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这件事情发生的实在是突然,槐稚累不行了,暂将今日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抛之脑后,净过身后睡了过去,后来,就算是崔景辞一直扒拉在她身上,她也没力气反驳了。
第二日起来的时候,崔景辞不可避免地起来迟了一些,醒来的时候,槐稚已经没了人影。
崔景辞头有些疼,一摸旁边是空的,痛得更厉害了些。
他起过身后才发现,现下已经巳时了,竟都快到中午了。
他问人,槐稚去哪里了,话音才落,就见槐稚抱着一只兔子从不远处回来。
槐稚今早起得也晚了些,不过比崔景辞早,后来梁祈声来找了她,她就出去了一趟。
她有些想知道明曦的下落。
于是槐稚见崔景辞还在睡,就出门去了。
两人不可控制地说起了昨日的事,梁祈声也没说崔景辞的不好,被打了也没有半分怨言,反倒是顶着那张肿得厉害的脸在那道:“是我不好,叫悬霜兄误会啦,他也就是一时冲动而已,我一点都不怪他的”
槐稚多少知道崔景辞的毛病,在那种方面总是疑神疑鬼,而且,崔景辞本就不喜欢梁祈声,误会了也是正常。
毕竟梁祈声完全就没有杀她的理由,槐稚心中多少是偏向他的说辞。
她叹了口气,替崔景辞道歉,她说,“他就是有些担心我,不是故意伤你的,我代他向你道歉。”
梁祈声听到这话后,忍不住扯了扯嘴角,因他这个动作,扯得伤口颇疼。
她代他道歉?他们又和好了吗?
崔景辞昨个儿晚上不还对她爱答不理吗,怎么一出是一出的。
梁祈声压住了心底的情绪,强行牵出了个笑来,道:“没关系,我皮糙肉厚的”
槐稚也不好意思继续说这事了,转头又问起了明曦的事,她也没有提起梁祈介,只道:“上回你说会帮明曦姐安顿好,后来她从青楼出去,是你安排的吗。”
梁祈声闻此便明白了,他道:“她被我二哥接走了,现下正在一间庄子上住着呢,你放心,她过得很好,我嫂嫂不会发现的,若是你想见她的话,下次回去,我想个法子带你去见好了。”
槐稚的眼中浮现了一片惊喜,也没扭捏,忙道:“那多谢你。”
梁祈声笑道:“没什么好谢的,我说过,嫂嫂的事,我会放在心上的。”
还不待她反应过来,他突然又从袖口掏出了一只白兔,跟变戏法似的。
槐稚认出来了,好像是昨日那只被崔景辞用箭围困的兔子,她本来在哄兔子来着,结果就出了他们那事,她着急忙慌去拦架,将手上的兔子撇去了一旁,没有想到后来竟是被梁祈声抱回去了。
他笑着将兔子递到了槐稚的面前,道:“嫂嫂,你的兔子,昨日你忘记抱走了。”
他脸上的伤经过一夜没有见好,反倒更厉害了,隐有鼻青脸肿之态,然而,他笑得灿烂,阳光落在他的身上,丝毫不影响少年的意气。
槐稚接过了兔子,又一次道了多谢。
虽不知梁祈声同崔景辞有什么龃龉,但他连兔子都能顾忌得到,可见是心善的。
梁祈声也没继续多说些其他的什么,送了兔子之后就离开了,槐稚也抱着兔子回了营帐那边,才回去,就撞见起了身的崔景辞。
他的表情看着冷冷的,虽没说什么,但全身上下透着一股冷冽的气息叫人不敢亲近。
槐稚看到了他后,下意识一怔,而后装做没看到,缩着脑袋抱着兔子路过他。
他昨夜喝醉了后发生的事,怕他自己都不记得了,怕是只会记得两人尚在争执。
槐稚见他这幅样子,便也歇了搭理他的意思,径自路过。
崔景辞见她躲着自己,才发现槐稚原来还是个穿起裤子就不认人的主,怎么能够这样翻脸无情。
他伸手拽住了她,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他淡声问道:“槐稚去哪了?这兔子哪来的?”
槐稚没说自己和梁祈声见了面,她说,“去捡兔子了。”
崔景辞眉头不可控制皱得更深。
捡兔子?她那是上哪里去捡兔子。
“哪里捡的?”
槐稚说,“就是昨日那个地方。”
她这话一出,崔景辞就道:“撒谎。”
昨日那个地方离营帐相去甚远,她不会骑马,怎么去的?
再又说,昨日的兔子,今日又怎么可能还在?
她自己蠢笨还当别人跟她一样蠢笨,连个借口都不会编造就学会胡诌了。
她难道和谁见面了?还不能说吗。
崔景辞道:“槐稚,你说实话,我又不会怎么样。”
崔景辞的语气已然有些冷,他这幅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样子叫人有点害怕,槐稚仍旧是闷声说,“哪也没去,就是捡了只兔子而已。”
崔景辞忽地问,“你想让我查你吗?”
槐稚看着崔景辞,眉头也拧起来了。
他为什么老是这样。
崔景辞脑子里面浮现了个槐稚不会说的人,他看向她的眼神渐渐有些冷沉。
槐稚有些叫他这样的神情吓到了,她看着他,末了还是叫这神情唬得服软了,她说,“你别这样看我对不起,我不该撒谎。”
“那你去哪里了?可以说实话吗。”
可以吗?现在还容许她说不可以吗。
槐稚咽了咽口水,磕磕绊绊道:“昨日你说要给我抓兔子,后面后面发生了些事,兔子没抱走,我就想着,要找兔子,昨天的地方,太远了,我就在旁边抓了一只回来。”
崔景辞听到她的话,沉默了片刻,但脸上表情确实肉眼可见好转,好像方才的那个人不是他。
他道:“就是这样吗?”
是记得他给她圈的兔子?
槐稚猛地点头,崔景辞见她害怕,伸手想揉一下她的头,却见她不可控制地瑟缩了一下。
崔景辞知道她是在怕自己了,她胆子很小,他又吓到她了。
他看着槐稚,解释道:“槐稚,是你先撒谎的,我才有些生气,若是你实话实说,我不会生气的。”
他才在撒谎。
她若是真的实话实说,他只会更生气,本来没想怎么着她,说完话后,掐死她都使得。
但她没有说,只是“嗯”了一声,而后就抱着兔子挪远了,她想,两人最开始不说话还好,若是说了话,按照崔景辞的脾性,或许马上就能当做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会又过来哄她。
果不其然如她所想,在槐稚给兔子找了个笼箧锁上的功夫,崔景辞就从身后揽住了她,又开始颠来倒去地说他是为了她好的话,要是在外面碰到了些不好的人就不好了,他就是有些担心她,从前槐稚听来深受感动,可是而今却已了无波澜,甚至觉得他在那都有些碍手碍脚。
崔景辞自知理亏,也没再继续缠闹着她,反倒夸下海口,说她若是还想要什么,他就继续出去给她打回来。
槐稚听得心烦,她一边给兔子喂草,一边说,“那我要老虎,你也能给我猎来吗。”
成日就爱说些好听的风流俏语哄她,方才还一副恨不得捏死她的样子呢,槐稚严重怀疑,崔景辞身子现下没病了,好像是脑子有。
崔景辞听到她要老虎,也没说什么,又抱着她说了会话,同槐稚一起用过了午膳后,就离开营帐这处。
槐稚也没多想,想他大抵是自己又出去骑猎了,他看着确实是有几分本事,或许会顺手再给她打一窝小兔子回来,但是老虎什么的,还是算了吧,无疑于她要天上的月亮,但那太难了,崔景辞就顺手捞了一下水中的月亮,水中望月终是虚幻,所以月亮当然捞不到了,于是捞上来两朵莲花送给她。
人性嘛,就是如此,而且她能有小兔子也很高兴了,不值得费尽心思弄来别的。
吃了饭后,她又逗了好一会的兔子,但越是逗,越发现这兔子好似和昨天的那只兔子有些不大一样,昨天抚着兔子毛的时候,好像有块地方是秃了的,但是这只好像没有,不管怎么薅都是毛发完整。
难道不是一只兔子吗?
她也没多想,惊惧之下,记错了东西,也是说不准的。
崔景辞不知出去了多久,槐稚一直没等到他回来,后来,常华来找她了,二话不说就将她往外面拽。
槐稚拗不过她,想去找人救命,却已被她一路拽回公主营帐,常华比她高小半个头,轻而易举地就将槐稚揽住了,她道:“怕些什么,本公主带你去玩些好玩的,又不吃了你。”
听她说好玩的,不知怎地槐稚就想起了她昨天晚上说的男宠。
果不其然,到了她的营帐后,竟是真看到两个身形健硕的男子。
那两个男子均赤裸着上身,一身健硕的腱子肉,下面只穿着雪白的绸裤。
槐稚给吓懵了,怀疑再多看一些就该长针眼了,死死地扒拉着营帐,不肯进去。
“不对不对,这不对,我不要玩这些啊!”
常华道:“对的对的,这对的,我这是带你舒服快活呢,你那丈夫一看年纪大了就没什么本事,本公主这是叫你明白做幸福女人的滋味呢。”
也不知槐稚是哪里来的力气,她死活扒拉不动,常华便叫了侍女一起来拽,几个人死活才将她拽了进去。
槐稚只怕自己是要叫她霸王硬上弓了,不得已只能硬了语气搬出崔景辞说事,她恼道:“您这不是胡闹吗!要是叫悬霜知道了,他会很生气的!”
崔景辞连她和别的男人说话都不许,这这和两个上身赤。裸的男人在一起吃酒,岂不是要气昏过去了。
再说了,别说是崔景辞,就连槐稚自己都对这种事情接受无能。
谁知常华只是挑了挑眉,道:“他在打猎吧?应当是管不着你。”
槐稚脸色有些白了,常华怎么能连这个都知道呢,看来她这回是有备而来了。
槐稚实在是不明白常华为何如此记恨崔景辞,这般和她过不去。
她有问过木绵,常华和崔景辞的事。
约是四年前,乾熙二年,外邦可汗听闻幼年帝王登基,正虎视眈眈,大黎的风雨即将到来之际,有人提出让公主前去和亲,正是这个常华公主
小皇帝不肯,可群臣们决议如此,甚至就连太后,太皇太后都劝他们姐弟。
到最后,危机关头,是崔次辅出面,推举崔景辞前往北疆任职总督,稳定局面。
众人本也就是死马当活马医,可没想到,最后那个二十来岁的青年竟真就赢了一次又一次的胜战。
待崔景辞回朝之后,常华就满心欢喜地凑了上去,死活想要嫁给他。
很可惜,崔景辞没这个意思,最后不知怎么地,还是作罢。
槐稚不明白,若站在常人角度去想,崔景辞出来解了她那和亲的燃眉之急,她怎么不感激,反倒如此恨他呢?就因为他不愿意和她成亲,她就因爱生恨了?那这也忒野蛮了些,不讲道理了点。
槐稚小声地说,“您干嘛这么恨他啊。”
常华听她这样说,大笑道:“谁说我恨他了呢?我就是想跟你玩玩也不行吗?你这么害怕干嘛,只是我平日不怎么通人情往来,也没什么人愿意陪我喝酒,你在这陪我玩会,我玩够了,自就放你回去。”
说常华人缘差,不是没有道理的,她做的这些事,那些人骂得她唾沫星子都干了,哪里有人敢和她亲近。
槐稚听到她说这话,脸色也没见好转,反倒是更白了一些。
但她这样说,怕是铁了心不肯放过她了,她仗着自己公主的身份来压她,她就是走也走不掉。
不过,好在常华没那么疯,不曾真的做出什么太过分的事来,撑死了抓着槐稚强硬喂了些酒下去,一开始常华得亲自捧着杯子喂她,才能抿几口下去,后来槐稚叫喂得五迷三道的,常华就叫了其中一个男人跪在她旁边喂她。
槐稚已然有些缓不过劲,酒杯凑到她的唇边就张口喝,后来实在喝不下了,可酒杯还怼着她的嘴,她只能伸出舌头舔了一下,想要蒙过去。
但那酒杯还凑在嘴边,槐稚有些生气,她不是舔过了吗,为什么还不拿走,“我已经喝过了,拿开拿开!”
常华说是让槐稚陪她喝酒,自己却是没怎么喝,细长的腿一只弯曲盘着,一只屈着,手肘撑在腿上托着下颌。
她叫她这副样子弄得好笑,挥了挥手,让人将酒杯拿开了,槐稚又觉得衣服领子好勒,动手去扯,常华俯身,亲自去替她解开了两个扣子,槐稚舒服了,就是酒喝多了,觉着头晕晕的,她的脑袋一点一点,差一点点就要砸到桌上。
常华让人将她扶正。
那个男人听话,扶住了槐稚的肩膀,不让她倒下去。
常华凑到了槐稚面前,扒开她的眼皮,问道:“我问你,他伺候得你舒服吗?要是舒服,我带你玩些更好玩的,要不要?”
崔景辞那个人,在外人面前装装恩爱就算了,一看就不是能伏低做小的料,槐稚在他手下讨日子,肯定是极艰辛的。
槐稚喝了酒就容易上脸,整张脸通红得不像样,跟个熟透了的桃子似的,她听到她问的话,像是在思索,那双秀气的眉头愈皱愈深。常华有点好奇,她现在脑子真的转得动吗,想得明白事吗?
正在常华思索时,见眼前的女人轻张檀口。
常华有些听不清,将耳朵凑得更近了一些。
她问,“什么?”
槐稚说,“你有病吧”
常华听清了,脸色霎时之间变得难看。
扭头去看槐稚,只见她神色迷离地看着自己,常华恶狠狠地捏住了她的脸,冷声道:“你给我装醉呢?”
什么装醉不装醉,槐稚是醉了,脑子转得慢一些,但又不是傻了,常华总是说这样的混账话,听了就叫人无语,从前清醒的时候槐稚哪里有胆子驳斥她,这会真没忍住说出那句话。
她是不是有病。
常华见槐稚仍是那样懵懂地看着她,好像方才骂她有病的话不是她说的一样。
她磨了磨牙,道:“你们两个,好好给我伺候崔侍郎的夫人。”
他们应是。
槐稚好像靠在一个坚硬的胸膛里,那肉厚实的她都觉得像是靠在一堵墙上,有人扯着她的手按在一块腹肌上,一个坚挺的汉子夹着嗓,柔声道:“夫人摸着可还满意?”
槐稚还真的思索了起来,而后摇了摇头,说,“太硬了,不舒服。”
常华冷笑了声,坐了过去,她抓着槐稚的手搭放到了自己的胸口,“这软吧,可舒服?”
槐稚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营帐外面传来了一阵不小的动静,不多久时,帘子叫人猛地掀开。
常华扭头看去,就见崔景辞怀中抱着一只小虎,脸色阴沉地看着他们这里。
第32章
槐稚那会说要虎,崔景辞便出去猎虎了。
他也没觉着槐稚在故意为难她,还当她这性子大了,敢去要老虎了,但想到她那德行,弄只大虎回去怕是又要吓到,在外面兜兜转转好一会,碰到一只落了单的母虎和小虎。
崔景辞想夺小虎,却又怕伤了母虎,引了小虎的记恨,其中费了不少的劲,手上还受了些伤,为了不叫他们母子分离,连着母虎都抓回来了。
槐稚若是想要兔子,他便给她兔子,若是想要老虎,就得给她老虎,答应的事情若是做不到,崔景辞会觉得很丢脸。
然而他才抱着虎出来,却听手下的人禀告,说槐稚叫常华带走了。
崔景辞听了后,马上就赶去了常华的营帐,一掀开帐帘,却见槐稚靠在一个男人的胸膛上,左边一只手还摸着另外一个男人,而右边那只正也摸在常华的胸前。
见此情形,崔景辞额间猛地跳了几下,太阳穴处鼓起的青筋一路蔓延到了额角。
常华松开了手,与此同时那两个男子见了崔景辞也马上规矩了自己的动作,跪去了一旁,死死地低着自己的脑袋,不敢抬头去看。
崔景辞将小虎放到了地上,走上前接过了几乎不省人事的槐稚,他看着她大概是想说什么,然而气到最后却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常华见情形败露,竟也是没怕,笑道:“还什么都没发生呢,崔大人这样看我做什么,再说了,你这平日将人看得也太紧了,你没看出来她还挺高兴的吗?”
崔景辞的视线低垂,落在了槐稚身上。
可槐稚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又开始用那双无辜的眼睛看着他,好像这里的一切都和她没有关系。
她不会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坐在这里喝酒,不会知道为什么自己会靠在别的男人的身上,也不知道崔景辞去为她猎虎受伤了。
她又是那样子什么都不知道,任由旁人如何愤怒难受,她仍旧是那样,什么都不知道。
崔景辞见她面色涨红得不寻常,眉头不知为何又紧紧拧到了一起去,他冷声问常华,“你喂她喝了多少?”
常华冲着桌子扬了扬首,“也不多啊,就一两壶酒而已。”
崔景辞气得冷笑,槐稚喝个三杯酒都能醉得懵了圈,她一下子灌这么多,不要命了吗。
崔景辞看着槐稚,问,“好玩吗?”
槐稚许是有些害怕崔景辞,饶是醉了也有些怕,这会竟然不敢说话。
崔景辞看她这幅样子,仍旧气得厉害,他实在不懂,她为什么要这么笨,为什么他就出去那么一会的功夫就被人抓过来喝酒了,她竟还靠在别的男人的身上?她就算是醉得糊涂了也不该做出这样的事来。今日敢这样,那么哪日他若是没给她看住,她岂不是同人滚到榻上都做得出来?想到这里,崔景辞竟然是笑了,道:“很好玩,是吧?你看看他,光是被你的手碰一下,就好像有反应了呢?槐稚,还说自己不会勾/引人。”
崔景辞的视线落到了那个男人身上,眼神竟有几分阴毒,看向那个男人赤。裸的肉体大概是想直接活剐了作罢,男人感觉下身凉凉的,弓起了身,企图用手遮住那不合时宜的生理反应。
崔景辞收回了视线,长臂一伸,拿了酒杯过来,凑到槐稚嘴边,“喝啊。”
槐稚瞥了瞥头,不想喝,泛恶心,看到酒就已经有些想吐了。
崔景辞却没有放过她的意思,仍旧拿着杯盏抵在她的唇边,槐稚没了办法,又开始故技重施,伸出舌头舔了一下酒,她说,“喝好了,拿开吧!”
崔景辞看着槐稚红嫣嫣的小舌,脸色更加阴沉,直直地刺向了常华,他盯着那两个男人,恨不得把他们的眼珠子给剜出来,他寒着声问,“她方才就是这样喝的?”
“没看出你那小娘子喝够了,不想喝了吗。”常华嘿嘿一笑,“不然你以为她那酒杯里面怎么剩酒了?”
崔景辞直接将酒杯掷去了一旁,不慎砸到了其中一个男人的身上,不知他是用了多大的力,男子的头上竟蜿蜒淌出一道血迹,壮硕的男人缩得更厉害了些,被砸了也不敢动,一个男子,竟显得如此畏首畏尾。
他对常华说,“这事我记着了,迟早要同你算。”
敢勾走她的妻子,还敢叫她去做那些不三不四的事。
常华听了后马上露出一副害怕的样子,双手抚了抚自己的肩,道:“崔大人何必这么上纲上线,不什么事都没有嘛,您的妻子,也很快活啊。”
崔景辞同她再多说一句都觉自己精神遭受到了污染,他抱起了槐稚,就要离开这里,离开的时候,还踢了一脚地上的小虎。
这小虎也不知是怎么叫他在短时间内驯服,竟明白了他的意思,不再伏在地上,马上爬了起来,跟在他的身后一起离开。
他们离开后,那两个男人跪到了常华面前,有些害怕,“公主,崔大人不会杀了我们吧。”
常华摸了摸他们的脑袋,宽慰道:“本公主顶着呢,怕什么。”
只是末了她靠进了其中一个男人的怀中,还是叹了口气,道:“我不就是想和她玩一玩嘛,真小气透了。”
男人嗫嚅道:“玩也不是公主这样玩的嘛,那夫人瞧着是个老实人,不玩这些的。”
常华嘿嘿笑了笑,“老实人玩这些才有意思嘛。”
不过,看崔景辞那样子,好像玩得有点大了,接下来怕是不能出门了。
*
崔景辞带着槐稚回了营帐,许是槐稚喝得太多,又闻到了崔景辞身上的血腥气,胃里翻涌,恶心得实在是厉害。
身上难受,回去的路上就不免闹腾了点,一直在那蛄蛹,一个劲地说他不好闻,不要他抱,崔景辞脸色铁青,待回了营帐就将人丢去了榻上,她如一滩烂泥般瘫软在榻上,眉头紧皱,嘴巴里面还一直嘟囔着,“好难受,好难受”
怎么就不难受死她好了?
崔景辞去了一旁净手,后来也不知是去吩咐了些什么,有人端了个盆放在一旁。
槐稚难受得开始捂肚子了,整张脸都通红,看着七死八活,像是叫酒灼了胃。
小老虎在一旁蹲着,看着痛苦的女主人。
崔景辞洗净了手后回来,将它踢去了一旁。
他坐去榻边,将上面的人抱了起来,问道:“是不是想吐?”
