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她享的又是哪门子的福?
这种话也就他说得出来了。
她的双手撑在身后,还能摸到他方才翻的书,这个人方才还端正坐在那看书呢,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摸到了她的身后。
书这种东西对槐稚来说是高洁的,可现在他们做的事又是污秽的,手指触碰到的书,和低头就能看到的秽乱场面,这种剧烈的反差之感,吊得槐稚不上不下。
许是换了个地方,也或许是几日没有亲近,崔景辞格外来劲,他是享福了,槐稚的手腕撑着都撑痛了,她干脆躺到了桌案上,随他弄。
不知过了多久,却见崔景辞忽地停了下来,他还没弄出来啊怎么突地不动了呢。
槐稚抬眼看他,却见他的视线落在一旁的紫檀笔架上,她生出了一种强烈的不好预感。
这个登徒浪子,又在想些什么下流的招。
只见崔景辞伸手拿了一只悬挂着的笔。
他道:“羊毫以软出名,柔而无锋,虽非上乘但用在人的身上许是别有一番趣味,这只羊毫前两日才开了笔,还没沾过墨呢,槐稚,你帮我润下吧。”
崔景辞竟是将笔放到了他的口中,含于舌下浸润,他将笔取出,最后落在她的身下。
他拿着笔,在那地方打圈按揉,槐稚叫刺激得猛一激灵,两条腿蹬得厉害,“滚你滚啊!”
槐稚终于忍不住骂了出来,这还是她头一次对他如此急言令色,明明脸上露出一副无法忍耐的表情,皱眉,抿嘴,厌烦,可是到了后来,眉头还是松开了,嘴巴开始张开了,那副厌烦的表情,转而叫迷离取代,这幅又想骂,却又骂不出口的样子,实在是
崔景辞最后没怎么动,光是用只笔,竟叫她些丢了身。
崔景辞挪开了笔,那只笔已经完全没办法看了,怕是没用了。
他中肯地点评道:“看来是个好东西,槐稚还挺喜欢的。”
槐稚不再骂他,不再要他滚,她只道:“不要这个了,拿开拿开啊”
崔景辞知道再用下去她也受不了了,将笔放下,最后再狠弄了几下,搞得槐稚失声尖叫,这场荒唐事总算是结束了。
槐稚被放到了床上之后,眼角还挂着泪,崔景辞终是良心回笼,发现自己刚才弄得太过了些。
他说,“对不起啊,槐稚,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让你舒服点。”
他不是要惩罚她吗?可是怎么一不小心又叫她享受了起来呢,又叫她去了占便宜。
槐稚怎会听他再骗,怨恨地看着他,一巴掌打开了他来碰她的手,“我分明都说了不要不要!”
崔景辞无辜道:“我怎么知道是真不要还是假不要呢,女人床上说的话,哪里能当真呢。”
槐稚疑心再和他继续说下去要气出个好歹来,她推开他,叫他不要和自己说话,烦死了。
崔景辞叹了口气,说,“怎么脾气愈发得大了呢。”
槐稚一下子没忍住,说了句真心话出来,她说,“你就不是个东西。”
这人,真是没个人样。
崔景辞听她这样说,竟然也没恼,反是笑了笑,“看来还是在怪我啊。”
不就是骗了她吗,他骗她也是她的福气,好好受着就是了,胡闹些什么都不知道。
每天一幅苦大仇深的样子,天天在那数钱,做绣活,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想跑了。
她现在还能过得了外面的生活吗?由奢入俭难,没人能受得了,尤其是槐稚,那么脆弱,那么胆小,她现在被他养得这么漂亮可爱,一出去,万一被那些个不长眼睛的贱人盯上了怎么办?
崔景辞也没继续烦她,只是到了第二日,用过早膳后,笑眯眯同槐稚道:“槐稚已经很久没有回家看过了吧?听闻岳父岳母搬去了新家,那时来没来得及送上乔迁礼呢。”
槐稚听到了崔景辞的话后,身子不受控制有些僵住了。
他是什么意思?
崔景辞眉眼含笑,看着槐稚道:“正好我今日旬休有空,同你回家去看看吧。”
槐稚还没反应过来,听他说要回家,几乎是下意识脱口而出拒绝道:“不不要。”
崔景辞道:“槐稚这就是一点都不孝顺了,哪里有出嫁了就不回家的道理,你好好收拾一下,一会我们就回去。”
说完这话之后,他就再没给槐稚拒绝的机会,先行起身离开。
他过了一会又重新来找槐稚,强硬地抓住了她的手出门,不管槐稚怎么说不想去,他都无动于衷。
槐稚最后就这样被他带上了马车,上了马车之后,终是再没挣扎过了。
她不知崔景辞肚子里面是打着什么算盘,不愿同他坐在一处,上了马车后就坐在车窗边看着窗外风景,不理会他。
算起来,上次孟燕来崔家找过她一回,那会说是家里买了间房,让她给些钱去接济,她不给,而后她就再没找来过了。
她就连他们新安置的屋子在哪里都不知道。
不过,崔景辞神通广大的,没什么不知道的东西。
新屋安置在城西,地方还行,不算特别偏僻,小院坐落于巷尾,青砖灰瓦,院墙不过一人多高,周遭修葺得还算是齐整,江理上前,扣了扣门,不一会院门就被打开了,是孟燕来开得门。
她见槐稚和崔景辞回来,竟没有意外,忙迎着人往里头去。
“来了?外边天冷,赶紧往里边进吧。”
崔景辞没什么表情,牵着槐稚的手进了屋。
槐稚打量了一下这院子,开门进来后迎面是一方不大的院落,中间一条连着正屋的路还铺起了青石板,角落里摆着几口旧陶缸,看样子平日是种着些葱蒜时蔬,现下落了雪,寸草不生,靠墙栽着一株枣树,枝干粗壮,也是覆满了雪。
挺好的,这个新屋子。
但槐稚不知怎地,一进来就有些喘不上来气。
两人进了屋子,槐远在里边,见他们来了,一下子就站了起来,但或许是觉得有些太过谄媚,又坐了回去,他看着槐稚,竖起了眉,立威风,“你个死丫头,嫁了人就不晓得回来瞧,没一点良心。”
槐稚没吭声,只是觉得有些难堪,撇开了脑袋,崔景辞也没说话,神色冷漠,场面一度陷入了尴尬。
最后是孟燕出来打起圆场,她说,“哎呦,孩子们在家忙,好不容易来家一趟,你何必说这些话呢。”
她这边又招呼着槐稚和崔景辞坐下,一边还倒了茶水。
槐远看着崔景辞在,最后也没说太多。
这女婿,那不是一般人,看着倒是眉目清冷,然一言一行中带着些盛人的上位者气息,和这间屋子实是格格不入,人往那里一杵,旁人的话也就少了。
孟燕先是问了槐稚在崔家过得如何?又问她近来情况,最后又拐去了孩子身上,问她肚子有没有动静
她零零碎碎问着,全然忘了上次她们最后闹得是如何难堪,槐稚觉得胸闷气热的,分明是大寒天。
槐远一贯喜欢教训她,饶是崔景辞坐在旁边,他也要教训,他想,那是他的女儿,他就算打几下,那也都是人之常情,何况是教训几句,他见她自己吃好喝好,全然不顾家里,又明里暗里说她没有良心,不会孝敬父母
孟燕叫他少说两句,女婿都还在,说这些有的没的干什么。
槐远那气在槐稚身上撒不痛快,眼看她不咸不淡低着脑袋听训,也不知是否羞愧,他想她这还是翅膀硬了,见他不打她,就开始油盐不进了,这孟燕撞枪口上了,叫他狠狠训了一下,他猛地拍了桌子,扬声斥道:“我和我女儿说两句话还不行了!要你来教训我!”
这话看着是在斥孟燕,但气是撒到谁身上的,就不知道了。
槐稚小的时候最怕他这幅样子,他只要一扯着嗓子说话,她就怕得想躲起来了。
她很久没听到这声了,乍一听这大嗓门,一下应了激,没控制住地抖了一下。
她想说些什么,想叫他能不能别这样子,这话从前的时候槐稚就一直想说了,能不能不这个样子,真得特别吵,特别吓人。但从前的时候说,会挨他的巴掌,现在说,他也无疑会更起劲。
一直没说话的崔景辞,终于不满地皱了下眉,他开口道:“岳丈大人何必这番激动。”
果不其然,崔景辞一开口,槐远就安静下来了,他还来了一句,“家里女人不懂事,叫女婿看了笑话。”
这人在妻女面前为非作歹,到了女婿面前又一下软了下来,一个庄稼汉,学着人说起了体面话,然而这幅样子看起来,到了一种令人发笑的地步。
不过,他自不会知道自己的可笑,还会觉得自己威风凛凛。
槐稚有些在这待不下去了,她最后只是兀地起了身,说,“我去看看祖母。”
祖母年纪大了,腿脚坏了,下不了床,在槐稚嫁人前,一直是她照顾的这个老人。
祖母躺在耳房里头,气色比之前看起来更差了一些。
槐稚其实也不大喜欢祖母,祖母疼弟弟,不疼她,她经常叫她让着弟弟,只是,看到她躺在床上这幅模样,不可避免觉得有些感伤可怜。
她嫁了人后,也不知是谁为她端屎擦尿,更不知他们会不会照顾她,她想,应当是不会,因为她走近床褥,闻到了些微的恶臭,即便是冬日,这味道都不太好闻。
老人听到动静,抬眼去看,那双浑浊的眼珠中露出了些许的惊讶,她说,“你怎么回来了呢?”
“我回来看看。”
老人脸上却不见什么高兴,冷哼一声,“你都嫁人了,还回来看什么,这破地方有什么好瞧的。”
槐稚叫她恶语相向,觉得她真得很坏,她道:“我为什么不能来看?我走了,他们还会照顾你吗,有人给你收拾身子吗?”
老人说,“你当你娘是死的?”
槐稚说,“她哪次不是草草了事。”
孟燕给她收拾身子,槐稚在一旁着,都觉得很难受,她每次收拾她的时候,力气很大,几乎是乱摔乱动,而且,她只给她擦一遍,擦过一遍以后身上还是很难受。
老人听到这话,双眸失了神,说,“倒不如是死了算了。”
哎,人老了,废了,就是个死物件。
她喊槐稚到跟前来,坐得近些。
她说,“我怕也是活不了多久,待我死后,你替我去一趟昭德寺,寻任空大师,你报我的名字给她,说你是我孙女,来替她拿个东西。”
“为何要死后去?”
老人咧嘴道:“哎呀你怎么这么多嘴,叫你死了以后再去,就死了再去,不然,你冲撞了佛祖,我会被你害死的呀!”
槐稚不知她说这些神神鬼鬼的话是想做什么,但叫她唬住,还是答应了,她又问,“你的名字叫什么?”
槐稚想起来,竟然还不知她的名字叫什么。
女子闺名甚重,多以某氏某夫人相称,而他们这些人家就不用说了,用孩子他娘,他奶来代称,再又说,和老人年岁相仿的人渐渐故去后,几乎不会再有人提起她们,年深日久,后辈只知其姓而不知其名,倒也寻常。
老人看着槐稚,道:“我叫来娣,胡来娣。”
槐稚说,“好难听的名字,很多人都叫这个,会喊混掉的吧。”
胡来娣竟是笑笑,“你好意思笑我吗,你的名字还是我叫取的,放心吧,任空大师不会认错人。”
正说着话时,孟燕从外边进来,她问,“说些什么呢?”
胡来娣一下子就冷了脸,道:“这个死丫头吵得我睡不着,快将她领走去。”
槐稚也习惯胡来娣这样子了,阴晴不定,时好时坏,从前就这幅样子,前一刻还好好的,后一刻又变了脸,她当老人上了年纪就是这样,躺在床上躺得精神头都不利索了。
孟燕不满道:“娘,你怎么这样呢,小稚也是来瞧瞧你好不好。”
孟燕念叨着就将槐稚拉走。
她抓着她的手去了一边,看样子是想同她说些什么私房话,但槐稚想,左右是离不了钱的。
果不其然,她这一开口就是说家里不容易,说她爹年纪大了,一干活就腰疼,又说想送弟弟去学堂读些书,认些字,她话里面没有直说钱,但字字都在说辛苦不易。
孟燕的视线落在她的簪子上,说,“真好,你现在这日子是过得好了些。”
槐稚听不下去了,事到如今,大抵也明白崔景辞非要带她回这地方是什么意思了。
她将手上的镯子摘下来,塞给了她,“我什么都没带,你拿去吧。”
孟燕还觉不满意,她道:“槐稚”
槐稚最多也就一个镯子给她了,其他的没有了,她打断了她的话,径自问道:“祖母说我的名字还是她取的?你们原先想给我取什么来着?”
“什么东西?”许是这桩事情已经过去了许久,孟燕恍然听她提起,一下没明白过来,反应了一下,才想起来。
她神色有些尴尬,道:“那时候想着儿女双全,再生个男孩来着,名字取着取着,差点和你祖母取重名去了。”
槐稚刚软下去的心,一下又硬朗了起来,趁着她反应不及,拿回了自己的镯子,而后头也不回地走了,任由孟燕怎么喊她都不回头。
“给出去的东西怎么还有拿回去的道理,你这孩子,脾气怎么这么大了!”
槐稚出去的时候崔景辞没在屋子里面坐着,立在外边檐下,她弟弟从外边跑来,刚好撞到了从里边出来的槐稚。
槐兴昌看到她后,有些惊讶,问道:“你怎么回来了?”
槐稚道:“你撞到我了,说对不起。”
槐兴昌道:“你今个儿吃错药了吧!”
莫名其妙的,他凭什么要给她说对不起啊。
槐稚逮着他道:“给我道歉!”
崔景辞注意到了他们那边的动静,走了过去。
槐兴昌哪里晓得她发个什么疯病,从前的时候连个屁都不敢放,现下嫁了人倒是硬气起来了,他道:“你小心我叫爹打你”
话还没说完就被崔景辞打断了,他走到了他的面前,笑眯眯地问,“撞到了姐姐要说对不起,不会吗?”
槐兴昌听到声音,看了那男人一眼,看那相貌气度猜出这人应当就是自己的姐夫了,他还不会看人眼色,但崔景辞那笑里藏刀的样子下意识叫人有些害怕。
他却还是不肯说对不起,哽着一口气赌气,话也不说,扭头走了。
崔景辞让江理把人逮了回来。
“道歉。”这次他脸上的笑已经没了,声音也泛着明显的冷意。
槐兴昌见此情形,终是不情不愿地跟槐稚说了声对不起,说完之后,才被松开。
崔景辞看向槐稚,问道:“你还要继续待会吗?”
槐稚摇了摇头,崔景辞牵着她的手走了,一摸,发现那手冰得吓人。
回去的路上,槐稚一直瞧着心情不大好的样子,崔景辞知道她现在心情不怎么好,也没主动烦她。
走至半路,槐稚看向他,忽地开了口,道:“你为什么非要带我回来?”
她看向崔景辞的眼中,许是带着些责怪埋怨。
崔景辞竟叫她看得有几分心虚。
他说,“回来看看,不好吗?”
她自然还是得回家看看的,不看清那些人有多不好,就不会知道现在的丈夫对她有多好,不然她心里面就总是在那想些不干不净的东西。
这个世界上,对她好的,只有他了,就连生她的父母,都是那样的下作恶心,除了他以外,没有人爱她,不会有人爱她的,她如果离开了他,要去哪里呢,又还有谁会她好。
槐稚,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够看清,这个世界上,你只剩下了我。
他这回也算是舍生取义了,那个破垃圾堆,还有垃圾一样的人,真是来过一次就不想再来了。
槐稚不说话了,低着脑袋,不知在想些什么。
崔景辞道:“先生说你的书读得不错,字也大多认得了,也半年多了,届时我叫姚嬷嬷教你如何统管后院,你也是时候该学着管钱了。”
槐稚总得知道,她是他们家的女主人,她好像对这件事情,直到现在都还没有一个清晰的认知。
她好像不知道,现在不是她想跑就能跑的了,而且,他看就是她平日太闲了,才总想那些东西。
槐稚听到这里,觉得有些不妙了,崔景辞这人说话做事,怕都是藏着些深意,谁知道他这会说这些又是什么意思。
她下意识地摇头,不要两个字还没说出口的时候,就已经被崔景辞抓住了手,他神情温柔,好生宽慰她,“又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学一下先,怕什么?”
