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西国覆灭,京都日常:噜啦噜啦嘞
山谷地带,四面环山,树木丛生,一处山腰上还有毛利家的营寨,四边山上都有放哨的塔楼,夜色朦胧,但也能看见远处继国大营的轮廓。
当轰隆隆的滚石声响起时候,地面开始微微震颤,蔓延到半山腰的树木瞬间被压倒,西国多山地,坡度陡峭又不至于形成断崖,巨石滚落的速度越来越快。
毛利兵营霎时间骚动起来,足轻躲避着巨石,外围的防御工事被撞飞,但这些接二连三滚落的巨石,还是可以应付的,毕竟有缓冲。
可随之而来的铁炮声音,就让他们心惊肉跳了。
这时候,就是头猪也知道,这是继国敌袭。
呼喊声四起,地面震颤得不像话,在营帐中喝酒的毛利辉元和家臣也瞬间醒了酒。
毛利辉元吓得魂飞魄散,要不是身边的侧近拉了一把,他就要被继国的铁炮炸飞了。
毛利家也有铁炮,可是他们的铁炮绝对没有继国的先进,更没有这样大的威力。
密集的炮火覆盖下,毛利家的足轻用性命护送毛利辉元从山谷的小道离开。
山谷外,原本把守小道的毛利部队早已经被黑死牟率部下解决,等看见从山谷仓皇出逃的毛利辉元后,黑死牟抽出了腰间的长刀。
这队人实在是狼狈不堪,毛利辉元更是灰头土脸,脸色煞白,嘴唇毫无血色,身上还沾着不知道是谁的血肉。
他眼下六神无主,部队一停,他张嘴就要斥骂,但刚抬起头,就看见了不远处月光下,山林前,一支大旗被夜风鼓起。
上面黑底紫纹,正是继国的菊纹家徽。
站在部队最前头的,披着黑色盔甲,看不见面容的高大男人,连同身下的战马,都在地面上落下一道巨大的影子。
身后的马回众,也是个个穿戴着漆黑的盔甲,一派肃杀之气。
毛利辉元腿一软,险些倒下马去。
他只在自己祖父身上见过这样的凌厉的气势——不,甚至对面那个黑甲武士,给他的感觉更可怕。
其他的叔叔也是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却因为叔叔的身份,毛利辉元天然对他们少了一分敬畏。
对于他来说,那些叔叔再能打,那也是他的家臣,是要扶持他的。
掌权者害怕自己的臣子,说什么笑话呢。
他的老师也教导他,不要在家臣面前露怯,否则会养大家臣的野心。
他自是深以为然。
可是现在,面对那身形恐怕接近两米的黑甲武士,毛利辉元脑子里一片空白。
当日在吉田郡山城外亲手杀死自己叔叔的畅快,放言要重振祖父威名时候的豪情壮志,顷刻之间灰飞烟灭。
他的六千部下,在山谷中扎营四千,还有两千在山谷外,现在山谷外的部下全都不见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毛利辉元的瞳孔颤抖了一下。
他看见了,黑甲武士刀尖上,滴落的黑色血液。
也在他怔愣的时间里,黑死牟对部下吩咐道:“活捉毛利辉元。”
“是!”其他武士发出震天的响声。
旋即,一道道身影穿过黑死牟身周,朝着毛利辉元的残部冲去。
为了护送毛利辉元逃出山谷,至少折损了四分之一的人,现在毛利辉元身边的部下,也只剩下几十个了。
那些投机取巧献媚讨好的家臣,全都留在山谷中。
铁炮声还没有停歇,硝烟味混合着山林中特有的草木味道,再糅杂了不知名尸体的血腥味,形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味道。
毛利辉元的喉咙滚动,他颤抖着手想要抽出自己的刀,但是无济于事。
一瞬间,真是一瞬间,他被押下马,跪在地上,周围的部下被一个个消灭,他能看见那些人的脑袋在草地上滚来滚去。
他颤巍巍地抬起眼,看见的不是黑死牟,而是山林小道两侧,堆积起来的尸体。
在吉田郡山城外的一战,他是见识到了尸体的,但那时候他只觉得兴奋无比,没有丝毫恐惧,满心满眼都是自己要成为新一代西国霸主的激动。
西国霸主,多么好听的名字,他马上就要继承祖父的威名了!
前往此地之前,他已经对着地图,对这边兵书,想出了好几个计划,只觉得每一个计划都天衣无缝。
只待和继国严胜正面交手,叫他见识一下,什么是军事奇才,什么是以少胜多。
比之织田信长也不差什么!
所有的得意洋洋,在看见那个高大黑甲武士时候,碎得难堪至极。
毛利辉元打一照面,就被吓得腿软了。
等他勉强回过神来的时候,黑死牟站在他面前,他抬着脑袋,双手被绑在身后,老老实实地跪在地上,仰望黑死牟。
只看见盔甲间露出来的一双冷淡平静的红色眼眸。
下一秒,黑死牟的佩刀寒光闪过,他的脖子处传来剧痛,痛得他一瞬间扭曲了表情,然后面庞永远定格在了这一幕。
恐惧迷茫畏惧。
脑袋落地,和他的部下躺在同一片地面上。
黑死牟收回佩刀,淡淡吩咐:“山谷中若是还有残余,一并清理。”
这六千人不同寻常,是毛利元就留下来的核心部队,对主家忠心耿耿,几乎没有转化为己方兵力的可能,且他们身在山地圈中,后勤补给本就困难,何必自找麻烦。
不过黑死牟也不觉得能剩多少人,山谷地带的敌人是很容易歼灭的,当初今川义元在桶狭间的境况也差不多,但桶狭间的地形可没有毛利辉元选定山谷地形糟糕。
毛利辉元选的这处山谷,退一步讲,黑死牟就是直接从山谷小道中冲进去一阵拼杀,也能把这些人杀个一干二净。
现在他用巨石和铁炮攻击,最大程度的保存了己方的兵力。
毛利辉元一死,吉田核心带只剩下一片乌合之众了。
黑死牟回到了继国营帐附近,缘一蹲在外面,一看见他就蹭一下站起,赶紧迎上去。
前面的战报来得很快,毕竟隔得不远,缘一听说胜局已定,很是松了一口气。
黑死牟把头盔摘下,看向缘一:“怎么了?”
缘一想关心一下兄长,但看着兄长实在是没有半点受伤的痕迹,憋了一会儿,憋出来一句“恭贺兄长大人”。
原本干巴巴的一句话,反而让黑死牟眼中露出了笑意。
他朝兵营里面走去,缘一赶紧跟上。
“毛利辉元确实是个蠢货。”黑死牟简单总结道,“他身边也尽是些蠢货,毛利元就的基业算是被他全毁了。”
他和缘一大概说了一些经过,回到营帐中,又联系阿悬,告知毛利辉元已经被斩首的消息。
阿悬并不奇怪这个结果,倒是感慨了一句:“不愧是智商比缘一还低的草履虫,毛利元就打了六十年的基业,他三个月就败光了。”
毛利辉元一死,西国被收复指日可待,但也因为西国地盘太大太狭长,黑死牟要真正整顿完,快了的也得一整年。
阿悬的下一步却不是让黑死牟留在西国整顿土地,而是继续越海,进攻西海道。
西海道,即是九州地方,这地方就两个有名的霸主,一个在北一个在南。
北霸主大友氏,南霸主岛津氏。
前年时候,大友氏因为毛利元就的进攻而元气大伤,彼时毛利元就感到了来自京都的威胁,对大友氏的攻势超过了原本历史上的攻势,直接把大友氏几个能打的杀了,就剩下一个守后方的立花道雪和一个偏向于谋臣的高桥绍运。
大友氏一夜倒塌,家臣四分五裂,前不久,岛津家完成了对南九州的统一,预备北上侵占大友家的地盘。
反正现在大友氏四分五裂的,他们啃两口那是天经地义!
立花道雪借着阿悬的势,从立花山城转移到了长门,避开了这大半年以来,北九州的混乱。
阿悬觉得自己都给大弟派了这么多人马,干脆一鼓作气把九州也拿下得了。
这样一来,全日本,除了堪比原始人地带的北海道,些许岛屿,就剩下位于四国地方的南海道了。
南海道中的阿波早就是继国的领土,其他人不堪一击,也因为这些地方没什么利益可图,所以阿悬把这些人放在了最后。
接到阿悬指示的黑死牟深表赞同,虽然可以就地屯田,但中部地区多山地,这数万人马,还是要仰赖继国拨出的后勤补给。
哪怕有鸣女的无限城可以传送,可总不能一夜之间变成如此多的粮食吧?
之前他只带个一万两万人马的,一次粮食补给遮遮掩掩也就过去了,负责粮仓的官员有些奇怪,但不会多疑。
现在是六七万,一次粮食补给的数目就不容小觑了。
毛利元就把吉田核心地带打造得固若金汤,也有想要拖后勤的考虑,从京都核心拨出补给,运输到中部地带,路程绝对不短,补给线拉得这样长,可是个大麻烦。
可惜毛利元就千算万算,甚至想过毛利辉元不会安分,都没有算到毛利辉元会打出这样一系列的神操作。
“对了,你找时间和立花道雪接洽一下,看看他什么态度。”
阿悬想起来什么,对黑死牟说道。
黑死牟颔首:“我明白了,姐姐放心。”
“虽然我也没想到毛利元就死了后这么好搞,布置了立花道雪这步闲棋,不过这个人听说也有些本事,他要是愿意的话,就收入继国麾下吧。”
阿悬说着。
黑死牟是知道阿悬之前的打算的,思索了片刻,还是问:“那姐姐之前的承诺……”
“告诉立花道雪,让他来一趟京都就行。”
“啊对了,他要是乐意投靠你,就带着他把西海道打完吧。”
黑死牟表示自己明白了。
阿悬又问起了缘一的近况。
在山地作战,可不是平原那样可以无脑冲锋了,大部分时候,黑死牟都是让缘一守住后方的,毕竟在山地之中,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发生,非常考验随机应变的能力,至于缘一嘛……黑死牟有些无奈,缘一连兵书都没看完呢。
但是,确实是有些别的事情。
黑死牟迟疑了片刻,才缓缓说起。
“缘一留守在我们驻扎的大本营,短期内不会搬移,缘一在山地上种了许多菜……全都成熟丰收了。”
鬼知道他说后半句话的时候心情有多么的复杂。
他之前还询问过缘一,缘一之前在东海道帮忙农人种稻子或者其他作物的时候,有没有发生这样的事情。
缘一说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大家的稻子没有丰收,可能是因为他是和别人一起种的。
所以缘一种植任何作物都不能假手于人。
当初在播磨农庄种下的稻子,按道理说,秧苗不是缘一亲自培育的,是达不到这样的效果的,可那片确实是上上等的水田,缘一种得用心,才有三倍收成的效果。
且逢上春雨浓郁,禾苗更是加倍成长。
但话又说回来,种下去十来天的菜丰收了是什么意思……
黑死牟回营时候,瞧见缘一挎着一篮子绿油油蔬菜的时候,宕机了三秒钟。
缘一献宝一样给他看自己亲手种的菜。
还说是他小时候最喜欢吃的。
然后就兴冲冲去后厨那边了。
……至少比鱼汤口感好一些。
不愧是神之子……自然万物都天然对他亲近。
阿悬对黑死牟再度品尝了缘一手艺这件事情表示羡慕嫉妒拿远点。
十分心动但她拒绝。
毕竟事实证明,不能开这个口子,现在好了,黑死牟已经不知道第几次品尝缘一的手艺了,作为食人鬼,还是鬼王,居然天天吃人类的食物,实在是有些好笑。
黑死牟原本很想和缘一说这件事的。
但是……“面对大家,总要伪装成人类的样子,总是要吃些东西,无论是后厨的饭菜还是缘一的饭菜,其实并无区别。”
黑死牟这么对阿悬说。
阿悬好奇:“那你每天吃什么?”
每天吃什么,当然是取决于缘一在外面打野碰到什么了。
黑死牟有种想叹气的冲动。
他竟然产生一种重回鬼杀队时期,甚至是鬼杀队早期的梦幻感。
因为兄弟俩在外执行任务,吃住条件差到极点,所以吃过的东西很多。
山地中植被发达,出现的野草野菜也多,山涧小溪中还有小鱼,但是部队是不会去吃这些东西的。
缘一把这些找到的东西带回来,后厨说这样的食物不符合严胜大人用餐的规格,缘一便严肃地把主将规格的食材加入到神秘的蔬菜中。
阿悬听着有些不对劲:“你没说他吗?”怎么让缘一这么胡来?