槐稚这会都已经不知道眼前和她说话的人是崔景辞了,反应了会后,点头。
很难受,胃里边翻江倒海的难受,就差那么一点,或许吐出来就舒服了。
崔景辞让她伏在了榻边,将手指塞入了她的口中,长指在她的喉口中上下作祟。
他那长指上面黏腻着的,全是她口中的水丝,口津很快将他的手指尽数包裹了起来,她的手无力地抓在他的手腕上,却像是吸血虫那样盘附着他,被喉口挤压着指尖,那是一种模糊晦涩的感受,崔景辞冷沉着脸,手指却继续这样深入她的喉咙,他轻捅了几下,槐稚叫他这样反复弄了几下,终于有了要吐的感觉,她抓住他的手腕用了用力,禁止他继续弄下去,崔景辞知道她要吐了,抽出了手。
槐稚马上伏在榻边,将肚子里头的东西一道吐了个干干净净。
崔景辞就坐在旁边看着她吐,待到吐得差不多了,给她端来了茶水漱口,又让人来收拾了这里,顺便将那两只宠物拎了出去。
槐稚吐完了之后果真舒服了许多。
崔景辞顺手就给她净过了身,尤其着重她那两只摸了脏东西的手,最后自己也简单洗了一下,顺手处理了一下手臂上的伤口。
他照顾她,比槐稚照顾他来说轻松了太多,槐稚在他的手上就那样翻来覆去的被倒腾也不会闹,崔景辞给她随便套了条肚兜和亵裤作罢,将人丢去了床上躺着。
一直待到她喝了醒酒汤,肚子里面总算是不打鼓了,没再一直说肚子难受,眉头也不再皱着。
槐稚舒服多了,仰面躺在他的腿上,那头柔软的乌发就那样凌乱地缠绕在他的身上,她的身上盖了条薄被,那样静静地躺着没有声响,只是有一口没一口地吐着气,脸和身上露出的肌肤仍旧是泛着不寻常的红。
崔景辞将槐稚收拾干净了,见到她这番舒坦模样,反倒更为恼怒。
真好,看她这没心没肺的样子,又是打算当做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了。
崔景辞捏着槐稚的脸,槐稚吃痛,睁眼看他。
却听崔景辞冷声嗤她,“你就这本事还在那里学别人玩男宠?摸得舒服不舒服?我的还不够你摸?左男右女,我也就一会没看住你吧?”
槐稚像是听懂了,竟一副自知理亏的样子,眨着那双水雾弥漫的眼睛不说话,她低下了脑袋,转而翻了个身,趴到他的腿上,只露出了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崔景辞无疑是想好好教训一下她,想到她右手摸女人,左手摸男人,便是克制不住怒火中烧,可是看她如此看着自己,又想要摸摸她的头,责备她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幅狼狈的样子。
崔景辞将人抱了起来,让她岔开腿坐在自己的身上,他看着她,眼中明显带着些憎怨。
他抓着她的手,抚在自己的身上,可她的手没什么力气,按在他的胸上,还没猫踩的力气大呢。
崔景辞用力捏了一下她的胸,槐稚吃痛,控制不住发出了一声喘,娇得不像话,“好痛,抓我干嘛。”
她的背都快痛得弓起来。
“蠢货,那你摸别人做什么。”
为什么别人抓着你的手放在他们的胸口,你却不知道抗拒?为什么你要这么顺从?难道摸除了丈夫以外的人对你来说,是很正常的一件事吗?就算你醉了,这也不是所谓的借口。
就算摸别人的胸,属于被逼迫,可吐舌头呢,是你自己吐的吧,为什么要把你的舌头吐给别人看,为什么?为了躲一点酒,就做出这样浪。荡的表情,为什么要这样呢?
就连他平日想看她那样,也只能将她弄慡了才行啊。
槐稚这样不公平的人,若是去做了判官,迟早叫人打下台来。
他的语气有些凶狠,槐稚听了心中难受,也用力抓了抓他的胸口,像他那样。
崔景辞想她还来了脾气了,托了托她的臀,让她坐得更里面了些,她整个人都快贴在他的胸口,那里都被硌得扁扁的。
槐稚刚想说些什么,可他先一步俯身捏着她的嘴巴堵住了那些乱七八糟的话,槐稚扭开脸想躲,崔景辞皱眉,这不肯那不肯的,她想干嘛?
“不给亲?”
槐稚来了气性,说不给。
崔景辞好像没生气,他很平淡地问道:“亲都不给亲了是吗,那给不给gan。”
他又这样子说。
谁说这种话槐稚或许都没那么大的反应,偏偏崔景辞说,她就觉着很奇怪。或许是他生得太过出尘正经,说起这些,那话和脸怎么都好像对不到一起去。
崔景辞才不管槐稚让不让弄,现下这样还有她拒绝的余地吗?
他去脱她的亵裤,槐稚却死死抓住,见她反应这般大,崔景辞眉头就皱得更深了。
她从前的时候哪里有今日这样抗拒过?
他当她是心野了欠教训,将人一把放到了床上,动作也带了些强硬。
槐稚裤子被扒了还用手挡在那里,她惊慌地说话都磕绊了。
“不能弄,腿好难受,不舒服。”
她在那里哼哼唧唧说难受,崔景辞脸色一沉,面色也带了些凝重,“哪里难受?他们刚才弄你腿了?”
槐稚摇头,说,“昨天你骑马,太快了,磨得不舒服,很难受。”
她说话有些慢,但是一句话断断续续的总也是说了明白。
听她这样说后,崔景辞才知道她是在说些什么了。
他凑过去,分开了她,凑近检查了一下。
她腿。心的皮肤确实是娇嫩,崔景辞比她自己都清楚,昨天在马背上被颠得厉害,大概是蹭到了些,不过,连皮都没破啊,再说了,昨日夜里怎么不说呢?是不敢说?这会酒壮怂人胆,又敢说不要了。
槐稚想,不舒服,他是不是就不捅她了?这样想着,她悄无声息地挪了挪自己的屁股,想离他远些。
崔景辞自是注意到了她的动作,忍不住扯了扯嘴角,他算看明白了,现在她疼不疼倒真不好说,不想叫他弄是真的。
他视线低垂,落在她的那张嘴上,随着她往后挪的动作,小嘴也跟一吐一吸,崔景辞忽地觉得嗓子眼有些发干。
他笑了笑,重新抬眸看向槐稚,道:“行,不弄,那亲你,总让的吧。”
槐稚说她难受的话,他当然会照顾她了,难道他是不会顾忌她意愿的混蛋吗,当然也不是了。
他眉眼清朗,眼角微微上挑,那张清隽的脸上透着些许的邪气,眸中似闪烁着幽暗的光芒,让人忍不住心口一紧,可槐稚这会哪里能够想那么多?听到他的话后,觉得这简直是个再不错至极的提议。
若是亲一下就结束了,她怎么会不给亲呢?
她还没来得及点头说可以呢,崔景辞就已经俯身吻上她的嘴。
槐稚的声音一下遏在喉咙之中,错愕地低头,看着崔景辞的发顶。
怎么会这样呢。
不是说亲嘴的吗。
第33章
槐稚还没来得及说话,崔景辞就已经按住了她,不叫她动弹,而后她再想要说话也说不出来了,嘴巴张张合合,只能发出除了说话之外的任何声音。
槐稚两条腿搭在他的肩上乱蹬乱踹,像是一条滚了热水的鱼,整个人都激得打摆子。
崔景辞也是第一次给人做这种事情,不对现在再说是不是第一次都有些好笑了,总之在槐稚身上,他有什么不是头一遭。
他抬起头来看着槐稚,却见还没怎么样,她好像就已经坏惨了。
崔景辞伸出艳红的舌头,舔了舔唇角的水渍。
好香啊。
还记得她第一次出来的时候,他故意凑了上去看,东西溅到了他的脸上,他舔了舔,没甚太多味道,如今不知怎的,反倒尝出了一股甜味,大抵是因为她方才喝了甜酒?谁知道呢,甜不甜,都挺好吃的。
毕竟那也算是槐稚千辛万苦出来的东西,不是吗?他本就该好好享用。
崔景辞只说亲她,到了最后显然还是食言了。
不过,分明是他自己馋得不行,却还口口声声哄的槐稚主动想要,她被亲得舒服了,想要得不行呢,自己在那里偷偷夾着褪,这幅样子全都落到了崔景辞的眼中。
他说,“槐稚,是不是特别痒。”
槐稚还是在那里不说话,也不知是在和谁较着劲。
一直到了后面被逗得受不了了,意志力轰然瓦解崩塌,嘴也终于诚实了。
崔景辞想,自己当然是疼槐稚的啊,她方才说前日骑马磨得难受,所以他尽量分开她的两条褪了,绝对不会蹭到叫她难受的地方。
崔景辞仗着槐稚现在脑子不拎清,又开始哄着她在那说些有的没的了。
现在在她的身上是谁啊?有没有给她止到痒?等等等等。
而她在那说的停下,够了等等,他又装作听不见了。
槐稚第二日醒来的时候,头一阵剧烈的痛,跟着头一起痛的,还有身子,她已经想不起来昨天是发生了些什么事情,只是隐约有一些残存的回忆,但拼拼凑凑,怎么都不完整。
崔景辞不在她的身边躺着了,也不知是去了哪里,槐稚坐在在床上缓了许久,缓到了崔景辞从外面进来,他的怀中还抱着一只小老虎。
“醒了?”崔景辞见她醒了,抱着老虎坐到了她的身边。
槐稚看了看崔景辞,又看了看他怀中那温顺的小虎,没反应过来,光眨着眼睛不说话。
她的头发都还是乱糟糟的,神情之间尽是懵懂,她看着崔景辞,搞不清现在是什么状况。
崔景辞见此也没多说什么,只将老虎放到了她的怀中。
老虎还很小,看起来只比猫大一些,有些可爱,但再可爱,那这东西也是老虎啊。
小老虎温顺地窝在她的怀中,是不是晃动一下自己的脑袋,哈一下气。
它的牙齿又小又尖,就像是针一样。
槐稚有些叫它那尖锐的獠牙吓到。
她看着怀中的老虎,神色渐渐变得复杂了起来。
她真就是随口一说老虎的,他怎么还真的能给她弄过来一只呢。
心中有些害怕,但说感动,自然也是有的,她故意刁难他的话,他竟也都做到了。
崔景辞没见她有惊喜之色,反倒面露惧色,淡淡道:“你不是想要老虎吗?这会抱到你前面,你又怕了?”
还以为她是变了性子,合着是耍他呢?
昨日随口说想要老虎,其实是想随口将他支走才是罢。
崔景辞手上的伤隐隐作痛,看向槐稚的表情也愈发深沉。
真好啊,现下槐稚都有自己的小心思能折腾人了,偏偏他还以为她是真想要,马上就跑了过去。
如今看来,倒也真有几分好笑。
槐稚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露馅了,她抬眸看向崔景辞,果然见他脸色有些不好看,生怕他连着昨日她被人抓去喝酒的事一块算账,她忙解释道:“我很喜欢,就是它哈气,牙齿露出来,有些可怕。”
他好不容易猎来的东西,她若是不喜欢,确实是有些不识好歹,换位思考,就她自己来说,若是辛辛苦苦弄了东西送给崔景辞,他若说不喜欢,她也是会很伤心的。
崔景辞听她这样说,脸上表情渐缓,只是伸手拍了一下小老虎的脑袋,小虎马上把牙齿呲了回去,而后又道:“总归是叫你养着玩,届时将那尖牙拔了。”
怀中小老虎像是听懂了崔景辞要给它拔牙,一直拱着脑袋往槐稚的怀里缩,槐稚听听都觉得疼,她摸了摸老虎的脑袋,道:“拔牙就算了吧,不至于”
生生将牙去了,这也太残忍了。
可小老虎终归也是虎,现下还小,看不出攻击性,但日子长了,就会变大,到时候伴在人的身边,可就太吓人了。
槐稚生性胆小,没觉老虎跟在屁股后面是多霸气的事,只觉养虎为患,一不小心就能被它吞到肚子里。
槐稚看向崔景辞,欲言又止,进退两难。
崔景辞叹了口气,道:“要的时候随口就说,现在知道害怕了?”
槐稚哪里知道他真的会将老虎弄回来,她闷着脑袋不做言语,只是小心翼翼地捋了捋小老虎的脑袋。
崔景辞道:“先带着玩,届时送去叫底下的人养着罢了,叫你养活,怕也养不明白。”
这样子倒是最好,槐稚笑着点点了头,说好。
崔景辞又说自己的手都伤到了,槐稚听后,马上爬到了他的身边,扯着他的手看了看,“伤着哪里了?严不严重?”
其实也没有多么严重,但崔景辞就是弄出一副快要断了手的样子,槐稚看着他,又是好不心疼。
昨日夜里他确实是玩高兴了,如此崔景辞便也暂不同她计较那些破事,心安理得地享受着槐稚对他的关怀。
*
秋猎的后面几日倒也还算安生,崔景辞闲时带着槐稚一块瞎逛。
槐稚上次被崔景辞带着骑马弄出了阴影,死活不肯再和他一块骑马。
那件事情算起来崔景辞确实理亏,事后回想起来,怕是那梁祈声在那故意离间,槐稚也确实是叫他吓得不轻。
槐稚始终不愿意和他共乘一马,先是强硬的不肯上,后来见硬的行不通了,又来了软的,她那软的硬的都来了一套,崔景辞也明白她是真的怕他骑马。
他便叫她一个人骑。
槐稚更害怕了,死活不肯上。
“要么自己学,要么我带你,槐稚自己选一个吧。”
槐稚见他如此说,最后还是一个人上了马。
崔景辞见她宁愿自己骑也不要他,转开了脸,眼神冷淡,看向了别处。
他也没说什么,后来主动牵着缰绳带她了。
只是那天晚上在床上的时候,难免又凶了一些。
这些日除了骑马之外,崔景辞还带着她学了拉弓瞄箭,总之,没事情做的时候,他大多时候都是和槐稚在一起,而不和槐稚在一起的时候,则是时常出入帝王营帐,有时候有别的人在,有的时候只有皇帝和他。
这日晚宴,大家凑在一起用过膳后,崔景辞又单独被皇帝叫走,槐稚留在这里等他回来。
崔景辞同皇帝一起前往了帝王营帐,皇帝身边跟着个太监,正是掌印太监,杜养。
杜养同首辅高鄂在前朝时候还没什么往来,只是后来,一个成了掌印,一个成了首辅,这其中的牵扯就难免少不了。
至于缘由,关乎本朝体制和皇帝年幼的特殊情况,说起来也就有些复杂了。
皇帝当初登基时,年纪尚轻,十岁都不曾有,而一个庞大的帝国势必无法容许年幼的小帝王去乾纲独断。
皇帝每日要批奏折,然而奏折还都是经由内阁批阅再递交到司礼监,最后才落到皇帝手中,其中各种政务处理,势必要借助司礼监宦官帮助以及老师指导,皇帝年岁尚小,还依赖着头上的母亲和祖母,如此一来,各方势力相互交错,大黎的主人是谁倒是分不清楚了,总之不是小皇帝。
皇帝同内阁无法时常见面,可却脱不开太监们的服侍,于是在内阁和皇帝的相处中,自就多出了一道叫太监们上下其手的机会,皇帝的政务吩咐给底下的臣子需要经过太监的手,而底下的臣子递交东西给皇帝也需过了太监的面,如此长久往来,不论个人,单论制度,势必叫司礼监做了大,弄了权。
而首辅与次辅在制度上更没有明确的明文界限,若这首下来,将来必就叫次顶了位,为这首次之争,内阁之中也少不了些明争暗斗,高鄂为了坐稳首位,施展抱负,和太监勾结到一起,倒是情理之中的事了。
内朝外朝叫高鄂、杜养联手把控,就连皇帝也都信任自己的老师,旁人的情形自就不大明朗。
可如今却又重新出来了个崔景辞,杜养不得不再打起精神应付。
杜养跟在皇帝右侧身后,崔景辞位列左侧,一行人前往营帐。
路上,杜养忽地不阴不阳来了一句,“崔大人近来倒是殷切得很。”
崔景辞淡声道:“陛下传唤,下官如何不从,掌印听起来,似有些不高兴了?”
杜养而今也有五十多的年纪了,面白无须,相貌阴柔,眼神精明,声音听着比寻常男子尖细许多。
他道:“咱家怎会觉着不高兴呢?咱家就盼着陛下好,崔大人若能为陛下解忧,那就是咱家的福气。只是说起来还是大人福大命大,身上的伤说是病得如此严重,结果这说好便是好了,看起来,似也没叫病得那样厉害”
崔景辞轻笑了一声,道:“那还是祖父心疼我,一直替我寻着医师,不然,断也是不能好这样快了。我本也都以为这辈子不能治好那病了,看来还是圣上庇佑,上苍有眼。”
他这一句话里面像是藏着别的意思。
两人来往了几句话后,皇帝倒是一直没出声说话,只是在到了营帐时,他才终于出声说话,他对着杜养道:“我要同侍郎手谈一局,你在外面候着吧。”
听得他如此说,杜养脸上表情一僵,但很快恢复如常,他道:“好,那咱家就在外面候着陛下。”
杜养殷切地替皇帝掀开了帘子,待到皇帝进了帐后,崔景辞也跟着进去,他对着杜养笑道:“多谢掌印。”
说完了之后,也不再管他是何神情,进了里头,只剩下了脸色渐渐变得难看的杜养留在了外边。
皇帝今夜找崔景辞来,也不是为着别的事,再次谈起也还是南边倭寇一事。
虽说如今是换了个总督过去,可那边的情行看上去仍旧是不见好转,怕是先前叫那些人玩脱了,真将倭寇养起来了,这会再想去剿,便没先前那番轻松。
皇帝还是怕南边出事,想崔景辞在领兵作战上颇有才能,便问问他有没有什么可行的意见。
经了倭寇那事,他对老师和杜大伴多少起了些疑虑,问他们不放心,最后还是找了崔景辞。
崔景辞也没拿乔或是藏拙,问皇帝取了副南地的城防图来,他只是在上面画出了几个点,告诉他该如何派遣将士。
他告诉皇帝,皇帝再传密令去南方,一切尚能转圜。
皇帝一边听他出谋划策,一边去摆放了棋盘,做出两人下棋的假象。
他听着崔景辞的话时,脸上表情时而惊叹,时而皱眉,其中若是碰到了些什么不解的地方,崔景辞为他一一解惑。
到了最后,皇帝发现一个致命的问题,他道:“可从京城八百里加急送去江浙,也需三四日。”
他现在说得再好,那也都只是应对现在情形所提出的法子,可是情形瞬息万变,若是说过了三四天,这一套不再适用了呢。
崔景辞只是笑笑,他道:“我同陛下说的,正是几日之后的事啊。”
若是连五日之内的事情都没办法做出比较准确的预判,那也太没本事了吧。
皇帝一愣,而后看向崔景辞的眼神带了些不同寻常的味道了。
他好似突然能明白,为何当初北疆的战事,在他手中两年的时日就安定了,而又为什么,他们如此忌惮他了。
天纵奇才,有这样的臣子,本该是帝王之大幸。
皇帝的视线别开去了一旁,凝在了一旁跃动的烛火上,过了许久,他道:“崔大人这两年,受委屈了。”
崔景辞听明白了他这话的言下之意。
委屈吗?
两年多在边陲风餐露宿,连过年的时候都没有回过京,两年多,为战事操持,殚精竭虑,最后终于带领将兵大获全胜,然而班师回朝之后,等待的却是帝王和百官的忌惮。
在所有人都功成名就的时候,只有他反倒是明升暗降,被迫隐退。
所有人提起他都是叹息哀婉,这么厉害的天才,最后怎么就这番下场。
但是崔景辞从来没有觉得委屈,从来没一刻那样觉得过,委屈这个词在他身上反倒带着一种刻骨的讽意。
他知道,那些属于他的东西,他们从来都夺不走,他迟早有一天会重新起复。
政治斗争是从来不会停摆的,他所做的只是需要等到一个属于他的时机。
时机这不就来了吗。
崔景辞离开了皇帝这处,他看到自己走后,杜养马上进了营帐中,心中忍不住冷嗤一声。
他去寻了还在外边等他的槐稚。
外边簇着一群人,绕了个小圈,夜晚烧了些篝火在旁边,崔景辞听那动静,他们像是在玩投壶。
他想着槐稚应当是隐在人群里头瞧热闹,扫了一圈没见着人,才发现她正站在正中间投壶呢。
他皱了皱眉,定然是那些人趁着他不在的时候又把她赶鸭子上架推了上去。
她看起来太好欺负了,谁都能欺负她。
崔景辞想上去抓着槐稚离开,却见那里发出一声声惊呼,有阵小骚动,他凑过去看了一下,才发现槐稚竟真投中了。
槐稚也没想到自己能中,脸上表情有些惊讶。
她知道投壶这个游戏,小的时候也经常在玩,她的童年生活算不上多么丰富,因为性格胆小,生性木讷,本就没什么朋友,再又说父母不会给她买好玩的耍货。她有次和母亲出去吃饭,见着有小孩投壶,回来之后就学到了这个游戏,爹娘不在家,她一个人无聊时,就放一个杯子,拿着筷著在那里投。
现下的投壶同小时候玩的游戏自不大一样,她被人硬起哄站到了中间,手足无措,本来也没什么太大信心能中,谁知投了两下,竟还真叫她中了一箭。
槐稚自己还没来得及惊讶,一旁的梁祈声就先闹腾起来了,他看着槐稚,眼中流光溢彩,毫不掩饰地称赞道:“嫂嫂,你也太厉害了吧!”
