“既然如此,德川过几天就去宫中任职吧,至于是什么职位,我会让义胜给你安排的。”
宫中?
德川家康呆滞了一瞬。
是他想的那个宫中吗?
他脑袋有些晕乎乎,但条件反射,非常迅速地低头叩谢天悬殿了。
“鸣女……鸣女!”
阿悬稍稍拔高了声音。
障子门被拉开,鸣女走进来:“悬姬大人有何吩咐?”她说着,扫了一眼室内,发现系统抱着三弦琴懒洋洋地坐在地上时候,眼神锐利了一瞬。
可恶的一色由雨!
阿悬指着跪坐在地上的德川家康:“我让他去找义胜……再让义胜去宫里头传个话,德川好歹是三河守护,安排个过得去的位置即可。”
她完全不管德川家康心里怎么想,吩咐手下得吩咐明白,鸣女去传话给义胜,义胜缺乏历练,会错意就麻烦了。
鸣女应下,对德川家康微微一笑:“随我来吧,德川阁下。”
德川家康猛地眨动了几下眼睛,汗水滴入眼眶,他的眼睛刺痛得厉害,听见鸣女的话后,他用手撑着地面,动作有些别扭地站起身。
“信浓那边如何了?”
“武田信玄还在增派援军……攻城倒是不能着急了,等你弟弟那边有了新进展再说。”
“无妨,六月份有一批新造的火器,我会送去信浓。”
“之前带来的还没用完呢,你不给你弟弟送点吗……”
“没事,都给你……”
身后的交谈声越来越模糊,德川家康抬起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
屋内的人显然没打算避开他,单是从这几句,他就能推断出那个抱着琴的青年绝对不是什么天悬殿豢养的小白脸。
寻常小白脸可不会和天悬殿说得有来有回。
在说信浓的战事,难道那个人是负责输送信浓火器的?很有可能……
他胡乱猜测着,鸣女把他带到了屋子前头,却没有走出去,他抬头,发现浅井长政居然还在这里。
鸣女重复了一遍阿悬的话,浅井长政十分谄媚地连连说好,目送鸣女回去。
然后才转头看向德川家康,说道:“老太太没想为难你呢,居然给你安排这样三不沾的差事。”
德川家康回神,看向这个曾经的点头之交:“什么意思?”
浅井长政带着他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耸肩:“你和我不一样,虽然你也是投降的,但你不是……根正苗红的家督,明白吗?”
“……我知道了。”
德川家康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道。
他和浅井长政这种顺风顺水的家督不一样。
浅井长政的脚步慢了片刻,和他并肩走着,两个人的身量倒是差不多。
“你安心待在京都吧,三河的事情也别惦记了,你的家臣只要不是暗戳戳谋反,严胜大将军不会把他们怎么样的,大概率还是任命他们去当支城下的代官,这样不是挺好的吗?”
德川家康沉默。
“宫里的活……虽然没有什么权力,但你的身份,沾点权力都是催命符。”
德川家康几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眼瞳。
这个事情,他当然明白。
浅井长政又继续劝说道:“宫里可比御所好干多了,就是每天去上个早朝,陪陛下吟诗作对唱歌跳舞,你不乐意干就坐在一边,想不去上朝还能请假,下雨下雪都不用去上朝,薪水是按惯例发的。”
德川家康绷着脸,他觉得浅井长政已经被京都腐蚀掉了。
他好歹也是有过雄心壮志,在今川织田两家之间如履薄冰夹缝生存,御下对外无论哪样都是实打实磨砺出来,去陪陛下吟诗作对什么的,实在是难以接受!
“御所一个月都不见得放一次假呢。”浅井长政幽幽说道。
虽然他现在的工作也不累,可每天都要去御所上班啊!
宫里那是一个月上一半班,剩下一半大概率用不着上班。
这个德川家康,过上了他的理想生活!
“我明白了。”德川家康的声音还是硬邦邦。
浅井长政叹气,拍了拍他的肩膀。
在三河那个穷乡僻野过惯苦日子,没享受过京都的纸醉金迷,他不介意德川家康这个态度,真的。
他怎么会和德川家康这个土包子计较呢?
义胜在御所前头有自己的屋子,外头站着许多护卫,十分有征夷大将军的排场。
浅井长政带着人过来的时候,还经过了层层盘查。
德川家康有些不解,怎么他去面见天悬殿的时候没有这样的程序?
如此想着,他直接问了浅井长政。
“这个啊……你瞧见那个雨蝶大人没有,雨蝶大人两拳就能把你打成残废。”
德川家康:“……”
浅井长政急了:“你别不信啊!我之前真被雨蝶大人一只手——咳咳!”
德川家康满脸讶异。
“什么眼神啊,我可不和你开玩笑,对了,你是不是还在屋子里看见了一个男的。”说到后半句,浅井长政压低了声音,显得神神秘秘的。
德川家康眼神一凛,连忙点头,这个浅井长政难道知道点什么?
“那个才是真正的天悬殿贴身护卫!”
“嗯!?”
“这个人身形高大,别看他平时抱琴弄笛的,人家可是打遍军中无敌手!”
德川家康瞪大眼:“果真?”
浅井长政点头:“就是严胜大将军和他打起来,也就是五五开!”
德川家康倒吸一口凉气。
那个抱琴人他不知道,但继国严胜他还不知道吗!
一个时辰屠千人的狠角色!
居然——和继国严胜五五开,真是人不可貌相!难怪去面见天悬殿不需要被盘查!
“你别看他长得年轻,其实已经四五十岁了!”
“什么——?!”
“你是不是没看仔细?你得仔细看才能看出他的年纪。”
德川家康深思片刻,点头:“确实,我不敢多看他的面容。”
浅井长政拍手:“对咯,天悬殿大人的贴身护卫才有如此神异之处。”
坐在屋子里听了全过程的义胜:……这个浅井长政到底在说什么?
德川家康怎么就这样信了?
真是一个敢说一个敢听!
忽悠了一通笑面虎的浅井长政心情舒畅,站在义胜的屋子外,表情严肃:“好了,我带你去面见大将军,大将军会妥善安排好你的差事的,你且放心。”
德川家康满脑子都是和继国严胜五五开究竟是什么实力,四五十岁的人居然能保持面容和二十岁无异,听见这话颔首。
见浅井长政率先走了进去,还暗道一句浅井长政真够讲义气,先前面见天悬殿,现在面见征夷大将军,都是自己先走进去。
坐在屋子里的义胜,抬头就看见浅井长政那张因为憋笑而涨得满腮通红表情扭曲的脸:“……”
他猛地看向了其他地方。
和浅井长政混久了,这人一憋笑他也想笑!
“什么事?”他低着脑袋头也不敢抬,死死看着桌案上的公文,绷着声音开口询问。
“咳咳咳!”浅井长政一开口就是一顿惊天动地的咳嗽,把后面的德川家康吓得看向他耸动的肩膀。
不会是染了风寒吧?
“天悬殿大人……说给家康大人安排一个宫里的差事……劳烦大将军亲自走一趟。”浅井长政断断续续,好歹是把话说完了。
义胜还是没抬头,说话也很用力:“我知道了,你们……先回去吧。”
“是。”
两个人齐齐应答。
察觉到两个人相继离开,义胜没忍住抬头瞄了一眼,猝不及防和回头的浅井长政对视上。
“咳咳咳!!!”
走出去好一段距离,德川家康担忧说道:“大将军是身体不适吗?”
浅井长政掐着自己的手掌,面不改色:“大概吧,要入夏了,气温骤变,大将军身体偶感不适也是正常的。”
德川家康觉得哪里不对,但一时间又说不上来。
他觉得浅井长政一个都有孩子的人,不至于那么无聊。
至于浅井长政说的那些,或许和现实有些出入,但空穴不来风,想来一定有几分是真的。
接下来得好好打听一下才行……日后再碰上那个人,至少得恭恭敬敬的,人家那是能在天悬殿跟前露面说话的人物。
又过了几天,宫里的旨意送到了德川家康的家里。
正五位上太宰少贰,薪水有幕府补贴,够养活一家子了。
这个太宰少贰又是负责什么的?
德川家康接了旨意,心中还在思忖。
来送旨意的人走了,对门的浅井长政探出个脑袋,对他笑嘻嘻道:“家康大人是任什么职位?”
德川家康对这些官位实在是不怎么了解,浅井长政这个封地在京都隔壁的要了解许多。
他想了想,觉得也不是什么需要隐瞒的事情,就站在自家门口对斜对面的浅井长政说道:“是太宰少贰。”
“诶?”浅井长政回忆了一下,面上露出了讶异。
“有何不妥吗?”德川家康见他这样,有些不安。
浅井长政摇了摇头,又仔细看看德川家康,才说道:“这个太宰少贰,是负责西海外交的……即是接待大明来使。”
“诶呀呀,家康大人,在来使下次到来前,你得学习大明官话了。”
德川家康脸色一僵,但事情已成定局,他眯眼看向有些幸灾乐祸的浅井长政,问道:“你这么高兴干什么?”
浅井长政:“我上次从大将军那儿听说,明使再过一两个月估计又来了,家康大人,你的时间真不多了。”
“不过我可以帮你介绍个擅长大明官话的人。”
德川家康觉得他不怀好意,蹙着眉,但还是顺着他的心意问了下去:“是什么人?”
“大将军呀。”
看着德川家康拉上院子门,浅井长政撇撇嘴,他这话又没说错,大将军的大明官话可是天悬殿大人命令去学的,当然是一等一的好。
翌日,德川家康站在家门口,看着斜对面的浅井宅。
浅井长政面前站着一个宫里的来使。
旁边还有个穿着御所官服的人。
“浅井大人,从今往后,德川大人就是您的同僚了,您二位住的这样近,定能互相扶持。”
御所官员笑眯眯道。
德川家康看了看浅井长政那张笑不出来的脸,只觉得通体舒畅。
浅井长政还在不死心地询问:“怎么好端端地把我调去太宰府了?”