槐稚的话口一下叫他给堵死了。
*
临近过节的时候府上愈发热闹了起来,前段时日的沉抑之气总算是散了一些,回廊下已经挂上了红灯笼,丫鬟们往来行走得更频繁了些,抱着红绸、灯笼穿梭于各院长廊之间,各房的管事们也都捧着账册进进出出,回禀年节诸事,外头庄子、铺面送来的年礼流水似的抬进府中,堆在了廊庑下。
除夕将至,先生也没再上门教书了,槐稚闲时坐在屋里头看那些人进进出出。过年的气氛很好,她也暂将那些烦心事推去了一旁,许是那日之后崔景辞同姚嬷嬷说了些什么,那些账目送来后,嬷嬷就会带着她一点清点,这些东西又多又杂,槐稚听得一个头两个大。
不过,姚嬷嬷体谅她是个新手,也没急于求成,一步登天。
自从要学了那些东西之后,槐稚才明白原来高门夫人也不好做。
许是那天回家真的被恶心了一回,槐稚总算是老实了下来,又不停地告诉自己,那么怕崔景辞干嘛,他又不打她,他又不凶她,不就是骗了她吗?骗她还不是为她好吗。
可每每想到这里,槐稚又想,自己就是贱骨头,懒骨头,蠢货笨蛋,有手有脚的,离了他又不是吃不起饭,干嘛总要顺着他,干嘛不能发脾气,干嘛他骗了她也不能生气,被人耍了以后还要自己在那里找借口给他一块圆场面话。
不是夫妻吗,不是总说是对她好吗,为什么,她连一点不满的情绪都不能有呢,为什么连个对不起都不肯给,就因为他骗她,是为了她好吗,所以,被骗了,她还要感恩戴德。
有次去拜窦水牌位的时候,看着她,不知怎地,就是越想越委屈,如果她在,多好,有人能管管他了,可是这样想着,又突然没那么生他的气了,他那么早就没了娘,那么早就没人管他了。
可她还是悄悄地同窦水告状,“娘,他老是骗我,还喜欢欺负我。”
跟她告状,好像窦水能给她做主似的,槐稚总是喜欢做这些自欺欺人的事情。
不知是什么缘由,槐稚跟她告状完后,感觉真的有双手掌在抚她的脑袋,很轻很轻。
槐稚将这些东想西想归咎于,吃饱了没事干的,下地干两天活就舒坦了。
跟着姚嬷嬷干了好些天的活,槐稚就再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肚子里头也不想再攒气了。
算了。
娘和她说,对不起,小稚,别生他的气。
那娘都说了,她能怎么办呀。
*
过节的前夕,各家夫人已经开始走亲访友,虽崔景辞没叫槐稚主动出门往来,但还是有许多人登门来见她,不见何氏,直来见她。
大家也都是些精明人,如今什么情形都已明朗,那崔家的长公子正得势呢,南方的水寇清理了干净,不知怎地皇帝对那崔景辞反倒是更宽待了些,崔景辞朝堂之上春风得意,而他们夫妻之间感情恩爱,长公子没有姬妾,独宠这出身贫户的小夫人,他重她,时人自重之。
槐稚一开始应付这场面还有些无措不适,但是往来的次数多了后,也渐得心应手了,姚嬷嬷和木绵怕她被坑进去,一直在旁边守着,也没出过什么事。
这日用过午膳后,槐稚歇了一会,和姚嬷嬷一起在那清点了会年礼,到了申时,又有人来了,来的是个老熟人。
梁祈声说是随着家人一同过来的,抽了空来见槐稚一面。
但是,揽椿院的人不叫他往里头来,只让他在门口待着。
他上次趁着崔景辞不在的时候,私自跟着槐稚回家,崔景辞很不高兴,下令吩咐他们不许放那些乱七八糟的人进院。
于是乎,梁祈声就这样被拦在了院子外边。
槐稚跑去了门口,就见梁祈声站在檐下,许是寒风肆虐,他的脸颊都被刮得通红,长睫上也挂了些雪粒,雪花轻轻地垂落在眼睫上,像白玉枝头缀着的寒霜。
他穿着一件白狐裘,马尾偶尔被风吹起。
槐稚看到他后,惊奇道:“你今日怎么上门来呢。”
“嫂嫂莫要觉得我冒昧。”梁祈声解释道:“今日是合着家中母亲婶婶一道上门的,逢年过节走动一下,她们正在前厅说着呢,大家都在,我娘就问嫂嫂你怎么不在呢?崔夫人说你不肯见人,我担心你是出了什么事”
何氏那边从来没人喊她去过,这怎么到头来成了她不肯见人,要没有梁祈声同她说,她倒不知自己在旁人口中挨了这等编排。
槐稚扯了扯嘴角,道:“她都没跟我说过”
梁祈声听后,脸上表情变了变,而后像是明白了什么,愤懑道:“她们怎么能这样子呢!”
槐稚见他这幅义愤填膺的样子不免觉得好笑,道:“倒也不用这样气,我本来也不爱掺和这些往来。”
“那不一样!”梁祈声说,“你不喜欢是另一回事,但他们故意这样说你,那就是编排你的坏话了,嫂嫂就是太心善了,老是被他们欺负!”
两人说了几句话,槐稚想让他进去坐坐,外边天实在是太冷了,他喝杯热茶也能暖暖身子,但木绵格外地拧,说,“不成的,奶奶,公子吩咐过,这不合规矩,天冷,您要是话说完了,也早先进去吧。”
槐稚道:“就坐一会,他回来前就走。”
梁祈声见她们为难,出言道:“没关系的嫂嫂,我不冷,一点不冷。”
他说话的时候还吸了吸鼻子,搓了两下掌心,哈了下气,细长的手指都冻得通红了。
第42章
槐稚看得也挺不是滋味的,她对梁祈声道:“那要不你早些回去寻你母亲吧。”
梁祈声摇了摇头,垂眸道:“我不喜欢那里,他们他们想撮合我和崔家的小姐,老是在那里开我和她的玩笑,一直叫我和她说话,我不喜欢,不想回去。”
槐稚听到这里,马上问道:“崔家小姐?”
“正是悬霜兄的妹妹,崔三小姐。”梁祈声有些可怜地看着槐稚,他道:“我一回去就不安生,嫂嫂,您可怜可怜我,收留了我吧。”
莫说槐稚了,就连木绵看他这幅样子都有些受不住,这公子年纪正轻,身上没有那些张扬与锋芒,反而带着一种近乎孩子气的柔软,况且说,两个人一直站在门口也不是个事啊,反倒是叫过往行人瞧见说了闲话。
木绵最后装作没看见,问,“奶奶要不要吃些糕点,我给您备着去。”
槐稚明白她的意思了,马上点了点头,眼看着木绵走远了,槐稚就放梁祈声进了屋,她道:“快,快些进来,都要过节了,染了风寒就不好。”
梁祈声眉眼弯弯,在槐稚看不到的地方露出了一种计谋得逞的得意,他就这样跟在槐稚身后进了明间。
即便知道这不太合规矩,但槐稚带他进来,也有自己的一些小心思,她想问问他,明曦过得怎么样?还有快过节了,她看到府上送来的年礼里头,有漂亮的首饰,问姚嬷嬷要来了,想让梁祈声带去送给她。
梁祈声道:“他们应该没什么事,虽说明曦姐看起来心里头也挺不痛快的,但没听说他们出什么事。”
槐稚问,“你能帮我带些东西给她吗?”
梁祈声道:“那自然是可以的。”
于是槐稚就去取了东西,背着人悄悄塞给了他。
两人闲话时,梁祈声装作不经意地问了一下,“对了,嫂嫂,你和崔大哥”
槐稚听他谈起崔景辞,脸色肉眼可见有些不自然,她说,“你说得是对的,谢谢你提醒我。”
他说得是对的?他们是发生了些什么他不知道的事嘛??
梁祈声想着去套槐稚的话,但槐稚哪里能说。
那件事情是崔家的家事,是崔景辞的阴私,那件事情很严重,绝对是不能叫外人知道的,她虽恼他骗她,但也不会主动做出置他于不利之地的事。
梁祈声探了几句,槐稚却是一直将嘴咬得死死的,不管是他怎么问,都不松口。
梁祈声心中莫名生出一股烦躁,其中大部分还是因为她对他的不信任。
他难道不比崔景辞那个人模狗样的东西好吗,在他面前有必要把嘴巴咬得这么死吗。
但她不愿意说,他自也不继续多问了。
一直见外面天色渐黑,快到崔景辞下值的时候了,可梁祈声还没有走,槐稚有些着急了,明里暗里催促了几下,梁祈声装傻,最后只说,就算是悬霜兄他看到了也不会怎么样吧,来往都是下人,而且,他们的门也一直都开着,从始至终没有什么出格的事啊。
他说,“悬霜兄肚量原来这么小吗?”
槐稚心想,就是这么小,但她没说,只是到了最后脸上表情都有些焦急,梁祈声见此,也不再继续逗留,起身离开,只这好巧不巧,好死不死,这院门一开,正见崔景辞的身影。
两方人就这迎面撞了个正着。
两人都愣了一下,崔景辞先反应过来,他看到梁祈声从屋子里面出来,竟也没恼,只是不咸不淡地飘了一句,“槐稚,你怎么又随便带了些不三不四的人回家呢。”
槐稚听他这样说,皱了皱眉,道:“不是不三不四,你说话不要这么难听。”
她真的不懂,崔景辞为什么说话总是这么难听,总是怀疑她这怀疑她那?有必要吗?上次他说的那些话已经很难听了,当着她的面说就算了,为什么还要当着别人的面也这样说呢?
崔景辞脸色有些冷下来了。
槐稚又要为这个人和他顶嘴,怎么每次碰到他,她胆子都这么大呢?
不会真叫他说中了吧,他们两个人不会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互通了情谊?以至于总是要在那暗通款曲?所以槐稚,被他骗了只是一个朝他发脾气的借口,其实早就看他烦了才是真的。
梁祈声出言道:“崔大哥,不怪嫂嫂,嫂嫂就担心我冻着罢了。”
又是这幅做派,哪个看了不嫌恶心,不过这其中的恶心偏只有他能看出来,槐稚又像是个傻子一样,什么都不知道,崔景辞呵了一声,空气寒冷,呵出的一道气在空中凝成了白雾。
崔景辞看向他,扬了扬眉,奇怪道:“我何时怪槐稚了?只是你下次得动脑子想一下,往这种地方跑合适不合适,怎么总是仗着年纪小在那为非作歹?对了,而且你也不小了,年一过该十九了,家里头也要为你议亲了。”
你这一直盯着别人的娘子也不算是个事吧?
梁祈声听到这话之后,脸上表情果然变了变,但很快就收拾好了情绪,他有些委屈道:“悬霜兄,你误会我了”
话至此,他也不再继续留在此地,只是委屈地看了一眼槐稚,而后拱手道:“对不起,嫂嫂,这次给你添麻烦了。”
说罢,也不再给崔景辞使一个眼神,扭头离开了。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崔景辞不咸不淡道:“这人也太过没有礼数。”
是很没有礼貌,对吧?
哪里有人会一直觊觎别人的妻子呢。
他的妻子是挺好的,但也不是他能觊觎的人吧?
槐稚没有应崔景辞的话,扭头沿着廊庑回了屋里,崔景辞跟在她的身后。
崔景辞道:“你们今日说了些什么,他为什么又来找你?”
槐稚道:“他是随家里人来的,顺道来看一下。”
“顺道?拐大老远来见你,好顺呀。”
说了他又不听,不说又在那里暗戳戳生气使劲,槐稚最后选择缄默相对。
她沉默着不说话,可崔景辞却仍旧是不依不饶,他道:“如果你能和我解释一下会更好,不然我想我们之间容易有隔阂。”
隔阂?槐稚听到这话之后都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了崔景辞,似没想到他到现在竟然还能说出这么不要脸的话来,而且,他的神情真就一如往常,大概是觉得自己说的话天经地义,没什么不对的地方。
可是隔阂,不是早就有了吗。
从他骗她那一刻起,再在他一直不觉自己有错之时,槐稚便已经无法将这个人和从前的那个崔景辞再联系在一起了,是自那之后,才有了所谓隔阂。
槐稚对崔景辞厚颜无耻感进一步有了实感,她没有回他一句话。
崔景辞仍旧缠在她身边,仍旧说一些人五人六的话,但槐稚就是不搭理他一句。
他从前的那招对她来说不顶用了。
这会槐稚就静静地看着他演,这戏演得好了,她就赞赏地看着他,而后忽地来了一句,“郎君若能去唱戏的话,定是功力深厚,样样精通。”
崔景辞听到槐稚的话后,愣神片刻。
了不得了,现下槐稚都会拐着弯骂人了。
崔景辞叫她这么一讥,不恼反笑,他弯腰看着槐稚,眉眼弯曲,道:“好啊,那到时候我去唱戏,槐稚一定要来给我打加官,扔赏钱,好歹你我夫妻一场,到时候我收了赏钱,也讨过来给槐稚买漂亮衣裳。”
槐稚叫崔景辞这幅样子弄得更火大了些,怎么被骂了还反倒愈发蹬鼻子上脸呢,只怕是旁人一巴掌甩他脸上也能顺着味拱上来,槐稚光是想了想那个画面,都觉得倒霉得慌。
她伸手推开他的脸,“别闹,吃晚膳了。”
槐稚说罢就离开去看饭菜了。
待她离开之后,崔景辞眼底的笑意才渐渐褪去,他看向正首的桌子,那上面还摆着两盏茶碟,已经没了热气。
怎么这么喜欢往别人家里闯呢?
崔景辞想,他家里人知道他在一直蓄意勾引别人的妻子吗?他们两家现在的关系没必要搞这么僵,他们现在非要这样挑衅他吗?
好没礼貌。
好恶心啊。
好放荡啊。
崔景辞夜里写了封书信,而后让江理送去了梁家。
梁家大爷收到这封书信后,打开看了,越看越是眉心紧蹙,而后让人找来了梁祈声。
梁祈声去了之后,就被他丢了封信件在脸上,他莫名其妙,拿过笼统一看,便明白了。
合着是崔景辞告状,告到了他爹的头上去。
这上面内容看上去倒也还算得体,形式用词就是一封很官方的书信往来,只是其中所控诉的内容,就不太官方了,左一句梁祈声总喜欢闯到他家内院,右一句总是去寻他的娘子,上一句还是在说他的娘子多么美丽善良,下一句又说他的娘子不太聪慧,容易叫坏人哄骗
梁祈声越看眉头蹙得愈深,最后忍不住骂了一句,“他脑子有问题吧。”
他越想越是了,这个崔景辞多少是脑子有些问题,这年头谁会写这样的信?
从崔家回来之后他就隐隐感觉到不妙,想他这厮多少是忍不住气,要做些手脚出来,不想写了这么个玩样膈应人。
梁尚书拍了下梁祈声的脑袋,道:“你现下该做的应当是好生准备来年春闱,不是弄这些乱七八糟的,人家都有家室了,你还总想着插一脚做什么呢!今时不同往日,都说了现在莫要同崔家闹不痛快!我知道你这个人素是不着调,但那说破了头也就是一个村妇,你上赶着去干什么你?你姑母前些时日同我说,崔家近来又得陛下器重,你和崔家结亲尚可。”
梁祈声不快道:“现下形势都尚不明朗,崔家才重新抬了个头您又觉着可以了?那高党和崔党还有得好争,您急些什么。”
“那你不许再在旁人的娘子面前乱晃了!你到底是想害死谁?!”