梁祈声人缘还算可以,又是国公府的公子,叫他这么一捧,也都开始跟着凑热闹夸了一两声。
槐稚还没见过这种情形,脸都有些红了,梁祈声就凑在她的身边,还在同她说话,也不知是说了些什么,槐稚低着脑袋,听了之后笑得更厉害一些。
她那乌黑的眼瞳笑起来的时候亮晶晶,崔景辞见过,比天上的月还能亮一些,这一刻又像是枝头绽放的桃花,晃一晃,在地上落了春。
崔景辞冷冷地看着这幅情景。
槐稚又不听他的话,这回竟在大庭广众之下就同那人这样牵扯不清。
不过,崔景辞没有马上上前。
他现下摸清了梁祈声的路数,自就不会太过冲动,他只是双手环胸,看着他们。
许是他的目光有些太过灼热,槐稚总算是发现了不远处站着的丈夫。
第34章
崔景辞眼睫轻垂,长睫下遮了大片的阴影,月夜下,那张清隽如玉的面容冷得没有半分温度,唇角微微勾着,却不见笑意。
槐稚莫名吓了一跳,心都跟着沉了一下。
她害怕他会发作,有些许的不安,笑容竟就这样凝固在了脸上。
梁祈声早她一步就先注意到了崔景辞,不过,没有出声罢了,这会见她愣住,也顺着她的视线看了过去,众人这会都看到了站在一旁角落的崔景辞。
梁祈声装作诧异的样子,眸中笑意更甚,他道:“悬霜兄回来了呀。”
他和槐稚本就年岁相仿,相貌生得都不太有攻击性,两人站在一处,衬得倒更像是一对了,在槐稚看不到的地方,梁祈声看着崔景辞的视线带了几分衅色,显然是想再故意激怒他,大家都看着后来的崔景辞,也没人注意到梁祈声的表情。
崔景辞什么都没说,只是顶着众人的视线,信步走至槐稚的面前。
他动作自然地揽住了槐稚的腰,没有恼怒,没有质问,声音听起来竟然还有几分温柔。
他道:“投壶好玩吗?玩得高兴吗。”
槐稚见崔景辞神情柔善,还当方才看到他沉着脸是错觉,她也就只是玩个投壶而已嘛,他应该也不至于生气的,她也没有多想,仰头看着他,笑着点了点脑袋,道:“嗯,还行。”
还行啊?
哦,他看她确实还是挺高兴的呢。
梁祈声在旁边开了口,笑着道:“悬霜兄,有我在你就放心吧,我帮你照顾着嫂嫂呢!”
崔景辞听到他的话,将槐稚揽得更紧了一些,没理会他,只是笑着反问槐稚,“是吗?我都不知道,槐稚还需要除我以外的人照顾。”
槐稚貌似和你没什么关系吧,你算是什么东西,轮得到你来照顾吗。
槐稚听到这话,解释道:“我们就是刚好在一起玩投壶,大家都在呢。”
这么多人,不是只有他们。
崔景辞听到这话,淡笑着问道:“那我回来了,你还要玩吗?”
槐稚摇了摇头,马上道:“那我们回去吧。”
槐稚竟还真就一点都看不出来崔景辞的假模假样,还在那同梁祈声道别,崔景辞彻底无言,抓起了槐稚的手,也不管旁人如何,先行离开了这处。
大家也都习惯了崔景辞这德行,好似全天下就他有小娘子似的,恨不能给人拴在裤腰带上,走到哪里带到哪里,又不经感叹这村女也挺有几分本事,竟将崔景辞拿捏得死死的。
梁祈声看着那两人离开的背影,嘴角的笑意也渐渐淡了下去,最后脸上表情归于一片死寂,没在这里多留,也离开了。
*
槐稚同崔景辞一道离开了那人群熙攘处,她最开始以为崔景辞是要生气,结果却是没有,看起来颇为和善。
他牵着她的手,两人一起散步回营帐,走着走着,崔景辞忽地叹了口气,也不说话,光是叹气。
槐稚还以为是皇帝找他说了些什么话,惹得他心情不好了,她探过脑袋去问,“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吗?”
崔景辞道:“我只是在想,槐稚是不是更喜欢一些年轻的男人。”
“什么?”他突然来这么一句,把槐稚弄得莫名其妙。
崔景辞道:“我虽然不怎么喜欢梁祈声那个人,不过你非要和他做朋友的话,我也没有办法,对吧?”
槐稚想说什么,却被崔景辞先一步堵了话口,他看着她,淡淡道:“前些时日,我看你摸别人的胸,也很高兴呢。是不是,我年纪大了,不讨人喜欢了,槐稚看我不顺眼了。”
这都是些什么胡话。
槐稚反驳道:“我没有高兴,我也没有不喜欢你。”
她本来以为崔景辞不会再提起那天在常华营帐中发生的事了,原来是还没到算账的时候,这不,这就来了。
虽然她有些记不得那天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但隐约知道,不会太好。
她记得有两个光膀子的男人,喂她喝酒,那些人还抓着她的手,胡乱摸,其他的,记不太清了。
崔景辞仍在那里自说自话,“我知道,梁祈声年轻,相貌也生得还可以,确实挺招小姑娘喜欢的,槐稚喜欢他,好像很正常,如果槐稚早一点遇到他的话”
槐稚听他越说越不对劲,扶额叹气,打断他,她认认真真地说,“我真的没有喜欢他。”
“是吗,你总是对他笑,还总是护着他,这些不都是只能对丈夫做的事吗?”
我是你的丈夫,你只能对我这样才对吧。
你竟然还敢对别的男人这样。
槐稚听到崔景辞的话后想,他简直就是有自己的一通歪理。
她看着崔景辞,不想再继续争执这个话题了,兜来兜去的,怕会吵起来。
崔景辞却仍旧是不依不饶,他斩钉截铁道:“他在勾引你,他想将你骗走。”
槐稚眉心锁到了一起,疑惑地看向他道:“怎又成了他在勾引我呢?”
他的脑子里面,怎么每日都在想那些有的没的,不是她勾引他,就又是梁祈声勾引她。
这都是些什么东西?丈夫年纪大,就这点不好,惯会疑神疑鬼的,疑心病也太重了点。
崔景辞仍旧在执拗地说,“你不知道的,男人最懂男人,我知道他在想些什么,我们槐稚太好了,谁都想抢走,你说,我怎么能不担心呢?槐稚,我就是太担心你会被人骗了,真的。你知道每日我心里面有多煎熬吗,即便你和他在一起,我却还要装做看不见。”
你真的太好骗了,可是你自己一点都不知道,那些坏男人会把你骗走的,没有我的保护,你该怎么办才好。
崔景辞言辞句句真切,眼中担忧也不似作假,就像是一个母亲对孩子的深切关心,生怕出了远门的孩子会遭受到一些不敢想象的磨难,又怕是孩子饿了两顿饭就会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崔景辞现在给槐稚的感觉就像是那样。
即便她的母亲对她不怎么好,可是那样的担心,她在她对弟弟那里见过。
如此真切,叫人无法辩驳,因那是一种天然的,无法控制的感情。
他太小题大做了,可是他偏偏又没有说重话,字字都是为了她好。
槐稚末了只在心中嘀咕,你哪里有装看不见,你每次都看见,每次都要闹。
但他这样子颦颦蹙眉,那张无懈可击的脸近在咫尺,他说着为她好的话,槐稚也无法不去动容,她说,“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真的没有想要你伤心。”
崔景辞看着她问,“所以,槐稚,这是最后一次了,对吗?”
因为梁祈声年轻,因为他看起来人畜无害,因为他会在你面前演戏,所以,你觉得他可以信赖。如果这样算起来的话,不怪梁祈声,不怪槐稚,是他这个做丈夫的,没有管好妻子,才会叫外面的人有了可乘之机。
所以,若是再有下次,就算是你对我很失望,就算是觉得我在欺负你,我也该让你知道朝三暮四的后果,对你,我真得已经很宽容了,已经什么都满足你,就连你喜欢温柔的丈夫,我也每日都在尽量的扮演。
槐稚并不知道崔景辞的脑子里面在想些什么,只是看到他的瞳孔之中倒影出有些古怪的光芒,看起来有些瘆人,她说,“你别这样”
崔景辞仍在执着地问,“是最后一次,对吗。”
一二再再而三,这样最后一次,不管他做了什么,那也都是她的错了。
槐稚觉得这个问题不能回答,而且,她还要看明曦呢,她完全不可能不同梁祈声相见。
她现在也学乖了,不敢轻易做出承诺,不然最后会变成崔景辞发作的借口,她见旁边没人,踮起脚,捧着他的脑袋下来,蹭上了他的唇瓣,她说,“本来就没什么,你别这样好吗。”
崔景辞微微弯腰,却别开了脑袋,他仍旧在问,“是不是最后一次。”
槐稚泄了气,不明白为什么这么难哄,更不明白为什么要对这个问题如此耿耿于怀,可她真的要见明曦,也不想撒谎,这个承诺非是做不出口。
她做出了一个很合理的让步,说,“那我不同他说笑了,行吗。”
他又看不起明曦,又不喜欢她和青楼里面的人来往,而现在,除了梁祈声,她就再没有别的办法能见到明曦了。
崔景辞说,“就这么难答应吗?”
槐稚扯到别的地方,反问,“那为什么你非要我答应,你总是怀疑我。”
槐稚有些不想和他说话了,扭头走了,崔景辞也没主动再追着她说话,在槐稚不知道的地方,他的目光变得冷沉。
他毕竟也是头一次做丈夫,难免没有经验。
其实,早该在她第一次和那个男人往来的时候,就和她说,你要是再敢对他笑一下,我就杀了他。
这样的话,胆小善良的槐稚,再也不会和别的男人往来了。
她会害怕的,一定会害怕到痛哭流涕的,为了不叫她那么伤心,他分明一直都在迁就她啊。而现在,她就连这么一个小到极致的要求都不愿意答应他,她怎么能够这样对他,这样伤他的心呢?
她真的,很过分,比那个企图勾引她的梁祈声过分得多得多了。
哪里有什么企图插足别人婚姻的腌臜玩样,分明只有不愿意作为的妻子,一次又一次,不停地给别人有机可乘的机会,崔景辞想起了他的父亲,所以槐稚,你难道也会当那种抛夫弃子的女人吗。
你,会抛弃我吗?
槐稚全然不知崔景辞心中所想,若她知道,她确实是要吓哭了,但她暂且没有被崔景辞吓哭,先被营帐中的惨案吓了一跳。
前些天养的兔子,就在他们出去吃个晚饭的功夫,死了。
帐子里面散发着一股不太好闻的味道,那兔子关在笼箧中,身下是一滩稀稀拉拉的屎豆子,已经一动不动了,眼睛还是睁着的呢,但就是一动不动了。
自从前些天崔景辞抱了只老虎回来,那兔子看起来就心情不大好的样子,许是被老虎吓到了,喂它吃东西都吃不太下去。
虽然槐稚从前吃过烤兔子,虽然才养了它几日,但看到雪白的兔子躺在那里,心中难免有些难过。
大抵也是仓禀实而知礼节,从前的时候经常吃不饱,抓到兔子是为了吃,那时候吃了倒也没太多感受,硬说是有,也就是吃到肉的开心,而如今,养兔子不是为了吃,这样子突然死了心里头自然是有些不大舒服。
崔景辞看到槐稚把兔子从笼箧中抱出来,又去了外面。
她也没理他,就自己做自己的事。
崔景辞跟了过去,见槐稚在给兔子挖坑。
他看着忍不住啧舌,想这才几天,就给她养出感情了,以前不是还吃烤兔子的吗。
他上前拦住了她,道:“让别人来。”
槐稚说,“没事的,兔子小,我自己两铲子就挖好了。”
崔景辞也没继续说了,接过了铲子,三两下就挖好了,槐稚把兔子放进了坑里,崔景辞又三两铲给埋了。
死了只兔子,槐稚也忘记了方才两个人在吵些什么事情,她掉了两滴眼泪,但或许是觉着有些矫情,很快就又擦掉。
她曾经吃过兔子,现在也不能为死掉的兔子流泪了。
崔景辞说,“我再给你弄就是了。”
还哭起来了,为了一只死兔子,至于吗。
槐稚连忙摇头,说,“不要了,我怕再养死了。”
崔景辞又说,“一只兔子罢了,弄得这么伤心。”
槐稚蹲在地上,闷闷地说,“是你送给我的。”
崔景辞听到之后,沉默了许久,而后主动抚了抚槐稚的肩,也再不去提方才的事了。
第35章
崔景辞后面几日倒是看槐稚看得紧,大概是怕梁祈声那个不要脸的东西随时都会找机会来骗槐稚。
但槐稚对崔景辞这样的行径也没多想,反正他们本来就是每天都待在一起。
他平日在京城的时候公务忙,出来秋猎一趟倒是腻得够了。
自从兔子死了,槐稚再看到兔子,肚子里面竟然会泛起一丝难受,或许是死状太过凄苦,叫人不忍回忆。
槐稚还是不大懂,问崔景辞,兔子是叫吓死的吗。
崔景辞沉默了一会,而后道:“可能是吧。”
胆子小的东西,好像就是不惊吓,谁知只是看到了个老虎就惴惴不安惶恐至死了呢,这件事情发生,崔景辞也不曾预料到。
虽很莫名其妙,但这世上就是有这样的事,有人会因疑心猜忌而死,这只胆小的兔子也会因为惊吓而亡。
对崔景辞而言是件小事,谁知槐稚还要一直放在心上。看起来,槐稚和那兔子倒有几分相像,胆子都那样小,许是因此才生出了几分物伤其类之感。
槐稚听他说是,末了只是长长地叹出了口气,也没再说起过了。
这次秋猎出了约莫有半月多的时间,还有三日就要回去了。
槐稚想着,回家之后,小老虎也该被带回去了,因兔子之死,她对这些生灵的脆弱性有了实感,她怕小老虎回去崔府,看不到这逍遥自在的南海子,也会抑郁而亡,每天闲时都会和崔景辞一起带着小老虎再出去逛逛。
这日晚间,崔景辞不在营帐里,被皇帝叫了过去,槐稚用过膳后,便一个人带着小老虎出了门散步。
木绵跟着她一起。
两人在外面随便逛,小老虎乖顺地跟在槐稚身边。
槐稚故意想将它往林中带,若是它跑走了的话,她就不去追了。
当初或许她就不该开这个口,问崔景辞要老虎,谁知他竟然真的放在心上了,可是,老虎这种东西,实在是不适合放在家里养。
槐稚也不敢直接放了它,毕竟是崔景辞好不容易猎回来的,他的手都受伤了呢,她每每给他换药的时候,他都疼得眉头紧皱。
所以,她只是隐隐在心底期待,小虎莫不如自己跑了吧。
但是这只老虎许是被驯化过了,不管槐稚带它逛去哪里,都始终牢牢地跟在她的脚边。
槐稚在遛小虎的时候不慎碰到了崔永欣和弟妹卢云兰,她们看着也是在饭后消食。
槐稚见到是她们,马上掉头就走,可是来不及了,崔永欣已经先看到她了,她上来就是追她。
“你躲些什么啊?!”崔永欣出声喊她。
槐稚还是没有停下脚步,直到崔永欣三步并作两步跑来,一把抓住了她,槐稚吓一哆嗦,推开她,“你别抓我。”
崔永欣松开了手,“见着我们躲些什么?做了些什么亏心事不成!”
话才说完,她又看到了她脚边的小老虎,眼睛一亮,道:“你哪里来的虎?”
这老虎看着还挺可爱的?但可爱归可爱,跟在人的身边,也还是挺威风的,崔永欣眼睛提溜提溜转,显然是没安什么好心思。
槐稚说,“你不要碰,它很凶的。”
其实小老虎一点都不凶,但槐稚不想要叫她碰,撒谎骗她的,显然崔永欣不会听她骗。
这老虎一看就是叫人驯养过的,跟着她的脚后跟走,哪里瞧着凶了?
崔永欣弯腰就去碰老虎,谁知这一直温顺的小虎忽地发作,伸出爪子狠狠往崔永欣的手上挠了一下。
崔永欣低头一看,只见自己的手上血淋淋几道爪子印。
紧接着,此地响起了一声音刺耳的尖叫声。
槐稚被这突如其来发生的事情吓了一跳,她一时之间不知所措,反应过后就想去捂住她那还在渗血的伤口,谁知还没碰到,就叫崔永欣狠狠拂开。
她道:“你都怪你!!”
一旁的卢云兰见情形不对,已经马上叫人去喊人过来了,还好这里离他们的营帐不远。
这小虎是她的,现下它伤了人,槐稚理应负责善后,但她怕崔永欣朝着小虎撒气,将小虎先行抱在了怀中。
槐稚扭头也让木绵跑去寻医师来。
木绵看这事情怕是不能善了,想着跑回去传话,她问槐稚一个人能不能应付,槐稚点头,说没事的,木绵赶紧跑回去了。
崔永欣被挠得厉害,这会叫疼哭了,一边哭,还在一边骂骂咧咧,她大骂槐稚,“就是你故意指使这虎来挠我的!在你怀里面不挺乖的吗!”
槐稚哪里能指使老虎,她那血淋淋的伤口,瞧着都疼,槐稚磕磕绊绊道:“许是怕生,不认得你,它就有些怕了对不起,对不起,我我给你送药,我给你送东西赔你。”
她没有太多哄人的经验,但对小姑娘来说,哄人道歉大抵都是用这一套,然而崔永欣不吃这一套,她打心眼里就觉着槐稚是故意的,瞪着她,恨得牙痒痒,“谁稀罕你的那些破东西!万一我这手上留了疤,你担待得起吗!”
她一个小姑娘,手上留了这么难看的东西,往后还怎么找婆家!
她就是故意来害她的,就因为先前欺辱过她那么两句罢了!
看看,她现下护着这老虎的样子,哪个能说不是她指使的?
槐稚战战兢兢地看着崔永欣,看她眼神怨毒,恨不得扑上来打死她,她只能讷讷地说,“对不起,你别生气,医师很快就来了”
然而,比医师来的更快的是何氏,她见崔永欣的手上就挠出了伤,登时变了脸色,她惊惶道:“怎弄成了这幅模样!”
崔永欣马上指着一旁的槐稚。
何氏早在来时就已经听他们说了这里发生的事,也知道是槐稚的虎抓伤了崔永欣。
何氏眉心紧拧,看看这伤,又看看槐稚,最后视线落在了她怀中的虎上。
槐稚隐约察觉出了些许不好的预感,抱着小虎忍不住往后退了退。
何氏横眉冷竖,道:“你养的虎伤了人?”
槐稚道:“她她先碰它的,不是故意的。”
何氏冷哼一声,道:“哪里有这么多的缘由。闭门养虎,虎大伤人,这等烈性东西都敢养在身边,还好是伤着家里的人,若是伤着了别人,你可担待得起?”
槐稚叫她这话说住了,一下子竟不知该做何辩驳,只是无措地抱着小虎。
小老虎在崔景辞和她跟前是很听话的,每次遛它,都乖顺地跟在他们身边,伸手摸摸它,它就会将脑袋凑过来,朝着她的掌心拱脑袋。
不怪它,它什么都不懂,一下子闻到了陌生的气味,有些害怕。
是她没有看住它。
槐稚还在不停地说对不起,她道:“对不起,是我不好,我再也不带着它出来了,有很好的药,擦了不会留疤的”
“一些药难道我们还没有吗。”何氏冷冷地说,“你们这是在养虎为患,未免往后酿成大祸,现下就该将这牲畜就地正法。”
槐稚听到她的话后,没出息地抱着小虎转身就要跑,但她哪里跑得走,很快就被何氏带来的人抓住了,他们抢走了小虎,小虎意识到什么,开始剧烈挣扎反抗,可它只是一只小虎,单单只比猫大一些,纵然是虎,然同那些在山林中长大的老虎相比,显得太过软弱无能,所以才会被那几个人牵制无法逃脱。
槐稚心中焦急欲死,却被人钳制无法动弹,她只期望小虎能够挣脱重围,跑回林中,重新回到那属于它的地方。
小虎同那三个男人智斗,竟然还真的侥幸得生。
它只要往林中去,只要跑快一点,它就能够逃出升天。
可是,它跑到了槐稚的面前,像是以往一样,拱着脑袋蹭她的裤腿。
槐稚踹它,叫它跑啊,你个笨蛋,快点跑啊!
为什么这么笨,难道看不出来,她护不住它吗,还回来干什么啊!