“嘘,浅井大人,京都可不是我等闲言碎语的地方。”
官员稍稍收敛了神色,笑得意味深长。
这位浅井大人,在京都过得久,去年又受器重,实在有些得意忘形。
整个京都可都是天悬殿的耳目,他还敢大喇喇地站在门口说对征夷大将军不敬的话,私底下怎么样天悬殿不会管,但大庭广众之下,浅井长政不知收敛就过分了。
瞧着浅井长政的脸色发白,原本幸灾乐祸的德川家康身体一僵,抬手默默关上了院子门。
第53章 闹鬼的赤备军:进攻高远城
京都是阿悬的大本营,尤其是官员宅邸这些地方,到处都是阿悬的眼线。
这些眼线会服务到她寿终正寝的那一刻,虽然前几年有放权的迹象,但阿悬也没有停用这些眼线。
所以前脚浅井长政说了那些话,后脚消息就送到了阿悬的桌子上。
既然浅井长政对接待外使这件事有想法,那就让他也去好了。
阿悬随笔回复了一句,就把那张折子丢在一边。
系统捡起来看了看,也放了回去。
对于浅井长政,阿悬只是敲打一下,让浅井长政去太宰府负责西海外交,也是给足了外使面子。
“玉壶说,武田信玄把鬼杀队的人派去了骏河。”
浅井长政的事情不算什么大事,系统今天特地过来,是有别的事情。
闻言,阿悬的手停下,蹙眉:“他们知道了?”
“鬼杀队那边倒是没有透露确切的消息,只是进言说让呼吸剑士抵挡继国部队,让武田信玄抽身去专心对付我。”系统说道。
武田信玄也同意了。
阿悬拿着笔,重新蘸了墨水,一边写一边说道:“就那百来个人,能挡得住我们的部队?武田信玄居然同意了。”
“大概是想着黑死牟的动作没那么快……他已经离开骏河,往信浓这边过来了,赤备军也在整顿,估计也有数千人。”
“倒是不少了……”阿悬再次皱起眉,“能守住饭田城吗?”
赤备军的实力在这个时代都是拔尖的,雨法师练兵的能力不差,领军作战经验也十分充足,但赤备军能在关东横行霸道,她有些担心雨法师。
系统坐在一边,听见她的话侧了侧脑袋,说道:“可能要丢一些地方,不过我已经让人撤回饭田城了,那些地方丢了就丢了,你弟弟那边说会增派援军过来……届时让玉壶一直盯着就行。”
现在黑死牟对外放出的信号是要整顿三河尾张两地,且会在冈崎坐镇。
但所有人都不会想到黑死牟一夜之间能从冈崎跑到饭田城。
武田信玄能派增援,难道黑死牟不能吗?
就算把呼吸剑士安排去了骏河,但黑死牟现在还没打算插手远江,原本驻扎在远江的德川部将,现在也已经撤军回到了三河,黑死牟派人去接触,对方倒是没有抵抗的情绪。
也许是德川家康早前打了招呼,对于主君投降前往京都的事情,这人虽然伤心,但看着是提前知道的了。
现在远江就是三不管地带,让地方的豪族互殴一段时间,届时黑死牟再重新插手。
阿悬沉思片刻,抽出一张信浓的地图,又看了半晌。
最后,她在南信浓的重要军事据点,高远城处,落了一个红圈-
高远城的战略意义非常重要,重要到武田信玄在那里设置了三千守军,并且把自己的儿子武田胜赖安排到了那里。
武田信玄张扬了一辈子,手下的赤备军堪称战无不胜,对于城池的建造几乎是零进度,高远城后方的武田信玄地盘,几乎没有一座城能够抵挡弓箭火炮。
高远城一旦城破,虚弱的武田城池立马会暴露在攻城势头极度迅猛的继国部队面前。
再过上几年,等武田信玄身死,高远城城破,武田家必定灭亡。
但现在武田信玄还活着。
但武田信玄手下的赤备军仍然处于巅峰状态。
但阿悬的手下有黑死牟,有缘一,更有一个自带锁头挂的系统。
系统的部队习惯在白天作战,黑死牟习惯在夜晚作战,高远城哪怕再易守难攻,也没有岐阜城坚固,武田胜赖在这个地方待了七八年,虽然有努力把高远城变得更坚固,但对于系统的全方位炮弹覆盖战术,仍旧是无济于事。
高远城能扛得住弓箭火炮,但不能抗此等密集的火炮啊!
阿悬的下一步,不是退守饭田城,而是让系统和黑死牟各领一军,完成对高远城的夹击。
高远城到饭田城之间的城池,基本上十不存一,被系统轰得破破烂烂,完全不具备抵抗继国部队能力。
也就是说,哪怕赤备军包围过来,黑死牟也能撤回三河。
三河和信浓的边境,还有武田信玄的势力,但这些人在黑死牟眼中等同于无。
收到姐姐的指示后,他沉吟片刻,也看了一会儿地图,明白了姐姐的想法。
以战代守,一色由雨比起浅井长政要出色百倍,完全可以把攻下的高远城守到夜晚。
等到了晚上,就是他率兵反扑的时候。
玉壶传来了至关重要的情报,武田信玄此次出兵一万,几乎把甲斐的家底掏空,去支援信浓。
至于骏河的势力还没动,提防着北条氏。
原本武田信玄不止这么点人的,但此前他在攻打一色由雨部队时候折损了近万人,现在把家底掏空也就这么点了。
信浓内还有一些部队不能动,尤其是把守北边的部队,谁知道上杉谦信会不会突然撕毁协议给他来上一刀?
毕竟这两年的局势变化太大,他也确实在越前搞了不少小动作……大概上杉谦信忍他很久了。
武田信玄虽然狂妄了点,但对于老对手的心理状态抓得十分准确。
所以北边的部队绝对不能动,绝对不能让上杉谦信加入战场。
如果上杉谦信加入战场,那他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五月至六月,这片土地常有大雨连绵,雨水的作用下,火炮的威力也会打个折扣,但武田信玄的赤备军完全能够风里来雨里去。
火炮这个大麻烦一旦削弱,他面对一色由雨的底气可是成倍增加。
阿悬敲定高远城战略后,几乎是当夜,黑死牟就率兵西进,进攻信浓。
信浓边境十多个城池不敌黑死牟攻势,城主纷纷弃城逃跑。
一夜之间,黑死牟完成了和一色由雨的会合。
在黑死牟攻下三河那一夜,阿悬写了一封回信,是给上杉谦信的。
信很简短,说上杉谦信的信她全都看过了,对上杉谦信十分欣赏,希望上杉谦信能响应大将军号召,围攻武田信玄。
加盖了天悬殿大印和征夷大将军的大印后,密封存箱,然后由越前使者送回越前,照例有食人鬼暗中护送。
算算时间,如今也差不多到越前了。
黑死牟攻下信浓和三河接壤的所有地方的当夜。
春日山城,上杉谦信正要入睡,外头的下人忽然禀告:“大人,京都使者回来了。”
他猛地睁大眼,半点睡意也无,外头飘着雨丝,他的心脏砰砰跳得厉害,忙问:“他们人在哪?”
“已经入城,想必很快到宅邸了。”
上杉谦信披了一件外衫,拉开房门,脚步匆匆朝外走去。
暮春的地板因为雨水有些发寒,但每一步,他都踩得轻飘飘,好似站在云端上。
正院前厅,下人们点起了满屋子的灯,上杉谦信坐立不安,盯着外头的大门,心中着急这些人怎么走路这么慢。
雨丝大了些,带着几片被雨水打湿的花瓣飘入室内。
上杉谦信已经站在门框处,眼巴巴地看着大门。
下人们侍立在旁侧,很想劝主君回到屋子里等候,这站在门口的,淋雨可不好。
但看着主君那副望眼欲穿的表情,实在是没有人敢开口。
终于,上杉谦信等得要不耐烦的时候,大门处有了动静。
使者还是他派出去的那批,身上的衣裳被雨淋湿,但最前头的那个人抱着伞和一个盒子,埋头朝屋子里冲。
上杉谦信赶紧喊住了他。
使者没想到主君居然在此地等候,吓得呆在了原地。
却见上杉谦信顾不上地板湿滑,快步跑上前抢过了他怀里的盒子,满脸激动地往回走。
“诶,大人,大人——”
使者回过神,赶紧跟上了上杉谦信。
“你们怎么这样快?”上杉谦信倒是问了一句。
使者到了屋内,也不敢凑太近,看着上杉谦信坐在地上准备开盒子,就在门口处回话:“我们一路上十分顺利,到了京都后,虽然没能面见天悬殿大人,但天悬殿大人很快就写好了回信,加封在盒子中,命我等速速送还。”
“果真!?”上杉谦信目露惊喜,他原本想着,天悬殿那样日理万机的人,就是拿到了他的信,也要放在一边等到空闲时间再看,而且他写的东西太多太杂,事后回想起来甚至有些后悔,却万万没想到天悬殿居然这么快就给他回了信。
他忙不迭拆开了盒子,里头还有个小盒子,没有上锁。
拿出来打开,盒子中静静躺着一个卷轴,甚至回信用的都不是脆弱易碎的纸张!
使者还在说着:“天悬殿大人还给您送了礼物,是些名瓷器,还有一把有名的太刀,小的快马加鞭,先把信送回春日山城,叫大人过目。”
上杉谦信头也不抬,万分虔诚地拿出盒子中的卷轴,嘴上说道:“算你识相,回头去领赏。”
“欸!”
卷轴的材质相当好,不是软绵绵的绸缎,偏硬的手感,正适合写字。
他颤抖着手打开,脑袋有些嗡嗡地响,眼睛盯着卷轴,又觉得周围的环境有些昏暗。
“去,去把灯拿来!”