梁祈声不耐烦地说,“知道了知道了,有这么夸张吗,至于吗。”
要不说崔景辞和他爹像是一辈的人呢,就那么一点小事,说几句话,他们不知能想到哪里去了。
虽说他确实是有在蓄意勾引,但也不至这番如临大敌,还告诉他爹,就这点本事吗。
再说,告诉他爹能有什么用,说得像是能管住他似的。
梁祈声离开了这里后,去寻了梁祈介,将槐稚的东西交给他带给明曦。
只是去的时候不算凑巧,刚好是碰到了里头的人在吵架。
二嫂赵晗扯着嗓子尖声道:“你这段时日是不是还在找那个小娼妓!我都知道,你是将她养在外面的庄子上了,你想做些什么,以为我会不知道吗!将来是不是还要将人抬进门做妾,还得我容着她做小。”
梁祈介嗓音听着有些低沉,隐约夹杂些许不耐,“我都说了,她碍不着你的事,我也不会迎她进门。”
赵晗冷笑,“你也知道一个妓女上不得台面。”
梁祈介道:“你当你多上得了台面?这门婚事如何来的,你自己心里清楚,从始至终,都是你求着嫁给我,不惜下药,我娶了你,好歹全了你的脸面,你现下凭什么来同我闹这些?”
赵晗道:“叫你拿住了个把柄,你用这事数落我一辈子。”
梁祈介冷声道:“你自找的。”
赵晗的声音带了些痴狂,“你必须同那女人断了干净,不然我若寻到她,必要她的性命!”
梁祈声觉得自己这个二嫂,有些癫狂,她爱极了梁祈介,当初不择手段嫁给了他,谁料到,成婚之后更是变本加厉,只要院子里头有人敢靠近梁祈介,她就打杀了她们,赶出门去,知道他在外面有了人后,更是大事不妙,隔三差五就吵。
从前倒也还好,梁祈介本就对那些人不怎么在意上心,任由她胡闹,可明曦瞧着好像不大一样。
梁祈声也不知他们要吵到何时去,终于上前打断,他道:“嫂嫂先消消气,我寻二哥说些事。”
说着,就借机把梁祈介拉走了。
他见梁祈介面色铁青,道:“行了,二哥你莫要生气了,槐稚让我帮忙带个东西给明曦。”
梁祈介接了过来,看了他一眼,“你同她到底是什么干系,为什么走这么近?”
梁祈声听到他的话后,眉眼下意识弯曲,他半是打趣玩笑,道:“她一个有夫之妇,我能同她有什么关系,就是觉得,她逗起来还挺好玩的啊。”
“有病。”梁祈介一听就翻了个白眼,“消停些,莫要将事情闹了大,差不多可以了,现在没必要闹出这种不痛快。”
梁祈声拍了拍他的肩,叹道:“哥,我看你还是先管一下自己吧,看着要后院失火了呢。”
梁祈介漠然无言。
*
很快到了除夕那天,崔景辞在官府封了印就归家去了。
街上梅花已经开得盛了,回家经过长街,能在空气中闻到凌冽的梅香,每家每户都挂上了红灯笼,街道旁的摊贩们还在不停地叫唤,卖着年货,有些孩童调皮四处打着炮,零星的鞭炮声噼啪作响,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烟火气息。
一年到头,大家都歇下来了,独这几日阖家团圆最为闹腾。
崔景辞掀着车帘,寒风没一下就将他的手指吹僵,他看到沿途摆着一张馄饨摊,旁边还放着两三桌子。
这家馄饨摊有三十来年了,他母亲在世时喜爱吃些市井吃食,冬日路过馄饨摊就走不动道,崔景辞只要跟着她,就要在外面吃些粗食,小时候的他不分高低与贵贱,那些恶劣的思想还未成型,窦水吃什么东西,他就跟着吃一口,好吃的多吃,不吃的少吃。
那馄饨他一开始的时候还挺喜欢吃的。
味道虽然不如府上吃食精细,但带着种说出的味道,后来他有些好奇,那馄饨是怎么煮的,为什么吃起来和府上的人做的不大一样,他驻足在那热锅面前,只见那人往馄饨汤里乱七八糟放了一堆的调料。
崔景辞看了之后,忍不住咽了咽口水,问窦水,“娘,我们吃了这个真的不会死吗。”
那馄饨摊的老板看了一眼崔景辞,马上道:“你这孩子怎么说话”
窦水马上捂住了崔景辞的嘴巴,赔笑道:“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窦水死后,崔景辞就不碰那些东西了,嫌脏。
直到某天她的忌日,他扫坟归家,又路过了馄饨摊,许是思及亡母,鬼使神差坐到了从前那个位置,一样的,还是很脏,过去了那么些年,更脏了
崔景辞忍耐住起身就走的冲动,等馄饨的时候,他听到摊主大爷和一个小姑娘说话。
那小姑娘凑在他的身边,眼巴巴瞧着他就要出锅的馄饨,大爷让她去位置上等,小姑娘不肯,她说,“大爷,你这暖和,我想等你这。”
大爷瞧了她一眼,见她身上穿得单薄,骇道:“稚丫头,这么冷的天怎么还穿这么少呢,听你娘说,你在绣坊做活了的呀,怎么快过节了也不置办一身新衣裳呢。”
槐稚还在那傻笑呢,“够穿就行啦,冬天就是很冷的,我娘今年还给我打了条围脖。”
水开了后,大爷将馄饨下到滚烫的锅里,冒出的热气将人熏得没了形状,大爷又说,“你今个儿怎么想着出来吃?叫你娘知道不在家里吃饭,又要骂你,我方还见她撇了你回家呢。”
槐稚说,“爷,我发工钱了。”
她的工钱叫她母亲拿走大半,她自己到头只剩下了一些。
她说,“今天的雪有点太大了,有点太冷了,我想吃碗馄饨暖暖身子再走。”
她冷得有点走不动道了,孟燕听她要吃馄饨,只当她嘴馋犯了瘾,但想到发了工钱,随她吃一碗罢了。
大爷叹道:“你这发工钱的好日子,怎还吃我这破馄饨呢。”
槐稚搓着手笑眯眯地说,“爷爷的馄饨就是最好吃的东西,才不破呢。”
小姑娘的声音甜腻腻的,大爷给她多下了好些个馄饨。
大爷没忍住多嘴,说,“你呀你,把钱都给你娘了,自己往后怎么办呢。”
槐稚抿了抿唇,说,“爷爷,我有手有脚,不怕嘞,前些天,我还自己搬了整整二十匹布,大娘们都夸我力气大,说我有本事!”
傻子,夸你力气大,那是叫你多背几匹呢!
大爷又叹气,不多嘴了,将馄饨捞上来了,让她端着去一旁吃去。
崔景辞的视线落在那个姑娘身上,听到他们那对话之后,不知过了多久才收回了神。
他就是觉得这个人挺可悲的,可笑又可怜,不过崔景辞看人很准,那人虽看着窝窝囊囊,但身上带着股说不出的劲,就像是一下给她擂到脏泥地里,她还能从那泥潭里面爬起来,然后嘿嘿地傻笑,说不疼,一点都不疼,再给她打进去,她又吭哧吭哧爬起来的那股劲。
真是蠢得没边了。
待到馄饨上好了后,崔景辞只吃了两口,就离开了那里。
那只是很寻常的一天,槐稚就和他碰到过的千千万万之人一样,只是看过一眼就忘了,淹没在人海中,激不起一点波澜。
只是没有想到,后面她居然还会出现在崔家给他做衣裳。
他本来以为怎么打不会死的人,那天在房间外,跟随行而来的同伴哭诉,“怎么办啊大娘,我要是嫁给那个人的话,我肯定会被打死的。”
崔景辞骤然喊停了马车,下车走到了馄饨摊前,他道:“来两碗馄饨吧,带走吃。”
大爷“诶”了声,说,“您等着,这就下。”
崔景辞在等他煮馄饨的时候,状似漫不经心地提起,“老先生您这手艺不错,先前我还同夫人一道在您这摊子上吃过呢。”
现在回想,他和槐稚真是有缘分得很,他们在他母亲的忌日那日见过,他几百年不去那馄饨摊吃东西了,可偏偏就在那天去了,还在那天碰到了槐稚
槐稚就是母亲给他选中的妻子,是上天赐给他的。
大爷听后“昂”了一声,语气中有些疑惑,“不会吧,公子我记得您,您这相貌,那是一千个人里都挑不出一个,就这两年,也是雪天吧,您来过,那时您可是一个人啊。”
哪里来的夫人?当他老糊涂了不记事呢。
崔景辞没有理会,只自顾自说,“我夫人很喜欢吃您的馄饨。”
虽然说他觉得这东西吃了会死,但偶尔吃一次,应当也没什么事吧。
这卖馄饨的大爷叫他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再问,崔景辞也只是笑笑没有说话,馄饨装好了,汤和馅分开装,江理接过,他便归家了。
崔景辞回去的时候还早,不过才巳时。
到家的时候,见到槐稚正在门上贴福字。
他走到她的身边,问道:“怎么自己动手呢?”
槐稚说,“反正也没什么事做。”
江理把馄饨递给了木绵,木绵用口型小声问,“这是什么?”
江理道:“公子带回来的,装碗里吧。”
“好。”
崔景辞对槐稚道:“洗手吧,我回来的路上看到馄饨,带了两碗,冷了就不好吃了。”
“馄饨?”槐稚撇头看他,语气中还带着些惊喜,崔景辞怎么会带馄饨回来呢。
他平日不是最不喜欢这些街边小食了吗。
上次中秋和他一起出门,他看她吃街上的东西,说小心吃得太饱。她让他吃,他一口都不乐意碰,只说自己很饱了,她那时候还没听懂他的言下之意,后面想起,大概想他是在瞎讲究。
槐稚也没多问,但是眼睛里面还是透出了一些喜气。
崔景辞垂眸看着眼前的人。
她的那张瓜子脸不再那样尖锐,天光映着满庭积雪,那双眼睛干净透亮,眸光盈盈,狐裘圆领簇拥着她的脸颊,衬得她愈发珠圆玉润。
崔景辞忽地伸出双手,捂在了她那被风吹红的脸颊上,问,“还冷吗。”
“啊?”槐稚觉得崔景辞这话问得好突然,但也没有多想,摇了摇头。
崔景辞呢喃地说,“不冷的话那就好。”
第43章
自从上次崔景辞和崔林志彻底闹掰了之后,两人就再没有说话往来过了,崔景辞像是个没事人,毕竟也不是他的脑袋被砸了,他没必要不痛快,至于崔林志那边,看着是还没有原谅他,且先不说他私底下如何想他,就是在外面碰上面,都恨不得一家法挥他身上。
可今天除夕夜,按理来说一家人就该聚在一起吃年夜饭。
崔景辞起先不怎么愿意去,推说身体不适,一直到崔次辅派了三趟人来,他才带着槐稚去了堂屋那边。
崔次辅见他这样也没说些什么,旁的人倒是不乐意了,笑着打趣了几句,言语之中是说他现在愈发没规矩,叫一大家子的人都等着他们夫妻俩。
崔景辞也笑,语气中却也带了些不快,“都说了身子不舒服,我也不是故意耽搁你们的啊。”
崔次辅道:“大过节的,都少说些有的没的。”
何氏和崔林志看到他之后,脸色是一个比一个难看,崔永欣他们大概也知道了那天发生了什么事,一样记恨地看着他。
槐稚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就低着脑袋。
崔景辞早就预料到了这种情形,出了那事,一家人还想好声好气坐在一起吃饭,是难如登天。
看那一家人,心眼那么小,一点都不大度,他不是都不跟他们计较了,他们还这么看他干嘛。
他道:“吃饭啊,别光盯着我瞧啊。”
崔次辅道:“吃饭吃饭。”
崔林志冷冷哼了一声,翻了白眼,转开了脑袋。
何氏皮笑肉不笑的,末了也撇开了视线。
这夜气氛有些压抑,饭用至一半,崔次辅对崔景辞道:“好了,之前不过就是闹了一小些不痛快,父子哪里有隔夜仇,悬霜,你给父亲敬杯酒,那些不快的事情就都过去了,翻眼就是来年了,今年的事也莫堆到明年去。”
崔景辞听后,也没有不情愿,拿起了桌上的酒杯,朝着崔林志敬了一下,他道:“父亲,祖父说得是,父子哪里有隔夜仇,您也别太记恨我,儿子这不是给你赔不是了吗。”
崔林志不肯动,崔次辅出声催促他,“好了,也行了,都道歉了。”
崔林志这才不情不愿地拿起了酒杯,一饮而尽。
崔景辞又朝着何氏敬了一杯,道:“您也莫生我气,我不该按着你的脑袋让你给我母亲磕头的,还将您给吓晕了,那事说来,确实是我不对。”
哪壶不开提哪壶,崔林志那脸马上气得涨红了,跟个红猪肝似的,他又一次直直地瞪向了崔景辞。
在场其他人,除了何氏的一双子女,还不知其中内情,这会叫他直白说出,这才知道原来那天是发生了那样的事。
何氏闻此,面色难堪至极,最后没忍住背过身去拭泪,“辞哥儿何必如此呢”
崔次辅也有些忍无可忍,道:“崔景辞,差不多行了!”
崔景辞笑笑,“好了好了,不说了,既然您不愿意原谅我,那就算了,吃饭吧。”
他又看向卢云兰道:“弟妹这胎来的也不容易,若是不能好生养着,我帮你寻医师来好好看吧。”
卢云兰听到这话之后,脸色一时之间变白,手捂着肚子,最后只是硬撑着说了一句,“大哥,我我会好生养着,不劳烦你操心了。”
“那是最好了。”
这好好的年夜饭大家都用得如鲠在喉,粗略吃了些,崔景辞见差不多了,就带着槐稚回去了。
一会亥时还要动身入宫参加正旦朝会,约还有一个时辰。
回去的路上,崔景辞问槐稚吃饱了吗。
槐稚点了点头。
崔景辞也没再问。
一直到两人回了揽椿院后,崔景辞还是让人去弄了些宵夜过来,他道:“一会我要入宫去参加朝会,不知何时能回来,若是你等不住,就先睡下,也不用去守夜。”
槐稚没忍住问道:“你你这是打算同他们都断绝关系了吗?”
她怕这件事不小心戳中崔景辞的哪里,问得颇为小心,生怕他突然变了脸。
现下她看崔景辞,就像是个阴晴不定的暴君,只怕前一刻同你笑,后一刻就同你发了脾气。
崔景辞听到她的话,顿了片刻,就是这片刻的停顿,让槐稚下意识想要后退两步。
崔景辞迫她更近,他的手搭在了她的脸上,道:“难道不好吗?反正天地间只有夫妻才是最亲近的人,和他们断绝了关系,我只有槐稚,槐稚也只有我,这样,不是才好吗?”