可是它没有动,蹲在地上,许是以为女主人厌弃了它,伸手舔了舔爪子,那张动物的脸上,竟然看出了几分人才能有的忧伤。
槐稚看着重新被拖回去的小虎,终于忍不住掉下了眼泪,眼泪扑簌扑簌地砸在地上,应和着那棍棒打在虎上的声响。
一下两下三下,起先还在挣扎的幼虎,渐渐没了声响。
槐稚被松开了,双腿瘫软,忍不住跪在了地上,她看着那只倒在血泊之中死不瞑目的老虎,此刻已泪流满面。
她爬过去,将死掉的幼虎抱在怀中,嚎啕大哭。
崔永欣看着此情此景,无动于衷,不过是一只虎罢了,抓伤了她,阖该如此下场,她在这假惺惺掉眼泪,也不知是给谁看。
她倒也不怕她能如何,本就是这虎先伤了她,就算事后闹开了,她也占着理。
可她想起上次在崔景辞那里挨的两个巴掌,最后还是不忘警告槐稚,她道:“上回我不是警告过你不要告状了吗,你不过是崔景辞娶过来生孩子的东西罢了,将来生了孩子,何去何从尚不知晓,还真将自己看那么重,总想着人为你出头?能不能别做那么下贱的事情叫人看不起了。”
槐稚听到她在说什么,但是没有多余的反应,仍旧是抱着小老虎哭。
最后怕木绵找来崔景辞,她们几人也没再多做纠缠,看了眼此地狼藉,而后离开了。
太阳已经落下去了,月亮已经升上来了,皎月弯弯,挂在天际,地上银灰暗淡的光混杂着血水,叫人倍感凄凉,一股说不出的苍寂感,油然淋漓。
待到木绵带着人来的时候,只剩下了抱着小虎的槐稚,见老虎死了,木绵问,“被打死了?”
槐稚的泪已经停了,没再哭了,她抱着小虎起了身,说,“抓了人,被打死了。”
木绵见此狼藉,喉咙有些干涩沙哑,还想说些什么,却见槐稚抱着老虎回去了。
小虎被人活生生乱棍打死且不说已经叫人难受,最叫槐稚痛苦的是,它死前,还跑到了她的身边。
可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它死。
槐稚又去挖坑了,离那只兔子远远的,否则怕去了地下,小虎又该吓到它了。
槐稚不信鬼神之说,可这一刻不知怎的,就是莫名的怕,怕它们两个生灵又叫她这没用的主人弄巧成拙,搞得死都能不安生。
崔景辞回来的时候粗略听木绵说起了那事,他没在营帐那里看到人,叫人引过去,才发现她又在那里挖坑,旁边躺着的是小虎的尸体,七窍流血,身体僵直。
崔景辞又熟练地接过了她的铲子。
槐稚这回却是执拗地抓着铲子,不肯松手,崔景辞道:“我来吧。”
槐稚抬头,看向了他,眼泪又不知是什么时候流下来的。
崔景辞本来以为她会说自己多委屈,说他们是怎么打死了小老虎,她只要和他说了,崔景辞自会叫那些打死老虎的人,惹她伤心的人付出代价,槐稚或许不会知道她的眼泪这么有用,但事实就是如此,她只要向他倾诉,他就不会让她的眼泪白流。
可槐稚没有说今日他们是怎么打死了那只小虎,没有说前因,也没有说结果,只是仰头看着崔景辞,忽地来了一句。
“我总是养不好东西。”
总是这两个字,背后隐藏了太多的东西含义,若是细究下去,必能扯出一堆零零碎碎的总账出来。
她好像总是在犯错,从前犯错,还会有人打她,如今犯错,没人打她,但总是有东西会因为她死。
她非问崔景辞要老虎,老虎把兔子吓死了,结果又没看住老虎,叫它抓了人,老虎也死了。
她觉得,都是她,笨手笨脚,没有用。
崔景辞看着槐稚这样,心里面莫名就堵得慌,知她这人爱哭,脆弱,敏感,但想着说些什么来缓解下这悲伤的气氛吧,平日惯巧言令色的人一下子竟还拌住了嘴。
他不知该说些什么,看着槐稚,抿了抿唇,嘴唇张张合合,最后喉咙发干,还是沉默。
槐稚忽地觉得自己的鼻腔叫一股酸臭的,血腥的气息填满,难闻得叫人作呕,她觉得鼻子有些发痒,而后,一串鼻血顺着流下。
她整个人都乱糟糟的,身上有泥,还有血,许是方才起了些争执,头发都有些弄乱了,脸上更不用说了,泪水鼻血糊得难分青红皂白了。
崔景辞实在是想不出什么宽慰的话来,毕竟老虎已经死了,再活过来也是不可能,再多的花言巧语在眼泪面前,倒变得词钝意虚,嘴笨得叫人懊恼。
崔景辞拿巾帕堵住了她的鼻子,也不嫌脏,抱着她哄了一会,最后是叫她别哭了,去一旁坐着,而后自己开始挖起了坑。
他觉得自己也是真犯了病,槐稚在那身体力行就算了,他每次都顺着她不知做些什么,挖个坑竟还要自己动手,一个两个的,都是什么神仙洞,还要他亲自来打。
槐稚没再哭了,抬手想擦干泪,结果叫那手脏了眼,杀得眼睛疼,一下泪水汹涌得更厉害了些,好不容易才止住这茬。
不知怎地,这日夜里,槐稚做了噩梦。
她梦到了死去的兔子和老虎找她来寻仇,他们不知怎么地竟会开口说话了。
这便算了,怎地还梦到自己生了孩子,孩子也不知是男是女,竟是发出了兔子和老虎的声音,槐稚不知道兔子和老虎说出人话会是什么样的声音,但凭借它们说的话,她认出来了它们。
小兔子说,“为什么你要找来老虎吓我?”
小老虎说,“为什么你要我,却又保护不了我呢?”
槐稚说,小兔子你不知道,你不肯吃草的时候,我也很担心,像是担心孩子一样担心你,小老虎你也不知道,你忍受着棍棒那样的鞭笞,我护不住你,又何尝不是也在忍受那样的鞭笞。
这时,孩子又开口,为什么你要生下我?
她吓得去找崔景辞,说孩子是孽障,崔景辞却不大乐意理会她了,只抱着孩子在那里哄,他说,我的孩子怎么会是孽障呢,槐稚,你病糊涂了吧!
这梦极沉,像是灌满了黑色的墨汁,黑得叫人看不清情形只觉如坠深渊,槐稚被吓得惊醒了过来,她嘴巴里面嘀嘀咕咕地说是见了鬼,掀开被子爬下床,怎么都不肯再睡了,生怕再睡下去要在梦中被灭了口。
她披了件外衣,拿了条椅子,坐去了帐外,十月的夜,晚上的风吹来竟带着难言的冷。
这旁边植着榆树,前些天受了伤,被人砍了些树干,此刻,那伤口的荏苒,渗着苦涩的汁液,槐稚的视线落在树上,又见天上明月落下的光在地上投出了稀疏的倒影,那些影子在地上竟是看着茂密,不致荒疏。
不知坐了多久,身后的营帐被人掀开,崔景辞从里面出来,就连外袍都没披,他看着坐在门口的槐稚,下意识松了口气,而后语气之中略带责备,道:“大半夜不睡觉,你跑出来做些什么。”
崔景辞睡梦中迷迷糊糊抓了一把,抓了个空,一下惊醒了过来。
不知她是怎么想的,好好的觉不睡,半夜出来赏月。
槐稚说,“就是有些睡不着。”
崔景辞叫她这一遭弄得也有些睡不着了,让她从椅子上起来,自己坐了下去,而后叫她坐在自己的身上,抱着她。
他问她,“有心事,所以睡不着?”
难不成还在想那些东西?哎,何必呢,他已经将那只母虎放回去寻仇了,就算是最后是死了,也算和自己的孩子团聚了。
槐稚沉默了许久,久到了崔景辞以为她不会再开口,可是,她忽地又开口了。
她说,“我很笨,要是养孩子,就怕也养不好了。”
那会崔永欣的话,她是有些听到心里去了,她说,崔景辞娶她不过是为了生孩子。
大小姐说话一直都是很难听的,她不该放在心上。
但是崔景辞是想要孩子的,槐稚知道,他确实挺想要,从她刚嫁过来那会就说过。
他也这个年岁了,想要孩子是很正常的,可是,她连养个兔子和老虎都成了这样,养个孩子,当真是不一定能见好。
槐稚不知是对生孩子惶恐,又还是对生完孩子之后的事情感到恐惧。
崔永欣说,生了孩子,就没人会要她了。
第36章
崔景辞这才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近来发生的事,竟叫槐稚恐惧做母亲了。
他道:“槐稚,我说了,这都不是你的错,你为什么非要将错往自己身上揽呢?又为什么总是要去担心没有发生的事情?”
槐稚低着头,捂着脸说,“有关系,我没护住它。”
她现在护不住小老虎,将来也不见得能护住自己和孩子。
槐稚想到傍晚的场景,快难受死了,若她没那么懦弱胆怯,何氏他们也不会敢对它动手,若不是她那么没用,没能挣脱那些抓住她的人,小老虎也不会挨那样的打,而且,她既如此无用,又为何要让小老虎那样的信任她呢?为什么会给小老虎造成那样的错觉,觉得像她这样懦弱的人,竟然是能护它周全的人。
棍棍到肉,槐稚被人按在旁边,隔得老远,却也被打得遍体鳞伤了。
然而,崔景辞不明白槐稚的纠结,只是一只老虎而已,带回了京城也不会放在崔家养,她平日也见不着几面,何必如此耿耿于怀,任何东西都有可爱的童貌,可等到小虎长大了之后,她又会叶公好龙,对那硕大的形体感到害怕从而厌烦,而且,若是真的这么伤心,他可以再送她啊,比那只小虎聪明得再多的老虎分明也有,和他们那尚未出世的孩子又有什么瓜葛,她怎能迁怒无辜呢。
崔景辞叹了口气,虚伪道:“别难受,你若喜欢,我再送你,这次的事情也就是个意外,我不会再让这种事情发生了。”
槐稚突然就觉得这吹来的风莫名得冷,她放下捂在脸上的手,看向崔景辞,忽地问道:“我听人说,崔永欣他们的营帐叫人一只老虎攻击了,是你放的吗。”
崔景辞抿了抿唇,道:“怎么了?不好吗?”
他们杀了它的孩子,它去寻仇,有错吗?
槐稚眉心拧成了一团,她说,“那老虎不是也要死了吗?”
崔景辞已经下意识脱口而出,“只是一只老虎,兔子,也只是兔子。”
槐稚如果受伤,崔景辞会费些心去为她出气,可只是死了一只宠物,崔景辞觉得,放老虎回去寻仇,就够了,咬死了崔永欣他们算活该,活下来了算命大,这样报仇,难道还不够吗?还要怎么样。
他当然可以去为槐稚的眼泪而算账,可那只是因为他们弄哭了她,而不是因为一只老虎。
他对那些宠物,没有什么感情。
而且,如果真要这样算账的话,槐稚你难道没觉得你也挺不公平的吗?老虎把兔子吓死了,那你怎么不去为兔子寻仇而杀了老虎呢?就因为兔子又蠢又没脑子,没有老虎聪明威风和黏人吗?还是就因为它随处可见,随地可杀,所以死了就死了吗?
那槐稚,这样的话,这样的你死了,又该怎么办。
槐稚忍不住心梗了一下,觉得那死去的老虎真是倒霉透了,碰到了她这样无能的女主人,又碰到了一个不会心疼它的男主人。
崔景辞幽幽叹了口气,道:“槐稚如果这么想不开,我会去讨个公道回来,我让她们给它磕头道歉。”
槐稚脸白了白,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
给一个死掉的宠物磕头道歉,槐稚知道,崔景辞在天方夜谭。
这样说起来,要么就是崔景辞说的,让他们给小老虎磕头,要么就是放虎寻仇,若是想要公道,没人会给一只死去的老虎找公道的,可以,但没有这个必要。
人都不算命,老虎在这些人面前算什么。
槐稚叫崔景辞堵得没话说了,遂不再开口了,夜里风凉,她的手都冰了,两人在外面坐了有一会,就回了里头去。
槐稚今日夜里吹了这么一遭冷风,是再睡不下去了,脑子也叫吹得清醒一点了,凭什么不能有公道,死得委屈,凭什么不能有公道。
崔景辞对它没感情,不给它公道,她怎么能再不给,除了它的母亲,它也只有她了。
这夜睡得不怎么安稳,因着夜里睡得不够好,槐稚第二日早早就起来将崔景辞晃醒,崔景辞见天都还没亮,问,“怎么醒这么早?”
槐稚顶着肿胀的眼睛,扒着他的手臂,哭丧着声说,“不要磕头,可是要道歉,我一定得讨个说法回来。”
槐稚就是这样懦弱的性子,被逼急了,终于开始咬人了,崔景辞听到后,也没被吵醒的恼,更没不耐烦,他甚至笑了笑,说,“好,一会我就带你要个说法去。”
她都主动这样说了,那他肯定要带着她讨说法。
槐稚也不知道崔景辞是在里面和崔永欣他们说了些什么,她在外面等着,里面好像还有争吵声,像是崔永欣大喊大叫。
崔景辞不耐烦地道:“叫些什么,吵死了。搞不懂你们,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看到槐稚跟看到我一样?”
为什么就永远不能够明白,看起来再柔善可欺的人,她也有丈夫的啊。
崔景辞的视线落在何氏的那条伤腿上,不紧不慢地淡笑道:“你们若是不道歉,槐稚心里面那茬就过不去,那我保证,槐稚一日不安宁,你们日日夜夜也都会被老虎索命,永远不安宁。”
不多久时,里面出来了人,崔永欣和何氏虽然脸是臭着的,但还是跟着他们去了小老虎的坟前,老老实实地道歉了。
真没道理,真的没有道理,她们昨日营帐那边叫一只大虎攻击,差点就出事了,何氏的腿还叫不慎狠狠咬了一口,谁都知道是崔景辞的手笔,可是现在,却反倒要给他们道歉。两个人心里面自然是不甘心,可和崔景辞这个人讲道理,那是讲不过的,何氏还是要坐在椅上过去道歉。
给老虎道完歉后,末了,崔永欣瞪着槐稚,心不甘情不愿地说,“对不起,不该打死你的老虎。”
何氏抱歉道:“母亲也就是一时心急,母亲赔给你。”
槐稚自然是不要的。
*
秋猎结束,皇帝又重新率领文武百官们回了紫禁城。
槐稚离开那个地方,竟是悄无声息地松了一口气,分明这会出来,一个月的时间都没有,可或许是发生了不少的事情,那些事情一下堆在了一起,叫人恍惚觉得像是过了许久。
回去的路上,走走停停,梁祈声又趁着崔景辞不在凑到了槐稚的身边,他很快就报给了她一个地方,道:“我同二哥商量过了,三日后,你过去看她吧。”
槐稚知道他是在说明曦,听了之后,说了声谢谢,周围有些人,她也不敢和他说太多,更怕叫崔景辞盯到,梁祈声见她如此大概也明白她在担心什么,说完这话,也就离开了,没给她添麻烦。
他这样子体贴,她反倒是心有不安了。
一直待到三日后,槐稚出门了,去了梁祈声告诉她的地方,明曦所在之处。
木绵得了崔景辞的吩咐,自是要跟着她的,这会槐稚不让她跟,她是怎么都不听的了,槐稚没了办法,说自己是去见朋友,央求她别告诉崔景辞,不会出什么事。
木绵见她如此,到底是有些心软了,公子不是怕夫人出事才叫她看着吗,若是不出事的话,也没必要什么都捅到他的面前,他日理万机,也是很忙的
到了庄子后,里头的人像是知道今日她会来,看到人后便放了她进门,木绵留在外间,他们说,只许槐稚进去。
槐稚想和明曦问些私房话,便让木绵留在外边等她了。
她被丫鬟引去了里头。
这间庄子比槐稚想象中的要大,粉墙环护,都快入冬竟还有鲜绿周垂,她踏上了抄手游廊,这条游廊将内外景致隔开,廊下引了活水,流过青石,里头竟还养着几尾锦鲤,红白相间,在残荷枯梗间摆尾,这间院子精致可见一斑,不是惯常外室别院的寒酸。
槐稚心中暗想,那梁公子待明曦甚好,想来明曦因祸得福,日子也不会过得太委屈。
她们停在了一间屋子之前,房门打开,槐稚进去了。
她见明曦正在烹茶,她坐去了她的身边,讶然道:“你怎么突然对这些东西有兴趣了?”
从前的时候那青楼的老鸨逼她学,她怎么都不乐意学,被打得受不了了才学,没想到这回竟主动弄这些了。
明曦像是知道她会来,见她突然出现在这,竟也没有诧异。
明曦回道:“被主顾保了出来,岂不是要将人伺候好,你来得巧,喝一杯。”
槐稚觉得明曦这话怪怪的,听着不怎么高兴,她很直白地问,“你现在过得不好吗?”
她不懂,现在这样,不是比从前好了太多吗,她说,“从前你分明最恨那个地方的,为什么有人接走了你,你不高兴?”
她也有些弄不懂明曦了,至少在她来看,伺候一个人,比伺候一堆人,好一点点
她曾说要给明曦赎身,她也说,不愿意。
到底为什么。
明曦嘴角没有笑意,什么都没有说。
那梁祈介是好人吗?又比谁好呢。她从青楼里面出来,就一定又是高兴吗,为什么谁都觉得她该高兴呢,但她没有说,没人会知道她在想什么,若是知道她想杀了梁祈介,也只会觉得她是疯子。
槐稚确定她人现下是安全的,就好了,见她不愿意说那些,也不再和她说那些有的没的了,她又同她说了几句其他的闲话,明曦撑着下颌看她,听着她说起别的事情,眼中总算含了零星笑意。
槐稚又说起,自己养了一只兔子,结果兔子被吓死了,而后老虎被打死了,它们双双在梦中找她寻仇。
明曦听她说起这话的时候,语气酸酸苦苦的,忍不住摸了摸她的脸,道:“怎么还这么难受呢。”
槐稚马上摇了摇头,“不,不难受了,我只是会在想,将来万一我生了孩子,我的孩子要是讨厌我怎么办呢”
槐稚话音落地,却听得那屏风后传来了一阵动静,槐稚吓一跳,没想到这屋子里面竟然还有人在。
只见梁祈声从屏风后面出来,槐稚看向明曦,明曦淡声道:“他一直都在。”
梁祈声解释道:“我也不是故意偷听你们说话的,嫂嫂,我就是有些话想同你说罢了,但我见你好像不大待见我。”
梁祈声带着她去了另一间房,只他们二人,他问她,“可是悬霜兄不乐意我们见面?”
槐稚道:“我答应过他了。”
她也没说她答应过他什么,但是梁祈声却听明白了。
他幽幽地长叹出了口气,道:“悬霜兄就是这点不好,将你看得这般紧,若我将来娶了妻,断是不会这样的。”
槐稚听他这样说,也短叹了一口,她忍不住附和说,“是不能同悬霜学这点,他上了年纪,就这样”
从槐稚口中听到这话,梁祈声心中大快,但面上却没显露多少,他道:“我也不是为了挑拨嫂嫂和悬霜兄之间的感情,只是有些话,我不得不讲,我实在是怕嫂嫂受到伤害,一些关于悬霜兄的事,嫂嫂若是不愿意听的话,我便不讲了。”
他话都这样说了,是个人都会继续问下去。
槐稚站在那里,隐在他的阴影之下,她问,“你是想说些什么?”
梁祈声道:“我想说,悬霜兄的病,或许是装的。”
这事,槐稚早有怀疑,但听梁祈声这样说,马上道:“这事做不得玩笑,你莫要瞎说。”
梁祈声说,“我怎么会同嫂嫂开这样的玩笑呢,哎,这各中官司说来复杂,总之,就是官场上的那些事,上回嫂嫂不是也同悬霜兄进宫了吗,你难道没发现,从那天之后,悬霜兄官复原位,公务渐忙,就连病都好了。哪里有这么巧的事,怎就什么都凑一块了呢?再说,这病怎么这么厉害,说好,又突然好了。”
槐稚细细去想梁祈声的话,不想还好,有些事情但凡深入去想,身上竟想得起了身鸡皮疙瘩。
梁祈声叹气,“悬霜兄他,年纪确实不算小了,他家那情形你也知道的,他那弟弟前脚娶妻,他后脚便跟着一起娶了,嫂嫂,你回想一下,你们成亲,是不是他先主动提出来的,是不是很突然,很莫名呢?怕是,悬霜兄想要借腹生子,夺家产”
若说槐稚方才还能有思索的能力,听到这里,却是彻底懵住了。
生孩子,夺家产。
梁祈声还在那里说着,只那些话断断续续地进了她的耳中,她只能理出个大概来。
他说崔景辞母亲窦氏当家时,何氏还不曾入门,只是后来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窦氏回了趟娘家,再回去后,身体每况愈下,一直到最后病入膏肓撒手人寰,没多久,何氏就入了门,自从何氏入门之后,这崔家就热闹了,三天两头闹出些笑话,总之,那继子继母打得不可开交,一直到后来,崔景辞考取了功名之后才稍稍歇下来了一些。
再说了,哪里有那么凑巧的事呢,崔景辞二十七了都还没娶妻,自家弟弟娶了妻,他后脚也跟着娶,还说什么冲喜,这更好笑了,本就没病,冲得哪门子喜。
梁祈声看槐稚脸色渐渐发白,抿了抿唇,他说,“若是嫂嫂觉得我在编排是非,我也认了,但我就是看嫂嫂心善,不忍嫂嫂被骗。”
槐稚不知过了多久,总是回了些神来,不知是什么时候起,手脚竟是全都冰了,如坠冰窟。
他原来真的一直都在骗她吗。
病是假的,什么都是假的,从前在她面前动不动咳血,恍若下一刻就要死的样子,全是假的?