下人连忙把灯盏放到了他面前。
卷轴内能写的面积其实不大,阿悬的字体仍旧是龙飞凤舞,不见半点收敛,黑字白帛,打开后还有一股墨水气飘出,仿佛这信是方才写下的。
上杉谦信第一时间却被角落的两道红色大印吸引住了。
那是……天悬殿的关白大印和征夷大将军的大印,象征这个时代权力巅峰的大印,加盖在这张卷轴之中。
这个卷轴是属于他的,等他死了之后,过上几十年,上百年,这个卷轴就是传世的名品,天悬殿亲笔书信,关白大印和征夷大将军大印,写信的对象竟然是他……
他的手抖得几乎要握不住卷轴。
深呼吸了数次,上杉谦信只觉得气血翻涌得厉害,努力让自己去看卷轴的内容,但眼前一片模糊。
在察觉到眼泪掉下的瞬间,他吓得把手盖在了卷轴上,却还是有一滴眼泪落在卷轴上,模糊了些许字迹。
他粗暴地擦了擦眼睛,认真看起信的内容。
虽然阿悬的目的是让上杉谦信出兵围困武田信玄,但总得给些甜枣,信不长,却还是简单提及了自己对上杉谦信来信内容的看法。
对上杉谦信认同她打压一向宗举措表示欣赏,对上杉谦信认为她不该龟缩在京都做了简短的解释,对上杉谦信厌恶武田信玄的心理表示理解。
最后才鼓励上杉谦信响应大将军号召,讨伐武田信玄。
“人生无常,望君珍重自身,他日再见,共谈灯前。”
室内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月亮偏移,雨也停下,院子里满地的残花。
风送入缕缕凉意,上杉谦信捧着卷轴,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又一遍。
他又哭又笑,下人们略惊愕地抬眼,但又很快低下脑袋,主君这副做派他们其实已经习惯。
“对……对……武田信玄!”
看了半宿,上杉谦信终于记起来正事。
他的脑袋异常兴奋,低头仔细看了看卷轴上的字迹,然后小心翼翼地卷好,放回盒子里,抱着起身。
明天就去整军,他要去给武田信玄找点事做。
天悬殿大人都开口了,他怎么可能不响应,这才是真正的为大义而战!
武田信玄——他恨得磨牙,现在有了绝佳的理由,且他也希望武田家赶紧覆灭,他能早些投靠继国家。
越前被那个继国严胜接手的话,那人应该可以镇压越前这些不安分的国人,届时他就可以高高兴兴地去京都了。
当务之急,是给武田信玄的后背来一刀!
这个雨夜漫长,关东至北陆,半边土地,暗潮涌动。
武田信玄已经进入信浓,还在一处支城暂做休整,对南信浓又没了十几个支城的事情一无所知。
天亮后没多久,他才照常起床用餐,准备在一天之内赶往信浓中部的一处军事要点。
与此同时,越前国,春日山城中。
半宿没睡觉的上杉谦信仍旧精神奕奕,只花了半天时间就完成了整军,挥兵前往信浓。
至于后勤什么的,先去信浓再说,这么些年过去了,他手下还是有几个信得过的家臣负责后勤的。
而且他只是去骚扰武田信玄,武田信玄现在要么是在骏河和北条氏康打得狗脑子乱飞,要么是在信浓准备对继国部队的反击,哪里会顾得上他们?
不过武田信玄肯定不会撤走川中岛的驻军的,可这次他也打算小打小闹,带走的部将都是他的精锐,对付那些驻军绰绰有余。
相模。
在发觉武田信玄离开骏河甚至已经离开甲斐的第一时间,北条氏康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传令儿子,让北条部队入侵甲斐。
虽然不一定能打得过武田信玄留在甲斐的部队,但他很乐意给武田信玄找点麻烦,武田信玄要去打一色由雨,结果屁股挨了一刀,武田信玄还能安安心心地对付一色由雨吗?
况且……北条氏康年老,但脑子还能用,他觉得那位驻军在三河的继国严胜,不会无动于衷。
武田信玄前往中信浓,上杉谦信抵达川中岛地带的当天。
系统奉阿悬命令,对高远城发起了进攻。
因为还要把高远城作为据点,所以这次他没有使用铁炮,而是让部下携带火枪,挥兵攻城。
当年没有开挂也能横扫京畿老牌势力的系统,在攻城方面自然也是十拿九稳,高远城的几千守军面对一万余人的继国部队,不过半日就败下阵来。
武田胜赖弃城逃跑,仍旧是被系统一枪送上了西天。
傍晚时分,系统把高远城内外清扫干净,黑死牟的部队也赶到了高远城附近,却没有立即会合,而是在高远城往饭田城一带驻扎。
而刚刚抵达中信浓军事要点的武田信玄得到和三河远江接壤的信浓城池被黑死牟全数攻下的信息,眼前一黑。
他其实并非没有想到继国严胜支援的事情,但他没有预料的是,继国严胜不是派出援兵,而是亲自加入信浓战场。
“好!好得很!”
武田信玄一拳砸在桌子上,面容狰狞:“继国严胜既然这样,传我命令,让骏河驻军入侵远江!还有——”
“即刻行军!”
兵贵神速,继国严胜的部下即使赶到了饭田城,也需要休整,出兵迎战的必然是一色由雨。
继国严胜带了多少人……倒是不清楚。
但要知道,去年继国严胜的部下打织田信长还有些劣势,对上他的赤备军,胜算只会更低!
哪怕人数上他的赤备军不占优势,但他相信赤备军能够以一敌十!
领了武田信玄命令的探子匆匆离开,前往骏河。
刚刚休息的武田赤备军,又因为武田信玄的号令忙碌起来,但这些人训练有素,令行禁止,对武田信玄的号令从来只有臣服而没有半点异心。
赤备军的机动性极强,在甲斐那样的地方优势极其明显,而高远城附近多山河,对赤备军的加成大幅度提升。
所以武田信玄自信,能够战胜一色由雨和继国严胜的合军。
继国严胜擅长冲锋,攻击范围很大,但是在山林之中,范围再大也是有限度的,等继国严胜突破一道防线,他们继国的其他防线也早被赤备军攻破了。
他想着的是高远城往饭田城一带,等到了高远城附近,才知道高远城已经被一色由雨攻下,儿子也被一色由雨射杀。
当即怒不可遏,挥兵向前,想要夺回高远城。
月黑风高,夜半行军,树影绰绰,赤甲斑驳。
起初是有一个人忽然倒下,周围的人诧异地侧目,不明白这人怎么倒下了,是没控制好马匹?
但马匹还在原地啊。
这小片区域距离武田信玄的本阵有些距离,隔了几条山道,好歹是上万人行军,武田信玄把赤备军分成几部分,交由部将管辖。
负责这些人的小头目不耐烦地问:“怎么了?”
“大人……”有人迟疑着开口,他们已经停下,想要把那个人拉起来。
但那个面朝下倒下的赤备足轻,忽然身体猛烈抽搐了一下。
山道狭窄昏暗,只有周遭几个人看清了这一变动。
他们惊愕地瞪大眼。
足轻又抽搐了一下,身体扭曲,其他人正要开口对折返回来的头目说明情况,忽然看见了难以置信的一幕。
那个面朝下的赤备足轻,身体拱起,脑袋仍然贴在地面,可是从脊背处,一只灰绿色的手臂突然爆出,拳头处满是血肉,坚硬的赤备甲也被撕开了一个大洞。
灰绿色的手臂上,血珠滴落。
“啊!”
“怎么回事!?站在这里干什么——这是什么?!”
头目拨开围观的足轻,定睛一看,面露惊骇。
地上的足轻身体扭曲犹如甲虫,后背一只灰绿色的手臂,拳头展开,尖锐的漆黑指甲映入眼帘。
他正要说什么,忽然感觉到脖子一凉。
惊骇的叫声再度响起。
前后行军的足轻听闻惊叫,忍不住侧目,但他们的头目催促着跟上队伍。
前面的路被堵住,也只是绕道而行。
不管那些人发生了什么事情,行军是最要紧的,绝不会因为一些小事情而打乱行军的节奏。
但靠得近的队伍,头目还是派了个足轻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情。
等继续往前又走了许久,他发现小足轻迟迟未归,绕到队伍后头,也没有看见那支队伍的影子,心中不安,思前想后,还是上报给了负责他们这些人的武田家臣。
“没跟上?全部人都没跟上?”那家臣语气诧异。
赤备军训练有素,即便遇到突发情况也是第一时间选择服从命令行军,而不会一整支队伍都停在原处。
头目补充了一句:“属下派去查看情况的人也迟迟未归。”
家臣面色凝重几分,他扫了一眼四周,足轻们还在往前,沉思片刻,他点了几个人,让人回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竟然一整支队伍都没有跟上,实在是有史以来第一遭,而且那支队伍也不是留在最后头的,绝无可能遭遇袭击。
队伍还在前进,家臣留在了原地,看着一支支队伍往前,他甚至看见了负责最后一批赤备军的同僚过来。
“欸,内藤大人怎么还在这里?”那同僚看见他十分诧异。
家臣面色凝重,问道:“穴山阁下过来时候可有发生什么事情?”
同僚皱眉,很快想到了什么:“路线发生了变道,在下看着前方的队伍都换了一条路,所以并没有仔细查看,是出什么事情了吗?”
家臣把刚才头目回禀的事情说了。
同僚面色凝重,迟疑了瞬间,却很快下了决定:“内藤大人还是先跟上队伍吧,我把我的部下托付给你,我亲自回头去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不然面对信玄大人实在是不好交代。”
“拜托穴山阁下了。”
看着同僚扯着缰绳调转马头,朝着漆黑的山道走去,内藤心跳的速度有些不正常,但他也只能跟上大部队,后方的这批队伍都交给他了,他得把人带到前线。
要是行军出现了断层,从而影响作战,后果不堪设想,而他和同僚也必须切腹谢罪。
穴山绕开了大部队,往后方走去。
等彻底远离了大部队,路上已经没有赤备军的踪迹,地上的马蹄印很深,这些天常常下雨,山路泥泞,马蹄印一层叠着一层,马匹行走都有些费劲。
穴山往回走着,心中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太安静了。
这四周实在是太安静了。
暮春初夏,已经有蝉鸣,但是现在连蝉鸣声都不曾听见,漆黑的山道似乎已经变成了一团搅不开的淤泥沼泽。
又走了一段路,穴山终于看见了什么。
前方的山道中,因为树林疏密程度,还有些许月光落下,让他勉强看清了地上的状况。
满地横尸。
穴山面色大变,抓着缰绳的手忍不住用力,马儿吃痛,倒退了两步。
怎么可能……这些人都死了?他打眼一看,这里面有将近百人,尸体一眼看不见头,怎么可能死了……不,准确来说,怎么可能死得如此悄无声息。
他往回走,远离大部队虽然有些时间了,但怎么都没有半个时辰!