槐稚看着崔景辞,崔景辞也看着她,眼中竟还带着她看不懂的深情厚意,她对他这样类似于誓言的话感到恐惧。
崔景辞那厢倒是越说越来劲,“我们将来生双儿女,若是女儿,我们好生宠爱,想做甚就做甚,若是儿子,严厉些也无妨,我会亲自教养他们读书认字,到时候我们儿女双全,槐稚下半辈子光顾着享福就好。”
看看,他对家的印象都是那样刻板,女儿疼爱,儿子严厉,反正别人是怎么样的,他就想学着怎么样。
槐稚叫他说得起了身鸡皮疙瘩来,莫名觉得恐怖,她干巴巴地扯出了个笑,说,“挺好的。”
崔景辞看着她,皱眉,沉默良久后噗嗤笑出了声,“怎么了,不好吗?我对你好,难道还不好吗,你为什么要这样害怕地看我。”
他都不知道槐稚离开了他还能干嘛,都不知道她到底为什么就连这几句话,都要露出这种表情。
誓言,难道不动听,不美丽吗?未来的畅想,难道她不喜欢吗。
他的手指抚着槐稚的脸颊,竟又露出一副忧伤的表情,他垂着眸,眼中露出些委屈伤神,“不能不怕我吗,我真的不会伤害你啊,你是我的妻子,我想着疼你都来不及,你为什么要怕我。”
虽然槐稚这个人是不大聪明,有时候真的很蠢,旁人不管是说了什么,她都能信,但他对这个妻子,大体还是满意的,他们的身体是那样契合,这样还不能够说明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这些话若是从前,槐稚就信了,可是现在,见他故技重施,未免觉得好笑。
槐稚转开了脸,道:“你能不要再骗我了吗,我也没有什么你能图谋的东西。”
他好好的,别说这些,不行吗,没人想听这些虚假的谎言了。
崔景辞听到她的话后,怔神许久,他说,“我知道,所以啊,我说得都是实话,怎么就是不相信呢,真叫我委屈死了。”
槐稚受不了他这幅德行了,道:“时候不早了,你先净身吧,一会还要进宫呢。”
崔景辞道:“不急,先吃过宵夜。”
说是吃宵夜,崔景辞没怎么动,基本都是槐稚一个人在吃,槐稚也没管他方才在那突如其来又发的疯病,她现在对此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毕竟又不能怎么样他,晚上两个人睡觉也都还是要躺在一张床上,日子也还要继续过。
槐稚慢悠悠地吃饭,外面偶尔能听到些鞭炮的响声,崔景辞后来看时候差不多了,便去沐浴焚香了。
从里头出来后,给槐稚塞了个红封,笑着说,“压胜钱。”
他刚净过身,眉眼之间依稀能看出几分水汽,他笑得随意,分明都这把年纪了,槐稚竟在他的身上看出了几分少年之气。
她看着他塞到掌心的红封,有些懵,脸不知为什么有些发烫,她说,“我我都十八岁了,过完年就十九,不能收这个了,不不吉利。”
且不说她有没有十八岁,就算是年纪小,她在家里头也是很少收这些的,六七岁的时候还是有过的,再大些时候,就再没了。只有胡来娣会给他们发钱,一直发到了槐稚十五岁,虽然不多,虽然一直比弟弟少,可还好是有的。
大人们说,她已经不小了,又是女孩,再收这些就不太吉利了。
于是槐稚便也如此做想,借此来慰藉自己空空如也的手。
崔景辞不在意说,“乱听别人胡说八道,谁说不能收了?我给你发一辈子,七老八十也得给。”
槐稚低着脑袋,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崔景辞没多想,揉了一把她的脑袋,低头亲了她的唇瓣,他叫她别乱跑,就离开这里。
他离开之后,槐稚还在看着掌心的红封,红彤彤的包装上描了金边,光是个外壳都漂亮得要命。
她看着看着,不知怎么眼睛也看红了。
实话说,槐稚的人生其实也没有那么糟糕,她自己是这样觉得的。
虽说爹娘待她不好,但她也还认识旁的好人,比如说是明曦,她很照顾她,还有那个书生,若是没有他,她爹娘怕是连一会也等不住,早将她嫁了人,而且书生对她也挺好的,总之,有不好才会衬得那些好如此情深意切。
再说在她孤掌难鸣之时,又出现了崔景辞,最初时虽也有些惶恐不安,可最后还是化为欣喜,视崔景辞如神兵天降,他有时候虽然挺混蛋,但是现在感动又不是假
槐稚捂着红封在心口,竟是悄然流起了泪,但也没哭多久,将崔景辞给的两百两好生和那些私用放在了一起。
后面听到外边有放烟花的动静,槐稚也没再在肚子里面想那些事情,跑出去看烟花了,她就坐在回廊下边的门槛上瞧着,木绵怕她冻着屁股了,拿了个垫子叫她垫在屁股下面,她又指了指一旁,回廊上堆着一堆东西。
“那是什么,方才回来的时候没瞧见呢。”
木绵将崔景辞的话转告了她。
他说,这夜还长,若是无聊的话,就自己放些烟花玩。
那些鞭炮声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安静下来,如果睡不着,就玩玩烟花。
木绵挠了挠头,道:“这是我和江大哥一块出去买的,也不知道奶奶你喜欢不喜欢。”
“你同江大哥一块去的?”
“昂”木绵说,“过节嘛,去采办了一下年货。”
槐稚嘿嘿笑了一声,木绵脸一下子叫她笑红了,她慌忙解释,道:“不是奶奶想的那样,江大哥他他特别好,当初还是他捡我来的崔府呢。”
“捡捡来的?”
她只知道木绵是很小的时候就在崔府了,但没想到是捡来的。
木绵说,“那年闹饥荒,被爹娘赶出家去了,在路上行乞,碰到了江大哥。”
闹饥荒,那年恰逢大旱,庄稼都枯死在了地里。
说起来是很久之前的事了,那年饥荒闹得厉害,就连槐稚都有些许的印象,光是想起那种情形,都打个寒颤。
她记得一副可怖的情形,饥荒闹得厉害,大雁横飞村落,叫人打了下来,闹饥荒的时候碰到一只大雁,是天大的喜事,一只大雁可是能填饱一个人的肚子,撑几日都不为过,然而,那大雁被打到地上之后,叫其他的人发现,竟是上前争了起来,为了一只雁子,所有人大打出手,最后争得面目全非,闹到官府来了才歇事,自然,官府的人来了之后,大雁,充公。
世人皆道鸿雁传喜,然而最后一只衔喜而来的大雁,却造就了如此一番祸事。
流年不利,时乖运拙,对穷人们来说,是常有的事。
槐稚起先还在那八卦呢,现下叹了口气,也没继续再问,再问从前,问起来,自己倒又想起一箩筐的心酸荒唐事。
她和木绵一道去打炮,放起了烟花,转眼就那将那些事情都抛之脑后去了。
后来,也不知是玩了多久,槐稚终于有些累了,崔景辞说,她可以不用守夜的,但槐稚想,还是守一下为好,辞旧迎新驱邪避祟嘛,通个宵,也能给来年开个好头。
去年发生了太多见鬼的事,槐稚明年想好好的。
屋子里头烛火点得通明,槐稚坐那弄绣品,总算是不捣鼓那些香囊了,崔景辞给她两百两巨额红封,槐稚也生出了些许良心,去库房扯了布过来,寻思给他做条腰带出来。
一直弄到寅时,槐稚的脑袋都开始一点一点,像个老奶奶似的,木绵看不下去,打着哈欠道:“要不您歇下先吧,我怕您一脑袋扎框里了。”
槐稚笑笑,说,“现下什么时候了?”
木绵道:“寅时三刻了。”
“天快亮了,我再熬熬,很快就过去了。”
她道:“要不你先去睡吧。”
木绵摇了摇头,说,“总归今日我是要守夜的,我是怕您累着。”
木绵说是这样说,脑袋已经趴到了桌上,眯过去了。
槐稚见她睡着了,拿了条毯子盖在她的身上,做完这些后,又开始眯着老奶奶眼,拾掇那条腰带。
一直到了卯时那会,天边泛起了鱼肚白,崔景辞都从外边回来了,他一边放下身上脱下的大氅,一边道:“槐稚,你没睡?”
他的语气中隐约有几分惊讶,大抵是没想到人现在还醒着。
槐稚揉了揉眼,道:“我还不困呢。”
她就连声音里面都已经沾上了浓厚的困倦,这会还说是不困。
人熬穿了之后,脑袋是不困了,但是身体就受不住。
槐稚拍了拍木绵,木绵睡醒惺忪醒来,见崔景辞回来了,吓了一跳,见鬼了似的,她形容有些惶恐尴尬,但崔景辞没说什么,只是挥手让她下去歇息去了。
木绵行了个礼,就退出去了。
崔景辞见她又在捯饬那些绣品,语气有些不好,“又弄这些,到时候眼睛都看瞎了”
“我就是想给你做条腰带。”
听到这个,崔景辞一下就安静了,也不再说那些有的没的了。
看来槐稚也不是全然没有良心的。
前些时日一直暗中和他闹着别扭,但今夜,又是坐着守岁,又是为了他做腰带,他哪里不知她心情是如何变化呢。
如此来看,槐稚也还是好哄的,这别扭劲,几天不就哄过去了。
毕竟他这样的男人,她真是找也没处找去了,可不要好好珍惜吗,心里头那关想开了,就都过去了。
槐稚还是一个很传统,很老实的女人,老实到只能被他玩弄在股掌之中。
即便是想逃,那也没处逃。
崔景辞此次去宫中,和崔次辅一起被皇帝留下说了些话,高鄂他们也在,议完事后,崔景辞用调笑的语气问皇帝讨要了个太医归家,专看妇人生子,不过是一些小事,皇帝随口就允诺了他。
高鄂明里暗里阴阳怪气了几句,笑话他大抵是到了年纪生不了孩子了。
崔景辞没恼,反倒回笑了一句,他也不用急,就算三十,也正值壮年。
不像有些人,半拉骨头都埋土里去了。
烛火通明,一跳一跃,安定着人的神经,崔景辞也一夜没睡,这会有些困倦,靠在槐稚的肩上,道:“不弄了,先睡吧。”
她人是说着话,那两只眼皮一上一下瞧着总打架,看着精神都快涣散了。
出门前分明都叮嘱过了她,叫她莫要守岁,好好的,非要遭这个罪。
槐稚说,“一会不用给长辈拜年吗。”
崔景辞道:“祖父快昏过去了呢,哪里还能见得了人。”
崔次辅这么大的年纪,眼睛都花了,这一宿熬过去,看天不是天,看地不是地了,上了马车后就快栽过去了,一路躺在他的腿上瞌睡回来的。
槐稚打了哈欠,跟着崔景辞躺床上去了。
时隔好多天,槐稚总算是没躲着他了,心甘情愿叫他搂着睡了,她现在身上的肉多起来了,抱着是愈发趁手舒服了,不再像最开始那样,光是看着都硌得慌。
他就这样抱着槐稚睡过去了,槐稚也难得没有挣扎。
她困得不行,不知不觉间就睡过去了。
昨夜熬得实在太累,槐稚这觉睡得又深又沉,睡得身上莫名有些燥热,又痒又难受,槐稚沉在一场梦里,这梦有些灼人,烧得她快起火了。
好像是有个人压在她身上似的,给她压得都有些喘不上气来了,胸口莫名扯得慌,像是有人在捏着揉着拉着。
她难耐地伸手,想将那只手拿开远一些,远一些,不然她有些受不了。
可是,她的手被人钳住,怎么都动不得。
她听到一些水声,不知是从哪里来的,离得很远,却又好像就是自己的身上发出来的。
“别,别”
她口中发出无意识地低喃,可下一刻,她的前胸被人惩戒似的捏了一把。
“不要捏,疼”
不知是梦里还是梦外,有人贴在她的耳廓边,“你说你要,我就放开你。”
“你要谁?我是谁?”
“夫君”
槐稚已然不知是因为欲。火灼身,又还是因为他的半威胁半诱哄,所以才如此简单轻松地说出了这样的话。
直到开始的那一瞬,槐稚总算是被折腾得清醒过来了。
一醒过来,就见崔景辞攥着她的两条褪。
她还想着去年晦气呢,结果今年更是糟糕,一睡醒就见鬼了。
这会她也琢磨出来是发生什么事了,崔景辞趁着她睡觉的时候又在那里动手动脚。
她就知道他,给他一点好脸色,他就迫不及待做混账事。
崔景辞见槐稚含怨看她,嘴角咧开了个笑,道:“槐稚,你醒了啊?”
醒了咱们就一起给今年开个好头吧。
槐稚气得想蹬他一脚,但刚醒来,方才又被他逗了那么一遭,哪里有那力气,身上软得像一滩烂泥就不说了,他还已经开始动了起来。
槐稚转开脑袋去看外边,发现天还是亮着的,这到底是个什么时候,崔景辞在那白日宣/淫又是几个意思。
崔景辞见她看外边,解释道:“时候还早,才过未时。”
槐稚说,“天还亮还亮着你干嘛这样啊。”
崔景辞脸上露出无辜的表情,“想和槐稚睡觉,还要分时候吗?”
一觉醒来,他就起来了,那能怎么办,只能是委屈槐稚一下了。
不过,看她这样,其实也不怎么委屈吧?
槐稚平日会同他攥着劲在那拧,但这会刚醒过来,哪里来的力气和本事呢?这会也不拧着了,舒服就是舒服啊。
反正槐稚也已经知晓他这人丑恶的内心,崔景辞看着槐稚,说着好多不中听的床上话挑逗她。
槐稚哪吃得住这些逗,面色渐渐变得涨红,就连身上都敏感了起来。
崔景辞最后那一刻,不说一些荤话了,却是不停地说,“槐稚,我好爱你,好喜欢你”
新年伊始,他们就要做这样有意义的事情,他们相融一体,他抱着她,她贴着他,世界上不会有比他更亲近槐稚的人了,也不会有比槐稚更亲近他的人了,想到这里,他就止不住地想说好爱你。
他结束了也不肯退去,埋在她的身上,他还在掰着她的脸,不停地说好爱你,让她被迫地承受着,可是,不光如此,他却非又要问,槐稚,我爱你,你爱我吗?
他光爱她那也不够的。
槐稚,你难道不爱我吗?你快点说爱我啊,快点快点,说爱我,他的声音到了后面近乎到了些哀求。
为什么不相信他,为什么不愿意说爱他呢?
槐稚还有些没缓过劲来,任由崔景辞在那里说那些无谓的话,爱她吗?真的吗?还是高兴了的时候说的假话呢,真话假话她也不想分辨了,有意义吗。
他一个人在那疯狂地表露,一个人沉迷地独享着那些所谓的爱,却还要用那样霸道的姿态拉着人一起沉沦。
槐稚不想回答,也不想说爱,她只觉得他这个人轻佻,而她若是也说爱他,那就是下贱蠢笨。
崔景辞始终得不到槐稚的回答,即便是那样恳求着她,她也始终是以那样冷漠的态度回应着他,紧闭着双眼,漠视着他的爱,她什么都没说,可崔景辞觉得她实在是尖酸刻薄极了。
好过分,真的好过分,连个爱字都不愿意给他,连个承诺都死活讨不来。
搞不懂,方才不是她说的要他吗?她不爱他?不爱他又为什么要和他做这样的事?不爱他又为什么要在他的shen下,那你哪一天难道也会和一个不爱的别人做这样的事吗?
槐稚,我变得这样疑神疑鬼,没有安全感,你一点都不无辜,要不是你对我这样的态度,我岂会疑心你和别人有所勾结,又岂会惶恐和不安,又岂会这样着急要你的一个爱字。
他们的头发缠绕在一起,崔景辞那泛着些潮。红的脸,逐渐归于平静,他捧着她的脸,却是警告道:“不愿意说爱我也行,我原谅你,但是槐稚,你最好能管住你的身体和放荡的心,只能在我的床。上死去活來。”
现在他就原谅她对他的伤害,但是要是被他发现,她胆敢不爱他,而去爱别人,槐稚,那个时候你才会知道不爱的后果是什么。
第44章
这一年就是叫他这样起了个坏头。
槐稚事后坐在那里用膳的时候,神思都还有些涣散,崔景辞方才那样警告于她,对槐稚来说简直是和下请战令没两样,然而,一下了床,他又像是个没事人,方才那件事情几乎像是没有发生过。
崔景辞趁她发懵的时候,夹着菜喂她,他喂一口,她就吃一口,崔景辞像是寻到了什么乐趣似的,对此乐此不疲。
后来槐稚回过劲来,抓着筷著说,“我自己吃。”
崔景辞笑笑,“你这脾气愈发大,喂个饭我还倒喂出了不是。”
槐稚算是发现了,崔景辞这人就不大像是个寻常人,身上的毛病说是哪哪都不大小,但最大的不好,就该说这倒打一耙了。
每天不知要叫他耙几下。
她现下都习惯了,懒得纠正于他。
过了春节,崔景辞的衙门里头有五日的假,头一天就这样稀里糊涂荒唐地过去了,到了晚上的时候,崔景辞带着槐稚出门,去街上逛了逛,这日出去凑巧,碰到了梁府的人,梁祈声和他家中的姐妹也在外边逛。
槐稚都还没看着呢,那人只是露了个头出来,就叫崔景辞瞥见了,嫌晦气,还不待梁祈声出声喊他们,就先抓着槐稚的手扭头走了。
未免又在那个地方碰上人,崔景辞带着槐稚去了别的地方。
在外面逛了好一圈,才带着她回了家。
待到初二,他就带着槐稚去寻了崔次辅,给好不容易缓过劲来的崔次辅拜年,去的时候还有其他人在,是二房的公子小姐,还有崔二夫人,几个孩子见到崔景辞都老老实实,脊背一下子紧绷了起来,恭恭敬敬地唤他们“大哥大嫂”。
前日那年夜饭吃的,叫他们是怕得他不行了,想他早些年间还差点动手杀了继母,如今来看,非但没有收敛,反倒是变本加厉。
毕竟这个人连亲生的爹爹都敢欺负,狂性得没边。
他们这些做小辈的,更是不敢招惹他了。
太可怕,太可怕了,现下倒也不是瞧不起槐稚了,反倒是有些心疼她,觉着她有些可怜了,每天要和这样的人睡在一起。
这二房的是两对姐弟,年纪都不大,最小的才八岁,最大的也才十三,他们四个来拜年,这会拜到一半,他们就来了,红封还没讨着,舍不得走。
不过,四个人相互看了一眼,胆子大些的跑到了槐稚面前,说了些拜年的话,类似新春吉庆伏惟金安
这趟虽说是来见崔次辅,但难免碰着旁人,槐稚带上木绵早就给她备好的红封,免得这种时候尴尬。
她给他们塞了红包,他们这便更真心实意地喊了她一声,“多谢嫂嫂!”