那倒也是全都说得通了,这样想起来,倒是全都串起来了,她也明白这人为何有时那样温柔,有时又那样凶戾,怕是善良的人演不下去了。
她又一次想起崔永欣的那话,生了孩子,她何去何从尚不知晓,还真将自己看那么重。
所以,其实大家都看出来了,是吗?只有她一个人什么都不知道,像个傻子一样蒙在鼓中。
明明就连明曦第一次听她提起崔景辞都察觉到了不对劲,她怎么这么久,还要别人来告诉才能认清其中真相呢。
她知道自己蠢笨不大聪明,但头一次觉得自己蠢得叫人厌恶。
梁祈声就这样眼睁睁看着槐稚眼中光彩渐褪,剩下一片灰败。
看看,崔景辞,都是你干得好事,你怎么舍得这样骗她呢,这个坏人,到头来还要叫他给做了,不过,既然坏人都做了,那怎么能不做点好人才能做的事呢。
但只是进一点,不能太进,否则会吓到她,她现在已如惊弓之鸟,怕是谁都不愿意再相信了。
梁祈声试探性地碰了下她的肩膀,果真就见她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槐稚突然抬眼看向了他,问,“你呢,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呢?”
梁祈声忍不住在心里面啧一声,这会长心眼了,怎么着,全长他身上去了呢?
他叹了口气,道:“嫂嫂,你不要怕我,我就是越想越过意不去,悬霜兄虽不喜欢我,但我说这些,也不是故意害他,就是看嫂嫂被蒙骗,觉着可怜得很。”
看看她这可怜的样子,难怪崔景辞总喜欢骗她呢,梁祈声都想哄她了。
梁祈声又一次朝她进了一步,伸手宽慰似的抚了抚她的肩,这回,她终是没再躲了。
梁祈声道:“是他崔景辞不好,姐姐,你别伤心,为了孩子去娶妻,这不是老古董是什么。”
他这悬霜兄也不喊了,直呼了他的名讳,嫂嫂也不喊了,竟喊姐姐。
槐稚看着面前的少年,最后竟是几乎落荒而逃离开这里。
梁祈声的手抓了空,掌心那柔软的触感消失不见,他见槐稚跑了,心底陡然浮起一股烦躁,不过很快就驱散了开。
崔景辞不是爱演吗,继续演啊,看他的妻子这会如何看他。
他当他们感情有多么牢固呢,原来,只是挑拨两句,就不行了。
做了坏事的少年心情大好,慢步离开了此处。
第37章
槐稚匆忙离开了这里,甚至都没有再和明曦打过招呼。
木绵见她从里面匆匆忙忙跑出来,还以为是出了些什么事呢。
她凑上去问她是怎么了,却见槐稚心不在焉一直没有搭理她。
木绵也没继续问下去了,先将人带回家去,可是槐稚却忽地抓住了她的手臂,说是现在不想回去。
木绵道:“不回去?那去哪里。”
槐稚说,“随便去哪都行。”
木绵看她情况不大对的样子,见她不想回家,便带着她去街上逛了逛。
眼看在外面待到傍晚,天都快黑了,槐稚却仍是不想归家。
木绵说,“再不回去,公子要下值了,他就会发现你出去了,便会问你今日去了哪里。”
到时候她就算不说,槐稚怕也少不得要被盘问一番。
槐稚也明白木绵的劝告是何意思,崔景辞现在盯她盯得很紧,她闷声道:“那回去吧。”
她们赶在崔景辞回家之前到了家,到了没多久之后,崔景辞就回来了。
槐稚再看崔景辞之后,脑子里面全是,骗子。
可是,即便知道他对她的话中全是蒙骗,看到了他,却也仍旧不敢质问。
说到底,崔景辞就算是真的在骗她,那又能怎么样,就说他又有没有救她于危难,他就算是骗了她,就算是想要个孩子,她又能从什么立场上指摘他呢。
如果不是崔景辞,她现在又在哪里。
崔景辞今日吃饭,见她时常发愣出神,放下了筷著,问道:“你又在想些什么?”
槐稚回了神来,看着眼前的男人,分明是同从前一样的面孔,可不知怎地,今日再看,竟像覆上了一层假面,叫人惶恐,叫人害怕,只怕不小心说错了什么话,这张假面就该毫不留情地被撕了下来。
她心中有叫他蒙骗几个月的愤恼,像个傻子一样叫他摆弄,他用各种层出不穷的谎话来蒙她,也不知可曾吐露过几句真心实意的话来,可这些,全都只敢在她的脑海中想着,实在不知该如何去当面拆穿。
她没有将话说穿,低了脑袋,只是摇了摇头。
崔景辞说,“槐稚,你知道吗,你什么情绪都摆在脸上。”
所以,现在她摇头,是在和他撒谎吗。
槐稚听他这样说,顶了一句,她说,“对,我没你厉害,什么事都能藏在心里。”
这话一出,气氛陡然凝固了下来,槐稚知道自己说了他不爱听的话了。
其实有时候崔景辞的情绪变化还挺明显的,不是吗,只是她一直傻傻的,当做什么都没发生,总是自己为自己想出一箩筐的理由,也来跟着他一起骗自己。
槐稚本以为崔景辞要发作了,却见他嘴角弧度上扬,扯出了个笑,他问,“槐稚,你今天去哪里了吗,有人又和你说了些什么吗。”
真是烦死了,又是谁啊。
为什么在一个两个的,都想要来挑拨他们夫妻之间的感情呢,他们曾经是那样恩爱,都被那些人搅和成什么样了。
他都愿意骗她了,槐稚到底还想怎么样?
自从今日同梁祈声见过面之后,听了他的那些话,槐稚才发现崔景辞这人果真是多智近妖,只是几句话就马上要猜出原委。
他来骗她,岂不是太屈才了。
槐稚说自己没见谁,而后就放下了筷著,起身离开了这处。
她顶不住他的盘问的,他多问几句,或者多吓唬她几下,她就能方寸大乱,比起懊恼爱撒谎演戏的崔景辞,槐稚更懊恼这样窝囊的自己。
槐稚走后,崔景辞脸上最后一点表情都归于寂无了。
他看着面前的菜。
她连一半都没用到。
崔景辞放下了筷著,唤来了木绵。
木绵一被他叫,就心下暗道不好。
崔景辞果不其然问她,槐稚今日去了何处。
木绵最后只得实话实说。
崔景辞问她,“为何不主动禀告我呢。”
木绵语塞,最后过了许久憋出一句,“我当夫人只是见了个朋友罢了,想着只是件小事。”
崔景辞只是淡淡觑了她一眼,道:“你何必对她这样的人心软,自己去找江理领罚吧。”
几句可怜巴巴的恳求,对谁都卖弄她的那张脸,槐稚就是这样的人。
木绵看着崔景辞,愣一下,直到他又看她一眼,她才终于回了神,应了声,而后出去了这里。
木绵去找了江理,她说,“公子让我找江大哥来受罚。”
江理愕然道:“你犯什么事了?”
木绵说,“小夫人出门了,不知同谁见了面,回来之后就闷闷不乐,公子说我没有及时禀明。”
江理明白了,原是这样,他道:“应当也不是什么大过错十下手板吧。”
江理让木绵伸手,打了十下板子,不知他是用的什么巧劲,这外面的伤看起来厉害,但木绵却不觉着疼,木绵知道江理这是收着力了,想他果然是心善,她饶是不怎么疼,还是泪眼汪汪地道谢,“多谢江大哥了。”
这夜,木绵服侍槐稚的时候,她发现了她手上的伤,槐稚看到,抓着她的手腕问,“这是怎么弄出来的?”
木绵支支吾吾的,只说是不疼。
“不疼?”怎么可能会不疼。
木绵小声地说,“您别担心,江大哥打的,悄悄收着力呢。”
槐稚知道了,崔景辞这是将气撒在木绵身上了,心中对这人越发无言讨厌。
嘴上什么都没说,原来心里面早就想好了磋磨旁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柔情蜜意,槐稚再感受下来,只觉这人心眼又小又坏,若是这样的话,何不干脆直接将她锁在家里不让出门了干脆,只要张开腿去生孩子就好。
槐稚给木绵小心上了些药,说,“对不起”
木绵受之惶恐,马上说,“奴婢不曾怪您,您别说这样的话。”
槐稚夜里的时候缩在床上的角落里,面对着墙,只留下了一个单薄的背影给崔景辞,听到崔景辞上床的动静后,她也没动静,仍旧缩得厉害。
这个时候的天还不至严寒,盖着这厚薄适中的寝被在床上躺着,很舒服,这样的舒服,是槐稚从前从不曾有过的。
槐稚觉得自己也有些可耻,她明明是喜欢这样的舒服,喜欢崔景辞带给她的一切,可却竟又要对带给她一切的人产生那种莫名的恐惧,这不该是一个堂堂正正的人该有的心思,可她就是有了
正在槐稚想着那些的时候,身后的人抱了上来,将她强硬的揽进了他的怀中,她的背,隔着一层单薄的中衣,紧紧地贴在他炙热的胸膛上。
槐稚只是稍稍挣了一下,就叫他抱得更紧。
整个人都嵌进了他的怀中,她再是一动都动不得。
他的手,伸到了她的洶口。
崔景辞又往下探。
槐稚被吓了一跳,抖得更厉害了点。
崔景辞轻笑了一下,“抖些什么啊,槐稚。”
怎么就抖得这么厉害了呢。
崔景辞没给槐稚再继续害怕发抖的机会,光是用手指,都吊得她不上不下了。
槐稚听着他那清冷没有情绪的声音,而身体在他手下感受到的又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情意。
那顶在她腰上的东西,竟让她感到一种陌生,这东西分明她最熟悉不过了,可是这刻,不知怎地就是生出了一种极陌生的割裂感。
槐稚说,“别别弄了,我累了,睡了行吗。”
当然,她自己都知道,这样的哀求简直是无济于事。
不过,她不知道的是,她的哀求,只会叫那没良心的男人下手更重。
“安静些吧,槐稚。”
为了你好。
就别再说些没有意义的废话了。
槐稚听他这样说,骤然噤了声,从前真是哪哪都听不出来,如今哪哪都觉得不对,就连着这话,都能觉出了被拒绝的烦恼不耐。
槐稚赌气似的,再也没有吭过声了,崔景辞也像是发现她在赌气,他没说些什么,就这样贴在她的身后进去了。
到了最后,将人从床上捞起,叫她跪在了床榻上。
她在赌气?崔景辞倒不明白了,到底是在闹些什么脾气。
他心中隐约有些郁闷,不过从来不会在脸上展露,只是这股郁气到了床上,就叫人不怎么好消受了,槐稚最后实在承受不住,他动作大得她的脑袋都乱撞,她扒着引枕,受不住想往前爬,这个动作叫身后人更恼,被抓住了又是一番作弄。
这满床乱爬的样子,真是可怜。
绝对的压迫之前,槐稚哪里还敢同他置那些老舍子的气了,总算是松口求他了,“求你了,不要了”
听她这般真切恳求,崔景辞总算是良心发现了,又或者是对她的松口感到满意,末了只匆忙弄了几下结束。
就在东西落进肚子的一瞬之后,屋内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槐稚伏在床上喘着粗气,整个人已是大汗淋漓。
崔景辞低头看着她“嘴”里流出了浓白的口水,伸出手指将那摊“口水”沾回了嘴里,他满怀恶意地轻笑了声,“槐稚,不要浪费粮食啊,都吃进去吧,饿着肚子就不好了,我会心疼的。”
槐稚已经没有力气同他争辩了,无力地合上了眼。
这个狗东西。
*
槐稚觉得,崔景辞大抵是有发现她心中的不满,不过,他从来没有主动提起过,大度的就好像,她不愿意主动说,那他就不会逼问,但是,他或许是有心在惩罚她的不满,槐稚发现他在床上,比从前凶了一些,每次都会弄到最里面。
事后,他会看着她的肚子发呆,忽地来一句,“什么时候槐稚能有小宝儿呢。”
崔景辞把她人是养活得好了一些,说起来,是她第二个爹娘也使得了,小萝卜丁到他手上才堪堪养大,可不是再生父母,只他不懂,这肚子,怎地就是养不大呢。
槐稚一听这话,懒得多说些什么了,但有一回没憋住,问他,“会不会是我身子不好呢,所以,才那么难怀上”
他娶她,不是为了生孩子吗?若她怀不上呢,他岂不是休弃她,又或者是纳妾室给他生。
崔景辞听到她的话,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竟是反问,“所以呢?”
然后你想说什么。
槐稚叫他这眼神看得登时什么都不敢说了,她马上摇头,说没有。
崔景辞看出她又被他吓到,叹了口气,道:“我也没凶你,总是这样害怕我干什么。”
他枕在她丰软的肚皮上,道:“怀不上,就慢慢来,莫要心急。”
分明是他天天盯着她的肚子,到底是谁心急了呢。
槐稚本来还是有些害怕他那冰冷的眼神,到了这会听他倒打一耙,倒是无言得想笑了。
她也没再提这茬,提了也单纯是给自己找气和不痛快受。
只是从那日之后,槐稚心里头就有了自己的小心思,读书的时候更认真了,能读一些是一些了,虽然读了也不长脑,但好歹也是让肚子里面装点货了。每当傅先生想教她说些什么女人就该相夫教子的话,她就说,先生,我都已经明白了,您不用再教,教我些旁的吧。
听她这样说,傅先生乐得其成,也不再管主顾交代的任务了。
姚嬷嬷每个月给她的月例,都被她好好放起来了,从六月到现在十月,拢共五个月,她攒了一百两,平日没什么花钱的地方,这一百两差不多都存住了。
而且,还不止这些呢。
崔景辞有时会送她一些首饰金钗,就算是典当了,应当也能有一笔不小的钱,且不说是她先受不住崔景辞,又或是说崔景辞先丢弃她,这笔钱,至少能让她开个安身立命的好头。
这世道,女人是谁都靠不住的,靠爹娘且不用说了,她那狠心的爹娘怕是生她下来后就将她看做了别家妇,再说后半辈子嫁了人,这丈夫是个心善的,那是皆大欢喜满家团圆,若丈夫是个不堪说的,这该怎么过才好啊。
总之,这下半辈子横竖是栓在了夫家的身上。
可槐稚前头叫爹娘那番坑过,知晓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自己不为自己盘算,将来只有叫人吃干抹净的份,她心里面也有了自己的心思,断不能一点后路都不为自己留了。也好在崔景辞别的不说,人倒是大方,对她向来是手头松的。
槐稚盘算自己身上的钱时,少不得又是一阵感伤,这么好的人,怎么就都是假的呢。
果然,不是什么好事都能叫她碰上的。
但是,她的命也很不错了,碰上崔景辞,虽挨了骗,也还是好,多于不好的。
只再想叫她像从前那样当做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子,她也实在没那么好的演技。
自看到木绵被打了手板后,槐稚明白了崔景辞暗戳戳的警告,再没说瞎跑出门了。
这段日子两人心照不宣的过着,怕是各怀鬼胎。
但大多时候是槐稚心里面瞎捉摸,崔景辞懒得拆穿她那些上不台面的心思,只是见她若敢躲他,少不得心中嗤她不知好歹。
他从不觉得自己骗了槐稚是什么天理不容的事。
都说君子论迹不论心不是吗?单单从一个丈夫的角度来说,他难道有一点点对不起她这个妻子的地方吗?撑死了就是在她面前做了几回戏而已,就连做戏,分明也是她喜欢啊,她若说不喜欢,那他早就不演了。
他反倒要怪槐稚,他明明是她的救世主,她不将他当做天捧着,竟然还敢反过头来怕他。
这都什么世道,做了好事还落不得好,果真是没良心的坏东西,小白眼狼,吃不饱也喂不熟,幹透了才行。
崔景辞那次随口给皇帝解了惑,南方的寇乱不久就让他们占了上风,皇帝自此对他愈发器重,他那厢得意,崔次辅也跟着高兴,孙子委屈不委屈他不知道,自己一把年纪,脾性倒是变化多端起来。
虽说圣人都当不骄不躁,他这年纪了什么风浪又没见过,但这一年多的憋屈讨回来了,如何能不神清气爽,每日上朝的时候,时不时戳一下高鄂的伤疤,将当初郭巡抚通倭一事冷不丁提一嘴,接下来就能看到高鄂吃瘪的神情,每日他在内阁走动起来也是神清气爽,办起公务来了不觉疲累心烦,若不是眼睛花了,将叆叇丢去一旁也能一目十行。
崔景辞忙起来了,平日还多了些公务应酬出来,若能推的,推了便不去了,若不能推的,便叫人传话回家,让家里头的妻子不用多等。
槐稚听了乐得其成,他这不往家回,倒也好呢,一个人用膳,胃口都比平日好了,吃了一碗还能吃半碗。
姚嬷嬷将那两人往来看在心中,叹了口气,问木绵,“你没发觉,这奶奶和公子的关系好像没从前那样好了?那回奶奶到底是去了哪里,怎回来后,就心不在焉的。”
槐稚心里藏没藏事,大家都看得出来,她这个人跟张白纸似的,没有事,放在脸上,有了事了,也放在脸上,傻呵呵的,嫁进来也快小半年了,还这么没心眼呢。
“去了庄子,怕是见了什么不该见的朋友。”木绵回想起来,一切好似都是从去了庄子后变得不大对了,她也叹了气,道:“早知那天我该拦着些的,死活不叫她出门的。”
“没有那次,也有下次。”姚嬷嬷道:“也罢,哪家的夫妻没些个龃龉龌龊,那奶奶也不像个记事的人,估摸过阵子就也好了。”
十一月初,京城终是落下了第一场初雪,这雪是傍晚的时候下的,那时候天已经差不多快黑透了,还在外面的行人仰头看天,才发现天上零星落了雪下来,这雪起先下得不大,只是一点点地下。
早在刚落雪的时候,就已经有人给揽椿院传过话了,说是崔景辞今日出去应酬,晚些归家。
槐稚晚间去廊下看了看雪。
院子里面种着一棵海棠树,槐稚刚嫁进来那会,海棠开得正盛,到了冬天,就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现下也覆了雪。
下了好久,天地间才慢慢变得斑白,就像是一个秃子的脑袋,秃了几块空白出来,整个院子里头只有那么几块地方是白的。
空气里有雪特有的清冽气息,她吸了一口气,凉丝丝的,直往肺里透。
槐稚蹲着看了有一会,姚嬷嬷瞧见了,想她这玩性还怪大的,她喊她快进屋去,夜里风凉,穿这么少,该受凉了。
“诶,好!”槐稚的脸已经叫风吹得通红,再吹下去,有点像刀割在脸上一样了。
姚嬷嬷本来是想问槐稚这两天到底是在想些什么的,为什么瞧着和崔景辞不大亲近了呢?但后来,看到她那嫩白的小脸叫风刮得通红,又一边剪着灯芯,一边嘟嘟囔囔道:“还得做几件围脖披风才行。”
*
崔景辞今夜在一家酒楼中同人应酬往来。
今日聚在一起的是曾经跟他一起在北边打仗的将军,还有在中军都督府的一些同僚,他不愿意喝酒,也没人能逼得了他喝,但人都出来吃饭了,也不会一点面子都不给,崔景辞象征性地同他们碰了碰酒杯,沾了些酒。
本朝重文轻武,武将和文官之间的关系水火不相容,武官们在马背上征来功名,自然是看不惯那些坐在京城里夸夸其谈的文官,文官们寒窗苦读功名加身自也是看不管那些只会挥鞭作战的大老粗。
最开始崔景辞去北疆任职总督的时候,没少被人瞧不起,一个二十来岁,兵部来的文官,凭什么来指挥他们?但他只在那里待了两个月,军营上下,没有再看不起他的了。
这里酒过三巡,那些五大三粗的男人喝了酒就开始看女人跳舞了,崔景辞知道他们的尿性,公务是公务,生活是生活。
舞女在中间跳着舞,崔景辞放下杯盏起身,道:“内子还在家中等着,就先回了。”
他们劝他,“这都还没多晚呢,才半个时辰的功夫,待会又不会如何,你娘子难道还会说你不成?”
崔景辞回想了下槐稚为人。
她说他吗?她胆子那么点大,怕他都来不及,岂敢来说他,再说了,他和他们一样吗,他这样出淤泥而不染的丈夫,槐稚上哪里找去,他是什么人,她还会不知道?
但想到她若是不在意,他心里面倒又有些不怎么是滋味了。
凭什么只有他每天都在担心她会被旁人骗走,然而他这样优秀的人,她竟然一点都不担心他会被别人勾走,她难道就一点都不想把他绑在自己的裤腰带上看着吗?她对自己,就没有一点占有欲,一点都不会恐慌吗?
为什么?凭什么?
崔景辞恍然回味过来,也就是他对她太好,太叫她有恃无恐了,她才会每天在那里同他暗戳戳使些小性子,才会每天都不听他的话,想那些有的没的。
她这个没有良心的小窝囊废,他难道还治不了她?