一瞬间,他后背汗毛倒竖,喘着粗气,手忙脚乱地调转马头想要往回走跟上大部队,去向武田信玄禀告这个消息。
后方被偷袭了,他就是头猪都能看得出来!
然而,当他一边惊恐回头,一边调转马身之后,前方昏暗的山道中,站着密密麻麻的影子。
穴山惊骇地睁大眼。
那是什么……?
……
内藤一路上都皱着眉,他已经去回禀了武田信玄,但武田信玄还是挥兵前进,并不想理会后方出了什么问题。
穴山迟迟未归……
他还在心烦意乱的时候,前头的队伍又是一阵骚乱,然后是密集的枪声响起。
内藤瞳孔一缩。
是一色由雨的埋伏?
一色由雨怎么会提前埋伏在这些地方?
他大喊着让手下找好地方躲子弹,忽然又听见几道巨大的响声,地面震颤,他心中一沉,转过头去,却看见漫天的火光。
不,不是火光。
是坠落的炮弹——
赤备军擅长在山地之间作战,机动性极强,前去突袭的火枪部队打了一轮就迅速回撤,密集的炮弹坠落,阻断了赤备军想要追击的步伐。
配备了马匹的赤备军能够迅速避开炸弹,但这样密集覆盖的炸弹,还是让头阵的赤备阵损失惨重。
况且这些炮弹仿佛长了眼睛一样,总能找到最密集的赤备军落下。
高远城城墙上,系统举着望远镜,眺望远处的火光四起。
快天亮了,黑死牟现在带兵上前,也只能损耗一小部分赤备军,大面积覆盖的月之呼吸在山地作战中优势实在是不明显。
明天将有一场恶战。
系统的表情不算好看。
武田信玄想要强行攻城的话,他会放掉高远城的。
攻下高远城一方面是以战代守,另一方面,是消耗赤备军。
高远城,是易守难攻的军事要点,但也是能困死武田信玄的地方。
黎明前后,经历了一轮火炮轰炸的赤备军,又被黑死牟率兵冲杀了侧翼,换做其他部队,早就方寸大乱。
但在火炮轰炸停止后,赤备军竟然在短时间内恢复了阵型,步伐一致地朝着高远城进攻。
武田信玄对自己赤备军的军纪十分自信,可也为攻城前的损失感到愤怒。
愤怒没有让他失去理智,他命令手下攻城的节奏仍旧保持着稳中求进。
系统站在高远城的城墙上,高远城他刚刚攻下,许多防御工事没来得及准备,所以高远城大概率是要被放掉的。
他目光平静地看着城下战况。
火炮持续轰炸,但对于在山道中奔跑的赤备军来说,只要跑得快,还是可以躲掉的。
天亮了。
系统默默计算着时间。
火炮拖住了赤备军的攻势,但继国部队的劣势也十分明显,恐怕坚持不了太久。
他留在高远城的弹药一旦消耗完毕,就是撤退之时。
今天是个不错的日子,晴空万里。
接收到主将命令的继国部队开始撤退。
城墙上只剩下系统,他让鸣女打开无限城,把火炮一起打包带走。
等武田信玄的赤备军总大将率赤备军攻入高远城,系统留下了十几枚炸弹,然后拉开旁边的一道门,从无限城离开。
“哼哼,一色由雨也不过如此……这高远城还不是回到我手中了。”
高远城内,武田信玄总算是出了一口气。
他看着继国部队撤退到了看不见的地方,探子也禀告说继国部队没有回攻的打算,如此,赤备军终于能在高远城中休整了。
只要守住上山要道,继国部队一时半会儿是不可能攻上高远城的。
“大人……”
此次随武田信玄前往南信浓的武田家臣们大多数都在这里,内藤犹豫半天,还是开口道。
“怎么了?”武田信玄看向他。
内藤战战兢兢回道:“穴山昨夜查看队伍后方状况……至今未归,恐怕,恐怕……”
武田信玄的目光凌厉:“竟然如此?”
要是在后方的穴山迟迟未归的话,难道是有继国部队从高远城后方围堵过来了?
这可不妙。
武田信玄当即派出了自己的心腹,又点了内藤,两个家臣率两百赤备军,返回来时道路查看状况。
“鬼杀队的鎹鸦呢?它们不是跟着部队的吗?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把人派出去后,武田信玄又想起来什么,语气烦躁。
鎹鸦是个好用的东西,但因为他把呼吸剑士安排去了骏河,鬼杀队也把鎹鸦派去了骏河,只有一部分还在跟着赤备军主力。
而随军的隐有数人,被找来后诚惶诚恐跪下,直言道:“鎹鸦一直跟着大人,但是自从天亮后,天空中没有鎹鸦的踪迹,大人,鎹鸦恐怕已经被射杀!”
“这样重要的事情怎么迟迟不报!”武田信玄震怒。
隐心中叫苦,这才安顿下来多久,先前武田信玄一直盯着高远城的战况,他有心上报也没有时间啊!
现在是武田信玄想起来才把他叫来,要是没想起来,等到他汇报得是午后了。
而且鎹鸦查看到情况,想要去给他汇报也得找时间啊,他那会儿跟着赤备军前进,根本没有时间停下听鎹鸦汇报。
倒是还有一个可能……那就是鎹鸦不是火炮中死去的,而是在发现异样状况后就……
但对着武田信玄是不能说这些空穴来风的话的,隐只能低头认错。
“恐怕是昨夜铁炮轰炸,鎹鸦躲避不及,才……”
武田信玄冷冷地看着隐,分辨出他并没有说谎后,也只能斥责一顿,然后让人下去领罚。
得叫鬼杀队把骏河的鎹鸦派过来,本以为这次随军的鎹鸦足够了,结果火炮覆盖下竟然全军覆没,真是麻烦!
派去的家臣很快就回来了,两个人的表情都有些难看。
武田信玄见状,也皱起眉:“发生什么事情了?”
“信玄大人……我们在山道中发现了近百位赤备军的尸体,还有穴山的尸体。”
虽然心中觉得穴山这么久没有回来恐怕凶多吉少,但武田信玄的眼皮子还是抽搐了一下。
下面的家臣还在汇报:“我和内藤仔细检查了这些尸体,发现他们的脖子上都有巨大的裂口,但是我们不能确定是什么东西造成了这些致命伤。”
“怎么会这样?”武田信玄诧异。
这两人都是身经百战的,对于造成死亡的致命伤见识颇多,居然能得出这样的结论。
“的确如此……但我有个猜测……”说这话的时候,家臣的声音有些弱。
武田信玄对自己的心腹倒是平易近人,忙让他快说。
“像是……像是,”他深吸一口气,沉声说道:“被人以巨力,硬生生掰断了脖子,从而在肩膀和头颅的衔接处,出现了巨大的缺口。”
旁边的内藤听闻这话,脸色一白。
室内沉默下来。
家臣却还在说着:“而穴山大人,死后的面容十分惊恐,仿佛看见了什么不可名状之物,死状和那些赤备军尸体不同,他的脑袋被割了下来,放在尸体旁边。刀口齐整,按道理说穴山不可能没有挣扎,所以我猜测他是死后才被斩首。”
“我将一部分尸体带回来了……信玄大人可要过目?”
武田信玄闭上眼,定了定心神,开口:“带我去看看。”
死状比武田信玄所听见的还要可怖,看完这些尸体,最后查看了穴山的尸体,他一言不发。
他在思考。
如果继国部队在后方偷袭,为什么只偷袭了这一部分人,而且这批赤备军也才百来个,完全不影响大局。
这些人中也没有他的心腹,顶多有个负责管理赤备军的小头目,但这样的小头目在赤备军中比比皆是。
顶多加上个穴山。
穴山此前负责南信浓战略,饭田城失守后他还在甲斐境内,且穴山是他的女婿,能在信浓有这样的地位,还是因为看在女婿身份上。
论起出挑,自然比不了他倚重的马场信春山县昌景等。
难道是为了给他个下马威?那更是无稽之谈!
武田信玄心中有着疑影,看过这些尸体后,沉吟半晌,还是吩咐人把这些尸体就地下葬。
又入夜了。
武田信玄的神经紧绷,他觉得继国严胜要登场了。
可是一整夜过去,整个高远城内外风平浪静,就连探子都说,一色由雨把部下退回了饭田城。
那继国严胜在哪里?
探子说不知道。
武田信玄心里有些发慌,但还能稳住。
又过了一天,鬼杀队的鎹鸦送过来了,他连忙让隐派出鎹鸦查看高远城周围。
半宿过去,隐惨白着脸回来,说派出去的鎹鸦进入继国部队的范围后,被射杀了。
还是一色由雨亲自举着枪射杀的。
而往三河方向飞的鎹鸦也没找到继国严胜部队的踪迹。
武田信玄沉默,挥挥手让隐退下,暂时停止了鎹鸦的探查活动。
第三天。
甲斐急报。
北条氏康令北条氏政率八千人进攻甲斐,留守甲斐的家臣抵挡住了北条氏康的进攻。
川中岛急报。
上杉谦信撕毁盟约,举兵进攻川中岛。
武田信玄气得从座位上弹跳起来。
骂完北条氏康老不死又骂上杉谦信不要脸。
然后下令进攻饭田城。
他要把一色由雨杀了,然后回攻川中岛,甲斐那边留守的兵力不少,但他一定要狠狠地打一顿上杉谦信!
和北条氏康的矛盾也就是近两年,但是和上杉谦信积怨已久,他第一个要对付的就是上杉谦信!