黑死牟有些尴尬。
他每次都不好意思打击缘一的积极性,而且留守后方对于缘一这样强大的武士来说,实在是太无聊了,更是对缘一天赋的埋没,他心中有些亏欠,所以每每用完餐,对上缘一期待的眼神,他还是言不由衷地给出了高度评价。
一次两次也就算了,那如果每次都是呢?
现在……已经一发不可收拾了。
黑死牟微微叹气。
阿悬很无语:“我都不想说你,算了算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这都不是容忍了,这是纯溺爱啊!
御所中,阿悬幽幽叹了一口气,忽然认真思考,如果缘一没跑路的话,过几年等严胜把这小子接回家,恐怕就是一边胃疼缘一的天分,一边对弟弟各种偏爱了。
晃了晃脑袋,阿悬暗道自己想这些有的没的干什么。
她低头继续看起卷宗。
黑死牟大军前往西国后,缘一跟着去了,而上杉谦信有些意动,但还是选择返回京都,回来的头一天就是来拜会她。
这大半年来,阿悬也在陆陆续续放出身体不太好的消息,只是因为上杉谦信远在播磨,消息不灵通,故而一直不知道。
回到京都骤然听见这个消息,伤心欲绝地来拜见她,说了一通话,阿悬听着感觉自己明天就要嗝屁了,然后说临终遗言的人反而是上杉谦信。
啊……
北陆道地方在上个月全部攻占并整顿完毕,系统原本想着终于可以和阿悬天天呆在一起了,喜滋滋地带着部队返回,结果一回来就被塞了一件官服,隔天就坐在御所大广间前头面无表情地上班。
快九月份了。
一入秋,阿悬继续放消息,说自己已经卧病在床。
大家原本有些害怕,就在这时候,继国严胜阵斩毛利辉元的消息传回京都,一时间,京都中人心大定。
义胜早知道其中猫腻,每天班也不上了,公文也不批了,天天对着鸣女假扮的老年阿悬侍疾尽孝。
没几天就被阿悬提溜回来,他这个幕府大将军不管权,猪脑袋里想什么呢?
去尽孝,心是好的,但那是把她的新身份雨悬架在火上!
大将军都去尽孝了,雨悬也是天悬殿的后代啊,怎么没见雨悬去?
这是什么意思?
义胜挨了一顿训,吓得魂飞魄散,扯着阿悬的裤腿痛哭流涕说自己当真没想到这一层。
得了,马匹别说拍到马屁股上了,这是拍了人家马头了!
阿悬瞧着这小子是真的脑容量没拓展到这一步,所以小惩大诫了一顿,把人放回去了。
然而,义胜回来也没上几天班,就屁颠屁颠去陪产了。
御台所生下了义胜的嫡长子。
义胜很是高兴,说什么都要陪老婆坐月子。
阿悬:“……”别以为她不知道义胜当甩手掌柜上瘾了。
刚被阿悬提溜回来的义胜,又过上了白天去奈良探望曾祖母,下午陪伴老婆坐月子顺便带孩子的生活。
头几天,阿悬还让鸣女装装样子,后面就是义胜坐着和鸣女打牌了——珠世回来了,三人凑局,珠世刚结束北陆道的工作,阿悬特地给她放假。
左右系统回来了,这个人工智障处理工作用AI作弊,处理起来比义胜靠谱,阿悬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好歹义胜基因给力,给她生了曾曾孙子。
还真是个金疙瘩,系统说数值各项都还行,延续新一统的幕府足够了,要是这个金疙瘩活久一点……哈哈。
五代差两个同堂,阿悬心中得意着呢,也是达成人生成就了。
毕竟也不是谁都能看见自己的曾曾孙子出生的,尤其是这个时代。
所以阿悬心情很好。
和大明互通海关的各项条例都定下来了,第一波红利结算下来,阿悬看着都忍不住咂舌。
老规矩划出军费和钻研农具火器的份例,剩下的钱阿悬一股脑塞到修路上了。
没错,修路。
关东这么辽阔的土地,道路发达程度远不及京畿地区,要想把这些地方的经济拉起来,必不可少的一项工作就是修路。
逗留在京都的明使一听,这工作他们熟啊,和阿悬一商量,两方一拍即合。
明使出修路的技术和工匠,阿悬出火器的技术和工匠。
大概是因为建立了宗藩关系,加上火器技术属于军事领域,大明工匠过来的时候,带来了不少好东西。
白来的好处不要白不要。
阿悬很满意。
关东道路网的修缮如火如荼地展开,与此同时进行的还有阿悬的良种推行计划。
农具的推行,就剩下新攻下的北陆道没分配到位了,像是东海道这些,已经用上了效率更高的新型农具。
早一批用上新型农具的京畿中心圈子,报上来的季度收成都比去年要可观。
缘一当日弄出来的三倍收成,已经远远超出了阿悬的预计,她抓紧时间派人播种新的良种,虽然缘一身上开了挂,但总不能把这样大的事情全摁在缘一身上吧?
小弟还是继续懵懵地生活算了。
时间迈入十月份。
黑死牟成功和立花道雪会面。
立花道雪早就收到了消息,他心中有些打鼓,但很快就振作起来,他既然已经暗戳戳投靠了继国家,就不必在这里拿乔了。
会面的地方是一处山城,没什么特别的地方,黑死牟在这边暂时驻扎。
立花道雪早就听说这位大名鼎鼎的继国战神对太阳过敏,所以从来都是在夜间行动,早年期间因为白昼长,在美浓作战时候一度吃亏。
但事实证明,上天给机会,那些人也不中用。
或者说,是继国严胜太强了。
哪怕只有夜晚的时间,照样横扫关东,现在又杀了毛利辉元,马上就能横扫西国。
立花道雪拿屁股想都知道,这位年轻的战神日后在史书上会有怎么样的名声了,虽然他比继国严胜大了一轮,武士之间的崇拜可不看年龄,更何况继国严胜确实是厉害啊!
说到底,立花道雪还是挺向往这位战神的。
傍晚时分,他和几个手下来到山城,山城道路上下随处可见驻扎的兵营,山城内部地方不够,继国严胜带来的七万部队装不下,就一路扎营到了山脚下。
立花道雪被一个斥候引着进入山城,恰巧此时,夜幕彻底降临,城内设施落后,但好歹点了火把,能够照明。
到了一处宅邸前,那宅邸修缮得也不怎么样,但在这个山城中恐怕是最豪华的住所了。
大门口站着一个比立花道雪高一个头的年轻人。
斥候对那个年轻人行了一礼,说道:“缘一大人,这位是立花道雪大人,特来拜会严胜大人。”
被称为缘一的年轻人转了转脑袋,打量着立花道雪。
立花道雪年纪不小了,但眉宇间透出来的精神奕奕,完全不像是他的同龄人。
“进去吧。”缘一说道。
然后,他又语气严肃道:“务必敬重兄长大人。”
立花道雪眉头一跳。
待斥候领着他跨入宅邸内,才对他说:“那是严胜大人的胞弟,缘一大人。”
立花道雪知道继国严胜的弟弟是继国缘一,但他不明白为什么继国缘一要在这个宅邸外面守着……啊,是护卫吗?
还是说继国缘一犯错了,这几天被罚来站岗?
这个更有说服力一点。
立花道雪心中嘀咕着。
他在脑海中回忆刚才见到的继国缘一,对方身形是实打实的顶级武将身材,说是虎背熊腰也不为过,但绝没有臃肿肥胖的意思,他只一眼就看出了那衣服下肌肉中凝结的力量。
可是……他总感觉这个继国缘一心思浅得很,是错觉吗?
罢罢罢,还是不要这样轻易下定论了。
片刻后,见到有着一模一样的一张脸,但气度和继国缘一堪称天差地别的继国严胜后,立花道雪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推测……大概,可能,是有些道理的。
不过他的思路不一样。
他看继国严胜一瞧就是无比聪明之人,敢把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甚至从外形看武力值也相差无几的亲弟弟放在身边,那肯定是有十成十的把握不会发生军中哗变。
身份没毛病,武力值没毛病,甚至威望上,继国缘一也是实打实打完关东的,那就只剩下最后一个可能了。
继国缘一智商没跟上。
第77章 新来的訚千代:西海道攻略初计划
很糟糕的设想,但是……不无道理。
黑死牟察觉到立花道雪的表情有些古怪,但他不太明白立花道雪为什么会这样,他的仪容是整理过的,绝无可能出现错漏……他蹙了一下眉头,下一秒,骤然想起来,守在府邸门口的缘一。
他……大概是明白立花道雪为什么这样了,虽然不知道带立花道雪过来的人有没有提起缘一的身份,可无论如何,前脚看见缘一站在门口,现在又看见自己,出现这样的表情再正常不过了。
黑死牟心中一叹。
最近军中私底下的讨论越来越奇怪了,先是说缘一天天给他做饭加入不知名蔬菜是在苛刻亲哥哥,后来又是缘一幡然醒悟所以天天跑来他的门口站岗,一脸正气凛然的模样,谁靠近宅邸都要被他盯一眼。
实在是糟糕。
而且这些足轻们私底下的闲谈,确定不会影响军纪军心后,黑死牟也不能制止,限制大家的言谈可不是什么好事情,大家出征在外,平日里没什么娱乐,精神常常高度紧绷,可不就是休息时间说说闲话了?
不过立花道雪刚刚来这里,也不会听说这些闲话。
简单的和室内,两个男人分坐上下坐席,立花道雪脸上的表情也只是古怪了片刻,现在已经恢复正常,黑死牟看着,他眉眼间有些崇敬之意。
这倒是个好消息,立花道雪并不排斥继国家,也就是说他接下来要说的事情就很好办了。
黑死牟现在鲜少和人说客套话,行军在外,尤其是他活动的夜晚,时间是相当宝贵的,所以他开门见山道:“我希望道雪阁下的部队能协助我军进攻西海道。”
不是某个势力也不是某个地方,而是一整个西海道。
立花道雪瞳孔缩紧一瞬,他看着坐在上首,气度矜贵却饱含久经沙场肃杀之意的青年武士,内心翻涌得厉害。
他大概知道现在全国的局势,毛利辉元一死,西国早晚是继国的囊中之物,剩下的不过是些毛利残部和豪族势力而已,面对继国这样庞大的部队,哪怕躲在山地中,难道继国严胜就没有办法把他们揪出来吗?
不可能,他可不信继国严胜没有手段,否则不可能走到如今的位置。
西国并入继国版图,下一个,就是距离京都最遥远的西海道了。
因为地理位置,西海道的发展要比北边同样距离京都遥远的奥羽地区好,海外商人起初多是在西海道登陆,而后渐渐地才开始走濑户内海的路线,抵达堺港。
可西海道发展好并不代表它太平,恰恰相反,西海道内部的分裂比东海道还要复杂,所谓南北霸主,现在北边分裂,岛津家家督是刚刚继位,其实地位尚且不稳固,更别说西海道内其他大名及国人众的势力。
立花道雪从小在西海道长大,到成为大友家的重要家臣,对西海道的局势了若指掌。
继国严胜会选择让他协助,实在是再合适不过了,毕竟此前他就有接天悬殿的信件。
不过他想的不止如此。
西国之战就这样让人唏嘘地落幕了,毛利家土崩瓦解,他也没起到什么大作用,立花部队陈兵长门,最大的作用大概是刺激毛利元就让他更加劳碌,其次是刺激毛利辉元让他更加着急想要证明自己。
可这些都是虚的,他没派出探子挑拨离间,和毛利家主力也没有正面冲锋,真算起来,他就是什么都没干。
现在不一样了,继国严胜这是想要启用他的意思吗?
立花道雪在心中盘算。
他还是眼热新关白雨悬养女的位置,但他目前对继国一统日本所做的贡献还不如继国严胜身边得力的足轻!