崔景辞坐这,倒没再急着离开了。
那些人见他不走了,倒又开始面面相觑了,这是怎么回事?没想到真将人劝住了,他这个人,不是从来都不听他们劝的吗。
那些舞女们见到这俊俏的公子,频频抛去媚眼,有些个大着胆子的,迎上了前去给他倒酒。
崔景辞下颌托在手上,面上看不出是什么神情,舞女将酒杯递到了他的唇边。
崔景辞没喝,伸手接过,竟将那酒往衣摆上洒了些。
舞女见此,不解其意,掏出了帕子想要递给他擦酒,崔景辞视线落在那帕子上,道:“卖给我吧。”
舞女忙道:“贵人要用,拿去便是,使不得钱。”
能叫他用上自己的帕子,那是贵人赏的恩赐啊。
崔景辞拿出一枚银锭放在桌上,淡淡道:“擦了便丢了,我不喜欢欠别人的东西。”
舞女心中本存了几分暧昧的心思,听到他这样说后,登时消失得荡然无存了。
崔景辞接过帕子便离开了这里,叫他们慢慢玩,自己先归家了。
这一番下来,弄得他们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
但也没多想,他离开后,他们倒是玩得更放纵了。
崔景辞回家的时候,约莫快到亥时了,他进门前,将那舞女的帕子别到了腰间,明晃晃的,随着他的步子轻晃。
槐稚还没睡呢,这会正躺在床上,窝在被子里面看书。
傅先生说她现在已经认得很多字了,平日可以寻一些话本子来看,若是碰到些什么难认的字,可以记下来,她再教她,看话本子嘛能看个消遣,能长久地看下去,看那些讲大道理的书,怕是翻个两面就要睡过去了。
那还不如看些话本子识些字。
槐稚窝在被子里面,看得入神,就连崔景辞回来的动静都没听到,一直到旁边坐了个人,闻到了一身的酒气,槐稚才终于出了神。
她放下了书,有些干巴巴道:“你回来了啊。”
闻起来,他好像是喝了不少酒。
崔景辞双手撑在身后,转过头去看向槐稚,“帮我更衣吧。”
槐稚也没多想,当他醉了没力气脱衣裳,哦了一声,就从被子里面爬出来了,去帮他解腰带。
但是手才摸到腰带,就看到腰间系着一条嫩黄色的帕子,槐稚的动作一顿。
他身上有酒气,怕是从酒楼里面回来的,腰间有手帕,怕是从女人那里带回来的,他他是在外面找女人了吗。
对于男人会找女人这件事,槐稚并没有多少意外,就连他爹那样没钱的庄稼汉,人也是惯不老实的,若不是没钱,早叫他三妻四妾,夜夜做新郎去了,如今在崔景辞的身上看到了这么条帕子,槐稚起先有些懵,想他原来也会这样但反应过后,她想,毕竟他本来就没病,在外面寻春风,又能怎么样。
槐稚甚至都不敢质问他。
她娘每次质问她爹,反倒会换得他的勃然大怒,而后,两人必然要因为那件事情发生剧烈的争执,而后吵来吵去,无一例外的就是一番狼藉。
她要是吵,也是吵不过崔景辞的,而且,她不知自己该以什么立场去吵,他要孩子,她又生不出孩子
她将那帕子取下,叠好放去了一旁。
崔景辞一直垂眸盯着她的动作,见她看到帕子错神,又看到她将那帕子工工整整叠好,还当个宝似的放在了一边,他看笑了,拽住了她继续解腰带的手腕。
“槐稚,不好奇吗,这东西哪里来的?”
槐稚叫他捏得有点痛,她皱眉看向他,道:“我为什么要好奇。”
她本来就看不懂他,现下来这么一出,哪里知道是几个意思,从前她也就问了,现在哪里来的胆子过问他。
崔景辞忍不住从喉中发出一声冷笑,“几个意思啊你。”
丈夫的身上多了条帕子出来,她这个做妻子的竟然真是一点都不在意,他都不知是该夸她大度还是故意了。
他真是白白养她,养条狗闻到主人身上有别的狗的味道,好歹还会狂吠,她好歹是个活生生的人,竟能这般无动于衷。
崔景辞不知是在为槐稚的无动于衷恼怒,还是在为什么而恼怒了。
他掐着槐稚的下颌,有些用力,“槐稚,你原来也如此狠心无情。”
槐稚听他又在这里倒打一耙,再受不了了,怼了他道:“不就是同人吃花酒去了吗!你在外面同旁人吃酒,我又不曾管你,你反倒到我面前耀武扬威,你想我怎么着?叫我去撕了她不成?”
她当真是弄不明白崔景辞在想些什么。
他找女人,她还没憋火呢他就上来质问她,不知这脑子是病成了什么样还敢来倒打她一耙,她就在家好好看话本,招谁惹谁了?这人脑子有些问题,将她恼得不行了,没忍住顶了他一句。
谁知这几句质问下去,崔景辞脸色竟也不见难看,还好声同她逗趣,他学她的话,“那你撕了她去?”
毛病得很。
左是一出,右是一出,槐稚听出他还在这时候逗她,气得去掐他的脖子,“我才不撕她我该掐死你这个罪魁祸首才是。”
她撕她做什么?没你个管不住自己的坏男人,哪里有那么多污遭事,在外面寻了快活,还来说她的是非。
槐稚起先还没想着用力,不知怎么着,越想越恼,看他这个死德行,手上的力气越来越大。
崔景辞也没躲,就这样任由她掐,他眼尾泛红,乌黑长睫微微颤动,那双狭长的桃花眼渐渐失了焦距,瞳孔涣散,眼白一点点显露出来。
他就那样仰着修长的脖颈,未曾被她手掌覆盖处隐约能见得些蹦起的青筋。
槐稚哪里有要掐死他的意思,慌忙松开了手。
她还沉浸在自己差点杀了人的惊吓中,“我我不是故意的!”
她就叫他那话气到了,吓唬他一下,怎么就给他掐得翻白眼了。
第38章
崔景辞道:“怎么不继续啊?”
她那点力气,远不至将他如何,他甚至连窒息的感觉都没有。
再用点力,再用点力才行,不要松手啊。
槐稚觉得自己疯了,怎么还从他的话中听出了些可惜。
有病有病,他喝酒还给自己喝糊涂了不成。
她不想和他继续掰扯下去了,转身想走,却被崔景辞拽住了手腕,一把将人带到了自己的怀中。
槐稚怀疑他在外面碰过别的女人,不是很想和他就这样亲近,她抗拒地推他,“你先洗洗,我叫人给你放水。”
崔景辞附在她的耳边,亲昵地道:“我没碰别人,连个手指头都没碰。”
槐稚下意识反驳,“骗人,帕子都带回家了。”
崔景辞道:“怎么就骗人了呢?只是一看到槐稚和别的男人说说笑笑,我就好吃醋,心里面好酸好酸啊,我就是想看看,槐稚会不会吃我的醋,谁晓得,竟是一点醋都不吃,好叫人伤心。”
事情经过就是这样啊,崔景辞一点都不避讳地说出来了。
他这个人,可不搞弄虚作假那一套的。
槐稚不想听他说这些,她嘟囔道:“油腔滑调,你少来了。”
崔景辞喃喃道:“若有一句假话,我崔景辞不得好死”
槐稚一把捂住了他的嘴,“我又没说不信,你怎么和小孩子一样,小孩子才会做这样的事。”
槐稚这话是在嫌他幼稚得要命。
崔景辞听后思索。
小孩子?
孩童,重口腹之欲,不会懂得控制自己的欲望。
思及此,崔景辞轻笑了声,蹭着槐稚的掌心,他道:“或许是吧,不然怎么会一看到槐稚就想吃呢。”
崔景辞也不太懂,被她掐一下,怎么都那么爽?可惜槐稚不肯再掐他,死活都不愿意满足他这个变态的要求,于是崔景辞顺其自然地将脑袋埋到了槐稚的身前。
槐稚不知道他在搞什么东西,过了好一会,他抬起了脑袋,面色涨红地看着她,表情有些迷乱,瞳孔也有些失了焦。
“槐稚舍不得掐我,闷死我也行。”
这个下流东西!!
槐稚忍不住骂了句脏话。
崔景辞唇角勾起了一抹浅笑,说,“槐稚什么时候学会骂我了?你这骂得也不够脏呀,我教你骂好不好?”
话正说着,不知什么时候又褪下了衣裳。
崔景辞让她再骂几句啊,槐稚从刚才他硌着自己起就知道,要倒霉了,他让她骂,她咬着嘴巴,死活不骂,她都这样了,哪里还敢骂。
崔景辞刁着她的唇瓣,一字一句的教她,“坏男人,贱男人,荡夫槐稚骂吧,我都听着呢。”
槐稚不说话,崔景辞又笑了笑,说,“现在是谁在弄你?是不是槐稚的狗男人?”
“你闭嘴吧!”槐稚忍无可忍。
她心中都快生出一种恶毒的想法,把崔景辞的那张嘴巴用根针穿起来清净!
*
雪是在傍晚时候下的,又在半夜下大的,槐稚睡觉的时候,还能隐约听到些风雪拍打门窗的声音,起先只是在半夜醒了的时候迷蒙听到些声响,后来不知怎地,叫那风雪声弄得再也睡不着觉了。
这是小时候带来的毛病,家里条件不好,一到下雨下雪天,就时常漏风漏雨,半夜的时候听到那风声拍打着门窗,疑心下一刻就会将单薄的门窗刮飞,那么,他们的家就毁了。
只要听到那些声响,槐稚那大半夜基本就会提心吊胆地睡不着觉。
她明明知道这里的门窗牢固,根本就不用担心,可她就是心莫名跳得快。
崔景辞正睡着呢,隐约听到槐稚翻来覆去的声响,他不知道她又怎地了,伸手将她捞进了怀中,道:“别动了,好好睡。”
“外面风雪好大,门窗会不会被刮坏?”
崔景辞隐约听清了槐稚问的话,他笑了一下,应付她道:“天塌了都刮不坏。”
槐稚听了之后,总算是安心了,被他抱着,渐渐睡了过去。
*
待到第二日早,槐稚醒来的时候,崔景辞已经出门去了。
早上起来的时候,槐稚站在窗边,发现整个院子都已经白了。
槐稚本以为今日傅先生不会来了,却见她还是一如往常准时到了地方。
天气十分寒凉,屋子里面已经烧上了细炭,傅先生进了屋后解去了遮风的斗篷,道:“今年这雪落得早。”
这是她来京城的第三年。
前两年的雪都大约十二月才落。
但槐稚在这里住得久,她道:“是前两年落得晚些啦。”
十一月落雪,其实也不早了。
槐稚好奇,“江南也下雪吗?我听人说那里雨很多,雪呢。”
傅先生道:“也落雪,只是没有京城多。”
今日课上完后,槐稚本想说这几天雪大,先生莫不如先不上门了,或者干脆留在崔府住,也方便些。
还不待槐稚先开口,傅先生便道:“夫人,我或许不能再来了。”
槐稚一愣,“啊?为什么。”
怎么这般突然但细想从前,有一天傅先生欲言又止,想说又不曾说。
傅先生道:“家里母亲病了。”
槐稚从没过问过傅先生的私事,她不自己说,她就不会主动问。
她晓得,现下两人是师生,但因着傅先生是崔家雇来的,想来是将她当做主顾,主顾若问她话,她怕是不得不答,槐稚念此缘由,倒也不好问了。
她不知道她家里状况,只是当初听木绵说,先生家道中落。
她道:“母亲病了,你要回去侍奉了吗”
傅先生神色看上去有些悲伤,她说,“我得回江南了。”
“前几个月,家里人就和我说过,母亲生病了,昨日又来了信,说吐血了。”傅先生低着脑袋,槐稚看不到她脸上的神情,只听她又继续说了句骇人的话,她说,“对不起啊,骗了你们,其实当初,我是从家里面逃出来的。”
槐稚一惊,“逃逃出来?”
傅先生看起来一点不像会是离家出走的人。
傅先生抬头看了一下槐稚,嘴角好不容易扯出了个笑,不知为何看起来有些苍白,她许是心中苦闷,在这地方也没什么朋友,将那些话,都告诉了槐稚。
“他们为我说了一门亲事,我不喜欢,我有喜欢的人,我和那人私通了,后来事情败露,他死了,我跑了。”
其实这事说起来也不长,短短几句话就能囊括,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全都被压缩在了这些字句中。
槐稚从这简单的字句里头,早已自行脑补出了一大堆的过往。
许是被惊骇到了,她脑子还没转过弯就先问出了口,“病病了?你确定是真的病了,不是骗你回去?”
傅先生听到这话,却是笑了笑,她说,“真病假病,也都不重要了,事情总该有个了结。”
她心中的丈夫死后,她从家中出逃三年,家中仍是一片狼藉,亡夫的魂灵也不知安息没有,爹娘是否日日咒骂她这个不孝的子女,不回去,关于江南,所有的一切,都停留在三年前,没有答案,而今京城落雪了,她得赶在雪落大之前,回去将那团糟收拾干净了。
傅先生道:“往后怕是不能来教你了,恐怕要请夫人另请老师了。”
槐稚喉咙堵塞,想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来,只听傅先生又道。
“夫人,我本名叫晴灵,家在杭州府。将来你若有机会来江南,届时我做了东道主,定好生招待。”
傅晴灵说完这话,也没再留了,起身离开了这里,徒留发懵的槐稚留在原地。
一直到崔景辞下值回来,她都还是懵的。
崔景辞解了大氅,坐到了傅先生离开的位置,他敲了下槐稚的脑袋,将她敲回了神来。
槐稚揉了揉脑袋,老敲她做什么。
崔景辞问,“傅晴灵说她往后不来了,回老家去了,和你说过没有?”
槐稚点了点头,她说,“她说母亲病了。”
崔景辞道:“往后再为你换个老师吧。”
槐稚“哦”了一声,说好,想了想后又没忍住道:“你能不能不让他们教我女德女训了,我耳朵都听得起茧子了。”
崔景辞似笑非笑地问了一句,“你听得起茧子了,那你学会了吗?”
槐稚哀怨地看了他一眼,懒得和他多说了。
她心中暗自想着,梁祈声那话还是说得不错,崔景辞年纪大,是个老古板,有哪家的丈夫日日要妻子学那些东西的?就他这个人了。
槐稚不欲同他争辩,因现下知道,他除了有三寸不烂之舌外,还有精湛的演技,她若试图和他辩驳,争不过便算了,就算是争过了,在床下逞了口舌,在床上又落得一番教训。
她起身,说肚子饿了,要吃饭了。
崔景辞也跟着站了起来,将手横在了槐稚的肩上,一下子又把她圈住了,逃都逃不掉。
他不依不饶道:“问你话呢,槐稚,学会了没呢。”
烦死了,槐稚不情不愿地说,“学会了。”
“学会什么了。”
槐稚印象中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缠着问这话了,她道:“要听郎君的话!”
崔景辞听到这话,总算是满意了,他又问,“那你听了吗。”
槐稚抬眼看了下他,眼中毫不掩饰恼怒,崔景辞眼看着将人弄毛了,也不再说了,摸着脑袋给她顺毛。
“行行行,吃饭吃饭,不说了。”
*
这雪陆续下了几日,后来总算是停了两日,这雪一融,吸走了空气中仅存的暖气,天气反倒是更冷了一点。
初十那天是崔景辞的旬休日,在家里头休息,他这天不知怎么突发奇想,带着她往山上的寺庙去。
槐稚问他去做什么,崔景辞说,拜观音。
槐稚没有发现,崔景辞竟然还信仰神佛,从前没看出来。
他这个人,怕是骗人骗鬼骗神,看起来就不大像是有禅心的样子,没想到竟然还会主动往那里去。
上山的马车上,崔景辞问她,“你不信这些?家里头也不信?”
本朝儒释道三合一,大多人都是有个信奉的。
槐稚说,“家里头信,从前跟着娘去拜过佛,拜得多了,就不信了”
崔景辞明白了,槐稚也是个务实的人,在佛祖面前祈愿,结果佛祖不帮她实现愿望,她就不再信了。
崔景辞想到了什么,眉眼含笑,望着槐稚说,“若是这样的话,往后咱在屋子里面挂个我的像,槐稚你皈依我,当我座下的信徒,朝着我磕头祝祷,想要什么,我就给你什么。”
槐稚已经习惯他这样说话了,他这个人,一直都不着调得很,什么糊涂话都爱说。
她只淡淡道:“你不要胡说了,快到地方,佛祖听去,会生气的。”
槐稚虽不信,但还是挺怕的。
崔景辞被她说了一句,没恼,反倒是笑得更厉害了点,“槐稚原来是不信也信。”
寺庙依山而建,隐没在那群苍松古柏之间,前日雪停,檐上还有些残雪未尽,在日光下泛着莹白微光,时不时有雪水顺着青瓦滴落,坠入地面的浅洼之中,发出细微声响,这古寺有些年头,不少人慕名而来。
通往寺门的石径被融化的雪水浸得些微湿润,苔痕斑驳,偶有枯叶被山风卷过。
他们到的时候还是早上那会,寺中来往行人不多。
崔景辞财大气粗,还没进殿就已捐了大笔香火钱,小沙弥凑在他的身边,问道:“施主可是要见住持?”
他花钱又不是来见老头的。
他含笑婉拒,道:“那倒是不用了,我是带夫人来拜求子观音的。”
沙弥看了看槐稚,又看了看崔景辞,许是从前都单单是女人来拜,没见过还有男人主动带着娘子来,有些好奇罢了,打量了两眼。
崔景辞笑了一下,牵着槐稚的手却更紧了一些,他看着沙弥打量槐稚,柔声问道:“怎么了吗?”
这声音虽是温柔,但听着莫名的沉,小沙弥回过了劲来,忙道:“没有没有,我这就带贵人们去。”
小沙弥便这样领着两人往观音殿去,这里头有个僧人在,为来求子的女人洒下杨枝净水。
净水除秽,带去观音福泽。
槐稚跪在蒲团上,拜了几拜,拜过之后,又换了崔景辞去。
崔景辞确实是不信这些的。
他的母亲还在世时,时常会往寺中跑,崔景辞幼年时,大多时候都和母亲待在一处,在他再小一些的时候,他其实不怎么听得到她的抱怨,后来不知是从哪年开始,他总要听母亲诉说那些家长里短,口中也时常嘀咕父亲的坏话,他觉得母亲是受了父亲的委屈,便说,娘,往后我长大了,打死爹!
母亲听后,觉得好笑,却又捂住了他的嘴。
后来,她带着他回了趟苏州,后来回京的时候,便更信神佛。
因为她的父亲和她说,“水啊,爹娘不在你身边,心里面难受,就拜拜佛祖吧。”
窦水时常要去寺庙里头,她去,就带着崔景辞去。
小孩子嘛,哪里离得了母亲呢。
崔景辞回想起来,也不知是幼小的他离不了她,又还是说,她离不了他。
他跟着母亲拜佛上香,见她跪在蒲团上,眼中带着他看不懂的虔诚,她大概是在求佛陀让父亲回心转意。
她一辈子都以爱为食,这从当初她愿意从苏州跟着崔林志去京城,也能窥见一斑。
后来,她的病有些厉害了,却还在往寺庙去,崔景辞也开始跟着她一起跪拜佛祖,他求母亲的病能早些好起来。
不过最后不失所望的,他们两个的愿望,全都落了空。
自此,崔景辞就再不信这些东西了。
在当槐稚说她不信神佛之时,他马上就知道,为何不信。
不过也都是一些被神佛辜负之人。
他年少时甚至觉得佛陀面目可憎。
人世间最真挚最高尚的情感全都在你这大雄宝殿了,可你从始至终都是那样麻木地独坐高台,你一次又一次地叫人愿望落空,给人希望,最后却又叫人绝望,凭什么受万人恩戴。
只有在后来长大一些之后,这种愤世嫉俗的情感才慢慢消退。
因为只有弱者才会怪罪这世间所有能怪罪之物。
崔景辞今日愿意来拜观音,也并非是突发奇想,田广如家中有两个儿子,当初他夫人一胎双生之后,就不再有孕,两人盼着儿女双全,生个女儿出来,前两年起就一直在调理身子,拜送子观音,前段时日他妻子顺利生产,当真生了个女儿出来,他一高兴,没少在他面前提起。
崔景辞听后,便刚好趁着化雪休沐,带着槐稚来了这里。
他想,是男孩,是女孩,都可以,但最好还是儿女双全,这才圆满。
今日天气甚好,艳阳高照,在这里拜完了观音之后,两人也没急着离开,在寺中闲逛了起来。
崔景辞忽地说起,“小的时候我常来这里,每次一来,寺中的人就在背地里议论,他们说,看看,那个女人又带着儿子过来了。”
他的嗓音里头没有什么情绪,槐稚听后,问道:“是你的母亲吗?”
是他的母亲吗?
崔景辞笑,“是我们的母亲。”
槐稚小声地问,“她是病死的吗?”
这个话题有些敏感,毕竟人已经去了,看起来一直是崔景辞心里面的一根刺。
崔景辞笑得更厉害了,然而眼底却是一片冰寒,他说,“与其说病死,倒不如是气死更为贴切。”
他现今还记得母亲死之前是何情形。
窦水半夜的时候突然咳了血,府中乱作一团,那天,崔林志不在家,谁知道是宿在哪里了呢?崔景辞被姚嬷嬷晃醒,跑过来后,她的脸已经苍白一片,唯独唇角的血是那样刺眼。
窦水问,“他人呢?”