不过今天的时间不太美妙,已经入夜。
而高远城往饭田城去,有一片空地,十分适合大范围合战。
武田信玄当然不怕,他对自己的赤备军十分自信,赤备军在平原冲锋的能力也是一等一的,只是平原地形对继国严胜更有利而已。
主君的命令下达,整个赤备军都行动起来。
高远城外,埋葬了数十位赤备军的小土丘,泥土突然开始松动起来。
这些小土丘密密麻麻,埋葬的都是在攻打高远城中阵亡的赤备军,而距离这些小土丘不远处,还有巡逻的赤备军。
小土丘的异样终于是引起了巡逻赤备军的注意。
“上官,您看那边——”
“什么?”
头目转头,却看见月光下,那起起伏伏的小土丘之中,一只只灰绿而枯瘦的手破土而出。
泥土簌簌地掉落,手按着土丘,把身体拔了出来。
附近巡逻的赤备军一片死寂。
他们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一幕。
那些死去的同伴,被炸得只剩下残肢的同伴,脑袋也好手臂也好,从土丘中钻了出来,朝着他们蠕动而来。
“啊啊啊啊啊!”
城外的哗变引起了武田家臣的注意,当听见发生了什么事情后,他也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什么叫死去的赤备军从土里爬出来还把活着的赤备军杀了?
这是妖怪吗?
闹鬼了吧!!
心中惊恐,但个人素质还是让他第一时间拔出了长刀,声线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管他是什么,用刀砍了就是!火枪呢?火枪也用上!”
他带了一批人赶到那处城门,眼睁睁看着那些身体扭曲的死人和赤备军纠缠在一起。
被砍掉的肢体,竟然神奇地重新长出来。
根本没有放火的机会,火把刚拿出去,足轻就被一把推在地上。
家臣内心尖叫,颤抖着声音让人去禀告武田信玄。
整装待发的武田信玄接到消息后,神色难看无比。
他一下子就想到了那批被杀的赤备军!
手下的心腹轮流去那边城门看过,回来时候脸色惨白,意见意外地统一:“信玄大人,我们还是快些撤离高远城吧!”
武田信玄不信邪。
武田信玄也去看了。
他看见街道上,一只手飞速朝他爬来,当即吓得魂飞魄散。
手掌朝上,掌心竟然有一颗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他。
“撤,现在就撤!!”
他声嘶力竭地喊道,自个儿爬上了战马,倒是不忘吩咐了一句心腹大将:“带着大家后撤,我先走了!”
武田信玄原以为,信浓甲斐被四面包夹是世界上最恐怖的事情。
但今晚看见的那只手,完美取代了前者。
他宁愿被四面包夹也不要面对这些东西啊!
几个侧近跟上了他,脑子还算清醒,喊道:“信玄大人,还是等等马场大人他们吧!”
大部队在后头,要是他们跑出来遇袭,可就麻烦了。
武田信玄被一喊,终于是冷静了点,回头看了看高远城的城墙,惊魂未定:“对,对,等一下他们。”
他感觉心脏跳动速度是前所未有的快。
眼前总是闪过那只跳来跳去的手。
赤备军很快就聚合在一起,跟上了武田信玄,武田信玄手下几个家臣能力出类拔萃,即便出现了这样的突发状况,也在短时间整合好了队伍有序撤离高远城。
一行人又浩浩荡荡地往中信浓赶。
没看见城门处景象的人,光是听见同伴的三言两语,都感觉到头皮发麻。
更别提和死人近距离接触了还捡回一条命的。
跟着大部队往前走,足轻们的神色恍惚。
走出了高远城的山地区域,打头阵的马场信春看见了前方黑压压的队伍和大旗,脸色大变。
队伍最前头的黑甲武士,手上拎着一把形状诡异的大刀,身后属于继国的旗帜随风飘荡。
突然消失在南信浓的继国严胜部队,终于出现了。
今夜虽然慌忙撤离,但无论是马场信春等武田家臣,还是武田信玄本人,都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不过哪怕是见到了后方围截的继国严胜部队,武田信玄第一反应是大喜过望。
他正想拿继国严胜亮亮刀!
天空飘起了小雨,火枪威力大打折扣,他现在连火器这个后顾之忧都没有了,真是天助他也!
第54章 血鬼术大爆发:信玄葬身之夜
黑死牟的月之呼吸在山道中无法发挥全部的威力。
那就把武田信玄逼离高远城。
大面积月之呼吸碾过,哪怕是机动性极强的赤备军,也要被带下一批。
跟着武田信玄的隐脸色难看,他们这些人的位置根本不在主力部队中,而是属于后勤部队。
但离开高远城的时候,他们这些隐都看见了那些所谓的死人,发现他们在撤退时候,诡异地停下了进攻,直勾勾地盯着他们远去。
那是食人鬼。
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多食人鬼?
关于曾经的上弦一很有可能已经成为新的鬼王这个消息,先主公只告知了夫人和儿子,对于手下的剑士乃至隐都闭口不谈。
隐所收到的消息,是甲斐一带会有食人鬼出没。
至于知道月之呼吸再现世的隐,并没有在此次行军的队伍中。
为什么高远城那些被埋葬的赤备军,会变成食人鬼?
是谁?把他们变成了食人鬼?
这片土地下……真的还是土地吗?
隐只觉得毛骨悚然。
他们不着痕迹地对视着,都看见了彼此眼中的惊恐。
赤备军前方的战斗并没有波及到后勤部队区域,但一旦前方的主力被消灭,他们这些后勤也要上。
隐佩带的武器,是鬼杀队出品的日轮刀,但只有他们身上有,其他大批的日轮刀在骏河的呼吸剑士队伍手上。
武田信玄倚重的那些人倒是也有,只是他们嫌弃日轮刀太重,而且他们也用惯了自己的佩刀。
可偏偏,这些有日轮刀的人,没有携带日轮刀。
可偏偏,今夜围杀武田信玄部队的,是鬼王黑死牟。
雨越来越大,前段时间,黑死牟进攻三河时候,也是这样大的雨夜。
他不喜欢下雨,雨水会把他的鬓发弄得更加一塌糊涂。
围杀武田信玄,他只带了两千余人,剩余人留在了三河,负责镇压三河境内的豪族势力和蠢蠢欲动的德川家臣。
把两千人藏起来还是很轻松的。
雨下得太大,赤备军的进攻速度有所减缓,但也因为这隔断视线的雨幕,黑死牟张开了六眼。
这是他第一次在战场上张开六眼,使用通透世界。
通透世界的加成下,月之呼吸爆发出了过去迎战敌军部队时候从未有过的威力。
赤备军们挥刀策马近前,却只能看见飘摇的雨幕之后,六只赤金瞳沉静地盯着他们,还没等他们面色大变,一把同样遍布赤金瞳的大刀横扫而来。
“下雨真是麻烦。”
不远处的断崖上,阿悬举着一个望远镜,眯眼看着平地上的战况,她抬手抹了一把镜片,把水迹擦去,嘴上嘟囔着。
系统站在旁边给她打伞,闻言撇嘴:“下雨天你跑出来干什么?”
“这仗要是打好了,武田家必定覆灭,我当然要来看看。”
阿悬把望远镜放下,拿起旁边系统的衣袖狠狠地擦了镜片,又重新举起,这次清楚多了。
“还有,注意点后头那几个鬼杀队的,他们手上不是有日轮刀,要是伤到我的亲亲大弟可不好了。”
雨夜中,部队混乱,隐要是安安分分也就算了,如果有什么小动作,那阿悬只好送这些人上路。
在发现武田信玄把呼吸剑士留在骏河时候,阿悬就果断选择让大弟前往信浓支援。
看着看着,阿悬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们这边好像挺劣势的,虽然大弟的月之呼吸很给力,但他们这边倒下的骑兵也太多了点吧?
大弟砍到最后肯定能赢,可身上也肯定会挂彩,鬼王的自愈能力极其强悍,但阿悬想了想,觉得不能让大弟孤军奋战。
到点了,放缘一!
缘一挎着刀走出无限城的时候,阿悬还煞有其事,语气焦急地对他说:“武田信玄人多势众,严胜虽然强悍,但不免会被伤到,缘一,接下来看你的了!”
雨水马上打湿了缘一的鬓发,他身上也是红色的盔甲,但形制和赤备军不一样,听见姐姐焦急担心的话,整颗心都吊了起来。
糟糕!他不能让兄长大人陷入如此被围攻的境地!!
缘一的脸庞有些发白,冲向武田继国交锋战场的时候,嘴唇忍不住颤抖。
食人鬼的视力完全可以无视飘摇的雨幕。
他亲眼看见兄长大人在一众赤备军中挥刀的画面,甚至看见一个人把刀砍向了兄长大人的后背——
哪怕知道兄长的身体对于这些伤害完全视若无睹,但缘一的脸更苍白了。
恍惚间,眼前闪过斑驳的画面,他竟然觉得兄长被围攻的场面并不陌生。
几步之间,缘一的眼白被浓重的黑色覆盖,他轻易不会鬼化,但刚才的一幕对他实在是刺激狠了。
赤备军中挥刀的黑死牟并没有缘一想象中孤立无援的感觉,他每一次挥刀都感到无与伦比的兴奋,面对训练有素的顶级部队,和面对厉害的呼吸剑士时候的感觉是不一样的。
他需要考虑的因素成倍增加,在面对呼吸剑士时候,只需要考虑一个敌人。
这批部队真的很强,轻易摆出寻常部队难以突破的阵型,若非他的虚哭神去足够锋利,他的力量足够庞大,人类时期的他面对此等精锐部队,也要败下阵来。
他有预感,这是本时代综合素质最强悍的部队。
指挥作战的部将军事素质也不亚于织田信长倚重的那几个部将。
在又一次挥刀中,他的六眼开合。
他领悟了,新的剑技。
雨幕中,突然有一道烈焰从天而降,硬生生把战场撕开了一道口子。
黑死牟扫了一眼,发现是缘一来了——啊,姐姐也在不远处,想来是不放心他独自领兵围杀武田信玄,特地把缘一也带来了。
他心中一暖,手下更狠。
本阵中的武田信玄也看见了侧翼的异象,他惊愕道:“那是什么?”