要是能在西海道征战中大绽光彩,天悬殿或许会考虑之前的承诺。
想明白这个事情后,立花道雪脸上的笑容扩大,他五官看着爽利,是张让人很舒服的脸,却又不失威严。
“在下自当为继国家效犬马之劳!”他的嗓门也大。
“现如今西海道局势,不知继国严胜大人了解多少?在下虽然今年多驻扎在长门,但从未错过西海道的消息。”
黑死牟眼眸闪烁一下,脸上露出浅淡客气的笑容。
“道雪阁下请说。”
立花道雪坐直了身体,表情也因为黑死牟这句话严肃起来,他斟酌了一下语言,再开口时候,三言两语就把西海道的厉害关系挑明了。
其实按照他的想法,整个西海道的人加起来都没有他能打,也就是高桥绍运那个人有些脑子,不过几个月前的时候,高桥绍运就想一脚踹了大友家投奔他了。
那他自然欣然接受,立花家和高桥家暗通曲款,明面上还是挂着大友家臣的旗子。
不过信的人越来越少,大友家这些年来的落魄他们看在眼里,也没见立花道雪和高桥绍运两个“忠心耿耿”的家臣怎么样啊。
但这是好事,立花道雪这个猛将不插手,高桥绍运向来左右逢源,反而更方便他们在分裂的北九州捞取更多好处。
北九州现在就是一群乌合之众,继国大军压境,且有濑户内海水军接应,北九州被攻下根本用不了多久!
唯一需要考虑的还是南九州,虽然岛津家家督现在刚上位,但是等继国严胜的部队推进到南九州,岛津家家督早就坐稳位置了。
最后立花道雪试探着说道:“在下以为,攻下北九州,恐怕需要半年。”
黑死牟皱眉。
半年,太久了。
他一向不是托大的性子,沉吟片刻,仔细思考后,他缓缓开口:“三个月,即可。”
三个月,他都觉得有些久了。
这次攻打西海道,可是有濑户内海水军协助的——当然,现在的濑户内海水军已经不是之前那几个干保镖活计的人了,而是阿悬从东海道收编的水军。
当时竹中重治找上门来想要去濑户内海,义胜纠结大半天,给了个不上不下的位置,没想到这个人真做出了些成绩,义胜思来想去,终于想到了个好主意。
把竹中重治发配到西海道这边呗,远离了京都,就不会碍了曾祖母大人的眼。
所以西海道附近的水军首领是竹中重治。
竹中重治虽然沉寂了好几年,但是当年十六人夺稻叶山城的壮举,辗转流传到了西海道,所以立花道雪是知道这号人的。
当黑死牟说起西海道水军管领是竹中重治后,立花道雪震惊了一下,还问:“是出身美浓的那个竹中重治吗?”
“是。”
黑死牟以为立花道雪还要问什么的时候,立花道雪就平静下来了,刚才也不过是骤然听见一个类似于明星的人名所出现的诧异而已。
有水军配合,加上陆上的五万部队,横扫西海道不成问题——五万部队是因为黑死牟决定留一万人在西国,看管这一万人的自然是缘一。
又和立花道雪讨论了会九州的地形之类,黑死牟便准备让立花道雪离开了。
立花道雪瞧出了黑死牟的意思,但他想问一下天悬殿大人目前是什么态度,踟蹰半天,还是不知道如何问出口。
毕竟眼前的继国严胜也不一定知道天悬殿原本的打算。
黑死牟看出了他的踟蹰,想了想,记起阿悬之前所说的话,便开口说道:“天悬殿大人让你去一趟京都,既然你愿意协助我军,待西海道事毕,再前往京都也可。”
他都这么说了,几乎是明示立花道雪打完西海道再去京都。
这样立花道雪在西海道一战中出力,到了姐姐面前,也有几分面子。
现在,黑死牟心中计算着,那些归降继国的大名,在姐姐心中的份量。
浅井长政,这个人是被迫投降的,毕竟他当时都把刀架此人肩膀上了,他只有投降这一条路,因为去了京都后没闹出什么太大的幺蛾子,态度不够端正,但姐姐也罚过了。可归根到底,这个人要不是和义胜成了狐朋狗友,还不一定有现在的地位。
德川家康,这个人是主动投降的,但因为和他的部队打过,造成了一定的损失,所以初始地位比浅井长政略微低一些。后来在西海外交上出力颇多,地位已经超过了浅井长政,然而这个人心思多,姐姐也不太喜欢他。
上杉谦信,这个人比前二人都要好,他主动交出了越后,还没有半点贪权的意思,潜心钻研佛法,别说姐姐,他对此人都颇有好感。
可立花道雪又和上面几位不太一样,先不说是他是家臣出身,就说这些投降的势力首领,能够再踏上战场的,也就是前两年极度缺人且局势紧张的时候,派出了浅井长政。
所以目前只有立花道雪一个人能够为继国家开疆拓土立下军功的。
浅井长政嘛……早就功过相抵了,而且他在美浓也没立什么功。
黑死牟等待立花道雪开口的片刻,心中已经把京都那些个人扒拉完了,他在想姐姐特地给立花道雪一个立功的机会,到底是为什么。
立花道雪听见黑死牟的话,确实眼睛一亮,当即明白了黑死牟的意思——当然他没有想太深。
他躬身深深一拜,嘴里说着感恩天悬殿大人提携的话,又奉承了一通黑死牟。
黑死牟对于奉承自己的话不感兴趣,但是夸赞姐姐的话,他听着,还是露出了和缓的表情。
去京都后又是怎么样,立花道雪还不清楚,但现在天悬殿愿意给他一个表现的机会,他必须得死死抓住了。
他正想有眼色地告辞离开的时候,突然想到一个事情,紧张而小声问道:“不知道,天悬殿大人身体最近可还康健?”
黑死牟还在思索阿悬此举的意图,听见这话,表情一顿。
他也想到了什么。
阿悬和他说准备今年假死换身份,但是现在都快入冬了,西海道的雪要来得晚甚至不会下雪,阿悬现在在京都,放出的消息也是卧床不起。
等他和立花道雪打完西海道,那大概是要错过天悬殿姐姐的“最后一面”了。
黑死牟犹豫了半晌,最后还是决定告知立花道雪:“天悬殿大人的身体总不见好,恐怕就是今年了。”
这话说得隐晦,却又过分直白大胆。
立花道雪听见时候都哆嗦了一下,这可是咒天悬殿死啊!
但他马上明白,这是黑死牟特地透露给他,当即感恩戴德地又叩首,再抬起头时候,对黑死牟说道:“恕在下有个请求,恐怕需要严胜大人协助一二。”
黑死牟面色还算平静,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立花道雪心中一咬牙,说:“在下想要把幼女送往京都……去年时候,天悬殿大人曾经送信到立花山城,不知严胜大人可知此事。”
黑死牟再次颔首:“我亦清楚事情始末。”
听见这话,立花道雪原本忐忑的心霎时间放下大半,他脸上露出了明显的如释重负表情,赶忙对黑死牟道:“所以在下希望幼女能够面见天悬殿大人,还请严胜大人帮忙筹谋。”
这件事倒是不难,把立花道雪唯一的孩子握在手里,不愁立花道雪不卖命……黑死牟思索片刻,在立花道雪焦急的眼神中缓缓开口:“你现在回去,把她带来这里吧。”
思索的短暂时间里,他询问了阿悬的意思。
阿悬没意见,养个孩子而已。
立花道雪得了黑死牟的允诺,又是感恩地说了一通好话,然后迅速地告辞离开。
走出那不大的和室时候,他都能感觉到自己身上大汗淋漓。
他的体型在武将中都是佼佼者了,但是上首的继国严胜比他还要高大,即便长着一张英俊到无可挑剔的脸,立花道雪还是心中发怵。
一种对于更强者油然而生的发怵。
过了几天,立花道雪带着小女儿来了。
他女儿訚千代今年才两岁,正是顽皮的年纪,他平日里很是溺爱,现在反倒是有些担心小女儿会不会惹到继国严胜了。
等又到了那个宅邸外,外边站着的还是继国缘一。
但他身边还有一个人。
一个面容平平无奇的男子。
立花道雪定睛一看,险些一个哆嗦把女儿摔了。
玉壶瞧见他,还心情颇好地和他打招呼:“道雪大人好久不见!”
那个神出鬼没的男人!立花道雪心中大喊。
他面上还能稳住,露出个不太自然的笑容,干笑道:“是啊……好久不见。”
不知道这个人在这里是要做什么,罢了,人家是继国的人,出现在继国的势力范围,再正常不过了。
立花道雪有点怕这个人,毕竟他总觉得这个人身上有巫术,所以和两个人打过招呼后,他就抱着好奇看着继国缘一的女儿走进宅邸大门了。
玉壶瞧着他进去,扭头对缘一说:“他女儿确实可爱呢,想来悬姬大人不会讨厌的。”
它没敢断定阿悬会喜欢,但觉得阿悬不会讨厌好看的孩子。
缘一也点点头,他还是很喜欢小孩子的,脸上也露出了浅淡的笑容:“那个孩子看着很健康。”
健康,在这个时代,就足够珍贵了。
再三叮嘱了小女儿不要大喊大叫的立花道雪很是紧张,因为他自己都有些发怵继国严胜的威严,小女儿没见过这样的人,被吓得发出什么尖利的喊叫声的话……他自个儿心疼,也害怕惹恼继国严胜。
终于到了那个熟悉的和室外,他抱着訚千代走入室内,恭恭敬敬地给黑死牟行礼。
黑死牟今晚为了立花道雪女儿的事情,特地留在了山城里。
原本他今晚要带兵出去的。
见立花道雪带着一个梳着蘑菇头的小女孩进来,他目光柔和了一些,让自己的语气放缓:“我会派玉壶把她送去京都,你尽可放心。”
玉壶?
黑死牟解释了一句:“门口那里,和缘一站在一起的人,就是玉壶。”
立花道雪瞳孔颤抖了一下,那个有巫术的男人吗?
他斟酌着,开口问:“不知大人是打算走什么路线前往京都呢?”
这话其实有些冒犯,按照继国严胜现在的地位名声,他过问这些,很有不信任之嫌。
但怀里是他唯一的女儿,他必须小心谨慎。
黑死牟看出了立花道雪的担忧,可走无限城路子的事情也不能说,他不怎么撒谎,但他又不是缘一那种撒谎错漏百出的,所以很快,他便说道:“自然是走濑户内海,水军护送,航速速度极快,很快就能到京都。”
听见这话,立花道雪稍稍松了一口气。
怀里的訚千代缩着,害怕面前那个高大的男人。
立花道雪来的时候,还带了不少訚千代的行李,黑死牟也没打算亲自安排这些,所以很快,他就打发立花道雪去找玉壶了。
从和室里出来,立花道雪心神不宁,想着去外面找玉壶。
不过没走多远,就看见玉壶和缘一站在廊下,似乎是在等他。
立花道雪心中打鼓,可还是要上前。
“道雪大人的孩子还是这样可爱呢。”玉壶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上挂满了笑容。
缘一没说话,眼神落在缩着脖子装鹌鹑的訚千代身上。
这话有些微妙,立花道雪脸色白了瞬间,这个玉壶什么时候见过訚千代了……是去年的时候吗?訚千代的院子竟然出现了这么大的纰漏,玉壶这个活生生的外男都能看见訚千代!