槐稚颇为受宠若惊,道:“不不用谢。”
本也不是她的钱。
几人一起进了屋去给崔次辅磕头,崔次辅给四个孩子发了钱下去,槐稚想,崔景辞都成家了,再收压胜钱就叫人笑话了,谁知待二房的人走了之后,崔次辅还给他们两人一人散了一个。
“这”槐稚不知当接不当接。
她想,难怪崔景辞有发压胜钱的习惯,毕竟他今年虚岁二十八,祖父都还发着。
崔次辅道:“知道你们不差钱,没多少,图个喜气,我这怕也没几年能发了。”
槐稚接了过来。
崔景辞道:“祖父这声音听着还是累,昨日没休息好吗。”
崔次辅满脸苦色,道:“年纪大了,经不住这么熬了,若是有来年,我定要告了假,何必这番折磨自己呢。”
这全都赖那坏心肝的高鄂,前朝皇帝在世时,他们这些上了年纪的老臣,是不用参着这整宿的朝会,因为更早些时候有人因着这熬了一夜,不甚熬死在了金銮殿上,这一直持续了小几年,老人家都不用熬朝会。
直到新皇登基后,高鄂自己一个人殷勤起来了,一大把年纪非要硬撑。
首辅带头做这些,那他们其他的人能怎么办,为了不落人后,之后也都跟着去了。
这世道就是如此,大家都做,你就不能不做了。
崔次辅叹道:“我这身子是越来越不如以前了,往后这崔家,能顶事的,也就你了,你那父亲和叔父我也是不指望了,中规中矩的,不拖你的后腿就行了。”
崔景辞道:“大过节的,祖父别说这些丧气话,您这身子健朗,没什么大病,平日不给自己磕着摔着,我见不定是能长命百岁。”
崔次辅闻此,也不再继续说这些了。
又是陪着老人说了几句话后,两人也离开了这。
待到初三,宫中的太医上门了。
槐稚吃完午膳躺那歇息呢,醒来之后,起过身,走到门边才听到明间那里隐隐约约传来些说话声,她探出了头去,发现是崔景辞在和一个上年纪的大爷说话。
她听了几嘴,发现那人好像是医师,好像是来看肚子的。
槐稚扒着门的手紧了一些。
他好很急着要孩子,也是,都半年了。
崔景辞注意到她醒了,出言道:“槐稚,你来,这是宫里来的太医。”
槐稚出去明间坐下。
待她坐下之后,老太医便为她号了脉,也没什么多余的废话。
他面色看上去有些凝重,收回了手,道:“夫人的脉象偏弱,气血两虚,只怕元气亏损已久,这并非一朝一夕之症夫人幼时应该过得不大好吧?”
崔景辞不认可道:“这和从前有什么关系,你看她现在这样,一看就是有福之相,再从前的事,也不作数了吧。”
槐稚现下哪里还有些从前那穷酸样,怎么给他瞧出来的。
她气血虚弱?简直是在胡说八道。
老太医也是懒得同他多费口舌争辩,只道:“筋骨亏空,寒气深伏,想来少年常有饥寒交迫之时。饮食不足,则气血难生,久受风寒,则损及根本,我并非胡诌。”
崔景辞仍道:“半年多了,我夫人现下过得很好。”
没见过这么爱跟医师犟嘴的。
老太医有些受不了崔景辞,他道:“是根不好了!”
槐稚问,“是不是说,很难有孩子了”
老太医说,“话也不是如此说,细心调养,慢慢补养气血即可。”
槐稚脸色仍旧不见好看。
崔景辞脸色也难看,竟是忽地呵了一声,说,“真不公平。”
他好好地养她半年,结果就养不好那十几年在他们槐家吃的苦。他们怎么就能把人养成这个样子,什么玩样,天王老子到了他们的手上也能成一坨烂泥。
老太医不理崔景辞,直接道:“我先给夫人施针吧,通经络调气血,届时再开些药一块补着。”
还要扎针吗?
槐稚想起了幼时在医馆中看到医师给病人施针,那些细细长长的针戳在人的身上,有些太恐怖了,她想到那副场景,面色发白,兀地起身,躲进了屋里。
崔景辞跟了进去。
事情落入这种田地,崔景辞十分怀疑是上天开始给他们施加了一些磨难。
不过,那话如何说来着,患难见真情,先苦后甜,待熬过了这一遭,将来他们儿孙满堂,好日子不就来了吗?
槐稚要做母亲,他要做槐稚孩子的父亲,他们一家人,这才叫圆满。
崔景辞的人生路径就是这样,或者说,和槐稚的人生路径是如此。
他大她几岁,将来若是早她这么些年去了,她一个人该怎么办呢,没有孩子,怎么才好。
她这么笨,等老了,没人护,更要叫人欺负了。
崔景辞看槐稚整个人缩在被子里,给自己裹得像是蚕蛹一样,一下就给人揪了出来,“你害怕什么?”
槐稚脸还是那样白,她说,“我我不想扎针。”
崔景辞说,“不疼的。”
“怎么可能不疼!”
又不是他被扎,他自然说是不疼。
崔景辞道:“我又不是没扎过,在北疆的时候也挨过好几次,酸酸的,麻麻的,不会痛,就是看着吓人罢了,再说了,也是为了调理你的身子,又不是只为了生孩子。”
槐稚听他这样说,一下子就是被抽了筋似的,软成一团了。
分明就是为了生孩子啊。
他会为自己的言行做出粉饰,槐稚知道他这个人,说话是很好听的。
她紧紧咬着牙,说,“我我身子不好,也不知最后如何,你与其在我身上浪费精力”
“槐稚。”崔景辞像是知道她要说些什么,冷冷地喊停了她的话。
她难道就要这样打退堂鼓了吗,这种事情难道也算是什么困难吗?
这世间万物,阴阳相合,有亏有盈,不正是天道之常,她家里人待她不好,让她的身子亏空了,他给她补回来不就是了。崔景辞压根就没将这种事情放在眼中,撑死了也就是感叹上天不公,不过,那又怎样?
老天爷就这幅德行,他已经看透了,就喜欢在你幸福的时候给你来点不痛快,在你能够喘点气的时候,又给你下点风雨。
天若不围着他转,他就硬掰着天转好了啊。
但是槐稚,你怎么能一点恒心都没有,你还什么苦都没吃上,怎么就已经未战先怯了呢。
对他们的未来一点都不上心,碰到点事情就想要逃,你有这么不能吃苦吗?看上去好像也没有吧,其实是,早就想逃了,这次的事情也就是个借口。
想到这里,崔景辞的声音更有些冷,他问她,“你想说什么?”
槐稚发现崔景辞的语气突然有些冷了下来,她不敢说那些藏在心里的话了,他好不容易叫她吃这么多饭,养得能生孩子了,结果发现里头的根不好,她说不生了,让他再去找个新娘子,那他不得气死。
槐稚紧紧抿着唇,摇头,说,“我我就是怕养不好。”
听到这话,崔景辞的脸色好像不再渐渐紧绷,他道:“我们先努力,试试看,好吗?医师不是都说了,问题不大的,养一养,就好了。”
槐稚听到这话之后,有些不讲道理地说,“耗时耗力,耗费精神,好烦。”
崔景辞将脑袋埋在了她的脖颈里,蹭了蹭,“怎么会呢,就这样养槐稚,是我每天最高兴的事了。”
你都不知道,看着你比从前丰满,看着你好好吃饭,看着你白白净净的样子,我也很高兴。看着娘子这样,他的高兴是天经地义的,尤其是,想到槐稚能这样好,是因为他,他的心就跳得更厉害了些。
他自己养的妻子,如何不怦然心动。
槐稚,你身子不好,我当然为此感到难过痛心,但我也很高兴,能慢慢地将它调理回来。
这不是他们之间的阻挠,反倒是让他们能更加情比金坚的一个破绊脚石。
如此,而已。
医师过来给槐稚行针了,崔景辞就一直在旁边看着。
待结束后,眼看崔景辞又想说东说西,医师马上先道:“侍郎同夫人且放宽心,慢慢来,真能养。”
崔景辞让江理去送医师离开。
他把槐稚抱起来靠在怀中,问,“疼不疼?”
槐稚如实地摇了摇头,“不是很疼,酸酸的,麻麻的。”
崔景辞笑了,亲了亲她的脸颊,说,“早跟你说过了,我何时骗过你一样。”
崔景辞嘴比脑子快,这话一出,两个人陷入了片刻的沉默,最后是槐稚绷着脸推开了崔景辞的脸。
*
过年这几日两人难得有安生日子好过。
后来换了个女医师来给她扎针,大抵是那个老医师的徒弟。
宫里面的娘娘有时有些个忌讳,不方便老医师多来,当今圣上的皇祖父永安帝,那人说开明也开明,说不开明也是不开明,忌讳得多了,就叫老医师开始教女医师如何行针。
老医师那时候还不老,听了以后私底下叹气暗想,一具具赤条条的白肉,同砧板上的白肉无异,有何好去忌讳,这些个帝王将相,倒将那些肌肤皮囊看得如此之重。
这调理身子的针七天行三次,老医师盯着徒弟一趟,见可以了,往后就都是叫女医师来了。
槐稚现下又多了一件事,就是到了时候该喝药。
这些天里,给崔景辞做的腰带也好了,送给他了。
崔景辞接过后,看起来很高兴,像是要把这腰带裱起来似的,她就这样看着他,没话说。
他这个人这么夸张,她也是渐渐习惯了。
待过了正月初五,崔景辞复又上值去了。
初十那日,梁家又带着人上门来了,这回何氏竟也喊她过去了。
来的人是梁祈声,还有他的妹妹,母亲,二嫂。
梁太后有心叫梁家和崔家在这段时日亲近往来,于是梁夫人节前节后都带着家人来往走动,联络感情。
他们这来往一两趟也看出来了,这崔家里头的人,怕还是在那相互看不过眼。
梁家人这次上门,仍旧没见到槐稚身影,梁夫人四处看了看,随口问了句,“怎么不见少夫人呢?上次说是身子不舒服不想来,这次呢?还病着吗?”
何氏听明白了她的话,叫她架着下不来台,笑了笑,道:“哪想着你们今日突然来了呢,我叫人唤她去。”
槐稚吃过早膳才喝了药,就被喊过来了。
槐稚去了之后就被梁夫人扯到了身边坐着,她道:“总算也是见过你了,上回来听你母亲说,你身子不舒服不想来见我们,这会可养好了?”
槐稚实话实说道:“上回您来,母亲不曾叫人告诉我,我也没病。”
梁夫人闻此登时了然于心。
这崔家里面的关系,这么些年过去,还是一团乱麻,不清不楚的啊。
当初崔景辞按着他继母脑袋溺水的事,可闹得不小,举凡大族都知晓其中内情,从前的事情虽成了他的污点时常被人谈起,可此去经年,一句年少不懂事,就将那些事情彻底地淹没在了时间的长河中,这会捧着他都来不及呢,谁还提晦气事,没人提,那就等做没发生。
气氛因着槐稚的这句话有些尴尬,梁祈声还在那装傻充愣,“怎么会这样,大过年的,没病也说成有病,这不是给人寻晦气嘛,再说了,嫂嫂一直闷在屋子里面也好无聊吧,伯母怎么连个面都不叫露呢。”
何氏那脸一时间又红又青。
有些话,不明说出来,打着哈哈就过去,他拿到台面上来说,那就有些不好了吧。
梁夫人显然也对儿子的混账,弄得众人一起下不来台面感到恼怒,她嗔怪地看了他一眼,道:“就你话多,安分些。”
这茬就这样揭过去了。
后面的气氛也有些古怪,但大体还是能聊下去的,槐稚虽话不多,但梁夫人没把她落下,说一句就带一下她。
后来这话说着说着,也不知是说到了哪里去了,说起了卢云兰肚子里面的孩子,卢云兰也在,提起孩子,先是下意识看了眼槐稚,而后戒备地抚上了肚子。
何氏提起孩子就有得好得意了,崔景辞都要二十八了底下还没有孩子,她的儿子就要有了,且不说是男是女,比他先一步就是好了,往后他的孩子都得管她儿子的孩子叫哥哥姐姐。
何氏一时得意忘形,又问起了赵晗,问她嫁去也有一年多了吧,肚子怎还不见有个动静,要不要她将婆子医师引荐给她。
她这突然问起她来,其实也不是没有缘由,她的兄长赵将军和崔景辞关系还算不错,当初崔景辞做总督,他在北疆做副将,听其调遣。
其间隔着这么一层关系呢,何氏得意起来,明里暗里问了一句,实则是踩了他们一脚。
梁夫人笑着回绝了去,道:“这事倒不劳烦您,您先想着自家的孩子才好,槐稚不是还没动静呢?您怎么不想着给她看看先呢。”
她道:“哎呀,槐稚不是有宫里太医瞧着呢?哪里轮得上我去献殷勤。”
梁夫人道:“那太医平素只给宫中娘娘看,你家孩子那是有福气呢。”
这“你家孩子”四个字,又是将人架着烤了一番。
一阵安静沉默时,就听得赵晗冷冷哼了一声,脸色不叫好看,槐稚知她是在为什么而哼气,大概是她想起了梁祈介和明曦
她咽了咽口水,低着脑袋,不敢吭声。
赵晗道:“少夫人是个有福气的,长公子一心一意,也从不想过沾花惹草,更没那些个不长眼的贱人瞎勾搭,如此恩爱,有孩子那也是迟早的事。”
她这话意有所指,其中隐隐藏了几分怨气,旁人或许不知她是在说什么,但槐稚明白,她是在说梁祈介在外面养女人的事。
槐稚虽也不喜那样的男人,可能怎么办,那男人养的是明曦明曦也是苦命人。
她知道自己这个时候应该闭嘴,但还是没忍住说了一句,“顺心就好,强求不好。”
没想到槐稚还会主动开口,赵晗看向了她,也听出她的言下之意了,她那张凌厉的脸上露出几分刻薄,“强求不好?少夫人这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了吧,哪日长公子若欲纳妾,不知您当如何?”
若是最开始,槐稚当然会有些不高兴,现在这种情形,她道:“他高兴就好。”
谁能叫崔景辞不高兴,他能搅得全天下人都不高兴。
再说赵晗话里话外都戳着明曦去,她就算是不高兴,也要高兴着说。
赵晗冷呵,“光是说说谁不会呢。”
槐稚嘴硬,“不是光说。”
何氏接过了话头,笑道:“真是这样吗?还不知槐稚原来如此大气,既你这样说了,母亲为你寻个人送过去服侍悬霜可好?”