是继国部队的增援吗?
他身边的侧近定睛一看,反应很快,对武田信玄说道:“信玄大人,这覆盖烈焰的刀刃,恐怕是继国严胜的胞弟继国缘一!”
武田信玄瞪了一眼这人,他又不至于蠢到连这么标志性的刀刃都分辨不出来,他震惊的是下雨天,为什么这个继国缘一的刀会有烈焰!
这根本不符合常理!
“战况如何了?”
他又问。
侧近离开,过了片刻后返回,表情有些复杂,迎着主君要杀人的眼神说道:“继国足轻已经只剩下一半,但我们的主力前锋快消耗完毕了,还有侧翼也是……损失惨重。”
他踟蹰了一下,补充道:“全是继国严胜和继国缘一杀的。”
武田信玄眼神中带着难以置信。
虽然他的部下在进攻高远城时候损失了一部分,但也有七千人主力,消灭继国严胜带来的小几千人绰绰有余了!
怎么会是这样!?
日之呼吸的范围不如月之呼吸,好在缘一变成鬼后,日之呼吸的力量也在叠加。
虽然是从侧翼突进,但他在努力地靠近兄长。
奈何赤备军的机动性太强,黑死牟也追着赤备军砍,明明缘一在努力靠近,结果眼睁睁看着月之呼吸的光芒离自己越来越远。
不要……
缘一握着刀的手背暴起了青筋。
他想到了一些不太美妙的过往。
食人鬼的负面作用完全钳制了他一向平和的灵魂,瓢泼大雨之中,和继国缘一擦肩而过的赤备军,抬眼看向他,却对上一只漆黑的眼睛。
完全漆黑的眼睛。
断崖上,阿悬第十三次把望远镜上的雨水往系统身上擦。
系统已经没脾气了,默默地给她撑伞。
战况混乱,鸣女还放出了食人鬼捣乱,有着大雨遮掩,其他人根本没发现异样。
“……把玉壶也放出去吧。”
阿悬轻嘶一声。
系统抬眼,也看了一会儿战场,说道:“快打到武田信玄本阵了,还要玉壶上场吗?”
阿悬空出一只手给了他一下:“我说上就上!”
在阿悬的命令下,幕府第一情报专家玉壶堂堂登场!
玉壶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
它的血鬼术其实也很强的啊!它的作用不只是听墙角啊!
终于!终于有它发光发热的一天了!
玉壶几乎要喜极而泣了,抱着一堆壶就往战场跑。
“玉壶的血鬼术是什么来着?”阿悬目送它乐颠颠地远去,忽然问起系统。
她一直以为玉壶的血鬼术是在壶里传送,不过好像不止如此。
系统歪着脑袋思考半晌,说:“挺多的呢……主要还是克制呼吸剑士的,现在让它把有毒的鱼丢出去就够了。”
但像是什么触手缠死赤备军……等玉壶那些触手一个个缠死,月之呼吸早就刷了一大片了。
个体作战方面,玉壶还是相当强悍的,不过现在是两军混战。
显然,玉壶也有自己的想法,且和系统的想法不谋而合,等它用别的血鬼术一个个弄死赤备军,再给它三天三夜都不够。
只需要一个壶……!
金鱼们,吐刺吧!
血鬼术的刺带有毒素,能够麻痹人类的神经,行动迟缓。
高机动性是吧?骑兵部队是吧?上毒药!
玉壶缩在角落丢金鱼纹壶丢得不亦乐乎。
马蹄错乱之间,谁会注意到有条金鱼呢?
大雨之中,谁会注意到金鱼在疯狂张嘴吐刺扫射呢?
甚至不需要让金鱼飞起来给赤备军脸上来一下,马匹中刺后,毒素发作的速度比人体要快。
大批的马匹倒下时候,武田信玄都懵了。
“怎么回事?”
他刚喊出来,屁股下一塌,自己最喜欢的战马四腿发软,跪倒在泥水地中。
马匹不知道怎么中了算计,但赤备军在地面上作战的能力也是杠杠的。
本阵中更是精英中的精英。
武田信玄的战马倒下,他先前想率本阵冲锋,但被心腹劝住了。
现在没了马,局势愈发扑朔迷离,他的脸上又是青又是白。
雨居然越来越大,他擦了一遍又一遍脸颊,因为年纪大了,他眼睛刺痛得厉害。
甚至在雨中站得久了,他感觉整个人精力不支,这在战场上可是大忌。
不行,不行……
他努力让自己的注意力集中起来,旁边似乎有人喊他,一声声重叠起来,但他没注意,还是在努力让自己集中注意力。
终于,他抬起头,想要观察局势。
却见厚重雨幕之中,一点寒芒刺出。
然后,六只赤金瞳突破雨幕,他惊愕地睁大眼睛,想要看清面前的究竟是人还是高天原的神灵,最后却见一片月亮坠落。
月亮越来越大,沉重的血腥气飘到了跟前,可他的眼皮子太沉,连眨眼都无法做到。
原来不是月亮,是虚哭神去弯月形的刀刃折射的寒光。
轻而易举,像是带走一片雨水一样,摘去了他的灵魂。
第55章 缘一所窥见的未来:一口老血
武田信玄的心腹大将眼睁睁看着自家主君无论怎么呼喊都呆站在原地,心中着急,正欲上前带走主君的时候,忽然觉得眼前一晃。
视线再聚焦的时候,眼前的主君还站着,脖子上空空如也。
什么——!?
信玄大人你的脑袋去哪里了!!
他们难以置信地睁大眼,脑海中一片空白。
前一秒还好端端站在面前的人,自己尊敬追随多年的主君,下一秒就人首分离,这谁能一下子反应过来?
但他们呆滞的短暂时间里,月之呼吸再度落下,把这些呆滞的武田家臣一一斩下。
“兄长大人……”
隔着一层层赤备军,黑死牟好似听见了缘一的呼喊,他皱了皱眉,作战的时候缘一喊他做什么?他侧头扫了一眼,缘一也并没有受伤或者是落入无法突破的包围地带,既然缘一安全,那他还是接着前进吧。
主将和其他几个核心部将已死,接下来的赤备军会一步步走向崩溃。
玉壶的血鬼术对赤备军的克制越来越明显,即便有盔甲的阻挡,总有一些鱼刺刺入肌肤,只有有一丝毒素进入人体,血鬼术就能立时发作。
身体上的沉重和精神上的麻痹,加上主君被阵斩的消息传开,赤备军们陷入了恐慌。
继国方剩余的骑兵见状,当即奋起反攻,心思慌乱和躯体僵硬的赤备军根本没办法反抗,成为继国足轻的刀下亡魂。
胜败已定。
武田的后勤部队看情况不太对劲,再听见武田信玄已经被继国严胜阵斩的消息,一群人商量片刻,各自带着家伙跑路了。
他们本来就是身体素质不如赤备军的后勤,现在不跑等什么时候再跑?
谁知道被继国俘虏是个什么光景?
跑,必须得跑!
后勤们一个个离开,几个隐也凑到一起,武田信玄已经死了,武田家剩余的势力不知道会是怎么样,他们是走还是等着被俘虏?
“我们还是先去骏河告知柱们这个消息吧。”商讨半晌,其中一个隐叹气。
他们这些隐的身体素质还是不错的,趁现在大雨没有停歇的趋势,继国部队一时半会儿不会发现他们,还是赶紧离开比较好。
武田信玄的后继者压根没有定数,消息传回甲斐,武田家必定大乱。
那些人大概不会注意到鬼杀队的。
打定主意后,几个隐很快消失在了雨夜之中。
而战场上,雨水和血水混为一体,流成了小溪,赤色盔甲的尸体堆叠着,偶尔可以看见一些继国足轻的尸体。
武田家的风林火山大旗七零八落,被尸体压着,被泥水覆盖,斑驳不清。
黑死牟骑在马上,脸庞上,六眼已经被人类的眼眸取代,他俯视着整个战场,除了己方的足轻,几乎看不见半个站着的赤备军。
投降的赤备军已经齐齐跪在一边,等待继国军官的清点。
战场的另一头,缘一握着刀慢吞吞地朝他走来。
刀尖处还在滴落雨水,有些浑浊。
缘一的模样也乱糟糟,头发缠在一起,贴在斑纹上,日纹耳坠不再晃动,他的眼眸低垂,跨过一具具尸体,朝着雨中那个骑着马的影子走去。
黑死牟的心情很不错。
看见缘一慢吞吞挪到旁边后,也只是侧过身看他:“你先回去吧,缘一。”
缘一抬头,和马上的兄长对视。
雨水落在他的脸上,深邃的眉眼几乎可以盛住这场瓢泼大雨。
“怎么了,缘一?”
“没什么……我先回去了,兄长大人。”
缘一又往旁边挪了两步,侧了的半边身,忽然再次转了回来。
黑死牟看着他。
缘一嘴唇嗫嚅了一下,最后慢吞吞说道:“今夜的月亮……”
“月亮?”
黑死牟疑惑地看着他,抬起头,大雨还是这样的凌厉,触目望去,一片晦暗的红。
今夜竟也是个不祥的红月夜。
他瞳孔微缩,不知道是被雨水所刺激,还是被这模糊的红月所刺激。
等他回过神的时候,缘一已经离开。
无限城的门合上,缘一的气息无处可寻,只有鬼王躯体中冥冥之中存在的联系,提醒着他如今一切并非幻梦。
“严胜大人,俘虏已经清点完毕。”
属下的汇报让黑死牟回过神。
他转过头,脸上已经恢复往日的平静,开口淡声道:“带回驻扎的支城吧。”
这批俘虏是归到他手上的,一色由雨那边看样子是不想要。
武田信玄驻扎高远城的这几天,一色由雨已经绕道西进,继续攻城了,只是还在饭田城留下了布置,让武田信玄误以为他一直在饭田城。
赶在天亮前,黑死牟手下的足轻把战场简单清理完毕,还有一大批缴获的装备得天亮后让人过来拉走,俘虏和没死的马匹则是先带回去。
御所。
因为彻夜的大雨,屋子里凉意侵袭,阿悬特地让人烧起了炭盆。
她在高远城那边看着,虽然有雨法师在撑伞,但不免会淋湿,一回来她就沐浴换了身衣服。
现下她坐在室内,拿着一叠武田家的情报沉思,雨法师在她身后给她擦着湿漉漉的头发。
“武田信玄死了,武田胜赖也已经被我射杀,武田家马上就会大乱。”
身后雨法师的声音响起,阿悬目光一顿,旋即说道:“武田胜赖是什么人?”