玉壶瞧着他表情不对劲,又笑着,似是找补:“道雪大人切勿误会,您带着訚千代外出的时候,在下远远见过一次呢。”
立花道雪怎么听都觉得这句话是哄他的。
但不管怎么样,訚千代接下来要交到这个玉壶手上,他总不能把关系搞砸。
立花道雪露出个不太自然的笑容。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玉壶马上就拿出了详细的护送訚千代章程,细致到他都挑不出毛病,甚至还贴心询问要不要把訚千代多留几天。
立花道雪很心动,但是想到天悬殿时日无多,还是狠狠心拒绝了。
谈话时候,玉壶还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个圆滚滚的白瓷瓶,逗訚千代玩。
訚千代的注意力马上被那个圆滚滚的瓶子吸引走了,玉壶顺势把小圆瓶塞到她手里。
说了半天话,訚千代手没拿稳,小圆瓶摔到地上,霎时间四分五裂,清脆的声音也随之响起。
立花道雪有些尴尬,好歹是人家刚送的礼物,訚千代这立马就给摔了。
不过他是不可能怪罪訚千代的,只能怪这小圆瓶没有被訚千代把玩的福气。
正想说给玉壶重新赔一个,玉壶又塞了个一模一样的小圆瓶给訚千代。
两分钟中,小圆瓶“啪”一下摔地上。
立花道雪:“……”啊。
玉壶又摸了一个出来。
訚千代一下子对玉壶的好感飙升。
面对立花道雪询问这些小圆瓶的价格时候,玉壶一摆手:“我做着玩的,家里还有好多呢,等到了京都再挑些给訚千代小姐摔着玩。”
这个人竟然还有这样的本事。立花道雪心中惊奇。
聊了半天下来,他觉得玉壶还是蛮靠谱的,再恋恋不舍,还是把訚千代递给了玉壶。
然后,他狠狠心,当夜就离开了山城。
多看两眼訚千代,他害怕自己会后悔。
等立花道雪走了,缘一马上凑过来,小心翼翼戳了一下訚千代肉嘟嘟的小脸蛋。
玉壶当然抱过孩子——他假扮吉川元春侧室的时候。
周围没别的人了,玉壶和缘一说道:“我们回去吧,缘一大人。”
缘一对小孩子很好奇,但听完玉壶的邀请,立马拒绝了:“我不能随便乱跑,兄长大人又外出了,我得守着这里。”
玉壶也没强求,它看缘一似乎对訚千代感兴趣,才有此一问。
单手抱着訚千代,它拉开门,门后已经是无限城了。
进入无限城,再重新拉开一道门,门外正是奈良天悬殿。
阿悬换了雨悬的身份后,也没死赖在御所不走,而是打开一处离御所很近的宅邸。
这宅邸她在筹谋雨悬身份时候就在装修了,地段好,通勤时间短,内部装饰都是她的喜好。
这里日后也是她和系统的新家了。
御所华美,但终究会迎来它新的主人。
阿悬又不是真死,玉壶可不敢急吼吼地去打扰阿悬,御所西北角被封存起来了,它干脆带着訚千代去了奈良天悬殿。
奈良天悬殿住着鸣女和珠世。
鸣女没有照顾这样小的孩子的经验,但珠世行医多年,好歹是有些心得的。
把訚千代托付给两个鬼正好。
阿悬听说訚千代去了天悬殿,也没什么太大的反应,等她白天忙完了,才带着系统去奈良,准备看看这个孩子。
系统能验数值,这个孩子日后能在史书留名,至少在武力值或者策略方面不会太差。
要是这个孩子数值好的话,阿悬不介意收下来当个孩子养着。
系统有些郁闷,他觉得可以养他和阿悬自己的孩子。
阿悬很无语。
养了,然后呢?这个孩子长大了,又成家了,他们还得一直看着吗?
然后一直一直给这群后代擦屁股打工。
阿悬光是想想都觉得可怕。
她是个责任心很重的人,要是在这个节点有了自己的孩子,她又有着食人鬼的无限寿命,那至少会保驾护航这个孩子三代。
三代,得半个世纪了。
阿悬想想都觉得力竭了。
那让这个孩子跟着她和系统隐居?
更加不可能!她的亲生孩子,一旦出生,她立刻马上就踹掉义胜扶持亲生孩子上位。
这其中要经历的动荡,又是让人眼前一黑的。
阿悬越想越气,在去奈良的路上把系统打了一顿。
这个人工智障一天天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第78章 医术&辅佐缘一计划:本时代医疗技术巅峰之作
虽然是天悬殿赐婚,但自从一色由雨回来,大家都知道雨悬大人和一色由雨感情甚笃,反正过了天悬殿明路,两个人早早开始同进同出,也没人说什么。
赶车的小厮听着马车里的动静,还有些紧张。
这个时代的马车,隔音不太好,小厮大概能听见什么“孩子”之类的字眼,然后就是一道可疑的声音。
这是在争论什么?子嗣吗?这个话题也太敏感了吧!
等到了天悬殿外,小厮停住车架。
马车帘子掀开,小厮下意识看了一眼,当即吓得浑身一僵。
只见那位年轻的由雨大人,依旧衣冠楚楚,俊秀的脸上顶着个巴掌印,表情倒是云淡风轻。
他不在意别人的视线,下了车,又殷勤地回头把阿悬带下车。
时间临近傍晚,眼看着就要入夜。
天悬殿内大部分地方灯火通明,因为鸣女和珠世两个鬼不方便让下人伺候,阿悬早就把天悬殿的下人分派去别的地方了。
只留了几个,义胜有时候过来,叫这些人出来招待义胜。
不过现在多了个訚千代,阿悬准备多调几个下人去天悬殿照看。
心中盘算着,一路到了分给訚千代的院子,下人正陪着訚千代在院子里玩耍。
对于这个突然出现在天悬殿的孩子,下人们顶多心底嘀咕几句,多余的,甚至连面上都不会表现。
她们只需要完成主子给的任务即可,而且照看一个两岁的孩子,还是很简单的。
瞧见走入院子里的一男一女,几个下人连忙抱着訚千代行礼。
“雨悬大人,由雨大人。”
阿悬抬了抬下巴:“起来吧,把訚千代抱进去。”
她抬步朝着屋子里走去,虽然血鬼术可以卡bug,但能不晒太阳还是尽量别晒了。
到了屋内,下人将訚千代抱上前。
訚千代好奇地看着面前年轻美丽的女子,对方穿着金红色的华服,眉眼秾丽,隐约可见威严,唇角勾着浅浅的弧度,身上还有不知名的香气。
阿悬没有抱过訚千代,只是伸手摸了摸小姑娘的脸颊,然后问了下人几句訚千代日常起居事宜,就让下人把訚千代带下去用晚餐了。
等人都走了后,她扭头看向系统:“怎么样?”
系统点点头:“还行。”
既然系统都说还行了,那留在京都大概是不成问题,好好培养,当下一代御台所,为延续继国幕府出力。
要是这姑娘不想当御台所,也有的是位置给她发光发热,一个脑子好的,去哪里都不会被埋没。
阿悬颔首,算是满意这个结果,她起身说道:“我去看看珠世,你在门口等我吧。”
虽然之前珠世在系统的部队中待了大半年,但实际上珠世一个月都不一定能见到系统,系统给了她很大的权力,她只需要安心待在后方医治受伤的兵卒。
毕竟系统一有空就绝不会待在营帐中,而是天天往京都跑。
珠世,在他眼中,就是一张有特别天赋的卡罢了。
听完阿悬的话,他老老实实地往天悬殿大门口去,走着走着,忍不住摸了下自己的脸,思考他这个食人鬼身体,应该不会那么快愈合伤口的。
明天可是大朝会。
他脸上不由得露出笑容。
另一边,阿悬早早给珠世打了招呼,过去的时候,珠世并没有惊讶。
她正在屋内写东西,阿悬进来后,便站起身给阿悬行礼。
阿悬摆摆手,看着她的桌案:“你在写什么?”
“还是之前的病例病案,我在整理新的医书。”珠世的声音缓和下来,她也看向自己桌案上的东西,除了她坐着的地方,这个屋子内的空间有些逼狭,角落里堆着她在关东搜集到的医书。
还有一部分是阿悬送给她的,她很是感激。
阿悬问了一下珠世的进度,拿到了珠世前不久刚刚修订好的医书,然后心满意足地离开。
这本厚度实在不容小觑的医书,她要拿去给人拓印,多印个几百几千本,先不提她要努力提高一下医疗水平这件事情,单看这本书的内容日后的成就也不会太低,虽然个别知识因为时代局限性而有失偏颇,可在本时代,已经是非常超前的了。
阿悬没有想要修改珠世心血的心思,虽然在珠世编写之初,她有灌输一下先进的卫生知识,但这本医书还是由珠世一手编写完成。
当然,在拓印之前,她还是要拿去给其他医师看看的。
天悬殿的门口,系统已经在等着了,车架在门前的大道上。
月上中天,奈良夜市的热闹隐约传来。
阿悬正想打道回府,系统忽然说道:“我们去逛逛吧。”
“嗯?为什么?”
“我们还没逛过夜市呢。”系统认真说。
阿悬眼神定了一下,她也记起来,等她推行夜市的时候,雨法师早就去世了。
那头几年,她还常常带着人去逛,顺便盯着有没有不法行为。
上一次去夜市,其实准确来说是去逛灯会,那时候带的是鸣女和珠世,走了一圈,她就去了无名寺。
再上一次,是带着刚刚回归的大弟。
她忽然想起来,那次她随口说了句很久没去逛夜市了,系统莫名其妙说了个她上一次逛夜市的日期。
人工智障的脑回路,阿悬不懂。
不过她对去逛夜市没意见,低头看了看手上的医书:“我手上还有东西呢,先放在马车上吧。”
这就是答应的意思了。
系统眼中的光亮起。
这么重要的医书放在马车里,阿悬想了想还是有些不放心,在心中呼唤鸣女,等她走到马车边上,掀起帘子时候,帘子后已经变成了无限城某处屋内了。
东西放好,阿悬转身走向系统:“走吧。”
其实她身上的衣裳也不太适合去逛夜市,符合关白身份的华贵衣裳,在夜市上十分显眼。
系统脸上浮现笑容,抓住了阿悬的手,肉眼可见的开心。
阿悬回头,吩咐了赶车的小厮,把车子赶去某条街道。
这里去夜市其实不算很远,但为了方便回京都,她还是让人把车赶到离夜市近的街道。
行人寥寥无几的街道上,月光落下,阿悬扭头看了看系统,问起几年前,他在她脑海里莫名其妙提起的日期。
“你那会儿说这个做什么?我都忘记了。”
系统脸上的笑容僵了瞬间,唇角的弧度霎时间耷拉了一些,他说:“你忘记了?”
阿悬疑惑地点头。
系统愤愤地说:“你果然忘记了。”
阿悬更茫然了。
系统说那是她带某个小白脸去逛夜市的日期。
阿悬:“……”
她皱眉努力回忆了一下,然后发现还真是这么一回事。
虽然吧,人家确实是负责夜市这一块的,她这样也能说是抽查手下工作。
但那个小白脸长得挺像雨法师,她说自己没别的心思,自己都想笑。
所以她干咳几声,正色道:“大好的日子说这些做什么,我早就忘记了,而且……”
她回握住系统的手,深情款款说道:“我从来只喜欢你啊,雨法师。”
目睹阿悬骗人不知道多少次的系统没有丝毫怀疑地心动了,他有些受宠若惊,扭扭捏捏道:“哦……我知道……”
阿悬那张明艳美丽的桃花面,在月光和不远处的灯光下,愈发漂亮动人,脸上一贯带着难以捉摸浅笑的表情,现在全然不同,那双眼睛里全是深情,眉梢唇角都是真诚。
系统看着,只觉得脸上那个刻意留下来的巴掌印都在发热,食人鬼的身体开始飘飘然,阿悬让他看路,他便转回脑袋看向前方,每一步都踩得漂浮,像是踩着云端。
等到了夜市,阿悬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只有他还沉浸在刚才阿悬那一句表白中,像个人机一样站在阿悬身后,给阿悬拎东西。
摊贩老板频频看了几眼,暗道这大小姐带来的小厮还挺高大好看。
自从西海开放后,夜市上多了许多来自大明的商品,海外商人带来的货物和往常一样多,现在海外商人不但可以在堺港登陆,还能在西海港口登陆,后者不用穿过濑户内海,但前者距离京畿最近。
毕竟在西海港口靠岸,还得走过丹后丹波两国,才能到山城,穿过山城,再是整个京畿地区。
京都也能做生意,但是京都管得严,手续麻烦。
可即便这样,仍然有无数商人申请京都夜市摊位资格,属于是挤破脑袋都抢不到。
京都去不了,再选择离京都近的奈良,而后是大阪等地。
阿悬买了许多之前没见过的新奇物件,她穿得华贵,这些摊贩不太认得关白的衣服,但他们不会觉得一个能穿大金大红的会是普通人,个个恭维至极,一个劲地拍马屁。
情绪价值拉满了,阿悬听得开心,买了一大堆东西,全让系统提着。
堂堂食人鬼,远征北陆道主将,这点东西都提不动,就挂在御所大门口示众吧。
从奈良回来,阿悬指使着系统把买来的东西拆掉摆放,又把存放在无限城中的医书拿出来放好。
隔天,义胜听说天悬殿来了个小孩,很是好奇,跑来问阿悬怎么回事。
“哦,那是立花道雪的女儿,就是我和你说的,想挑来当下一任御台所的孩子。”
义胜震惊地睁大眼:“原来是她!”
然后一脸期待地看着阿悬:“曾祖母大人,我也想去看看。”
阿悬把手上的公文合上,打量了一下义胜,说道:“我怎么看着你胖了不少?”
确实如此,自打不用来上班,义胜的日子过得万分舒服,成天吃喝玩乐陪老婆,整个人都胖了一圈。
义胜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蛋:“可能是最近胃口好……”
阿悬笑了一声,像是冷笑:“你明天就来上班。”
她算是回过味来了,现在怎么变成她天天给曾孙子打工了?这像什么话!