赵晗冷眼看着这幅场景,带着些讥讽嗤笑,怎地,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槐稚能怎么说,反正带回去,崔景辞不喜欢,自己会处理的,她硬撑着面子,说,“好啊。”
赵晗见她这么能犟,也没再说话了。
后来梁祈声私底下找了机会和槐稚碰了一面,他担忧道:“哎,悬霜兄知道你给他带女人回去了,肯定会朝你发脾气的。”
槐稚说,“不至于吧,他若不喜欢,将人赶出去就好了,而且本来就不是我给他找的,拌了些嘴,没办法,自己给自己架上了。”
梁祈声惊骇,天,她竟然还能将崔景辞想得这样善良,又说,她也实在是低估了男人的占有欲,男人的嫉恨心那是会因为妻子对自己不上心而发作,她居然一点都感觉不到?怎么会有这么木头的人,木头到叫人可憎的地步,崔景辞这在某种程度上叫不叫恶人自有恶人磨?
梁祈声又道:“嫂嫂,你方才不说话才好的,掺和进去,反倒惹了一身腥。”
槐稚道:“我忍不住明曦她对我,真的很重要。”
她受不了别人明里暗里骂她贱人还装做什么都听不到。
*
槐稚就这样领了个姑娘回去揽椿院,姚嬷嬷问明了事情经过之后,叹了口气,也是说,“奶奶瞎掺和他们的事做什么。”
这叫自己跳到自己挖的坑里去了,叫崔景辞知道,少不得又要生气。
可槐稚自己领回来的人,自己赶走,更是笑话一桩,就算赶,那也只有让崔景辞赶人的份。
槐稚也没将这件事情继续放在心上,先生下午来教课,一如往常听着。
今日崔景辞回来的晚些了,槐稚用过晚膳,净过身后他才回来。
待到他回来,姚嬷嬷就告诉他院子里头来了个人,是何氏那边塞过来了。
崔景辞闻此眉心紧皱。
姚嬷嬷将事情经过告诉了崔景辞,崔景辞听后没什么太多的反应,只道:“哪来的赶回哪去,净爱带些讨人嫌的东西回来。”
而后便迈开长腿进了屋去。
槐稚净过身后,躺在床上看了会书,后来又有人端来药,于是便起床喝药去了。
同喝药相比,槐稚觉着针灸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了,这玩样实在是苦得厉害,喝了药后,她含了颗蜜饯缓了好一会才算是缓过劲来了。
刚想重新爬回床上躺着,崔景辞就从背后抱了上来。
他刚从外面回来,身上的温度很凉,槐稚被他抱着,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说,“听说今天梁祈声过来了。”
槐稚暂时没从他的话中听出不高兴。
她“嗯”了一声,道:“和他家人一起来的。”
崔景辞凑在她的颈间闻了闻,槐稚忍不住躲了一下,“干嘛这样”
崔景辞按住了她,笑道:“我闻闻槐稚身上有没有骚男人的味道啊。”
槐稚被他这话吓得一哆嗦,起了身鸡皮疙瘩。
这个人偏对这种事情敏感得很,槐稚实在是难接受他这样的盘问。
她故作镇定道:“你能闻出什么来,我都净过身了。”
崔景辞笑了笑,而后竟突地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她,槐稚被他这突然弄了一下,腿脚都有些发软了,她瞥开脑袋挣扎,但他舔得更厉害了。
崔景辞抱着她,让几乎下坠的人死死贴在他的怀中。
槐稚无法琢磨得透崔景辞的心理,就像不明白他现在说着说着突然像狗一样舔了起来是何意味,槐稚说,“你别别这样。”
在发现实在挣脱不了的时候,又问,“为什么。”
为什么突然又开始犯了毛病。
“槐稚身上沾了别人的臭味,讨厌死了,洗都洗不干净了,我不得好好帮你舔干净吗。”
只有把她舔一遍才能遮住那些恶心的味道,只有重新标记上自己的味道,她才能够干净啊。
槐稚在震撼之余也读懂了他的言下之意。
为什么这人,能够这么变态
自她发现他的真面目之后,她便经常被他一些莫名其妙的行为震撼,从而感到一种恐惧。
她推开他,想跑走,却被重新按到了床上,崔景辞那双看向她的眼神却更为阴沉幽暗。
可他竟然笑了笑,嘴角扬起了一抹弧度,“到底什么时候能把你Gan.透啊,什么时候才能看到夫君以外的人就要跑呢?”
总不听话。
总是想跑。
总是做那些不聪明的事。
槐稚,你这样的话,我真的很难办啊,想当个人,给你些体面自由,你老是这样的话,我要怎么办呢?
槐稚听着崔景辞的话后,眼中惊惧恐惧更甚,她忽地发现,崔景辞说骗她,还真是为了她好啊。
当他毫无保留地展露在她面前时,她真是有点觉得他让人无福消受了。
她好像,真的有点受不了。
崔景辞说,“这是我们的家,槐稚怎么想的,带男人回来就算了,现在连女人都带回来了,房子里面叫这些人走过,都变脏了。”
为什么要出现其他的人破坏他们的感情,为什么就是会有些乱七八糟的人想要凑过来。
槐稚眼看他还想动手动脚,慌忙道:“我我可以解释的!我一点都不想带她回来,真的,没有办法,才带回来的。”
她将自己是如何被架到了台上急忙解释给崔景辞听,告诉自己不得不带她回来的缘由。
她就像是个不懂事的小孩,犯了错后着急忙慌地向长辈做着解释。
好可怜。
好可怜的样子。
他留下的那些口涎留在槐稚的颈间,折出莹亮诡异的光,她眼眶发红,分明惊恐得恨不得逃出九霄云外,可现在还在这里做些无谓的辩白。
她说的那些多么真切,多么诚恳,那笨笨的脑子好不容易说出那么一些有道理的话来,可崔景辞末了只是反问,“赵氏问你,若你夫君纳妾,你当如何?你又为什么要说,他高兴就好呢?”
他高兴就好。
到底是在高兴什么啊。
这几个字崔景辞几乎是咬着唇舌才说出来的,也一下子将槐稚弄得哑口无言,她本来还振振有词,一下子又将那些话呜咽回了肚子里。
她索性说句天大的实话,“你就会欺负我,高兴了不高兴了,反正也都是欺负我。”
这就欺负你了?
舔你几下,还没拿你怎么样呢,就欺负你。
那你也太好欺负了。
不过也对,人善被人欺,对吧?
崔景辞低头看着槐稚,眼眶通红,水波流转,他说,“我先让槐稚适应一下当母亲的生活,好不好。”
槐稚不曾反应过这是什么意思,里衣已三两下叫他褪去,只是伸手一扯,就将抱腹解开了。
崔景辞吃饭向来是讲究精细的。
他漂亮俊俏的不像话,光是吃一道简单的酒酿团子,也能叫人品出些仙姿佚貌,先是张开了那张薄唇,将团子含入口中,但这次吞吃的有些着急,团子太大,塞满了整个口腔,只余出一些空隙,他被噎得又翻起了白眼,终于舍得吐出了一些,这团子还不单只是简单的白面小团,里头还藏了颗小枣,崔景辞又开始用白牙去咬那一颗小枣,枣很金贵,和团子不一样,用太多的力,就会咬破,他起先只是用牙齿轻轻的磨着,磨着磨着不尽兴,又会伸出舌尖去舔,舔了又觉尝不尽味,又想咬。
看着他在那吃团子,女人发出一声声低咛,有时候痛苦的轻哼,有时候愉悦。
崔景辞习惯别人伺候他,就连吃饭的都不例外,每次都是别人端到他面前,这次的崔景辞更过分,要别人主动喂给他吃。
他说,“自己捧过来,给我。”
女人不高兴,他附在她的耳边,声音低磁,道:“槐稚,你明明都那么舒服了。”
女人委屈,女人照做。
他吃了顿饭后,两个人竟都出了不少的汗。
崔景辞餍足之后,又在那说,“一直都不懂,槐稚这里为什么这么胖,以前好嫉妒自己的孩子啊,不过现下我想,也没什么好嫉妒的,不是吗?我也能够当槐稚的孩子,吃槐稚的”
民间有句俗话,常说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
一说起生孩子来,槐稚这回竟生出了些凄凄惶惶之情来,崔景辞是个恶霸,万一将来生个小恶霸出来,和他爹一样欺负她,槐稚光是想想天都塌了。
槐稚最后还是被他舔了干净,哪里都不放过,她坏心思地想,既知如此,不净身了,恶心不死他。
湿乎乎的槐稚最后还是和崔景辞一起又入了净室,这晚,自又不大安宁。
那个女人的到来,最后就此结尾,槐稚第二日起过身才知道,她早被崔景辞原路赶了回去。
她心中暗自恼恨,既是如此,怎还折腾得她这么厉害,她也不曾给他寻来什么麻烦啊。
昨日的崔景辞实在是将她给恶心坏了,他虽不嫌她恶心,她倒是先嫌上他了,哪个人能这样子舔别人?哪个正常人做得来这种事?就算是和梁祈声说过几句话,崔景辞最多是将她露出的那张脸,那脖子耳朵舔一下,不就可以了吗,又何必舔她整个身子,糊她一身的口水就算了,还糊她一身
罢了,槐稚想想都觉着他这个人下作。
如此想完,过了一会,她拿书出来看的时候,突然又打了个激灵寒颤,她怎么还真就顺着他想去了?竟还觉得光舔露出的地方也是个不错之举??
疯了。
果真疯病是能一传十十传百的。
槐稚又伤春悲秋想起了自己的孩子,不用想了,她连自己的事情都做不了主,孩子的事,更不用说了。
若照着崔景辞那个养法,将来不定也是个小混蛋,一定要欺负她的。
拼死拼活,费劲生出个欺负自己的孽障,连个孩子将来都要踩在她的脑袋上蹦来跳去,槐稚光是想想,就害怕。
她竟是隐隐打起了退堂鼓,连孩子都有些不愿意要了。
槐稚这两天看起崔景辞都有些泛恶心,崔景辞自然知道她是为什么,他没将这事放在心上,甚至还将自己脱了干净,同槐稚道:“干嘛这么恶心?你哪里我没吃过?舔一下又怎么了,这么恼,我叫你舔回来就好了。”
说着,真将她的脑袋按到了他那精瘦健硕的胸膛上去。
槐稚大为抗拒,“我不要啊!”
崔景辞一开始也就是逗逗她玩的,但是当她的气喷到了他的身上,他一小阵颤栗,于是槐稚就逃不掉了,被迫伸出舌頭。
不过崔景辞倒还是有些良心的,他比槐稚大这么多,她那小舌头舔干了都舔不明白。
那天之后,槐稚叛逆的心情达到顶峰,甚至悄然在心里骂他。
去你的,变态。
人真的是个很奇怪的东西,从前不知道真面目,崔景辞做再多古怪变态的事情,槐稚或许都能自圆其说,可不过是知晓了他是个什么东西后,怎么不管做什么,她都害怕厌烦呢。
那分明也都是差不多的事啊。
槐稚有些不敢生孩子,甚至喝药的时候都渐渐惫懒,趁着木绵不注意,悄悄倒到了花盆里头。
倒了两天之后,木绵就哭丧着脸过来说,“奶奶,您别倒了,路过那盆花,味道都溢出来了,花我给您换了,公子暂且不会发现,不然叫他知道,会生气的。”
木绵还当槐稚老实呢,老实人现在也学会偷偷倒药了,但到底也是太老实,没做过什么坏事,对这些事情简直是了无经验。
被识破的槐稚大为窘迫。
第45章
这些天里,崔景辞似乎有什么事在忙,有些时候忙得厉害了,还不会回家。
下人们今夜又来传话,说崔景辞不回来了,嘱咐她一个人早些歇息。
槐稚听了后高高兴兴躺到床上去了。
才刚躺下没多久,却见木绵匆匆从外面进来,她神情看着有些着急,道:“奶奶,梁公子又来找你,让你出去一趟,特别急,说是说是有人要死了。”
槐稚脑子懵了一瞬,大惊,一咕噜从床上爬了起来。
她匆忙套好衣服,出了门,木绵说,“奶奶,有点太晚了。”
槐稚问,“宵禁了吗。”
“那还没有。”
槐稚道:“我姐姐出事了,我必须要去的,木绵,公子今夜不回来,没关系的。”
木绵没再说了,但晚上出门前,带了些护卫一起。
槐稚跑出去后,就在门外看到了梁祈声。
他道:“嫂嫂,出大事了。”
“明曦她她竟然想杀我二哥,捅了我二哥后就撞墙自戕了,没死成,现下生了高热,神志不清,瞧着是快不行了,嘴巴里面还一直念叨着你的名字呢。”
槐稚听后,惊恐地捂住了嘴,她赶紧和他去了别庄。
*
朝中近来出了一件大事,从京城运往边疆的军饷离奇失踪。
军饷也不是这月丢的,事实上,北疆的将兵已经三月未曾领饷,眼看今年过完春节之后朝中还没动静,军营那边愈发混乱,甚至出现逃兵、哗变,闹到京城,这边才知原来军饷一直未到。
那么一批军饷,整整二十万两,竟是说没就没了,这已不单单是军饷失窃,朝野上下都受震动。
也好在前两年北疆打赢了胜战,有了前年血案,外邦铁骑暂不敢轻举妄动,否则就此情形,只怕大祸将至。
经过调明检验,户部拢共纰出二十万两,这流程中经了户部,兵部,地方巡抚,地方布政使司,总兵衙门,这么多层地方,竟无一人发现过错。
兹事体大,皇帝龙颜大怒,下令兵部、户部、都察院共同彻查此事,各有关部门,但凡有些牵扯的,都奉命夜直彻查。
一桩军饷遗失案,不知能牵扯出多少祸根。
崔景辞这些日忙的,正是这桩军饷失窃案。
户部那边来了人,正和兵部的几个人一起长谈分析,好不容易将人送走,才发现时候已经不早,崔景辞今夜本不欲回府了,家中却来了人,说是槐稚宵禁前的时候出了门,一直到这个点都还没回来。
现下已经亥时了。
就快子时了。
崔景辞听后眉头紧锁,问,“底下的人都做什么吃的,让她大半夜出门,也不知拦着些。”
槐稚也实在很不听话,这么晚跑出去,还不知道回来。
传话的人说,“木绵带着几个侍卫一起护着呢,应当不会出什么事,就是就是,是那梁公子来找的奶奶,奶奶跟着他一起走的。”
崔景辞额间的青筋猛地跳动,连着脑子里头的那根筋一块疼。
不知过了多久,他从喉咙里头径自溢出一声冷笑,薄唇轻启,淡淡地吐出了几个字,“两个疯子。”
他从前怎么没发现,槐稚还有这样胆子大的时候呢,实在是他错看她了,误将一只绵软的小虎,当做了羊。
在崔景辞看来,一个乖顺的妻子,是不会在晚上还大张旗鼓地和一个男人离开,是不会在丈夫不归家的时候,快到子时还在外面混到不肯归家,他的妻子,胆子好大,好大,她将来还能做出什么比这还骇人的事来吗。
还有啊,为什么总是有脏东西觊觎他的人,为什么槐稚又不知道他是脏东西呢,凭什么只有他是脏东西被她知道了,那个贱男人是什么嘴脸她又一点都不知道。
这世上真就到处都是些不可理喻的事。
崔景辞起身准备离开衙门,对江理道:“去找江硕,直接调人去寻她的行踪。”
*
梁祈介在户部做事,近来朝中出了一桩大案,源头是从户部起来,可想而知公务繁忙,他这段时日基本不回梁家,就算是休息,也是明曦所在的别庄。
忙了几日,好不容易抽出空回去了一趟。
明曦一如往日坐在灯下抚琴,烛光落在她的眉眼之间带了几分柔和,梁祈介自然地从背后抱了上去,同她闲话了几句,事情到这里,一切都还如常。
两人后来一起用过了膳,去了榻上,事后,却不知明曦为何突然发作,从枕下拿出一把剪子,直直地插到梁祈介的胸口之上。
梁祈介看着明曦,眼中先是惊愕,而后冷笑了声。
他没有被明曦杀死,看着她,失望至极,“你这个人,果真是没有心。”
梁祈介大抵是对这人厌恶至极。
然而,还不及反应过来,却见明曦又直直奔下了床,往墙上去撞。
明曦这一撞,没有当场死成,只是后来,连夜发了高热,烧了整整一个日夜也没停下来,她看起来快是死了,嘴巴里面一直嘟囔槐稚的名字,梁祈介再没有来这地方看过她,但是让人带来了槐稚。
槐稚知道明曦这人有时行事也素来是神经古怪,可不知哪根筋搭错了,就突然做出了一些无法叫人理解的事。
她在马车上的时候问梁祈声,她病得很严重吗。
梁祈声说,挺严重的。
槐稚不知多严重,待到去了之后,才发现严重是有多严重,难怪梁祈声说她快要死了,也难怪会大半夜把她喊出来。
或许这就是最后一面。
昔日名动一时的美人,如今乌发散乱地垂在床上,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她的肌肤薄得近乎透明,唇边还沾着血迹,看样子像是刚咳出来的,脑袋上裹着白布,应当就是撞墙后留下的伤。
槐稚马上扑到了床边,哭着喊她,“明曦,你怎么了”
她抓着明曦的手,发现她的手烫得吓人,明曦哑着嗓子说,“槐稚,别喊我明曦了,喊我友琴吧。”
当初明曦刚被卖进青楼里的时候,她和槐稚说,“槐稚,别喊我友琴了,喊我明曦吧。”
友琴第一次流血的时候,是在八岁,偷吃了几粒枣,被她爹抡起铁勺砸了下脑袋,一股血顺着她的脑袋汩汩流下,像是蚯蚓一样爬在脸上,友琴的家里有三个女儿,两个儿子,她的弟弟们平常就喜欢使唤她,友琴不像是姐姐,像是家里的小丫鬟,她不喜欢友琴这个名字,觉得这个名字是她讨厌的爹娘给的,他们对她那样不好,让她那样下贱。
友琴再一次流血,是在十五岁,她的第一个客人,是个年轻男人,横冲直撞,把她弄得鲜血淋漓,后来友琴有了很多的客人,友琴也早不叫友琴,叫明曦。
明曦头两年在青楼的时候,每一天都很想死,但每一天都没有死成,她希望那些恩客能带着她走,但是每个人柔情蜜意甜言媚语,却没有一个人带着她离开,她最想离开的时候,没有人救她,于是,明曦就彻底死在了青楼里,后来再有恩客兴起,调笑着说要带她离开回家的时候,她再也不会露出当初激动的神情,只是笑笑说,才不要呢,我要快活,于是恩客兴奋着将她压着弄得更狠了。
可是后来,碰到了个不一样的人,明曦在看到梁祈介的时候就有预感,她有天会死在他的手上的。
那天梁祈介带她离开青楼的时候,明曦最后其实和他说,“你会害死我的。”
梁祈介没有放在心上,于是明曦又说,“那我会杀了你。”
明曦曾听闻一个西洋商人说起过他们家乡的故事。
那故事是说,某日一个渔夫捞到一个密封的黄铜瓶子,打开后却释放出了被困在瓶中多年的恶鬼,然而这恶鬼却要杀了渔父。
恶鬼最起初的时候,发誓会厚报解救者,可是,等了数百年无人来救,便转为愤怒,发誓要杀死解救他的人,那个渔父,就成了打开黄铜瓶的死者。
千百年,沧海桑田俱变,等了千百年,最后只剩下了愤怒。
明曦十五岁的时候被抓进了青楼里面,其间不知哀求过多少人,不知哀求过多少神佛,没人能叫她得偿所愿,而今过去了六年,再有人来救所谓风尘,她和那恶鬼一样,只想杀了他。
而且,梁祈介那样的人,明白什么是爱吗?一边嫌她是妓子,一边却又要那样无理地占有她。
那是爱吗?如果是的话,那就太痛苦了。那是恨吗?如果是的话,那也太痛苦了。
梁祈介听明曦说要杀了他,当做什么都没听见,可是后来每次在床上,弄得发狠时,又会冷不丁地看着她吐出一句,“为什么这般下贱。”
可是明曦这个人,她就是很下贱啊,谁救了她,她反倒就是要他死啊。
明曦这个名字,多好的寓意,可是,怎么就这么下贱呢。
明曦喃喃地槐稚说,“槐稚,你还是唤我友琴吧,至少也没那么贱”
槐稚听到友琴这个名字以后,哭得泣不成声,眼泪顿时涌上来,连气都要透不过来,她说,“友琴姐,你干嘛就那么想不开呢,你捅他干嘛啊!不都是好起来了吗。”
明曦说,“哪里好起来了,到底哪里好起来了,我都烂透了,再也好不起来了。”
青楼那地方就像是一池污水,可明曦偏偏就是要那污水供养的鱼,鱼离了水,就活不了了,她离开了那里后,那些铺天盖地的怨恨排山倒海地席卷而来,每日每夜都在痛苦,没有一点缘由。
如果有如今,为什么还要让我有过去呢?