“武田信玄的儿子,原本等武田信玄死了之后,他会继承武田家的……不过武田信玄选择秘不发丧三年,他上位的时候,倚重的都是信浓那边的家臣,武田信玄的心腹也就和他离心了。”
系统说道。
武田胜赖驻守在高远城多年,也不怪他会倚重信浓家臣,那可是他的班底。
问题是他那些班底也没有人家武田信玄的配置厉害啊,本来上位就没什么说服力,还不巴着亲爹留下来的家臣,武田家内部分裂也不奇怪了。
阿悬把情报放下,又拿来地图,这张地图她摸过许多次,边缘都有些毛躁。
是甲斐相模一带的地图。
相模的地盘,就是日后大名鼎鼎的东京都。
现在盘踞在相模的是北条家,北条氏康这个老头已经退位,在位的家督是北条氏政,但权力实际上还是在北条氏康手里。
武田信玄死了,北条家肯定会迫不及待冲入甲斐大吃特吃。
甲斐其他东西阿悬都不太看得上,唯独有一样东西,阿悬都眼热。
金矿。
挖不尽的金矿!
是个人都眼热啊!
“你说,我发出诏书,说谁敢动甲斐的金矿就是跟我作对,北条氏康那个老东西能忍得住吗?”
阿悬语带希冀。
系统闻言笑了一声。
阿悬不满:“你笑什么?”
“明面上当然不会动手,但武田家乱起来,谁管那么多。”系统捧起一缕黑色的长发,垂眼说道:“你又找不出来是谁干的,毕竟我的部队和你弟弟的部队都离甲斐远着呢。”
阿悬叹气:“难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吗?这不是从我口袋里掏钱嘛……”
武田信玄死了,等于她把信浓甲斐打下了,结果还有人要抢她的金矿。
最糟糕的是找不到是什么人抢的,毕竟甲斐内乱,控制金矿的部队自然也会受到牵连,去偷金子的,监守自盗的,挖金子向他人投诚的……
倒是可以让食人鬼盯着。
食人鬼……阿悬眼眸一动。
门外,鸣女的声音响起:“悬姬大人,缘一大人来了。”
“快让他进来。”阿悬边说着,拍了拍系统的手臂,系统撇嘴,从她身后离开,捧着手上带着湿意的帕子去了内间。
障子门被拉开,缘一的身影出现。
他回来后去换了一身衣服,但头发还是湿漉漉的,好在没有滴着水。
估计是有胡乱擦过。
阿悬仔细打量了一下缘一的表情,招呼他进来坐下。
缘一看起来心情不太美妙,甚至有些心不在焉。
“怎么了,缘一?”阿悬问出了和黑死牟差不多的话。
坐在她面前的缘一姿势十分规矩,和第一次重逢时候差距不小,听见阿悬的问话后,他眉宇间淡淡的忧伤也没有削减分毫。
“姐姐大人。”
“兄长大人曾经说,缘一是神之子,但缘一自始至终只觉得自己是和大家一样的普通人。”
“今夜也是个红月夜。”
三句话,让阿悬摸不着头脑。
她还在思考缘一是不是反应过来自己在严胜心目中不一样的形象了,结果缘一下一句就是说今晚是月亮不同寻常。
红月夜?红月夜怎么了?
跟上一句有什么关系?
阿悬的表情严肃起来,凝视着缘一。
算了,虽然没想明白,但表情一定要稳住,让缘一觉得她是在认真倾听认真思考。
其实她不觉得缘一能想出些什么。
“你想到了什么,缘一?”
缘一的双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垂着脑袋,语气有些低落:“之前和姐姐大人相遇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红月夜……缘一感觉到自己大限将至,所以才鼓起勇气去寻兄长大人。”
阿悬没有说话,眉头轻蹙,她想起来了,那日出巡路过芦苇地,见破败的高塔上空悬着一轮红月,她的心脏跳得七上八下,好似有什么东西要冲破桎梏一样。
也是那日过后,命运翻篇。
缘一继续说道:“缘一其实可以感觉到,一些东西。”
阿悬的眼皮子跳了一下。
“今夜前去襄助兄长大人的时候,目睹兄长大人在赤备军中,所有人举刀相向,缘一在刹那间,看到了不同寻常的画面。”
“什么……?”阿悬被他这终于进入正题的话提起了心神,眉头蹙得更厉害,身体都忍不住微微向前倾,“缘一,你看见了什么?”
缘一垂着脑袋,却没有立时回话。
阿悬就算没有用食人鬼的特性,也能感觉到缘一的心神混乱。
他攥着自己膝盖上的布料,那片布料瞧着已经有些不成样子了。
室内安静下来,只有炭盆燃烧时候发出的轻微哔剥声。
系统的身体留在内间待机了,他白天还要去带兵攻城,夜晚休息补充力量。
但奇异的,他没有在脑海里上蹿下跳,同样保持了安静。
过去了许久,阿悬感觉自己的眼睛都有些发酸了的时候,缘一终于开口了。
“兄长大人,死于呼吸剑士之手。”
这句话,几乎耗尽了他浑身的力气,原本还能坚持挺拔的肩膀此时有些耷拉。
阿悬瞳孔一缩,有些诧异地看着缘一。
但很快,她的表情严肃起来,开口问道:“你确定吗?缘一。”
如果缘一真有什么外挂能够预知未来的话,那她必须提前做打算了,她的亲亲大弟绝对不能死。
缘一没有说话,仍然沉浸在自己所看见的一幕中,他的精神异常混乱。
他下意识刨去各种复杂的因素,脑海里只剩下一个想法。
他所创造的呼吸剑法,最终把他的兄长……了。
那个让他恐惧的词汇,被他下意识地抹去。
【这是怎么回事?】见缘一没应答,阿悬皱眉,在脑海中敲起了系统。
系统:【按道理说……这个时代的呼吸剑士远远达不到杀死黑死牟的标准,我怀疑,他看见的是……】
他有些吞吞吐吐。
阿悬竖眉:【说啊!】
【原本的未来。】
系统的声音有些无奈。
阿悬身体一僵,随即怒不可遏,那个鬼杀队真把她的大弟杀了?!
杀害手足之仇啊!
她感觉到自己的怒火在飞速攀升,但还在努力保持冷静,询问系统:【究竟是怎么回事?】
系统:【你真的要听吗……大概是无惨打开无限城,把鬼杀队的人放进去,各分了几个给上弦,然后上弦就被逐个击破了……你弟弟那边……是被围攻。】
阿悬:“……”
她捂着胸口,一口气没上来,气血翻涌,眼前发黑。
【阿悬……阿悬?那是好几百年后的事情了……阿悬……】
“阿悬……!”从内间冲出来的系统脸色苍白
“姐姐大人——“”缘一也从混乱的思维中回神,被眼前一幕吓懵了。
阿悬胸口起伏,直起身子,面无表情地抬手擦去嘴角的血迹,声音有些哑:“我没事。”
询问系统的时候,她调取了缘一的视野。
的确是闪过的一幕,因为严胜的动作和那一幕中的上弦一重叠,所以在刹那间,缘一看见了。
加上系统的话,生生把阿悬气出一口血。
能把现在是食人鬼躯体的阿悬气吐血,可见阿悬是多么气急攻心了。
她现在很想砸东西,但这间屋子里没东西给她砸,原本摊开在桌子上的情报地图被血迹浸染。
闭了闭眼,她没错过系统最后的解释,转过头去看扶着她的青年:“你确定?”
系统连连点头,脸色白得吓人:“千真万确。”
就这个时代的呼吸剑士怎么也不可能要了黑死牟的命啊!
系统的保证还是信得过的,阿悬平复了一下心神,但满肚子的火气仍旧是没处发泄。
她看向吓得僵在原地的小弟,勉强笑了一下:“我知道你看见什么了,缘一。”
缘一的视线勉强从姐姐唇角的血迹上挪开,听见姐姐的话后,嘴唇颤抖。
“但是,你听我说,缘一。”
阿悬紧盯着他。
缘一在阿悬饱含压力的视线下,重新坐直了身体,但看着还是十分僵硬。
“不要对严胜说半个字,不管你看见了什么,现在都不会发生。”
“姐姐……”缘一一怔,看向阿悬的目光中终于升起了一丝亮光。
阿悬眼中的坚定太过明显,明显到缘一都可以察觉。
“缘一,即便,即便真的有那一天,”阿悬顿了一下,语气有些艰涩,“严胜也不会后悔他所做出的任何选择的,你们谁都没有错。”
“要是自责的话,就好好听你哥的话,知道吗?”
带来了呼吸剑法的缘一,也不会想到有那样的未来,挥出日之呼吸的初衷,只是想要斩杀恶鬼,拯救他人而已。
阿悬定定地望着缘一,说道:“先回去吧,缘一。”
“好好睡一觉,明天起来,把这些藏好,别让你哥发现了,跟着你哥在三河好好干活。”
她所用的措辞是亲昵的,仿佛在叮嘱家中小弟天冷注意添衣。
缘一抬起眼,想说什么,可最后闭上了嘴巴,沉默地退出了屋子。
障子门被拉上,阿悬的身体软下,倒在系统怀里,又把系统吓得脸色惨白。
“你没事吧?阿悬?”
阿悬盯着天花板——有一角是雨法师的脸蛋,说道:“我需要冷静一下。”
沉默了三秒,她又说道:“有无限城都能打成这样?”