义胜的脸瞬间垮掉,又被阿悬冷不丁一句“你双下巴出来了”,吓得抬高了脑袋。
阿悬今天要抽空去见京都有名的医师。
她要把珠世的医书给这些人鉴定一下,算是走个过场。
明天就得来上班,义胜伤心欲绝地走了。
阿悬起身,去了另一个广间,里面已经有一群医师等着了,其中甚至有宫里常用的医师,一干老头年纪看起来竟然诡异地差不多,但系统和她说其实这里面的人,年纪差距有十几二十岁的。
不过看起来一样老呢……这就是学医的代价吗……?
阿悬想到了珠世,哪怕是食人鬼,每次看见珠世都能感觉到珠世眼底有一股疲惫,但珠世本人又是很高兴做这些事情的。
老头们看见阿悬进来,连忙纷纷俯首行礼,向关白大人问好。
阿悬身后带着两个随从,其中一人捧着托盘,上面正是珠世撰写的医书。
到了上首,阿悬坐下,脸上挂着浅淡的笑容,一通挑不出毛病的开场白后,她便让随从把医书递给了坐在最前头,也是这广间内最德高望重的医师。
那老头其实阿悬也认识,她没遇到大弟小弟之前,这老头是负责照看她身体的,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来天悬殿给她请脉。
老头接过医书,低头看了一眼封页,上面只有珠世的署名。
珠世……老头德高望重,人脉也广,他马上就想起来,这个人是之前随军的军医,好像还是继国严胜找来的,从前从未听过这号人。
这个人的医术非常高超,发明的麻醉剂在军中运用广泛,继国部队中的军医跟着他学习了很长一段时间,后来又被调去了北陆道部队,继续当部队最重要的军医。
竟然是这个人,老头心中暗暗惊愕,他的徒弟也有做军医的,年初时候回来京畿,拜访他的时候,也着重提起了叫珠世的军医,直言此人的见识和年纪极度不符,简直是一名老医师。
想到这里,他的表情严肃起来,这样一位年纪轻轻,被数位军医认证医术高超的医者,所编写的医书绝对不是纸上谈兵的东西。
而且,这个珠世行走在外,所见识到的症状,恐怕能超过他半生的积累。
他抬手打开医书。
珠世没有第一时间去编写自己收集到的病例,而是根据阿悬给她的资料,写下了诸多她看过资料后再总结的理论。
编写医书的时候,阿悬还让她编写了目录,方便查询。
这些小事情,珠世没有拒绝。
老头只是看完目录,呼吸就急促起来了,这本厚厚的医书,其目录所标出的各式各样病症,绝大多数老头都见过,且精通其中某一道,但还有一些是他闻所未闻的。
可这些都算什么,他看完目录,又重新看回了第一行,那里是珠世总结出来的卫生理论。
药理之类,珠世并没有特别编撰,而是融合在一件件病例中。
老头看了那行字两秒,才抬起手,翻到了正文的第一页。
第一页的内容其实不多,珠世用阿悬教的方法,把一条条理论以序号排列好,看着一目了然。
坐在老头旁边的,年纪看着差不多的医师,默默凑了过来,跟着老头一起看。
看完第一页内容,两个老头都呆住了。
阿悬的随从微笑提醒他们别发呆,后面还有人要看呢。
老头才如梦初醒,翻页的手却开始颤抖了。
他的内心翻江倒海。
那上面的理论,有些他也知道,但还有一些他或许察觉过,可到底没有捕捉到最关键之处,所以不了了之。
现在,被一个年轻的医者用简洁的语言总结出来,归类。
他身边的老头也没好到哪里去,光是第一页,他们就感觉到了这本医书的含金量。
几个老人呼吸都开始急促起来,一边努力平复心情,一边翻页,上头还有关白大人盯着,他们心中再想留在某一页仔细研究某条理论,那也要忍住。
这本医书足够伟大,他们一定会再见到的。
后头的医师,其实年纪看着要比前头几个头发斑白的老头要小一些——体现在头发没全白。
瞧见前头的老前辈个个激动不已的样子,他们不着痕迹地对视一眼。
看来那是本不得了的医书啊。
他们也忍不住嘀咕起来,视线黏在了几个老头身体漏出来的空隙中,身体趋前,想要提前看见些内容。
奈何老头们挡得严严实实,几个人恨不得挤成一团,翻页快了,也顾不上尊卑,推搡中间的老头,低声道:“我没看完呢!”
老头赶紧翻回那页,频频问:“看完没,我要看下一页了。”
其中有些病症明明是他们擅长的,但他们还是忍不住细细看过,去看珠世给出的治疗方子和他们自己的有什么不同。
珠世去年时候,在东海道为许多百姓治疗,给出的方子自然不止一种。
甚至并不局限于用药。
医者学有所成,到哪里都是吃香的,这些老年医师已经过了追名逐利的年纪,一心钻研医术或者颐养天年,现在看见这本医书,一个个都把震撼摆在了脸上,耳不聋了眼不花了,跟打了鸡血一样。
一眨眼,医书被翻到了最后一页。
他们很想重新看,但是一直注意着他们的随从过来了,微笑地示意他们把书交给第二行列的医师。
书被拿走了。
一排老头个个面上怅然若失,仿佛老年失恋。
阿悬看着他们,脸上的笑容加深,开口道:“诸位觉得,此书可否能传扬全国。”
老头们回过神,对视一眼,然后把资历最老的那位推出去。
“回关白大人,此书中,所涉及病例极广,且编书者医术极为高明,在我等之上,最难能可贵的是,其中收录病例和方子,平民百姓亦能照书取用,如若能推广全国,实乃全国百姓之大幸运。”
老人的声音沉稳,却难掩声线里的颤抖激动。
他后面的医师,已经顾不上规矩,全都凑成一团,争先恐后地去看这本医书。
虽然着急,但还记得分寸,不敢损坏医书,凑得近却没人敢伸手。
阿悬听完老头的回话,脸上满意,侧头对半路过来的一个中年人说道:“如此,我将此书交给你们工坊,第一批便……印刷三千本,切记,不能损毁原书,否则你们工坊全都得论罪。”
那中年人也不是傻子,听见老医师的回话,明白这次的任务事关国计民生,连忙跪下郑重应道:“属下领命,一定不负关白大人所托。”
阿悬颔首,正准备留下随从盯着,然后继续去处理事情,结果又听见台下的老头说道:“关白大人!”
“什么事?”
老头旁边的同僚也看向他。
“请允许我从旁督促,”老头面色严肃,“此书意义重大,可流传千古,我年纪虽然大,但愿意为此书出版,事必躬亲!”
其余几个老头一怔,但马上跟上了老头的话,纷纷俯首,表示自己也想要督促工坊复印此书。
其中一人还说道:“上面的草药图画,寻常工匠摹画,恐不识其中细微差别,我愿意为这三千本书一一摹画草药图画。”
要是身体撑不住,他就自己刻画图纸,交给工匠。
阿悬听着这几个老人的请命,脸上的笑容真切了些,她看了看那个工坊负责人,见那人也没有什么抵抗情绪,便点头应了。
把随从留下,阿悬就起身离开了广间,身后马上吵嚷起来,不知道哪个老头喊着谁敢把汗滴在书上面他就和这家伙拼命。
三千份复印本,也得分好几批,工坊那边的速度很快,过了两天,阿悬就拿回了原书,工坊那边已经复印出来好几本了。
这和推广良种一个道理,有个复印本,剩下继续复印就简单多了。
国内的印刷技术比之前要好很多了,这还要多亏从大明传入的印刷技术,明使还带来了不少复印的工具。
系统说大明时候,小说很是发达,又说起前面几个朝代,出名的诗啊词啊曲啊,到了大明,出名的就是小说了。
由此可见,印刷术在这个时期,已经趋向于成熟。
阿悬把原书翻阅完,虽然边边角角有些痕迹,但书页上没有半点脏污,那些医师虽然激动,但保护的心思更重,她很是满意。
这本医书的推广,除了出版印刷,还离不开这些医师的合作宣传。
阿悬大手一挥,给这些人包括工坊上下,提前发了奖金。
然后把医书交还给了珠世。
珠世知道阿悬要把自己的心血推广出去,她心里有些紧张,阿悬来的时候,她一向不会多嘴,这次却罕见地问起了医书的情况。
阿悬笑呵呵说道:“我先拿给了几个老医师看,他们都很是震惊,然后极力建议将你的医书传扬全国,一大把年纪了还要去工坊亲自监督印刷。”
珠世听见这话,脸颊有些泛红,虽然这些年来没少听到称赞,但对自己医术的称赞和对自己心血的称赞,还是有些不一样的。
她看向阿悬的眼神里充满了信赖尊敬,说话的声音沉静而坚定:“如果没有悬姬大人的扶持,我恐怕还要在山野中东躲西藏,蹉跎十年百年,悬姬大人昔日没有介意我的无礼,反而让我重新走上医者的道路,珠世感激不尽。”
说着,她的眼圈有些发红。
阿悬呵呵一笑,接下了这份感激,说道:“等医书的事情提上日程,你也该安心了。”
珠世点点头,也很上道地提起:“我在京都已经休息许多,听闻黑死牟大人要攻打西海道,想来军中多有伤员,烦请悬姬大人允许我前往前线,为黑死牟大人效力。”
阿悬笑得满意:“既然如此,你便准备着,现在他还在周防,过上几天才往西海道去。”
西海道的冬天没那么冷,且继国部队物资充足,这个冬天打仗也无妨。
珠世正色应下,阿悬也没别的说的了,便起身离开。
她今天是和义胜过来的,一人一辆车,虽然两个人的车架都很大,但是让义胜跟曾祖母坐一起,还不如让他去上吊。
先不说他心理压力有多大,他要是敢坐,他那个曾祖父提起刀就哇呀呀冲到他脸上给他来上两下不喷酒消毒的了。
这是真有可能的,因为他感觉他真被砍了,那个珠世也能把他救回来……这样一来,曾祖父砍得更没有心理压力了。
哦,恐怕唯一的心理压力是怕被曾祖母大人训斥。
……
义胜在陪訚千代玩,虽然未来无定数,但他现在还是把訚千代当做未来儿媳妇看待,那就是半个女儿。
訚千代生得可爱,义胜举着訚千代在院子里呼啦啦地跑,身后一群下人吓得脸色煞白。
阿悬过来了,义胜马上老实起来。
问了一下訚千代的近况,又警告两句义胜别把孩子摔了,阿悬就离开了天悬殿返回京都。
西国地带,周防。
黑死牟把军队重新划分完毕,将一万人交给满脸紧张的缘一,准备过两天就启程进攻西海道。
缘一没带过这么多人!
最早期的攻城,他带了五千人,年初时候去播磨,他带了两千人——这身边还跟了两个会打仗的。
所以他难免不安,看着兄长在前头指挥着部队重新站列,眼泪水都要掉下来了。
西国那么大!他带那么多人!
他真的很担心辜负兄长大人的嘱托啊!
黑死牟虽然忙碌,但他非常关心缘一的精神状态,发现缘一的闷闷不乐后,几乎是不用思考就明白缘一在不安什么了。
姐姐说得没错……缘一是相当的不自信啊。
黑死牟不明白,明明神之子拥有那样强大的剑术,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不自信。
而且,相处几年下来,黑死牟还发现,缘一哪怕是在最强大的剑术一道,也不见半分志得意满,反而是一直保持平常心,认为自己的剑术和其他人的剑术一般无二,顶多加一个对鬼的杀伤力更大而已。
黑死牟,
黑死牟心情很复杂……
现在,他心情再复杂,也差不多接受了这个现实。
甚至开始反思,是不是缘一小时候的遭遇,才造成了缘一现在的性格。
姐姐之前都是这么说的,说他现在拧巴都是因为小时候父亲母亲的矛盾。
不管怎么样,发现缘一的不安,黑死牟一边想着缘一总要独当一面的,又一边默默联系了阿悬。
阿悬并不意外。
但她也有些愁,扒拉了一下,能用的无非是那几个。
上杉谦信已经搬去奈良了,天天在天悬殿旁边的兴福寺给偶像祈福希望偶像身体健康起来。
至于德川家康嘛,阿悬不想用。
因为东海道安分下来,阿悬也没苛待德川家臣,这段时间,德川家康的家臣还跑来京都看他,哥几个手拉手两眼泪汪汪,家臣们看见前家督在京都过得不错,终于是放心了。
现在关东都是继国的,他们没有再启战事的心思,只是来看看前家督过得怎么样。
唉,家康他从小到大都过得苦啊!好不容易日子好起来几天,三河没了,人也去了京都。
如今看见德川家康不但没被苛待,还胖了一圈,大家都安心了。
德川家康特地请了一周假,带这些家臣在京畿玩。
隔壁的浅井长政想凑热闹被赶走了。
阿悬对于这种事情属于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要这些人没别的心思,她不会管太多,偶尔言语失当,她也不计较——只要不是大庭广众说就行。
上杉谦信肯定打死都不去,德川家康也忙着当旅游团团长,领着弟兄们在京畿旅游,浅井长政是个没用的,再往下数,就是这些人的家臣——那更没几个了。
大名在京都,剩下的家臣可还在本地当代官。
阿悬想了半天,目光落在了坐在对面拖腮看着她神游天外还露出奇怪笑容的系统。
这位可闲着呢,且能在白天行动。
还和缘一有亲戚关系——指姐夫关系。
就你了!