姚嬷嬷眼中泛着泪光,“还没回来呢,不知在哪里。”
窦水脸色肉眼可见的衰败了起来,她伸出那瘦得没形的手,朝崔景辞招手,崔景辞到了她的跟前,这种时候,他知道自己是应该去哭的,然而,心里头笼罩着一层莫大的悲伤,泪却怎么都淌不出来,只是堵在胸口,闷得厉害。
他走到窦水的面前,窦水抓着他的手,说,“小辞,娘怕是不行了,你爹回来,告诉他,我恨他,恨那个女人,死了做鬼都不会放过他们的。”
崔景辞说,“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啊。”
为什么要对他说这些话呢,那年他才六岁。
为什么?窦水想说,就是要和你说,就是要你知道,娘恨他们,你也要恨他,恨他们。那个女人,不是个好东西,你爹更不用说了,娘活着他都这幅德行。你万一被他们那伪善的做派骗了怎么办啊,你要是被他们两个人欺负了怎么办啊?娘是不行了,只能叫你恨他们了,不管他们怎么接近你又或者是给你糖吃,你也要恨他们。
最后,窦水说不出话来了,她只能喃喃地吐出几个字音,没有人能知道她死前到底是说了什么,那或许是她最后的真心话,可是,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窦水死之前,最恨的不是崔林志,不是那个女人,她恨的是当初那个自己,恨那个因为一点甜言蜜语就心动的自己。
她呢喃的是,“窦水啊窦水,你太糊涂了。”
别人辜负你也就算了,怎么你也把自己辜负了呢。
山风呼啸,带着刺骨的凉意。
崔景辞说,“我爹勾结何氏,死之前,我娘都没再见到他最后一面,她留的遗言,是叫我告诉我爹,她恨他。”
槐稚听后心头一颤,她意识到,崔景辞是在和她说些心里话。
她在心里沉沉叹了口气,他是吃准了她心软?
槐稚说,“都过去了,你看,现在你好好的,你娘瞧见了,也会高兴的。”
崔景辞停下了脚步,他看向她,笑中像是带了些惨意,他说,“我母亲死后,我便没娘了,紧接着也没爹了,他们总是喜欢欺负我,我什么都没有了,如今只有你了槐稚,有时候,我可能会做得不好,可是,如果你讨厌我,你可以告诉我吗,我真的好害怕,你也要讨厌我。”
槐稚心口一震,似没想到他这突然的表露。
寒风吹动他的衣袂,他神情看着痛苦,从前的伤疤就此揭开,只是为了让她,不要讨厌他。
槐稚真的不知道,他这一次,到底是不是又在做戏,他这番温良,温良得和她最开始碰到的崔景辞一样。她觉得自己其实不能再信他了,因为他总是这样,每次,无一例外的,都是这样,只要有点事情,就会用这幅嘴脸来诓骗她。
可是,看着他那张痛苦的脸,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她实在是没办法远离他。
他那淳朴的柔情苦痛,叫人无法视而不见。
槐稚想,饶是他骗了她,但那些往事,却也不是假的,不说别的,单就这件事情而论,就这样吧
他没了娘,后娘又是那样,他说他总是被人欺负,总也不能再是假的了吧。
她最后再信他一回了。
她抱着他,道:“没有,你不要乱想了。”
柔软的身躯埋在了他的胸口,崔景辞那空荡的心脏好像被这团温暖的棉花塞满了。
怪了,他在想,是不是槐稚有些什么怪本领,能把手掏到他的心里。
*
崔景辞那天真假参半的戏换了他们好些时日的安宁。
那日从寺中回去之后,槐稚又像是从前那样,没再总想着和他暗自置气,他的袒露多少是唤起了槐稚心底柔软的思绪。
崔景辞自己都折服于那精湛的演技,他其实真是不想和槐稚闹得太难看,如果能用些温和的手段叫她听话,何必去扯开那片遮羞布呢。
他这还不是都为了她好,他当真是为了她操太多心。
然而那次去拜了观音之后,他们这没动静,崔景奉那倒是传来怀上孩子的喜讯了。
崔景辞听后,冷嗤,观音娘娘,您那福泽是不是散错地了。
崔景辞倒不是恼崔景奉卢云兰先有孩子,恼得是观音作弄人,又被寺庙那地方耍了一通。
槐稚见崔景辞这样,心里面又想起了梁祈声的话,他说,崔景辞生孩子是为了夺家产。
想他对那何氏的憎恶,这话怕是不假,又见崔景奉那边先怀上了孩子后,崔景辞脸色就不大好看,看起来或许是在为孩子一事生气。
槐稚也在想是不是自己的肚子不争气,有些怕一心想要孩子的崔景辞迁怒于她,悄悄地躲着他。
这段时日倒也还算安生,大家彼此安静,槐稚听人说,卢云兰那胎颇不安生,自打有了身孕之后,府上的医师就没少往他们那院子跑。
这样过去半月,十二月初的时候,大抵是什么法子都使过了,这胎就是不安稳,何氏好像还寻了个道士上门,看看家里面是不是有什么晦气。
这不看还好,一看真就出事了。
那道士说,府上有片梅林里面邪祟气甚重,风水不好,害得夫人们不好养胎,梅林不宜长留,应当推平,重新种些梨花什么的,都是好的
可是,那梅林,是窦水在世时种的,她喜欢梅,崔林志种了讨她开心的。
现下,他们说,要将那梅林,推了。
槐稚隐约觉得,自那道士来过之后,崔景辞的情绪就不大对了,成日笼在一股低压之中。
她能猜出是为什么,他那样子,看上去像是在酝酿着些什么,只是迟迟没有发作,揽椿院的其他人,表情也不大好,尤其是姚嬷嬷。
十二日初八那日,崔景辞早上起身,对槐稚道:“近来我夜里总是梦魇,我有公务在身,脱不开身,你帮我去城北城隍庙供一盏长明灯,去些晦气吧,外面落雪,槐稚,你路上小心些。”
槐稚知道他在烦心什么,先夫人的梅林要被推了,他心里应当是不好受的,她主动抱了抱他,说,“好,我收拾了就去。”
槐稚出了门去,可是走了一半,却是忽地想起了窦水的牌位
当初她供奉的时候,还擦过。
乌木牌正中上书:显妣崔门窦氏夫人之神位。
背面用小楷写着:永安三十年十二月初八丑时卒。
槐稚想起崔景辞这几日的情形,又想今日时日有些特殊,分明是他母亲忌日,他却支了她出门,马车走至半路,她心里突然打了个寒颤,掀开了车帘,道:“我有东西忘拿了,先回去!”
第39章
槐稚离开了之后,崔景辞便一直等在揽椿院,等了好一会,崔林志同何氏一起来了这处。
崔景辞像是料到他们会来,就站在明间的门口瞧着院门,待到两人的身影出现之后,竟还是笑了,“来了啊?进来坐坐?”
外边天冷,两人打算进屋议事,然而进去之后,却叫屋子里头的情形骇了一跳。
没想到崔景辞竟将他母亲的牌位挪动到了这处。
两人一进屋,就直直看到桌上供奉着的牌位。
崔景辞道:“来得正好,今个儿我母亲忌日,你们来给她磕头了。”
崔林志皱眉,斥道:“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
崔景辞淡淡道:“什么怎么说话,给你的亡妻磕头,委屈您了不成?”
崔林志知道他这是心里头不痛快,故意想给他们难堪,他别开了眼去,不再同他继续掰扯这些有的没的,只道:“你叫人守在梅林那处做甚?”
他的人守在那里,他们就是想动一下梅林,都要叫人挥剑相向。
那处梅林又不是他的私产,府上的东西,他看管这么厉害作甚?
崔景辞问他,“我还想问问你们想干嘛呢,什么意思啊,我母亲的东西,你们也配动?”
崔林志叹道:“事出有因,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弟弟媳妇这喜害得厉害啊,能不能保住都不知道。”
崔景辞冷声笑道:“保不住就去死啊。”
“混账东西!你还有没有心了,敢说这种话出来!”
何氏去安抚起了崔林志,而后有些为难的样子,对崔景辞道:“辞哥儿,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先夫人去了十来年了,我是一直敬着她的,你瞧,从前的时候,我哪里有打过梅林的主意,这会是逼不得已,找了道士来算,说家里有邪祟”
“有邪祟?道士说有邪祟那就是有?哪个道士,给我寻来,我好好问问他,何来邪祟一说。”崔景辞冷冷看向那两人,声调上扬哦了一声,“这么凑巧,哪日不斩梅树,偏偏要今日去斩,你们是想斩梅林,还是斩了我母亲的亡魂?”
十二月初八,他母亲的忌日,他们几个倒好,非要去斩了她生前喜爱的梅林,不是故意找茬他都想不出来还有这种做法。
一堆人在那里做戏,先是什么孕期难受,再借口寻道士上门,反正到了最后,这矛头就是指到他病逝的母亲身上,是真有邪祟,还是假有,崔景辞难道还能不知道吗。
这些把戏玩在他的身上,有意思吗。
崔林志道:“你母亲也走十来年了,这梅林放在那里也是放着,如今道士算了风水,说那里有红不好,悬霜,父亲旁的什么都依着你,你在这种事情上,能不这么任性吗。”
崔景辞抬眼看他,道:“你心虚了,对吧?”
道士说有邪祟,他怕了是吧?怕深恨着他的窦水来寻他的仇,对吗。
崔景辞想到了什么,竟是忽地笑了起来,他笑得厉害,手搭在他父亲的肩上,“爹,您真的好狠心啊,我巴不得母亲的魂魄现世,您竟还怕她再回来,枉我娘死前还叫唤你的名字呢,真是您逼死她的啊。”
崔林志像是叫他戳中了痛处,脸色狠狠一变,他脸颊狠狠颤动,像是牛反刍那样,下颌来回嚼动,最后,他气极,动手猛地掌掴了他,“你个混账,竟会胡说八道!”
这一巴掌,打得周遭的空气都死寂了下来。
崔景辞被打偏了头,头发都凌乱了一些,嘴角甚至出了血,他这样子都没恼,只是伸出手背蹭了一下嘴角的血。
何氏当是占了上风,还在那里假模假样道:“母亲心中当真是想着为你们好,辞哥儿,母亲知道,你小的时候,不肯认我,和我起了些不痛快,母亲知道,这些年来,你心里一直有气”
崔景辞看着手背上的血,笑,“就你们那些破事,谁会放在心上?”
哦,除了让他能在槐稚面前卖卖可怜外。
莫看崔景辞这人现在没有太大的反应,但却叫人莫名地发寒,何氏缩了缩脖子,一下子竟不知怎么再开口了。
崔林志道:“你和他说那么多做些什么!这个混账,天生的牛心左性,你这个后母已经做得尚且可以,他就是非要天下人都顺着他!都是他祖父给他惯出来的坏毛病!”
“祖父为什么惯我,不惯你啊?”崔景辞笑了笑,戳他的肺管子,“还不您老没用。”
崔林志叫他这话说得一梗,还想再说,却见崔景辞一脚踹翻了一旁的椅凳,也不知是用了多大的力,发出一道不小的声响。
槐稚方才赶回来,听到里面有争吵声,她站在门外,一直不敢进去,听到这一动静,狠吓了一跳,差点惊吓出声,死死捂住嘴,才没发出声响。
崔景辞全然卸下了伪装,就连和他父亲说话也是这样不留情面。
“吵死了,闭嘴不行吗。”
崔林志道:“你你反了你!”
崔林志想自己这个父亲做的也已经够意思了,一直顺着他,现下他是出息了,一点不将他们放在眼中,为着一片小梅林和他们大动干戈。
崔景辞没理他,让何氏给窦水磕头。
何氏叫他吓得神不思蜀,没想到他竟真敢闹这么大,这这本朝,不,乃至前朝来也没这样的事啊!
她说,“我磕我磕就是了,辞哥儿若能消消气,我磕就是了。”
她跪到地上就磕了三个头,然而轻飘飘的三个头,崔景辞还不满意,他蹲到了她的身边,抓着她的头发,狠狠在地上砸了三下。
崔林志气得欲死,上去拦他,却反被崔景辞按在了地上。
崔景辞低低咒骂了一声,道:“你当你不用磕呢?”
你这个罪魁祸首还想躲起来?
他就这样按着他父亲的脑袋,也砸了三下。
崔林志如今近五十了,哪里能拗得过,就这样砸了几下,脑袋也开始渗血。
崔林志指着崔景辞,“你你个畜生啊!!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畜生孽障啊!”
“好像搞错了吧,不是你生的,我是我母亲生的。”
屋中响起了崔林志的咒骂声,还有何氏滔滔不绝的哭声,崔景辞竟去拿剑,直指何氏,他笑得十分温柔,他说,“我饶过你多少回,你非要一而再再而三的到我面前兴风作浪,再有下回,我就不知道这剑戳在哪里了哦。”
何氏脑袋本就叫他撞得发昏,这会叫那近在咫尺的剑指着,再撑不住,直直吓昏了过去。
崔林志道:“你你怎么敢啊你!我定要罚你,狠狠罚你!”
崔景辞将剑收了起来,好生将瘫软在地的崔林志扶了起来,他笑道:“我们都是一家的父子,父亲何必说这样的话呢?儿子不过是顾念亡母罢了,手下一时没些轻重分寸,哪值得您这样大动肝火。”
崔林志指着他,叫他气得说不出话来,只剩下颤抖的手指。
“你我”
崔景辞扶着他坐下,拿着母亲的牌位,左右上下叫面色惨白的崔林志看个清楚,他说,“父亲啊,你一直不是都说为了我好吗,母亲看着您呢,您当真要为这么一件小事罚了她唯一的儿子吗?她要是伤心的话,会在午夜入您的梦来找您的,能看到她,您一定很高兴吧。”
崔林志眼中竟是淌下两行浊泪,这泪和额上的血混杂在一起,像是滴了两行血泪下来,好不恐怖骇人。
他一下就像是苍老了好些年岁。
崔林志道:“我要告诉你祖父,我们崔家出了这么孽障,不死,泼天大祸!”
“告大人明明是小孩子才喜欢玩得把戏啊。”崔景辞大笑,“再说了,您这就要我死了啊?早些年间何不早些杀了我呢?你以为现如今,您还能想要我命就要我命吗?您就不信,祖父即便是舍了你这个亲生儿子,也不会舍弃我吗?”
他敢将事情闹成这样,以为他还会怕他吗?
他正二品的勋名,正三品的实职,正直青年,他呢?如今快五十了,风烛残年,无所大成。
这人世可是很残酷的啊,他怎么就不明白呢。
只要今天的事情不捅出崔家,谁能拿他怎么样?至于能不能捅出崔家,也看他们敢不敢了。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他们难道还会不比他清楚一些吗。
崔景辞看起来已经有些形容疯癫了,碎发凌乱地落在额间,那张素来清冷的面容苍白如纸,此刻一个巴掌印十分明显,眼尾也红得骇人。他的唇边挂着一抹古怪笑意,漆黑的眸子里面翻涌着浓烈情绪,那道目光落在崔林志的身上时,竟透出几分令人心惊的癫狂。
他把玩着手上的剑,看着崔林志,笑道:“要不您还是赶紧跑吧,不然的话”
崔林志看他这幅疯癫模样,像是真会做出弑父这样天打雷劈的事,他起身,离开这里,走到了外面,看到了满脸惊骇的槐稚。
槐稚近距离地看清了崔林志那张哀老的脸,泪痕血痕交错,她瞳孔震颤,不知做何言语。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崔林志走了。
崔景辞对一旁的江理道:“将这人拖走,也丢出去吧,脏得很。”
就在这时,他抬眼扫了一眼外边,同面色苍白的槐稚对视到一起。
在看到槐稚的时候,崔景辞愣了一下,脸上的笑也瞬间僵了一瞬。
他反应过来后,重新整理了一下表情,但好像,怎么整理都不太对。
他那个样子,看在槐稚眼中更觉恐怖了。
她看着他朝自己走近,忍不住往后退了两步,但双腿发软,被绊倒在了地上,她屁股摔得生疼,但已经感受不到肉体的疼痛了。
她知道他在骗她,知道他言行不一,知道他没病装病,可她从没见过他如此癫狂的模样。
槐稚吓得心都快从嘴巴里跳出来了,她看着朝她走近的崔景辞,还在挪着屁股,不停地往后退。
崔景辞很快就已经走到了她的面前,他低头看着她,没有被撞破的羞恼和尴尬,甚至嘴角已经找到了合适的弧度,他叹了口气,看着槐稚,语气十分哀怜,“非要这个时候偷跑回来。”
他让她出门,她就非要偷跑回来。
多不体面啊,看看他们这一大家子,鸡飞狗跳,各个都暴跳如雷,面目全非,多不体面的事,他又是多不体面的人。
这么难堪的事,偏偏是全叫槐稚看了过去。
槐稚看着面前的崔景辞,那张脸紧紧绷着,因为紧张,因为害怕,上下牙齿都磕碰在了一起。
崔景辞伸手想碰下她,却见她反应剧烈躲了开。
崔景辞皱了皱眉。
槐稚咬着牙,问他,“你骗我,对吗?就连那日在寺庙说的话,也都是骗我的。”
他总在那里说被人欺负了,他很难受。
他真的有在难受吗,他所说的苦不堪言又真的成立吗?
为什么那样的事,他都可以拿来骗人呢。
他分明也不是第一回骗她了,可她竟然又还是信了。
他这个人,怎么这样啊,因为她好骗,就这样几次三番地来骗她。
崔景辞抓着她的手,眼眸低垂,道:“怎么是骗你的呢?槐稚怕我的话,我确实是会很伤心的啊,你这样,看得我心都酸了。”
崔景辞说过太多太多的谎话了,别说槐稚了,或许就连崔景辞自己现在都分不清这其中真假。
槐稚想抽回自己的手,却怎么都抽不动,她眼睛莫名干涩得厉害,闭了眼,再睁眼的时候,眼睛已经通红一片,她道:“事到如今,你还在撒谎。你在家里,分明没你说得那样委屈欲死,只是为了博取一些别人的同情,还有,你其实根本就没有病,还一直装病,骗我吓我,对吗?我这回,是不是没说错。”
这大黎,还有谁敢这样去砸自己父亲继母的脑袋啊,就他一个崔景辞了。
槐稚当然不怪崔景辞打人了,她没有任何立场能怪,是他们欺人太甚在先,不管崔景辞委屈不委屈,他都有足够的理由可以生气愤怒。她只是对他口中的那些谎言感到彻底的失望,他的癫狂也让她下意识惊惧惶恐,这样的失望和恐惧,她一点都控制不了。
槐稚胆子真得很小,当初即便知道自己被崔景辞骗了,却也一直不敢去主动拆穿,她怕本来还能维持的平静就要被打破。
可是如今,事情就这样被猝不及防地摆在了明面上,没有再去遮掩的可能性了,彼此都知是不可挽回了。
可怜槐稚她啊,到现在都期待崔景辞能够良心发现,希望他的脸上能够露出一些歉疚的表情,这样的话,她那不太好受的心里面,或许能够好受一点点。
只要他能够有一丝丝的悔意,槐稚甚至都能为他找到说辞,她总是这样,擅长自圆其说。
崔景辞听到槐稚的质问后,没太多意外的情绪,更别说有槐稚期望的歉意了,他有些不快地皱了下眉,道:“你果然都知道了啊。”
好烦,这回是真装不下去了。
难怪那几天总是在那里和他使些气,原来早就知道他的一切都是假的了。
槐稚觉得人做到崔景辞这个地步,实在是有些吓人了,他压根就没有正常人能有的情绪,像个疯子一样的行为思想,已经不叫她失望,只觉骇人得要了命。
槐稚不知是对他失望,还是吓的,泪水终是从眼睛里面滚出来了。
起先只是一滴,这一滴泪就像是打开了个口似的,泪不要钱的从眼睛里面滚出来了。
崔景辞叹了口气,看向槐稚的眼睛却没有任何情绪,“槐稚,你现在是在怪我吗?可是你知道吗,就算是全天下的人都在怪我,你也是那个最没资格怪我的人了。我对你不好吗?让你吃饱叫你穿暖,吃少了怕饿,吃多了怕病,生怕你蠢得不长脑子被人欺负,还让你读书认字明白事理。说真的,你爹娘养你未必都有我一丁点精细吧,我那么费心同你演戏,一直当你喜欢的丈夫,你竟然因为这个怪我,好伤心啊。我只是骗了你,就算骗你,那也都是为了你好,不是吗?”
崔景辞就不懂了,槐稚为什么不能够明白,她是他的妻子,不管他是什么样,她也该忠诚地爱他,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怕他才对啊,他就算是杀了崔林志和何氏,她也应该跟他一起痛快,更何况,只是砸了几下脑袋而已,他方才不还是好端端地离开了吗?
他都这样善良了,她怎么就还怕他怕成了这幅样子。
他对她,确实是好得前所未有了,他骗她,听起来似乎还真是为了她好,虽说字字真切,没有虚言,可是槐稚听着这些,就是没由来得觉着恶心下作。
她不欲回答,但更多的是不知该去如何回答,他说得也没有错,不是吗?
他这些话中,槐稚甚至不知道有哪一句是错的,有哪一句是能够辩驳的。
槐稚不知道,所以最后选择闭上了嘴,可是她还是不受控制地想要躲着他。
崔景辞的拇指抚着她脸上的泪,他对槐稚的反应感到有些不满,“我就是没病而已啊,你不想着为我高兴,还哭得跟死了丈夫一样,没良心的坏东西,不会还在想着等我死了,去找别的男人吧,哦,对了,那个姓梁的,不总是缠着你嘛,其实你也挺喜欢他的,对吧?”
年轻,俊俏,会哄人,尽爱跟着她说些甜言蜜语,那副做派,很难不喜欢的吧?