系统表情复杂了一瞬:“嗯……”
阿悬不说话了。
系统安慰她:“现在不会发生那样的事情的,你放心。”
阿悬闭上眼睛,叹了一口气:“我相信你,雨法师,但是这和我生气并不冲突,任谁听见自己亲弟弟身死都是这样的反应。”
老登朱乃双双归西,缘一下落不明后,严胜是她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自然倾注了许多心神。
当年严胜出走后,她一直坚信弟弟是想去浪迹天涯了,所以即便忧心,也从未往坏处想。
她仰着脑袋,没有说话。
系统想说些什么话来安慰她,但被她一个眼神止住了。
阿悬放空大脑,鼻尖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她的视线聚焦,瞥了一眼默不作声的系统。
虽然是食人鬼,身上倒是没有寻常食人鬼那种臭气,反而是清清爽爽的……难道是不吃人的威力?
衣服上好像是她最喜欢的那款熏香……喔。
外头天亮了。
阿悬把脑袋里乱七八糟的思绪团了团塞到一边,靠着系统坐起身,系统很上道地拿来茶盏给她漱口,说道:“今天要不给大家放个假?”
嘴里的血腥味少了大半,阿悬拿着手帕擦嘴巴,闻言想也不想拒绝:“做梦,领了我的钱,怎么能不上班!”
今天就是雷暴雨也得给她过来上班!
她今天心情不好,其他人过得也不能比她舒服!
“雨法师。”
“嗯?”
“我今天想要这么多城。”阿悬比了个手势。
系统:“……你把我当许愿池里的王八呢?”
就算武田信玄死了,他也没办法一天打下二十城啊!
阿悬换了个愿望:“那我要武田信玄的金矿。”
她刚说完,就想起来缘一过来前想到的办法,又忙摇头:“不要这个了,我换个愿望。”
“信浓旁边是……越中和飞騨,你去把这两个地方给我打下来。”
武田信玄的金矿她要用鸣女的无限城打包带走,所以这个不成问题。
系统问她:“那我是先打信浓还是先打飞騨?”
阿悬鄙视地看着他:“打了这么多年的仗还来问我,没出息。”
在系统开口之前,阿悬打断他:“行了你可以走了。”
许愿完,该甩鞭子奴役许愿机了。
系统撇嘴,还是站起身,走之前仔细看了一眼阿悬的神色,见她眉宇间不复之前的盛怒,才拉开门离开。
阿悬低头看着桌子上沾血的纸张,抬手收拢好,想起这些东西还有备份,然后把东西拿起,到了屋角落的炭盆旁,将纸张一张张焚烧干净。
现在还不到她身体衰弱的时候,这些东西还是销毁吧,让鸣女处理恐怕会引起严胜注意,还不如自己在屋子里处理干净得了。
…
高远城下的一战,逃走了那么多的武田部队后勤,武田信玄被阵斩的消息也不胫而走。
武田信玄的家臣倒是刚烈,至死都没有投降,当然也有可能是没来得及开口就被黑死牟给砍了。
总而言之,武田信玄带去的一万赤备军,几乎全军覆没,主君部将连带足轻,只有一部分后勤和见势不对鼓起勇气跑路的足轻捡回一条命。
消息传回甲斐,甲斐举国动荡。
武田信玄去的时候怒气冲冲,信心满满,虽然也预见了可能会遭遇到的最坏结果,甚至和留在甲斐的心腹说了自己的理想下任家督人选。
问题是,他心仪的下任家督武田胜赖,在他还一无所觉的时候,就被系统杀了。
而另一个家督预备役人选,因为武田信玄手下的部将全军覆没,也永远埋葬在了那个雨夜中。
家督之位空悬,赤备军的损失更让武田家元气大伤,留守在甲斐的武田信玄家臣听到此等噩耗的时候,几欲呕血。
他们倒是想继续抵挡来自相模的入侵,但因为家中内乱,后勤停摆,他们的抵抗坚持不了几天。
除非在短时间内推出一位家督人选。
但武田信玄的儿子可不少,谁都想坐上那个位置,每个人的身后都有各自的势力。
驻守在信浓西北部的武田家臣听闻主君被继国严胜阵斩的噩耗,也是难以置信,但面对比起过去还要强势的上杉谦信,他们只能先咬紧牙关抵挡上杉谦信的入侵。
然而因为军心大乱,加上上杉谦信本人可是能和武田信玄五五开的猛人,这一部分赤备军很快败下阵来,丢弃信浓的领土仓皇逃回甲斐。
前路如何,他们一概不知。
趁着武田家内部互殴的空隙,阿悬让鸣女去把武田家的金矿给搬空了。
当然,还留了外面的一层,叫那些看守金矿的武田家臣一时间没察觉出问题。
群龙无首,又滋生一大批豪族势力,前身都是武田家臣,现在各占了块地盘,也想要静观其变。
就在此时,阿悬以关白的名义发出了诏书。
诏书写得文绉绉,但核心要义就是一个,甲斐是幕府的地盘了。
其他人想要搞什么动作,比如吞并甲斐,可得掂量掂量自己。
诏书传到甲斐还需要一段时间,阿悬最喜欢的金矿已经到手,现在甲斐怎么样,武田家怎么样,她完全是坐山观虎斗。
而且诏书也不是给甲斐的豪族看的,而是给天下其他人看的,但凡有一个人敢在甲斐称王称霸,那就是乱臣贼子。
下一步就是继国大军讨伐。
武田信玄的身死让关东的局势再度变化。
原本勉强算是三足鼎立的局势——继国,武田,北条,现在成了两方对峙。
却又因为中间隔了好几个乱糟糟的国家,而显得不那么剑拔弩张。
黑死牟忙着处理俘虏的赤备军,返回三河后,一刻也没闲着,三河境内的反继国势力有些蠢蠢欲动,他去了一趟信浓回来,当然要收拾这些人。
驻城还是冈崎,他每天晚上会外出,或者留在自己的屋子里处理来自尾张三河远江三地的情报。
缘一回来后,他也注意到了,还特地去看望了缘一。
毕竟那天晚上缘一走的时候,瞧着状态实在不算好。
原本他是想着问一问缘一发生什么事情了,毕竟这样哀伤的表情出现在缘一的脸上,让他十分不自在。
但没等他去问缘一,姐姐就给他传了消息。
说是缘一想到两年前的夜晚,所以格外伤心。
两年前?血月夜……黑死牟想起那个夜晚,若非姐姐大人突然出现,他和缘一之间势必是死一个。
当真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想到这个,黑死牟有些头痛,如果死在缘一手上,他会愤怒不甘,但如果缘一死在他的刀下,难道他会高兴吗?
也不会。
他不知道缘一是想到了什么,可他也没有心思去问,所以去看望过缘一后,他就忙着三国的繁重工作中。
至于缘一,他没有指派什么任务给缘一,意思其实很明显,权当给缘一放假,让缘一自己去玩。
结果……
黑死牟照常去临时政所工作,一到宅邸附近,就看见穿着和其他足轻一模一样的缘一,门神一样站在宅邸门侧。
面无表情,眼神坚毅。
谁来都要被他盯着半天。
“缘一,你……”黑死牟几次欲言又止,今夜实在是忍不住了。
缘一背脊挺拔,握着长枪,身形比对门护卫还要壮实一圈,看见兄长驻足在自己跟前,面色更紧张几分。
“你要不去陪陪大姐吧。”
缘一眨了眨眼,说道:“可是姐姐不让我回御所。”
黑死牟皱眉:“怎么会?”
缘一:“她说我打扰到她了。”
“什么……”黑死牟下意识想说,但下一秒他自个儿打住了,脑海中闪过某个他十分看不惯的人名,“罢了……你——”
他想问缘一是没别的活动了吗?对上缘一疑惑澄澈的双眼,最后什么都没说。
当门口的护卫……也算工作了。
缘一想站在这里就站吧。
黑死牟朝政所里头走去,心中默默一叹。
进入六月份,气温陡然拔高,梅雨季过去,晴天占据了一个月内的大多数。
三河和尾张境内的势力也整顿得差不多了,黑死牟派兵前往远江,准备顺带吞并骏河。
今川家现在还是烂泥扶不上墙,虽然还是有些反抗的势力,但不成气候。
期间,玉壶还带来一个消息。
原本听命于武田信玄的呼吸法部队已经被武田家臣瓜分完毕,一些鬼杀队出身的剑士不知道去了哪里,也没有回甲斐。
黑死牟原本有些疑惑,按道理说那些剑士,甚至是柱,第一时间应该是回到产屋敷身边才是,怎么可能会失踪?
过了半天,他才想到,产屋敷现在这个年纪,不管现在是仰赖哪方势力,别人都不会对他戒备,可一旦武力值过高的呼吸剑士回到产屋敷身边,产屋敷立马成为其他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为了自保,也为了保全剑士的性命,产屋敷大概是传了消息,让剑士先躲起来,当个浪人也好,总之先别出现在他的身边。
产屋敷家没有蠢人。
黑死牟想清楚之后就把这件事抛诸脑后了,他对鬼杀队实在是无感,也没心思关注太多鬼杀队的事情。
反倒是信浓的情报引起了他的注意。
一色由雨那家伙不好好待在信浓收拢势力,怎么去打飞騨了?
飞騨也实在是不经打,黑死牟返回三河,到前往远江,花费了大半个月时间,而一色由雨刚好趁着这段时间把飞騨打下来了。
他还想着信浓境内的武田余孽肯定要有动作,一色由雨这样子恐怕两头忙不过来,结果一个上杉谦信横空出世。
信浓境内高举反继国势力大旗的都被上杉谦信狠狠打了一顿。
上杉谦信举的大旗是响应天悬殿号召,一统关东,一切反对继国统治都是不义。
受死吧!你们这群胆敢造偶像反的混蛋!!
上杉谦信又是怎么回事?
黑死牟很是疑惑。
在他的印象中,上杉谦信是武田信玄打了半辈子的冤家,虽然现在他还在东海道,但接下来收复整个北方,上杉谦信会是最大的拦路虎。
现在这个上杉谦信怎么看着……是个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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