没有人要杀明曦,从来没有人,但好像所有人都在杀明曦。
他们要杀明曦的时候,明曦想要活,他们不杀明曦的时候,明曦反倒要死了。
槐稚说,“可是你要死了。”
明曦听到这话,瞳孔慢慢放空,而后竟是骂了句脏话,说,“那还真是爽死老娘了。”
槐稚听到后,哇哇哇地哭得更厉害。
咋这样子啊。
明曦摸着她的泪,笑笑,“还跟小时候一样。”
槐稚说,“友琴姐,没有你,我也早死了。”
明曦说,“你不会的。”
槐稚摇头,说,“我会的,那天我没收稻子,被爹打了一顿,赶出家去了,我其实很想跳河了,我想,若是乞子当不下去,在路上被人欺负了,我就找条河跳了吧,反正活着也老是被欺负。”
那年天气闷热,一场雨下来,就代表天上漏了个大洞,开始下了之后,就很难再停下来了,槐稚想,那么难熬的雨季,自己很可能就会熬不过去的。
明曦怜惜地摸了摸她的脸,她说,“你可千万要好好的,一定要好,不要像我这样,自己把自己想死了。”
槐稚点了点头,她说,“我知道的,我都明白。”
老天对她其实很好很好了,给了她明曦,给了她很多对她好的人。
明曦说,“莫哭了,天好黑了,你快快家去吧,不然晚了,丈夫要生气了。”
槐稚说,“他今夜不回来。”
明曦道:“还是早些回去吧,我累了,躺一会。”
槐稚说她带她走吧,跟她回家,明曦的眼睛慢慢地合上了,摇了摇头,只是不停地催促她家去,说自己好累好累。
槐稚听她这样说,一步三回的,人总算是走了。
槐稚一直在哭,哭声简直震天动地。
月亮本来只是出来放放风的,却撞见如此凄惶的一幕,最后月光只好清泠悄然地落在雪上,为这一切做了一场无声地哀悼,光的照耀下,那院中的杏花树也闪烁着令人目眩的光芒,枝条上结满了雾凇,宛若雪树银花。
梁祈声正想宽慰她几句,却见那边回廊下有人面色阴沉走来。
梁祈声当做没有看到崔景辞,甚至还伸手搭在了槐稚的肩上,两人靠得很近,看起来,他就像揽着她在怀中。
“人各有命,莫要伤心,明曦她也解脱了”
话还不曾说完,他就被人猛地一扯,江理已经眼疾手快将人按到了一边,还客客气气地说,“得罪了,梁公子,你冒犯我们家夫人在先。”
崔景辞也不用说话,跟在他身边的江理大概就能明白他的意思,他看着梁祈声的眼神都快杀人了,江理想,再晚点动手,只怕是要出大事。
槐稚反应过来的时候,透过模糊的泪水,发现崔景辞好像站在她的眼前了。
她看不清楚他的表情,模糊一片,但是大概能看出来,应当很不好。
她没有问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没有问他是怎么找到她的,只是哭着说,“悬霜,友琴姐要死了。”
对面的那个男人听到这话,似乎愣了一下。
槐稚没等到他开口说些什么,已经扑到了他的怀中,哭得更厉害了。
她埋在他的胸膛上,呜咽着,哭得很汹涌,可声音全被他的胸膛吞没,只能从她颤抖的身体看出那些伤心欲绝。
崔景辞想,这就是槐稚的苦肉计。
被他发现抓了个正着,就先埋到他的身上一通痛哭,哭得狠了,谁还说得出来重话。
崔景辞自认为自己的气量还算可以,只是她这次做出这样的事,实在是太叫人生气了,可一肚子的气,在这时候憋着,偏偏就发不出来一点。
用泪水来堵住他的责难,槐稚现下也算是精明了。
可崔景辞怎么就吃她这低劣笨拙的一套呢?泪水像是浸透棉絮了那样,慢慢发胀起来,堵在胸口,沉得叫他喘不过气。
他最后还是没和这两个叫他如此恼怒的罪魁祸首算账,只能暂且当个窝囊无能的丈夫,狠狠剜了梁祈声一眼,而后抓着槐稚的手离开了这处。
梁祈声大声地冲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喊着,“放心吧,姐姐,我会帮你料理好明曦的后事!”
姐姐。
姐姐。
这个死荡夫。
真的好该死。
他的槐稚,他的妻子,怎么到了他的嘴里,成了他的姐姐?崔景辞真想上去撕烂他的那张嘴。
槐稚感知到了他溢出来的冷意,赶紧抱着他的手臂走了。
两人上了马车,槐稚过了很久也平复下来了,这会后知后觉怕起来了,也不敢吭声,只是一路上时不时地啜泣一下。
崔景辞捏过她的脸看了看,见她没再哭了,脸上却还挂着泪痕,他很想质问她为什么要和梁祈声跑,但没有意义,显而易见,她的朋友要死了,所以她跑来看最后一眼,崔景辞也懒得和槐稚在这些问题上面白费口舌。
只是看她眼中带着怯意,轻轻骂了她一句,“小混蛋,现在知道害怕了。”
大半夜和个男人跑了的时候怎么没想着怕呢,就没想过他会生气吗?现在被他抓包了,开始挂着个眼泪,连话都不敢说了。
槐稚想要解释,但这话说起来就是一条长篇大论,她不知该怎么说。
崔景辞道:“没关系,你可以慢慢说,如果你说的话合情合理,我不会怪你,但是我希望槐稚,这个时候你就不要撒谎了,你私底下和梁祈声在这地方见过几面,来往过几次,我希望你能如实告诉我。”
第46章
槐稚知道自己大半夜出门很不像话,而且还是和个男人一块上马车走,若是被旁人看到了,连带着崔景辞的名声也会受到牵连,崔景辞生气了,那好像也是情理之中,听到他如此说,槐稚慌忙点头,说,“我说,我都说。”
她就像是个罪大恶极的罪犯,临死前为了得到一些宽大处理,开始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了。
崔景辞又说,“哦,对了,我的事,也是他告诉你的吧。”
槐稚叫他这么一问,脸上表情瞬间有些凝固,她不敢说是他,怕他把错怪到梁祈声的身上,她只是嗫嚅道:“是你是你先骗我的。”
他不先骗人,就不会有别人说他的坏话。
崔景辞呵笑了一声,但最后到底是什么都没有说。
槐稚开始跟他坦白了,就是将先前那段时日发生的事情告诉了崔景辞,一旦是提起了明曦,那眼泪就止不住流。
崔景辞也是给自己找罪受,听到友琴的事了无所感,那又不是他的朋友,跟他又没有关系,而且,她这个人,若他没记错的话,也一直在挑拨他和槐稚之间的感情吧。他不会为她的死产生什么太过伤情的情绪,崔景辞虽没什么人性,可偏又自侍为一个好丈夫,槐稚一哭,他就又不太好受了,最后弄得像是他在给友琴跟着一起哭丧似的。
他听过之后,大抵也明了了些,心中肯定,梁祈声故意借着友琴的事和槐稚接近。
槐稚为了友琴,却又不好拒绝他。
如此想着,他能放过一点槐稚。
不过,往后她若想去哪里,就没那么轻易了。
梁祈声事后势必还会借着各种借口靠近她,欺骗她,诱哄她,想到这里,崔景辞眉眼之中郁气更甚,道:“若是梁祈声找你,即便是因为友琴的事,你也要告诉我。”
槐稚知道,他是通知她,甚至像是告诫。
她不敢再做多余辩驳,只说是好。
崔景辞没带着槐稚回崔府,而是直接回了兵部官署,他没什么避讳,明晃晃就带着槐稚一道往里头去。方才槐稚出来,崔家指不定其他人知道,若是到时候被人说了闲话就是有理说不清,这会叫其他人做个人证,看清槐稚这夜是和他在一起。
槐稚跟着他来了这里之后才发现,除了崔景辞外,这时候官署里面竟还有些人来来往往。
看来最近真的出事了,难怪崔景辞经常不回家。
有同僚刚好撞见崔景辞带着槐稚来了,问道:“哎呀呀,你家这小夫人怎么都带了呢。”
崔景辞笑了笑,牵着槐稚的手,道:“想我想得直掉眼泪,那我能有什么办法啊。”
那人一看槐稚眼睛通红,对崔景辞的话表示深信不疑,他感叹道:“还是崔大人和娘子感情好啊,我们还真是比不上。”
嘴上如此说,心中不免觉着这两人腻歪,咋不哪哪都栓一起去呢,大半夜了,还特意去将人从家里接过来哄。
那人走后,槐稚幽幽怨怨地看了崔景辞一眼,大概是对他的说法感到不满。
崔景辞看着槐稚敢怒不敢言的窝囊样,道:“我在这给你圆谎,你还委屈上了。”
槐稚抿着唇摇头,说自己没有。
去了屋子里头后,崔景辞洗了条帕子,给她擦干净了脸,而后让她先在榻上歇着。
他给她掖了掖被子,道:“现下已经过了子时,时候已经很晚了,快点睡。”
“你呢。”
“手头上的事情处理完了就来。”
槐稚只露着个脑袋,“嗯”了一声。
崔景辞又坐去了书桌那边,槐稚透过屏风去看,就能看到他低头办公的影子,好忙
槐稚看着看着,又时不时想起友琴,想着想着,又想哭,最后眼皮上下打架,实在没忍住,就睡了过去。
这张榻不大,平日躺崔景辞一个歇着差不多正好,待崔景辞挤上床后,两个人只能紧紧贴在一起,崔景辞低头,看着那抵在胸口的脑袋,骂了一句没良心,坏东西,又将她转了个圈,免得闷死在他身上。
时候不早了,崔景辞也有些困了,睡了过去。
睡到半夜的时候,槐稚突然又哭了起来,看样子是做了噩梦,崔景辞被她惊醒,抱着她哄了好一会,才将人重新弄睡过去。
这张小榻在这时候倒是显出了几分用处,崔景辞怎么抱都怕抱不拢槐稚,怕一松手,就叫她沉到了梦里去,现下一张不算大的床榻,将两人紧紧地贴在一起,没有一丝余地,崔景辞觉得,躺在这上面,有种莫名的相依为命之感。
在这世上,槐稚若是只有他就好了。
别的妄图接近她的人,她都应该让他们滚远一点才对啊。
*
翌日,友琴在屋子里面半死不死,看样子像是没了气,梁祈声知道了后,去看了一眼。
看到后,他伸出手去探了一下她的鼻息,他吩咐底下的人,道:“还是没撑过去啊,她犯了事,就拖去乱葬岗吧,也不必埋了,一卷席子就是归处。”
他们应是,就要去办。
梁祈声想到了什么,回过身道:“毕竟也是侍奉过二哥的人,小心些吧,全个体面,也别磕着碰着了,对了,那些金银珠宝,都是二哥送她的,随她一起去了吧。”
说完这话,他看向身边随从,淡淡道:“你盯着些,要是府上生了些手脚不干净的人,连死人的东西都敢昧下,到时候带了些晦气回来,一并打死都不过分。”
那些人开始收拾起了她的尸体。
梁祈声叹了口气,幽幽道:“可怜啊,闯出去那阴曹地府,下辈子投个好胎吧。”
处理好了明曦的事情后,梁祈声就回去梁家寻了梁祈介,医师让他头三日不得下床,必须静养,外面乱成一锅粥了,他也只能躺在床上了。
他中了伤后,歇在梁祈声的院子里,就连赵晗都不知道他是被人捅了,他告病在家,说是染了风寒,外面不少的人都说他在故意躲懒呢,怎么可能这么凑巧,这个节骨眼上说病就病了。
梁祈声回来之后,对梁祈介道:“她死了,我叫人拖她去埋了。”
梁祈介听了后,眼皮好像动了动,但是极其轻微,轻得叫人差点察觉不到。
他看向窗外,雪从早上的时候已经停了,今日是个艳阳天,太阳高悬于顶,过了一整个冬,气温在这一天回暖了些。
过了不知多久,梁祈介才“嗯”了一声,他说,好。
而后,再没了言语。
她死了,应该算是活该,算是罪有应得,可是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伤口那处疼得令人几欲呕血。
梁祈声本来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但在离开前,却又听到他说了一句,“死了也好,这条贱命,活着,也是枉费。”
梁祈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没再说,走了。
希望吧。
希望真如他所想,往后也不要再记挂一个差点杀死他的人。
*
从那天晚上的事情发生过后,崔景辞看得槐稚愈发严了。
起先的时候她还没发现,直到自己出了次门之后,身后乌泱泱跟了十来个侍卫盯着她,她就明白了,这大概是崔景辞的意思。
她有找崔景辞说过这事,但崔景辞笑眯眯地反问,“万一槐稚又见了不该见的人怎么办,很危险的啊。”
槐稚明白他的言下之意,没再说了。
但她叫人跟了那么一次之后,就再也没脸出门了。
每次出门带着那么一串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恶霸上街了,槐稚要丢死脸了。
梁祈声大概也是知道她这边的状况,为了不给她添麻烦,贴心地传了封信来,说已经安顿好友琴的后事了,好生下葬,叫她不要太担心,友琴走的时候很安详,没受太多的痛苦,叫她不要多想,不要太难受。
他说,既然友琴选择这个结局,她该为她感到高兴才是。
可她还是放心不下,未免友琴怨气太甚不好投胎,还想着法的找大师给她超度。
她不信鬼神,但还是怕这世上真的有鬼神,到时候就苦了友琴。
槐稚操持好了那场法事之后,总算了却一桩心事。
而这所有的一切,包括梁祈声的信,她弄的法事,崔景辞都知道。
槐稚心里头不大舒服他看管她,但只要一说起,他就有各种借口堵她。
她觉得自己像个犯人似的叫他看起来了,哪里都去不得不说了,和别人说了什么,又或者是做了什么,都会落进他的耳中,槐稚也知道他的德行了,故意试探了他几下,发现若是自己提起一下别人的名字,崔景辞晚上回来就会问她,是不是又想去见梁祈声了。
槐稚闷着声,觉得崔景辞很不讲道理,又觉自己这样被他看着,浑身上下都不自在得很。
哪里有他这样的人,这样对待妻子呢。
后来某天夜里,两人躺在床上的时候,崔景辞问槐稚,“你最近瞧着怎么不高兴呢?”