几天后,被踢去周防的系统一脸菜色。
他宁愿留在阿悬身边天天上班!
黑死牟的大部队已经离开了,还剩下一些后勤兵没上路,缘一的一万部队算上后勤大概有一万五千人。
听见是一色由雨过来,缘一总算是没那么闷闷不乐了。
黑死牟也松了一口气。
罕见地感觉到一色由雨这厮还是有用的。
系统过来的当晚,缘一没发现他面上的菜色,看见他之后,先是高兴地打招呼,然后就盯着他不说话。
“你看我干什么,缘一?”
系统疑惑。
缘一眨了眨眼睛:“你之前是不是……”他说着,就卡壳了。
他皱眉,想要形容自己到了嘴边的话,但断断续续秃噜出来的却是:“我们……之前见过来着……就是小时候,我离开家的时候,你是不是那个人?”
“不是不是,是第二次离开家后的时候。”
他说的话有些颠三倒四,但系统诡异地沉默了。
左右看了看,四周没什么人,因为是走无限城的路子,所以出现的地点也偏僻。
系统拉着缘一,压低声音:“缘一啊,你就当什么都不知道,知道吗?”
缘一疑惑地看他。
系统痛心疾首。
这个事情,还得是阿悬阻止继国家主改立缘一那次血鬼术说起。
当时的他灵机一动,把跑路的缘一收走了。
还安排得妥妥当当,照顾缘一日常起居的下人,负责教导缘一剑术和文化的老师,什么都有。
缘一大概是认出了他是阿悬的老师,所以纠结了半天,就住下来了。
一连过去几年,系统拿着缘一那可怕的成绩单,陷入了沉默。
缘一某天晚上外出遭遇食人鬼,就触发了剧情,然后不知所踪,系统查探不到,明白是剧情操控,也没发落那些照顾缘一的下人,而后不了了之。
如今,包括缘一没变成鬼之前,几次见到他或者听见他的声音,感到诧异,便是有这个原因。
某个周目里,缘一和系统还挺熟的。
系统压低声音:“你想让你姐姐知道你背了三年论语默写都不过关吗?”
缘一脸色一变。
单纯的默写,缘一还是能想起来的——努力一下。
但老师出的是理解性默写,这不是为难缘一吗?
缘一赶紧捂住了嘴巴,小声说道:“你别告诉姐姐大人。”
系统严肃地点头。
然后拍了拍缘一的肩膀,和缓了表情:“姐夫会好好帮你整顿西国的,一万人,呵,绰绰有余。”
缘一眼睛亮起,连连点头。
又问:“那我可以去找兄长大人了吗?”
系统:“?”
“为什么?”
缘一诚恳道:“你在这里,我去找兄长大人。”
这一万人部队就交给一色由雨啦,他现在赶路,还能跟上兄长大人的大部队呢。
系统按住他,表情严肃:“不行,你兄长让你待在这里,是要历练你,我这次过来是辅佐你的,不是接手你的部队的。”
缘一的表情暗淡下来。
换做黑死牟在这里,没准心一软就答应了。
但系统不是黑死牟,他也实打实经历了阿悬曾经辅导作业的大失败,对于缘一完全铁石心肠。
所以缘一还是被他摁在了西国。
黑死牟清扫了吉田核心带的地盘,但西国还有一半以上的土地没有整顿,靠着这一万部队,实在是任重而道远。
系统过来,也还担着重新建立濑户内海补给网的任务,毛利元就这个老东西心狠手辣,发现阿悬可能已经夺走濑户内海制海权后,直接把沿海港口全部摧毁了。
以免阿悬通过他们所建造的港口进行后勤补给。
按照毛利元就的设想,至少也能拖个两三年。
设想很完美,就是低估了毛利辉元。
这位智商谋略比缘一还低一截的叉烧孙子。
第79章 天悬殿谢幕:西海道战略
立花道雪去见黑死牟的时候是万分小心的,明面上他是和继国完全不认识,眼看着继国家要打过来了,他收拾收拾准备退回立花山城。
而这段时间里,他还一直联络以前的同僚,摆足了一副担忧继国攻打西海道的架势。
有的同僚很是愤慨,发誓要斗争到底,绝不把自己的土地白白让出去。
也有的同僚纯摆烂,听说继国要打过来了,嗯嗯啊啊一声然后继续摆烂。
更多的是焦心不已,不断地探听西国情报,掰着手指头算继国什么时候打过来,要说对策,那几乎是完全没有。
他们这几百几千的部下,能打得过十倍之差的继国家吗?
而且人家的主将可不是什么默默无名之辈,是大名鼎鼎的继国严胜。
天悬幕府横扫天下,全仰赖这位战神!
他们能是意外吗?
他们也不是什么天纵奇才啊!小时候算术不过关,长大后研读兵书看不懂,守着一亩三分地,跟邻居x次郎搞搞互殴互相使绊子还差不多,对上这样的战神,他们是投降呢还是投降呢?
那要不还是看看老东家怎么干?
大友家虽然落魄了,可底子还在,家族里还是有厉害人物的。
立花道雪这一年来态度暧昧,看着有点像是猪油蒙了心,立花山城不管了,拖家带口地去进攻长门,他们本以为立花道雪要被毛利元就狠狠收拾了,结果没有。
毛利元就非但没有收拾立花道雪,甚至没怎么理会立花道雪,立花道雪就在长门周围徘徊了大半年。
听说继国开始攻打毛利元就了,九州的各大名势力,还在观望,想着毛利家能撑多久,结果毛利辉元给他们演了好大一场戏,毛利元就七十多岁死的,这数十年来的基业,被毛利辉元几个月就败光了。
这不闹吗!
毛利辉元你干什么吃的!
扔一头猪做家督都比这货强啊!
毛利元就怎么走的时候不带走这头猪!?
现在好了,他们也别观望了,想一想继国的大砍刀什么时候落在脑门上吧!
小势力大名在愁,地盘大的也在愁。
硬气的人不多,西北角的龙造寺隆信是一个,他去年才杀了大友亲贞,跟大友氏势如水火,虽然尚且不占优势,但他现在傲啊!
去年的今山合战,他以五千人破大友氏六万人,那现在继国严胜带六万人过来,他也是有可能再重复去年的荣光的。
也因为去年的今山合战,龙造寺隆信一战成名。
好不容易保下来的肥前,哪怕赢了大友氏还是送了弟弟去当质子,龙造寺隆信怎么可能轻易舍弃。
所以,西国大败的消息传来,他坚信是毛利辉元太蠢,并且在肥前积极备战,研究战术。
与之相反的是摆烂的。
比如说高桥绍运,这位脑子还不错的大友家臣。
可毛利元就痛打落水狗,大友氏去年又被龙造寺隆信大败,势力一再下跌,他能怎么办?
去年的今山合战他也去了,他还带部下突围,保存了大部分的兵力,但大友氏没用,他又能怎么办?
幸好大友氏之前的力量还在,龙造寺隆信才不得不送弟为质。
本来他还在思忖着防备龙造寺隆信,现在好了,继国家要打过来了,他还想个鬼啊,躺平等死吧!
年纪轻轻的高桥绍运看得很开,成天家里蹲,该吃吃该喝喝。
不过他还是有一件事很在意的。
他好奇立花道雪的态度。
放眼整个西海道,距离继国部队最近的,肯定是立花道雪,毕竟这货都跑去长门了,听说毛利家内乱的时候,还一再进攻,惹得毛利辉元十分恼火,放言收拾完继国严胜就来收拾立花道雪。
高桥绍运觉得,按照立花道雪的性格,根本不可能踏出立花山城。
但偏偏,立花道雪去年就去了长门,今年更是大半年都不在九州,连立花山城都不要了。
太奇怪了。
高桥绍运还写信给立花道雪,问他要干什么。
立花道雪语焉不详,但意思是让他好好辅佐大友氏。
高桥绍运原本是以为立花道雪见今山合战,大友氏大败,想跑路了——可是这也说不通,他跑去毛利家地盘干什么?明明是九州的地盘更好打啊!按照立花道雪的能力,一个立花山城也太少了。
现在,继国严胜恐怕马上就开拨西海道,高桥绍运听说立花道雪撤回来了,往立花山城过来,沿途一直在联系过去的同僚。
奇奇怪怪的……高桥绍运在家里琢磨了好几天,最后得出了个可怕的结论。
立花道雪这个老东西不会早早就投靠继国家了吧?
哇!老匹夫!
有好事不喊他!
高桥绍运很生气。
等立花道雪来到他城外的时候,高桥绍运垮着一张死人脸,盯着立花道雪。
立花道雪立马警觉起来,面对这个大友氏所剩不多的聪明人,他提起了心神,面上滴水不漏,唉声叹气。
发现高桥绍运没有请他进城里坐坐喝口茶的意思,立花道雪脸上的哀伤更重了,开口就是:“高桥阁下,我从长门归来,听说继国严胜的部队已经朝着西海道开拨了,我们该如何是好?”
拙劣的试探。
高桥绍运面无表情地在心中想道。
他扯了扯嘴角,说:“还能怎么办?我们等死吧。”
立花道雪:“……”这小子怎么这么胸无大志?
他皱眉,有些谴责地看向高桥绍运:“高桥大人怎么如此没有斗志?”
高桥绍运呵呵一笑:“道雪大人也是知道的,咱们大友家去年领着六万人被人家五千人大败了,现在面对继国严胜相差无几的部队,咱们能有胜算吗?”
他朝后指了一指,那是他的驻城:“我城里只有七百武士,这还守什么?道雪大人,等继国严胜过来了,我们一起打开城门等死吧。”
“没准继国严胜一高兴,我们还能活命。”
立花道雪觑着他。
高桥绍运一脸冷漠,说出的话似乎夹杂着怒意。
立花道雪嘴角颤抖了一下。
他有点不合时宜地想道,高桥绍运打开城门等死,他可不一样,等他忽悠完这些同僚,跟着继国严胜打下西海道,等待他的就是加官进爵,他的訚千代也有个好前程。
“道雪大人你笑什么?”
高桥绍运眉头一竖,抓着立花道雪的衣服。
立花道雪:“我这是苦笑啊高桥大人。”
高桥绍运怎么可能信这个老匹夫,大概是想到自己早就投了继国家,日后荣华富贵享受不尽,高兴得都快流口水了!
“你先放手啊高桥大人,大庭广众之下还是不要拉拉扯扯了。”立花道雪想扯回自己的衣服,但是高桥绍运太鸡贼,扯住了他的腰带。
往下一挣,他面子还要不要了!
高桥绍运打量了一下他。
两个人年纪差距很大,立花道雪都能当高桥绍运的爹了。
忽地,高桥绍运压低了声音:“道雪大人,介绍介绍好门路?”
立花道雪眸光一凛。
四目相对。
两个人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容。
然后哥俩好地肩搭肩往城里走去。
几日后,天气愈发寒冷,立花道雪在筑前突然发动,占领了筑前边境数城。
紧接着,就是继国严胜部队渡海,成功进入西海道。
这下子,大家全明白了,立花道雪这个混蛋投降了!
大友氏你们怎么干活的!
什么?高桥绍运也投了,跟立花道雪在筑前冲锋呢。
大友氏不用考虑了,最后两个能用的全投降了。
西北角的龙造寺隆信十分愤怒,一下子和大友氏同仇敌忾起来,怒喷立花道雪不要脸背叛主家。
至于立花道雪本人,他才不管呢,现在继国家才是大义,这些反抗继国的,全都是乱臣贼子!是叛逆!必须除之而后快!