老是为了这么个男人,不听他的话,还和他作对。
分明这话是说给槐稚听的,但崔景辞倒是先一步给自己说不高兴了,按在她脸上的手都有些用力。
槐稚在这一刻,不知怎么想起了死去的小虎,那样的无助,那样的孤立无援,她没办法,她真的没办法,它死了之后,她再想不出别的办法,她以为让崔永欣她们给它道了歉,那件事情就能结束了,可是,当她一次又一次地落入那样的境地后,小虎的死成了一次又一次的叩问,为什么,为什么你总是要这样怯懦呢。
主人,我的主人啊,纵然你不生于林中,纵然你没有虎类天生的勇猛威武,纵然你总是被人欺负总是挨打,纵然你那样的自私卑劣而又胆小无能,可你怎么能像那被驯化的我一样,只知道趴在原地苟延残喘呢?你,难道也被驯化了吗?我不怪你,主人,可怜的主人啊,来世我愿做你胯下的猛虎,托着你前行,可这一次没有我在,你自己快跑吧!
那从埋葬在遥远香山飘荡而来的魂灵,不停地呼喊:
快跑啊,快跑,快快快快快快快快快快快快!
槐稚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心中升起一阵无法忍受的恶寒,不知是从哪里生出来的力气,狠狠地推开了他,爬起身来,就往外面跑。
她知道自己不该这样一跑了之,跑,你该跑去哪里呢,可是,脑海里面回荡着的声音一次又一次急切地勒令着她,除了跑,她再也没有其余的想法了。
崔景辞没想到会被她推开,愣了片刻,再回过头来的时候,就见槐稚直直踩在雪中,朝着院门口跑去。
无数的碎雪在日光下折射出细碎光芒,女人跑得很快,裙琚随之一起摆动飞扬,在那白得无边无际之地,唯那一抹亮色。
可惜啊,就差一点点,快跑到院门口的时候,崔景辞只是抬了抬手,那门就被人关了起来。
槐稚看着眼前紧闭的门,眼中最后一些神采也渐渐消失破碎,转而被害怕和崩溃取代。
第40章
崔景辞走至了她的身后,手拦在了她的腰间,弯腰将脑袋枕靠在她的肩上,他附在她的耳边,道:“去哪里呢?槐稚,这是你的家,你能去哪里呢?回去吧,别闹了,今日是娘的忌日,一会我带你去见她,我们给她烧纸。”
槐稚浑身颤抖,如同提线木偶一样被他带进了屋子里头。
黄花梨木扶椅翻倒在地,桌案上的茶盏跟着被震落数只,碎瓷散了一地,那些茶水在地面洇开深色痕迹,屋子里头乱成了一遭,崔景辞本想着在槐稚回来之前,收拾干净了这处,那么,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在槐稚眼中,就还是好好的。
不过现下,倒是没那必要了。
槐稚看着牌位前的地上,有两滩血迹,她知道,是崔林志和何氏脑袋上的。
槐稚冷不丁来了一句,“你你也会砸我的脑袋吗。”
崔景辞听到这话之后,脸上的表情彻底维持不住了,只剩下一片郁气。
暴力这种东西,太低劣了,所有的丑事,都被一股脑地揭露出来了,这会让人看起来十分可怖,看起来十分无礼不得体,但是能怎么办呢,体面这种东西还是只属于体面人。
他笑笑,用更不像样的话来堵住了槐稚恐惧的疑问,“我怎么会砸你脑袋呢,除了在床上弄你之外,我难道还欺负过你?”
果不其然,槐稚闭上了她的嘴。
崔景辞带着槐稚去了窦水的坟,一路上,他同往常一样,好似今日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槐稚脸色一直都是惨白,没有恢复过血气,但也暂没和崔景辞闹些什么,人死为大,既是去拜见死人的,闹腾些个什么劲。
槐稚又不是没有眼力见。
她这会是没力气闹,也不敢闹了。
从外边回来后,屋子里头已经叫收拾干净了,就连牌位都已经挪回了原来的位置,一切都还和往常一样,干净得好像方才的一切不过是槐稚做得一场噩梦。
槐稚回来之后就再没和崔景辞说过话了,不管他怎么逗她,她从始至终都一言不发,崔景辞也没继续多说些什么,到了晚间的时候,刚好用过晚膳后,崔景辞被人叫出去了,许是崔次辅听说了家里头发生的事,叫他过去兴师问罪的。
离开前,崔景辞笑着对槐稚道:“我知道槐稚今日累了,不想说话,我出去一趟,你好好歇会,外边风雪大,不要乱跑。”
崔景辞留了话便离开了。
他离开后,姚嬷嬷和木绵站在门口面面相觑,想着要不要去劝她几句,这件事情,他们这些人看起来其实挺舒爽的,但槐稚被吓坏了。
想当初窦水是如何一步步叫他们气死,姚嬷嬷这个老人看得最是清楚,至于木绵,来得晚些,但待的日子也是长久,虽知崔景辞不是能受人欺负的性子,但早些时候年岁小的时候,难免叫何氏他们算计苛待过。毕竟是个没了娘的孩子,有了后娘就有后爹,他一个人,委屈自也是受过的,如今他们还欲踩到他头上,借着卢氏有了身孕小题大做,在先夫人忌日那天去动梅林,崔景辞若是能放过他们,倒才不像崔景辞。
姚嬷嬷推推木绵,道:“你进去劝奶奶几句,叫她想开些,莫同公子置这些气。”
木绵摇头,可不敢,她说,“嬷嬷,我嘴笨,怕说不好了,反弄巧成拙,您去您去。”
姚嬷嬷瞪她一眼,“没出息的样。”
说罢,还是自己去了里头劝槐稚。
劝来劝去也无非就是那些话,一是叫她想开些,二是说崔景辞还是记挂她为她好,三又扯去了崔景辞幼年丧母伶仃长大
然而槐稚听后,仍旧是白着张脸。
和那些东西都没关系,槐稚就是今日才发觉,崔景辞原来这番可怖。
*
崔次辅今日刚一下值,就见站在他院门口等着的崔林志。
眼看崔林志额间有伤,形容凄切,他道:“你怎么了,将自己作弄成这幅样子。”
崔林志竟是像个孩子一样,哭了起来,“爹,爹”
崔次辅呵了他一声,“半截身子都快埋进土里面的人了,哭哭啼啼的,像是什么样子。”
崔林志一下叫他训得憋了回去,抬起衣袖拂面拭去眼泪。
两人进了里头,崔次辅道:“说说,出了些什么事,弄成这幅样子。”
崔林志将事情经过说与了他听,从卢氏有孕说起,说到铲梅林,再说今日被崔景辞动手所伤一事。
他痛心疾首,道:“那崔景辞就是个孽障东西,忤逆尊长以下犯上不说,他他竟还敢生出弑父之念。这天底下,就算是父亲有再多的不是,他这个做儿子的,岂又能按着父亲的脑袋到地上去呢!”
崔景辞做的那些事,他光是想想都还是气得胸口发疼。
崔次辅听后,面色也渐渐变得凝重了起来,过了许久,他问道:“卢氏有了身孕,是好事,但是辞哥儿母亲的忌日里,你们去推他亡母的园子,我真也不知你是怎么想的。”
崔林志忙道:“您当我是故意选的这日?我岂能这般没有良心,那是道士说的啊”
崔次辅冷哼了一声,冷冷道:“一个老道的话反倒叫你奉为圣旨,给几两就能说任何话的人,拔了舌我看都不为过。”
崔林志还想说些什么,却见崔次辅将手上的杯盏搁到了桌上,发出一声不小的脆响,他道:“今日辞哥儿不闹,我知道了这事,也要罚你们。我不缺重孙,若要借腹托大,我头一个不饶,内宅叫她搅得一团乱,今个儿闹翻了天,你说说看,怪哪个?”
这人是何等人精,混了大半辈子,若后院的这点名堂弄不明白,枉活这么一遭。
崔景辞犯的事,结果反倒是他们这挨了打的人受了训,岂有此理啊,崔林志道:“您您太宠他了!”
“我太宠他?我那是太宠你了!你去江南当了几年知府,还哄了个女人回来,哄回来之后又不好好做人,如今欠了一堆债,孩子大了记恨你,你能有什么招?”
“三妻四妾,人之常情啊”
“为官数载,还不知体面二字?那你当初把事情弄得这样不体面做甚!”
当真是除了一张脸外毫无是处,如今老了,那张皮也不中看。
他当初难道就从没想到过,那个死了母亲的孩子,有朝一日会变成这样吗?
崔次辅冷冷地看着他,道:“他母亲是怎么去的,你自己清楚,你们给他娘磕三个头,不过分,但凡有点愧疚抱歉,今日这事,过去就过去了,你们也别想着闹去外面,悬霜好不容易复起,若是背上什么烂名声,那是我们整个崔家都跟着倒霉,叫别的人捡漏看了大笑话!”
崔林志这会是彻底死心了,他看着崔次辅道:“行,我明白了,老子挨了儿子的打,也不能计较追究,但我们崔家世代清流,出了个这么悖逆伦常的孽障,您若是就此放纵,迟早闹出些塌天大祸。”
语毕,他也不再继续说,转身离开了这处。
他离开后,崔次辅不知一个人沉默了多久,又让人唤来了崔景辞。
人到了之后,崔次辅便让他跪下。
他想训他,但看到他脸上的巴掌印也知道他是挨过打了,他末了还是只道:“你这次实在是太过分了,竟对父亲动手,再怎么说,那也是你爹。”
崔景辞跪了下去,道:“祖父要罚便罚吧。”
崔次辅道:“我也不是为了罚你叫你来,这次是他们不好,我知道你心里面不痛快,只是你母亲若在天有灵,也不愿你今日这副模样,终究是一家人,闹得太难堪,太不体面,自己相处起来都觉不痛快,你在朝中做事,若日日都和今日一样,这官怎么做得长久。”
崔景辞说,“我有分寸。”
“分寸?是觉得你父亲可以得罪,可以欺辱是吗?”崔次辅寒声道:“所有事都不要往绝了做,你若得罪了个外面的乞丐,哪日他翻身做了帝王,你届时又该如何是好?”
当初他父亲不也正是看他不过是个幼子,怎能想到如今有骑到他头上作威作福的造化,不到万不得已,不到人万劫不复再无东山再起之可能,莫要做出这样得罪人的事,做人留一线,他日好相见。
崔景辞低着头,道:“祖父教训得是。”
见他这样,崔次辅就知是没将话听到心里去了,他叹了口气,道:“这次是何氏先欲生事,若再有下回,我定家法伺候你。”
崔景辞笑说,“祖父仁善。”
说完这话之后,便也离开了这处。
崔景辞没有马上回去揽椿院,今天用晚膳的时候,槐稚看起来胃口不怎么好的样子,最后只是潦草吃了几口饭,他遣人去买了甜糕回来,从前下值给她带过一回,见她喜欢吃,便买得勤了。
她今日吃这么点饭怎么行呢,晚上定是要饿得肚子咕咕叫。
他提着糕点回了揽椿院,却没见到槐稚的人影,他问,“人呢。”
木绵朝着衣柜扬了扬脑袋,就这样将槐稚给出卖了。
木绵方才进屋一看,没瞧见人,也吓了一跳,后来看到衣柜那里露出了片衣角,便明白了。
她叹了口气,便守在了这。
见崔景辞回来了,退了出去。
崔景辞走到衣柜前,打开了柜门,看到人缩在最里边,整个人都蜷到了一起。
干嘛啊,这么怕他,到底是为什么啊。
崔景辞拨开衣服,尽量露出和善的笑来,“槐稚,出来吧,都看到了。”
他这笑同从前一样,但落在槐稚眼中,如见了鬼一样。
她真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这好好的人,怎么就生了两张脸呢。
崔景辞也不管她愿不愿意,强硬地抓着她的手出来。
他提着糕点在她面前晃了晃,“你晚上都没吃多少,我特意遣人去为你买的呢。”
槐稚看向他,眉心紧紧皱着,不知道这个人脑子里面在想些什么东西,她想,事到如今,再怎么都不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那样吧,可他就真的能够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她撇开了头,说,“我不饿。”
崔景辞强硬地说,“不,你会饿的,你习惯吃饱饭,突然吃得少了,是会饿的。”
他这话像意有所指,其中不知含着什么意味,槐稚不想猜了,一个疯子的话她要是也去深想,那她也是个疯子,她拿过了糕点,说,“知道了。”
崔景辞仍旧抓着她不放,她道:“我要去吃东西了,你能松开了吗。”
“哦。”崔景辞松了手。
不能将人逼得太紧,他现在有条绳子套在槐稚的脖颈上,若是逼得太紧,她没被勒死,也会觉得窒息的。
崔景辞让她晚上早些休息,不用等他,他在书房,不知什么时候会回来。
槐稚听到这话之后,果然是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
崔景辞将她的表情尽收眼底,嘴角笑意渐淡,他离开前还捞过槐稚的脸亲了一口,道:“这么高兴干嘛,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真是的,一点心思都不会藏,就算是巴不得他滚开远些,脸上也不要露出这种嫌弃的表情啊,这样的表情除了到时候叫他在床上一同算账,她还能得到什么好?
槐稚被他占了便宜,脸色肉眼可见难看,不过,崔景辞看不到了,他已经扭头离开了。
槐稚用袖子狠狠地擦了擦方才他亲过的地方,正擦着时,离去一半的崔景辞忽地转回身来。
她叫吓懵了,忙把手放了下来,生怕他回来同她算账。
崔景辞只是看了她一眼,末了竟什么都没再说,这回是彻底走了。
臭疯子,混蛋,变态。
槐稚不是个讲礼貌的好好孩子,气极了也会骂脏话,从前那些市井俚语听得多了,张口也能来两下。
他离开之后,槐稚又跑去看自己的私房钱。
这两个月,她又收了四十两。
一看到钱,她咒骂他的动静马上又停了下来。
崔景辞虽然做事挺荒唐的,但那些话还真没说错,这世上对她这么好的,就他一个了,是为了孩子吗?谁知道呢,或许吧。
他有时候真的很好,有时候真的很坏,这个人,到底好的坏的?
槐稚已经没办法再去正视他给她的那些柔情蜜意了,他方才拿着剑想捅他爹的时候不也是笑眯眯的吗。
她想,多读点书吧,往后说不定再遇不到那些好的先生老师了,也过不了这种好过的生活,但是,再不好的日子她都过过,再坏也坏不回从前了吧。
这两日他们说的话不多,基本是崔景辞一个人在说,不过,见槐稚没什么说话的兴致,也跟着少了话,到了夜里的时候两人也都安安静静的,就是槐稚不明白,每次入睡前两人隔着老远,怎么睡着睡着就又黏到一起去了,有些事情不能细想,细想下去觉就睡不好了。
初八那天发生了那件事后,不知是不是槐稚的错觉,总觉府上的气氛一下沉了下去,想来也是,这大爷和大夫人在先夫人忌日那天,头上双双顶了两个大包,又看那脸色一个比一个青,大概谁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可也不知崔景辞是什么本事,就算闹成这样了,外边竟然也没什么多余的风声。
两人就这样断断续续过了几日,若是不多进行些深层次的交流,便能维持着表面上的风平浪静。
槐稚平日就上上课,没事的时候做做绣活,攒了一堆绣品,拿出去卖掉。
她的手艺还算不错,人才十八岁大,就在绣坊做了好些年的工了,她若是做一个简单些的香囊,约莫一日的功夫就能做好,一个香囊能卖个二三十文钱,一月下来,也就能有百余文,专供吃饭,那还是够吃的。
若是费些心思,做些精细的物件,将来再同绣坊的人来往多了,生意长久,打好些关系,说不定还能谈出个更好的价钱。
这些天,她一下攒了好些个香囊,打算差不多时候就一道卖掉。
到了年底,崔景辞公务已经忙起来了,今年对他而言许是不同寻常的一年,好不容易复职,怕是比别人更用功些,甚至有两日他都直接宿在了衙门里头。
好不容易熬到了二十的旬休日,终得了歇息。
二十的前日夜里,崔景辞没去书房,就待在房里,他看槐稚一吃完饭就在那捣鼓针线活,似笑非笑问了一句,“这会攒了多少私房钱呢。”
槐稚叫他这话问的整个人一下子都绷紧了,看向他的眼神也带了些戒备,疑心他会脏她的钱似的。
要说这人没良心,也确实是没说错,那么三瓜俩枣,就她自己个儿当个宝贝来看,天天在数那些钱,好似隔日一数,就能平白多出个几两银钱,从前也不见她这幅德行。
崔景辞想,槐稚这人,当真是没有见识至极,这会还多了个不识好歹,哪日他真该将她丢在外边,感受一下人世之间的险恶,才会明白自己的丈夫对她有多好。
现在的情形和崔景辞想象中的其实不大一样,他原本想着,反正是破罐子破摔了,他是个什么东西,槐稚也清楚了,往后也不用再费力气做戏,槐稚呢,她迟早是会接受的,毕竟事实就这样摆在眼前,她除了接受又还能怎么样?然而,槐稚的脾气比他想得要犟一些,一切都没有他想象中的轻松。
好难哄啊,而且崔景辞还没什么哄人的经验,从前的那套用在槐稚身上倒还可以,现在在哄她,她就像是看傻子一样看他。
向来只有他这样看别人,今日反倒叫这个蠢妇人给看轻了。
他真想叫槐稚别再捣鼓那些破绣活了,但嘴上还是颇客气道:“槐稚,别累着眼了,过来帮我磨下墨吧。”
槐稚心中不大情愿,但最后还是去了,一是有些怕他,怕不如他的意又要发脾气,二是,白日数着那些银钱,心中也能记起一些他的好来,记起他的好后,也就不会那么想拧着他来了。
槐稚去替他磨墨,低着脑袋紧抿着唇瓣,崔景辞在那做着自己的事,没怎么说话。
墨磨好后,槐稚就想转身离开了,她一直缩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却不知崔景辞是何起身站到了她的身后,将她整个人都圈揽在了怀中。
崔景辞弯着身,脑袋有一下没一下蹭着她的耳廓,槐稚被他弄得一个激灵,挣扎得快打起滚来。
可就这么点方寸之地,不管怎么躲,也还是在往他的怀里躲。
一旁燃着的炭偶尔爆出一声轻响,灯花跃动之间,一人无声的反抗,一人无声的强制。
当然,最后谁占下风也是显而易见的了。
窝窝囊囊的槐稚就连躲都躲不好,只能这样被他紧紧地禁锢在怀中。
“你做些什么!”槐稚有些没好气到,不是磨墨吗。
崔景辞呵笑了一声,道:“槐稚说我想做什么。”
槐稚马上道:“我我来月事了。”
“真的吗?”崔景辞听后却仍没松开她,他淡声道:“我希望你不是在骗我,如果你在骗我的话,我会不高兴的。”
他动作轻昵,但她从他的话中听出了些许凉意,槐稚还来不及多想,他抬起了她的一条腿,撑在书桌上,手指已如游蛇一般探了过去。
被他指尖碰过的地方,起了一身的疙瘩。
槐稚虽有些时候不大聪慧,但这会光是凭借本能,也能隐隐的知道自己好像要完蛋了。
崔景辞嗤了一声,“直接说不想和我行事不就好了嘛?我是什么人,你难道还不清楚吗,你不想的话,我还会逼你不成?可是撒谎的话,那就是槐稚的不对了。”
“那我不想和你”
“晚了啊。”
为了不吓到她,当了那么多天的和尚,天下这么体贴的丈夫,上哪找去?偏她还不知足,为她好是一点都瞧不见,还在那骗他,好叫人伤心失望。
槐稚撑在桌上,听到他解了腰带。
槐稚想躲,腿还没放到地上呢,就被他弄进去了。
她来不及说别的话,那股强烈的发胀感让她忍不住“唔”了一声,崔景辞对槐稚的反应还算满意,许是他的话真将她唬住了,她大概也觉得自己说谎了,即便被惩罚也是应该的,除了最开始下意识地想要逃跑以外,就没再躲过了。
不过,大抵是在那想,就算是想躲,应当也是躲不掉,于是乎便放弃挣扎了。
槐稚站不住,一条腿站在地上,艰难地撑着,另外一条腿被抬起来,她被他按在桌上,胸脯硌着桌案,太硬了,她有些不喜欢这个姿势,床分明就在旁边,他何必将她就地正法。
她转头看向崔景辞,语气有些哀求,道:“你你去床上吧。”
她想说话,但崔景辞一直在弄,于是乎声音断断续续的不着调,听起来同伸。吟没有两样。
崔景辞低头看着眼前的槐稚,见她眼尾发红,圆润的眼中能见得一些委屈,方才在他怀中挣扎的时候,头发都弄乱了,此刻正零散地垂在脸颊,就那哀哀怨怨的一眼,只是那一眼,看得人坏心迭起。
“去床上?累了?站不住了?”
她这个人就这点好,胆子小,向来不和人硬碰硬,听到崔景辞的话后,还以为他是良心发现了呢,慌忙点头。
谁知崔景辞只是将人翻了面,让她坐到了桌子上,他还美名其约,“看,这样槐稚就不用踮脚了,躺着享福就好了。”
像个小荡。妇一样只能在桌子上被人这样对待,胸口是不是都硌疼了啊。
好可怜,好好端的,怎么就被丈夫搞成了这幅样子。
明明能够好好的疼爱你怜惜你,你为什么就不愿意呢。
听话点,不好吗?不听话的孩子是会被惩罚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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