高桥绍运也大义凛然地附和,入戏相当深。
黑死牟觉得这两个人……活力满满。
因为他是晚上出兵,大部分兵力握在手里,分派了一些给立花道雪和高桥绍运两个人,这两人白天就出去攻城,消耗那些城池的防御工事,等晚上他率部下攻城的时候,就简单许多。
立花道雪勇武,高桥绍运嘴巴非常厉害,一个人陈兵在城外,一个人在阵前大喊大叫,喊得不少人心中松动,直接打开了城门投降了。
整个筑前,不过几天就被黑死牟全部占领。
高桥绍运去年时候直面过龙造寺隆信,所以对此人颇感怨恨,便和立花道雪说道:“咱们先去打龙造寺隆信吧,听说这个蠢货天天骂咱们不说,还骂严胜大人,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立花道雪一听,沉吟片刻,还是说道:“咱们先去禀告严胜大人吧。”
哥俩又去找黑死牟,黑死牟对先打哪里都无所谓,但综合考量下,他还是选择把肥前稍微往后挪挪,竹中重治的水军过来了,先打面向濑户内海的势力要迅速一些。
哥俩有些失望,但马上支棱起来,继续白天消耗骚扰劝降,竭尽全力帮助黑死牟快速拿下西海道。
然而让他们万万没想到的是,他们高抬贵手,没那么快摁死龙造寺隆信,龙造寺隆信自己蹦跶起来了。
他联合大友氏发起了反攻,筑前内部有几个城又举起了大友氏的旗帜。
黑死牟只在美浓攻略期间经历过这样的事情——那还是织田信长白天夺回城池,那城的旗帜才一天一换。
现在呢?他攻下的土地竟然隔天就又反了!
他不至于太生气,但这也是他所不能容忍的。
立花道雪原本想要请命去夺回城池,但黑死牟沉声拒绝了,他把立花道雪和高桥绍运留在了正在攻略的地方,然后自己带着主力部队,折返筑前。
这个消息传出,龙造寺隆信大喜过望,认为自己的机会来了。
他准备复刻自己在今山合战中的战术,率几千人埋伏到夜间,然后奇袭继国本阵。
在混乱中讨取继国严胜首级!
折返筑前的黑死牟在一处空地上驻扎,他没有刻意挑选位置,毕竟他不觉得哪支部队能躲过食人鬼的探查。
可他也真的没想到,刚刚驻扎的当夜,食人鬼就传来了消息。
龙造寺隆信在附近的山上埋伏,部众共四千人,也是下血本了。
黑死牟忍不住沉默。
他这次折返筑前,带的主力部队虽然不多,但也有几万之众,这四千人就想埋伏他……
突袭本阵吗?
他的本阵人数确实不多,也就几千人,这样一算,确实能算一打一。
黑死牟默默叹了一口气,传令下去,本阵全军戒严。
一直到了午夜,附近的山林有了动作,龙造寺隆信一脸兴奋地率着部下冲锋,一路到了继国的本阵周边,也没见有人拦截,心中更加志得意满。
他去年突袭大友氏的时候,大友氏本阵周围巡查的人也不多,且因为午夜之后,这些人疲惫困倦,更难以察觉黑夜中的骚乱。
龙造寺隆信冲进了继国的本阵,却看见每个营帐相隔甚远,而他的前方,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对方甚至没有穿戴盔甲,一身深紫色的,彰显非同寻常身份的马乘袴,衣衫上的纹路在月光下有些模糊,但仔细一看,可以分辨出是菊纹样式。
他扎着高马尾,两侧鬓发垂落,额头和侧颌有着诡异的纹路,似是胎记,修长的手扶着腰间的长刀,一脸平静地看着策马而过的龙造寺隆信。
旋即,手臂发力,那把长刀拔出,一瞬间,奇特的刀刃探开,成为了那把和其主人一样名震天下的神兵虚哭神去。
那是继国严胜!
龙造寺隆信睁大了眼睛。
此时此刻,他马上意识到,自己的计划败露,他心中一凛,当即就想掉头离开,可是他只看见前方影子一闪。
继国严胜竟然已经不见了踪影。
周围的侧近也紧张地护住他,朝着四周张望。
唯独没有看向上空。
一个举刀的身影出现在了月光下,背后是一轮巨大皎洁的月亮,高马尾因为动作带起的风而飘荡,那把虚哭神去的影子落在了龙造寺隆信的身上,渐渐放大。
蔓延到了周围侧近身上的时候,虚哭神去的影子又骤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月轮寒光。
纷纷下落。
本阵外营地四周,继国部队突然出现,冲向龙造寺隆信的部队。
龙造寺隆信,打一照面,自己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脑袋就没了。
黑死牟鲜少会因为对方是谁而特地留在最后才杀,先前的毛利辉元算一个,毕竟这个人太蠢了,加上西国的战略意义非同寻常,他必须亲自割下毛利辉元的脑袋,献给姐姐。
再其他的,就只有织田信长了,他对织田信长还是有欣赏的,所以没有把此人当做其他足轻一样随便砍了。
可面前的龙造寺隆信,配不上织田信长那样的待遇。
所以,龙造寺隆信的脑袋飞起来的时候,他本人还保持着警惕慌张的表情。
四千人突袭继国本阵,全歼。
黑死牟瞧着这些人没法反扑了,就带着一队部下离开,把那几个举起大友氏旗帜的城池重新攻下,城内的国人势力和大友氏残部,一一斩首。
这仅仅花了一夜的时间。
蹲在隔壁的立花道雪和高桥绍运有些坐立难安,等消息传回来的时候,两个人虽然觉得继国严胜不可能失败,但听见这样的结果,还是忍不住诧异了一下。
然后大声嘲笑龙造寺隆信。
真是活久见了,干什么不好,居然在——大晚上——突袭继国严胜——本阵!
要是此人在白天突袭,继国严胜对阳光过敏,恐怕还要吃点小亏,可龙造寺隆信特地挑晚上啊!
也是神了。
笑够了,高桥绍运擦去眼角的眼泪,又假惺惺说道:“这也怪不了他,人数没严胜大人部下多,想要搞突袭,哪里有大白天突袭的呢?听说严胜大人在平地上驻扎,那白天突袭就更加不可能了,只得选晚上唉。”
立花道雪脸都笑红了。
他笑嘻嘻道:“这龙造寺隆信真是该死,我可听说了,严胜大人前脚打下的地盘,后脚就反叛的,这可是头一个呢。”
这句话倒是假的,但立花道雪就是要说。
黑死牟在筑前多待了两天才回来,回来时候心情还是不太好,虽然把龙造寺隆信干脆利落一刀砍了,但是在他攻城略地途中徒生波折,不免有些影响心情。
好在接下来的战略一切胜利,越过了冬天,到了新年的时候,北九州全境和部分南九州,已经属于继国家了。
南九州最大的势力莫过于岛津家。
然而,岛津家内部也是人心不稳,无论家督用什么手段,都无法抑制住岛津家内部的恐慌。
这谁能不慌啊?
除了南海道那群乡巴佬,就剩下他们岛津家了!
继国严胜已经兵临城下了!
再给他们岛津家翻两倍兵力也打不过啊!
请洋兵过来打仗?别想了,之前人家还会干干这种外卖活,现在人家要在国内做生意,不是去堺港就是去西海港口,怎么可能为了你这个完全不可能逃过一劫的岛津家卖命而得罪天悬幕府呢?
他们经商的是要钱,但不是蠢!
人聘不了,那买些铁炮什么的可以吧?
洋人们表示,那也不成。
天悬殿大人可说了,谁敢卖火器给西海道这些人,那就别想着进入堺港了,直接吊销证件赶出去。
孤立无援之下,岛津家的家臣根本不想打这样没有胜算的战争。
尊严?面子?能有性命重要吗?
除了岛津家的铁杆家臣,没有一个人支持岛津家家督迎战的。
黑死牟还在外面驻扎思考怎么打岛津家,岛津家内部就乱起来了。
有人打开了防御工事,有人直接拖家带口跑出了岛津家地界投靠继国。
毫不客气的说,都不需要黑死牟亲自出征,立花道雪和高桥绍运就能把岛津家清扫完毕。
既然如此,黑死牟也没有坚持出战,而是仔细整顿西海道内的国人势力。
年末的时候,京都传来消息,天悬殿大人过世。
黑死牟知道姐姐没有真的死去,但听见这个消息的时候,还是沉默许久。
他忍不住想,要是没有那个血月夜,天悬殿大人过世的消息早就传遍全国了。
也是这样的,某个人远在西海道,接到消息,京都的天悬殿过世。
黑死牟不是个冷心冷情的人,相反,他的情感相当充沛。
他坐在驻城中,沉默了一宿,脑海中翻来覆去地思考没有他的幕府会是什么样子,姐姐的心血毁于一旦,而等他听见这个消息,又会是多少年以后。
待将近天明的时候,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臂,又开始庆幸想道。
因为有他在,姐姐大人这一生,是踩着荣光落幕的。
只是稍微可惜,岛津家没有彻底攻下,实际上的一统全国还要再过几年。
不过这也无妨,修改一下史书细节,这个一统全国的功绩一定得是姐姐的。
至于延续幕府,这个功绩会落在姐姐的第二个身份身上……或许,还有他,还有缘一的一份子。
打天下治天下兴天下。
京都的葬礼非常弘大,甚至隔壁都送来了悼词,整个京畿的人都在为他们的天悬殿而哀痛不已。
上杉谦信都哭厥了好几次,被抬出去。
义胜也好不到哪里去,真是用尽全身力气在哭泣。
正亲町天皇也来哭丧,他对天悬殿还是敬重的,虽然也害怕,但无可否认,天悬殿一统全国的功绩,他肯定是能沾到光的。
而且有天悬殿在,天悬殿会维系好公武关系,不会真的不管他们皇家。
明使们也来哭丧,不过没那么真心,毕竟不是自家皇上。
阿悬的心情有些微妙,参加自己的丧仪,看着大家沉痛哀悼自己什么的,真的很奇怪啊。
她有些受不了,来了一两天就称哀伤过度卧病家中了。
丧仪全权交给了义胜。
系统还在西国没回来。
她就只好去奈良找鸣女唠嗑打牌,这次拉来了玉壶。
现在天下初定,玉壶也没有之前那样死盯着其他势力的任务了。
左右都在天悬殿,阿悬又让下人把訚千代抱来,訚千代在旁边玩自己的玩具或者是玉壶做出来的壶,他们三个在打牌。
离开父亲,訚千代头几天还会哭闹,现在过去那么久了,小孩子不记事,玩玩具玩得很开心。
屋子内没有下人伺候,訚千代满屋子乱爬,鸣女和玉壶时不时看一眼,注意着别让訚千代乱啃东西。
1572年的新年,在满城缟素中度过。
消息传遍全国,百姓服丧二十七天。
影响了一整个世纪的天悬殿,人生就此落幕。
享年九十岁,见证了自应仁之乱后,一整个日本战国时代的起起落落。
在人生的最后几年,完成了一统全国的伟业。
从1572年起,接下来的时代,称为雨悬时代。
第80章 论功行赏:全国第一武士
天悬殿过世的消息传到西国,缘一倒是没有和哥哥一样,他呆了半天,系统告诉他下次回京都,在外人面前不能喊姐姐为“天悬殿”了,他点点头。
这事情就算是过了。
毕竟阿悬又没有真的死,至于假死后秽土重生,其背后所会掺杂的意义,缘一根本想不到那一层。
他最近在西国过得苦哈哈。
西国的地形糟糕,冬天下雪,这是一方面。
系统是来辅佐他的,不会和黑死牟一样心软半放养,是实打实地去培养他如何成为一名合格的主将,他每天不是外出就是上课,忧愁得像是个没毕业的孩子。
即便如此,他学习也进度缓慢,系统要不是身体是食人鬼,不会生病,现在已经上火到猛猛灌药了。
阿悬只会幸灾乐祸。
她以前好歹只是教教缘一识字和简单算术,系统教这么高深的课程,不着急上火全赖身体给力。
翻过新年,西海道传回消息,岛津家投降,岛津家家督被流放,西海道全境归属于幕府。
现在,就剩下西国残余势力还有个别偏远地区了。
立花道雪和高桥绍运在西海道攻略中非常卖命,阿悬也没吝啬,准备等两个人举家搬迁来京都了再论功行赏。
竹中重治在西海道攻略中,也出了力,阿悬和明使交涉了一下,挂出了免责声明,还是准备把竹中重治丢去北京当留学生——这辈子都别回来那种。
闹事了也别找她,在人家地盘上犯事,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返回京都的竹中重治听说后,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相当感动。
他觉得这是关白大人给予了他绝对的自由。
阿悬没看懂竹中重治的脑回路,趁着春天回暖港口解冻,直接把人塞到了明使队伍里送走了。
这样不用封赏还眼不见心不烦的处理结果,阿悬非常满意。
西海道的整顿在四月份才堪堪了结,分裂割据太久,各地的法度不同,人和人之间甚至互相仇视。
黑死牟着实废了好大一番工夫,才让西海道平静下来,他还留下了一批队伍,和几个能用的军官,镇守西海道。
西海道这片地方,论功行赏,大概率是要封给立花道雪和高桥绍运当封地的,当然,这两人可以不回去封地留在京都,这和室町幕府之前的制度差不多。
四月末,带着大批人马的黑死牟迫不及待地转回了西国地方。
等他再看见缘一的时候,实在是有些吃惊。
缘一看起来成长许多,至少眼神没那么呆了。
再看了眼站在旁边一脸憔悴的系统,黑死牟心下明了,看来这个一色由雨在教导缘一的事情上出了大力。
听见缘一已经可以自己率兵出击,攻城略地,并且完成攻城后的安抚工作,黑死牟简直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这还是他记忆中的缘一吗?
系统面无表情地站在一边,看着黑死牟一脸欣慰,缘一一脸骄傲,只觉得心很累。
以上事情缘一确实能独立完成,前提是城池必须是小城——约等于大村镇。
再大点,缘一就哑火了。
因为中等以上的城池不能无脑套系统给出的攻城略地一条龙模板套路。
没事的……至少缘一在察言观色和说话的艺术上,略有长进。
系统安慰自己。
黑死牟不明白其中的区别,他真的很欣慰,有一种吾家弟弟初长成的欣慰。
虽然缘一今年已经八十多快九十岁了。
西国地方虽然难搞,但黑死牟来了,再难搞的地方也不难搞了。
缘一又能开开心心地放假给他哥站岗了。
系统也没留着,直接告辞回了京都。
一见阿悬就擦着眼泪呜呜哭控诉,说他每天给缘一上课是多么的头痛。
关白宅邸里,没有什么下人,阿悬坐在屋内,脸上挂着笑,时不时给系统递帕子。
然后说一句“你好像变老了”,成功把系统吓得脸色煞白。
“真的吗?”
他爬起身,去找镜子。
等拿来镜子,对着镜子左右照了照,越看越糟糕,眉眼间的憔悴遮都遮不住。
“我多休息几天就和以前一样了。”系统对阿悬发誓。
阿悬毫无仪态地坐在地上,没理会这句话,而是好奇问:“缘一真的有进步了啊?”
系统点点头。
他想了一下,认真说道:“我觉得,他现在回到二十岁,不会把和他哥哥的关系弄得那么糟糕。”
阿悬一想,说:“那还是很有进步的了。”
这种情商上的进步很难像是考察文化课一样表现,但系统还是有足够的把握的。
天悬殿过世的哀伤还有残余,但大家总得继续过日子,所以御所每天还是照常上班。
系统回来的第一天,就被阿悬丢去上班,他这次没抱怨,天天看见阿悬总比天天看见缘一要好。
现在是真的天下初定了,他们要忙碌的事情堆积如山,比如刚刚攻下的西海道,距离京都太远,在这个时代实在难管理,阿悬想着,是封高桥绍运为九州守护,回去管理西海道。
但这也有风险,再形成割据势力怎么办?
只能在监督体系上下功夫了。
阿悬还不打算这么快退休,至少在她退休以前,西海道不会发展起来新的割据势力。
至于为什么不封立花道雪而是封高桥绍运,那当然是立花道雪要留在京都。
他的军功是来换訚千代的前程的,再捎带着自己加官进爵,已经很满足了。
五月份,天气开始燥热起来,立花道雪和高桥绍运拖家带口地来到了京都。
走的是濑户内海路线,黑死牟四月份才撤离西海道,此前他们也一直跟着黑死牟,等黑死牟准备离开,才有时间各回各家整理行囊。
立花道雪家里简单得很,就他和他老婆,一个侧室都没有。
高桥绍运有一儿二女,去年他跟着立花道雪东奔西跑,一直不着家,原本该在今年出生的次子如今也没影。
东西收拾完,就跟着水军的船北上,两个人都很激动。
途中已经几个孩子水土不服生病,还耽搁了一段时间,直到五月上旬才抵达堺港,而后前往京都。
立花道雪和夫人都很急,他们已经大半年没有见到年幼的訚千代了,心中一直记挂着。
一个春光明媚的日子,两个人在御所拜见征夷大将军和关白。
这种论功行赏的事情,义胜一向是不插手的,坐在旁边不苟言笑当吉祥物。
立花道雪心中很忐忑。
因为天悬殿去世了。
他不知道天悬殿之前的许诺是否还兑现,一朝天子一朝臣的道理他不是不明白,也正因为如此,他这颗心一直悬着。
一路上也没有心思欣赏京畿的发达,到了御所,瞧见这座掌管天下权柄,堪比宫殿群的宅邸,他才恍神了一下。
隔壁的高桥绍运比他没节操,一路上都在啧啧称奇。
现在到了大将军和关白面前,两个人都正襟危坐,做足了谦恭的样子。
阿悬坐在上首,左侧边是吉祥物义胜,右侧边是看着她发呆的系统。
再往下两侧,就是一些记录的官员。
封赏都是已经安排好了的,阿悬照着诏书念完,下面的两个人恭恭敬敬地叩谢。
高桥绍运不知道立花道雪和天悬殿的交易,他面上勉强稳住,内心却在惊慌,怎么把整个西海道都封给他了?他有这么厉害吗?按道理说不应该给立花道雪吗?这老哥哥可是早早和继国家搭上线的。
立花道雪却是松了一口气。
封地再好,也不如京都好,京都的各种资源哪里是西海道那个穷乡僻野可以比的。
他被册封的官位实在不算小了,正三位大纳言!
至于高桥绍运被封了一整个西海道,立花道雪一点都不羡慕。
他全家行李都搬来了——虽然也没多少,自然不打算回西海道。
虽然被封守护也能留在京都,但上头要你回去西海道看着,你也必须得走。
如今继国严胜还年轻,要是不出意外的话,按照继国家这长寿基因,他活到七十岁恐怕都不成问题,也就是说还有五十年的时间,这五十年内天下必定太平。
不平?是想尝尝严胜大将军的刀了是吧?
还有,正三位大纳言,是有实权的,御所也会分派宅邸,他的訚千代就算没有被关白收为养女,他有这个官位,也能让訚千代舒舒服服地长大,然后嫁给京都中有名有望的家族了。
而且……立花道雪看了一眼上头的新关白,心中咂舌,这浑身的气度,简直比侧边的征夷大将军还要厉害,訚千代有这样一位养母,虽然有好前程甚至是会成为一个厉害的人,但成长路上肯定是要经受各种磨砺的。
立花道雪胸无大志,只希望訚千代过得开开心心,至于之前许诺的御台所位置,他现在一点都不心动。
领了诏书谢恩后,立花道雪被留了下来,高桥绍运捧着自己的那份诏书,惴惴不安地走出了广间内。
阿悬看向下首的立花道雪,表情不变,气度仍旧,开口说道:“道雪阁下,之前天悬殿对你的许诺仍然可以兑现,将你册封位正三位大纳言,是对你在西海道攻略上鞠躬尽瘁的嘉奖,也是天悬殿的意思。”
“你,意下如何?”
立花道雪眨了眨有些酸涩的眼睛,一瞬间,脑海中闪过种种想法。
但马上,他叩首说道:“道雪在西海道所作所为,实在难当天悬殿大人的厚爱,今此事所知之人不多,道雪恳请关白大人收回成命,道雪绝无怨言!”
阿悬挑眉,倒也不惊讶,颔首说道:“既然如此,你去奈良天悬殿探望訚千代吧,至于作为大纳言所需要了解的,会有人告诉你的。”
立花道雪激动地应下,然后见阿悬没有别的吩咐,迅速起身离开。
室内只剩下吉祥物和发呆的系统。
吉祥物后知后觉,问阿悬:“曾祖母大人,他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阿悬拿着茶盏,抿了一口,才瞥了一眼义胜,将事情大概说了一遍。
义胜很是震惊。
他在震惊,曾祖母大人都能返老还童了,居然不打算留下子嗣吗?
至于曾祖父有没有意见,义胜完全不考虑。
阿悬又看了他一眼,笑了下:“你很伤心?”
义胜一个激灵,赶紧摇摇头,赔笑道:“哪里会!”
他找借口说要回去带孩子,也赶紧跑路了。
笑话,曾祖母大人要是弄一个他的叔爷爷出来,他屁股下的位置就别想要了。
瞧着人走了,阿悬就沉默了下来,她桌案上只有一张地图,上面还不属于她的地方也就是半个南海道和北海道那边。
她在思考一件她已经思索了很多天的事情。
治理京畿和治理天下是不一样的,她应该用什么样政制去管理天下。
延续幕藩体制吗?也可以,系统说原本的江户幕府也差不多是这么干的。
阿悬比他们还少了一道工序。
因为她不需要考虑怎么瓦解武士势力。
现在放眼全国,毋庸置疑的,最强大的武士就是她的大弟。
黑死牟。
——世人喊他继国严胜。
原本还在思考政制的阿悬忽然顿住。
她记起来,大弟小时候的梦想貌似就是成为全国最强大的武士。
八十年过去,大弟还记得这个梦想吗?
好像现在已经进化成,追求最强大的剑术了。
不过她这也是帮大弟实现梦想了吧?
阿悬忽然笑了起来,扭头看了一眼系统,站起身说道:“我们也回去吧。”
多日后,远在西国的黑死牟,忽然接到了一份诏书。
他有些纳闷,因为这诏书是京都发来的,还派了一批队伍护送,有什么事情姐姐是直接告诉他的,怎么会不声不响送来道诏书。
黑死牟现在对阿悬很信任,他心中纳闷,也马上打开了诏书。
缘一站在兄长身边,有点想看,但忍住了。
不料,黑死牟打开诏书后,站在原地沉默许久,表情发怔。
那道诏书写得有些儿戏,但除了内容,其余都非常正式,各种大印都烙在上面,证明其权威性。
阿悬把她的大弟封为全国第一武士。
诏书上写的是,封继国严胜为日本国第一武士。
不是幕府,是全国,是真正意义上的全国。
看见这行字的时候,黑死牟还没有反应过来,以为姐姐是玩心大起,给他送来这道诏书。
但很快,他那些尘封的记忆被打开。
年幼时候发下的誓言,早已经模糊不清,也许在他临死前,会想起这个可笑的誓言,什么第一武士,有缘一在,他永远不可能成为第一武士。
时过境迁。
他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觉。
食人鬼的心脏,也会如此胀热吗?
这被命运所捉弄的一生,他到底不是……从未体会过爱意的。
他其实明白,姐姐对他有时候胡言乱语,甚至当年的血月夜,姐姐也不是表面上那么真心想要他陪伴。
可是,
姐姐还记得他的理想,为他送来了这样一道诏书。
同为上位者,黑死牟很清楚,掌权者是不需要真心的,只要对自己有利,都是可以利用的。
但是这虚情假意包裹下的真心,还是让他想要流泪。
抓着诏书的手指有些泛白,他也许该庆幸,等人都走了才打开诏书。
不然这副失态的模样落在别人眼里,他有些不好意思。
“兄长大人——”
缘一的声音响起。
他弯着腰也凑过来看这道让兄长大人沉默良久的诏书。
然后委屈说道:“为什么姐姐大人不把我封为第二武士?”
“我要去和姐姐大人说!”
“诶,等等,缘一。”
黑死牟回过神。
他努力思索这道诏书的合理性,现在立花道雪他们应该是到京都了,姐姐大概是在论功行赏,他既然被封为第一武士,那缘一不会没有的。
纠结了一下,他还是去问了阿悬。
阿悬原本想着大弟应该感动得眼泪哗哩哗啦不能自已,结果这老小子来问她缘一有什么奖励。
奖励?
奖励缘一小朋友在系统布置的随堂测验中荣获0次及格的奖状吗?
还是发张“最会种田小能手”奖状吧。
阿悬啧了一声,随便扯来张纸,写了行把继国缘一封为全国第二武士,然后让鸣女带给了黑死牟。
黑死牟拿到那张字迹潦草的纸后,沉默片刻,本来想藏起来,他觉得姐姐不会对缘一没安排的,只是现在还没到时候。
不过不巧的是,被缘一看见了。
看着缘一欢天喜地地拿着纸张走了,黑死牟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过了几天,玉壶跑来和他说,缘一把那张纸包着他送的笛子,天天贴身带着。
黑死牟:“……”
怎么又有笛子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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