槐稚这回实在是没有憋住,和崔景辞起了一些口角,她很直白地告诉崔景辞自己的诉求,“你这样看着我,我不舒服”
槐稚又补了一句,“特别不舒服。”
崔景辞听后只是淡淡道:“都说了,是为槐稚好啊,槐稚这么不听话,总是和一些奇怪的人见面,槐稚又这么不聪明,要是被人骗走了怎么办,我岂不是就没娘子了吗。”
说来说去还是他那古古怪怪到极致的占有欲,槐稚再不聪明也看出来了。
她这会已疲精竭力到了连害怕他的力气都没有了,长长舒出了一口气,而后道:“你好不信任我。”
他不信任她吗?
是她这个人,有能值得他信任的地方吗。
他已经算是给过她很多机会了,明明是槐稚一点点将她自己逼到现在的处境。
崔景辞道:“我很早很早的时候就告诉过槐稚,不许对别人乱笑,槐稚就是从来没将我的话放在心上。你总是那样子,不知道我有多爱你,不知道我看到你和别人一起说笑,有多酸,你不知道,你就肆无忌惮那样做,所以说,不是槐稚自己的错吗?槐稚怎么这么坏呢,把我逼成了个疑神疑鬼的疯子,最后倒打一耙,说我不信任你。”
只要开口为自己辩护,那就等同于认下了别人给他的罪名,于是,他将错怪到了别人的身上。
槐稚听到这话之后,觉得自己已经不在人间,其实现在是在阴曹地府了吧?不然还能听到这么不是人话的话吗。
她这会是有些真的力竭了,气得连气都快透不上来了。
在他没有叫那么多的人看管她的行踪前,她甚至试图去理解崔景辞。
她最后憋出一句话质问,“你难道不是本来就是个疯子吗,还用得着我逼吗。”
这话一出,果真就见崔景辞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一下,槐稚有些害怕,不再说话,转过了身去,整个都快缩成一团了,崔景辞还能看到她的肩膀颤抖。
他凑上去,果不其然,整个人都怕得发抖。
他忍不住轻笑了声,末了却又叹了口气,“我是疯子那怎么办,槐稚嫁给疯丈夫了,好可怜。”
但是说真的,他真不觉得自己脑子有问题,除了对槐稚色心渐重外,他还是和往常一样聪慧机敏啊。而且,他就算有病,也没病到她的身上去吧?就算是再坏的男人,那都不会对妻子发脾气,崔景辞撑死了也就是冷着脸说了她几回,再多就是在床上的时候凶了一些,其他的,分明没有不好。
槐稚经由他这么随口一讲,倒是真觉得自己有些可怜起来了。
当初为了不嫁给孙二公子那样的人物,情急之下匆匆和他定下了这门亲事,刚成婚的时候,还傻呵呵地觉着天上掉馅饼,以为这人是自己的救赎呢,到头来,碰上个最坏最疯的东西来了。
槐稚沉默无言着,崔景辞的长舌又已经灵巧地在她身上舔舐起来了。
槐稚气他这种时候还要弄这些有的没的,转过身去狠狠地推开他,当然,没有推动。
她恶狠狠地说,“不要碰我!”
好像龇牙咧嘴,语气凶恶,就会叫她这个人看起来很不好惹。
崔景辞叫她凶了一下还没恼,竟是嬉皮笑脸地说,“好好好,不碰槐稚。”
又弄生气了,又不叫他碰了。
槐稚重新闷回了被子里,可是不一会就听到了身后传来的动静,屋子里头安静,那些隐晦的声音就会被放得很大,如此还不能作罢,他的嘴巴也不安生,嗓音低沉富有磁性,在此刻听着格外的令人不耻。
槐稚觉得自己简直要瞎了耳朵。
好下作的人!
为什么非要在这里弄,又在那里故意恶心她。
槐稚伸手想要捂上耳朵,但还没捂住,崔景辞就先叫她转过来了,他说,“转过来,叫我看着你。”
见槐稚不动,崔景辞便道:“槐稚连脸都不叫我看,那槐稚来帮我吧。”
说罢,真就要来碰她,槐稚叫他吓了一下,最后还是被迫转过了身去。
崔景辞就那样,跪在她的身边,槐稚死死地闭着双眼,他好像近在咫尺,他的声音、他身上的气味,都离得她极近,她不用睁眼都知道崔景辞的眼睛一定落在她的脸上,甚至就连它也正对着她,因为他离得她很近,他声音气味,是那样无孔不入。
人有时候是最不能想象的,槐稚光是闭着眼睛,脑子里面都已经有了画面。
她不知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也变得和他一样,听到这样的动静,已经下意识有了反应,周遭气温有些发烫,她觉得自己身上都热得厉害。
槐稚受不了了,眼睛闭得更紧了一些,眼睫都在颤抖。
那根根分明的睫毛在洁白如玉的脸上映出了一片阴影。
她最后实在是有些忍不住,张了张嘴,想问他到底什么时候能好。
然而才刚吐出了几个字,脸颊一热。
槐稚被他猝不及防打懵了,无措地睁开了紧闭的眼,就看到那个罪魁祸首还在一旁。
崔景辞动手,打在她的身上,他身上灼热的气息将她整个人都冒犯了,槐稚嗓音带了哭腔,“你故意的。”
崔景辞还在一旁缓着气,看着槐稚这幅样子,忍不住使坏心思作弄,槐稚叫他这个动作彻底弄恼了,狠狠地打开他的手,又死命地去擦自己的脸,不停地在那呸呸呸。
可是越弄越是糊得乱七八糟,那股不属于她的味道在嘴里化开,恶心得叫她快吐了,槐稚恶狠狠地呸了几下。
槐稚越弄越生气,越弄越恼怒,看到崔景辞还在旁边饶有兴致地看着她,槐稚气得同他动手,她扑到他的身上打他,打他的人,掐他的手臂,她还挠他,挠得他胸膛上都有些痕迹了,不过槐稚怀疑这些对他毫无杀伤力,他看起来一点都不疼,被打了还在笑,槐稚当他在挑衅,她又故技重施,去掐他的脖子,崔景辞也给她掐,这次槐稚气极之下,真给他掐得面色涨红了,然而呢,看真将他掐成这样,她又害怕地松开了手。
打也不能打死,他死了,她又成了杀人犯。
更要死的是,好斗的人又有重新作战之势,槐稚不敢再打下去,打到中途勇气告罄,可崔景辞却不接受她的服输。
“我喝过那么多你给我的水,你怎么就这么嫌弃我呢,而且,难道不是你自己贪嘴惯了,自己张开嘴巴想要吃的吗?”崔景辞还没缓过来,脸上还是有些红,他笑着说,“这回是槐稚先开始胡闹的。”
他探了下,而后眼中渐渐浮现了笑意,他笑着说,“槐稚,你喜欢啊,我还以为你讨厌我呢。”
“喜欢听吗,你喜欢听的话,我就叫给你听,好不好啊。”
“不要听,不要听,闭嘴!”
“不要停吗?好,明白了。”
听不懂人话的臭混蛋。
*
槐稚为自己不敢和崔景辞正面冲突找了借口,那人就不是个正常人,你和一个话都说不通的人,能有什么好说的呢。
他蛮横不讲道理,自有自己的说辞,控制欲强,她总结为脑子有问题。
别说生孩子了,一起过日子槐稚都觉得喘不上气了。
槐稚头一次起了和离的心思。
这很不道德,这桩婚事说起来更像是一桩约定,而她先行做了毁约的人。
可若是用崔景辞那样不要脸的脑子去想,是他先骗了她,他才是那个先行毁约的人。
槐稚又开始去清点那些私房钱了。
越点越是给自己点美了,她带着这笔钱,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好很好了。
槐稚骨子里面那点贪财小市民的性子又隐隐作怪,她想,若是和离了,崔景辞不会把钱要回去的吧。
应当是不会的,他很有钱,她知道。
这点小钱就是丢他的钱库里都未必能听个响,他这个人在那方面还是好面子,她不主动还,他应该是不会主动要回去的
槐稚悄悄将那些银钱放拢得更好了一些,接着就这样打起了自己的小九九,虽然很不道德,但为了自己将来小命着想,还是离疯子远一点保命。
但至于何时开口呢她还不敢主动开口去说,待一个合适的时机就好,照着架势看去,也不大远了。
崔景辞没发现槐稚的不对劲,还想槐稚这些天难得老实,他看他们之间现在就是只差一个孩子了,差个孩子,槐稚就能够彻底老实了,他脑子里面还在美好畅想,每天看着槐稚就想着把她肚子搞大,但可惜,公务繁忙,没太多的机会给他。
槐稚也悄悄松了口气。
到了二月中旬的时候,京城总算是不再频频落雪了,天气也渐渐回暖了起来,这个难捱的冬过去了后,那些花草也开始有重新生长的迹象。
十六那日,天公做美,地上的雪花融了干净,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半空,将偌大的府衙照得通透敞亮,庭院从中庭铺出红毡,一路沿到石阶,廊下张灯结彩,丫鬟仆妇鱼贯穿行,今日是崔次辅的大寿之日,想他已经这把年纪,多活一年少一年,又说前一年崔景辞复出,崔家得意,门面生光,来往祝寿的人不算少数。
做为主家的人,揽椿院一大早上就已经有了动静。
崔景辞和槐稚天还没亮的时候就起过身,待到打扮收拾完了就去了堂屋寻了次辅,同老人见了一面之后,就又一道去外边迎客了。
槐稚老老实实地跟着他走,在这家里待了大几个月,不再如一开始那般生疏,举手投足之间多了几分自如,今日人多,两人在一起招待了好一会人,一直快到中午那会才终于得了休息。
崔景辞看槐稚额间都出了些薄汗,一边给她擦汗,一边打趣道:“槐稚现下越来越厉害了。”
槐稚的脸很容易泛红,许是因为皮肤太白了,现下这脸看起来真就叫做吹弹可破,今个儿穿了件水蓝色长裙,头上戴了枝缠枝簪,整个人像朵花似的,早上的时候穿得那衣服刚刚好,这下好了,那太阳一出忙了这么一会,鼻子都热出了汗珠来了。
崔景辞低头捧着她的脸擦汗。
槐稚听到他的话,只抿唇不言。
不说话,崔景辞就故意拿帕子蹭她的脸,槐稚恼地瞪了他一眼,“脸都要蹭花了。”
早上出门的时候脸上涂了东西,哪里经得住他这样子瞎蹭。
崔景辞委屈道:“谁叫槐稚不理我呢。”
槐稚闷闷地说,“你别闹,这么多人。”
“知道了知道了,槐稚面子薄是吧,郎君摸一下都使不得。”
槐稚忍不住轻啧一声,最后撇开他的手,道:“你去应付你那些同僚吧,我去女客席那边招待。”
说着,槐稚就离开了。
两个人的这幅场面落在旁人的眼中大概是极为恩爱的,梁祈声在一旁将他们的动作尽收眼底,槐稚离开后,崔景辞将视线转到了他的方向,看着他,挑了挑眉,眉眼之中尽是挑衅。
梁祈声无语地发出了声冷笑,一天到晚,身子没病,脑子有病。
梁琼茗道:“哥,你看他干嘛呢?”
梁祈声沉默片刻,突然想到了什么,眼中随即又浮上了一丝捉弄的笑,他附在梁琼茗的耳边道:“一会帮我引个人出来。”
梁琼茗听后古怪地看向他,问,“你想干嘛啊,你今日闹事,爹会打死你。”
梁祈声的脸皮真厚,她都佩服得很。
梁祈声道:“你怕些什么,做就是了。”
第47章
梁家今日来了不少的人,梁老夫人都主动来了,老太爷在朝为官时在内阁当值,同崔次辅的关系还算可以,至少当初崔景辞病了后,那时他们也没故意过来踩崔家一脚,两家明面上不曾有具体冲突,比起高党和崔党那势同水火的地步来说,都称得上是亲朋了。
上回槐稚去梁家赴宴,老夫人还挺照顾她的,眼看她出现在了女眷席这边,槐稚马上起身去搀了她入座。
梁老夫人初看她时还一下没想起来是谁,老人家记性不好了,眼睛也不好,待到身边的丫鬟提醒,她才想起来了,是上回那个喝醉酒的丫头,崔景辞的媳妇儿。
她叫她搀着入了座,末了抚了抚她的手,道:“好孩子。”
槐稚说,“都是我应该做的。”
老夫人这就扯着她闲话了几句,梁夫人见了后,在一旁笑道:“是个孝顺的孩子呢。”
她们那处其乐融融的场景落在崔永欣的眼中,嘀咕骂了一句,“就会献殷勤。”
堂屋外边的庭院中还摆了个小戏台子,此刻正唱着《满床笏》,周围的帘子卷了起来,转个脑袋就能看到戏台,看客们可边用膳食边听戏曲。
槐稚和那老夫人他们才说了几句话,就见何氏带着崔永欣过来了,这两人来来往往的,槐稚在一旁就有些碍事了,她笑着让她们好生用膳,而后就退去了一旁。
上回梁祈声同她说,他们似乎想掺和梁祈声和崔永欣,如今瞧何氏的行径,看着确实不像假。
她还是私心这桩婚事不要成了好,不说梁祈声喜欢不喜欢,那崔永欣太坏了啊。
宴席用至一半,戏至半曲,梁祈声的妹妹坐到了她的旁边来,她含着笑问她,“嫂嫂可还记得我?我先前同你说过话呢。”
槐稚记不太清了,但是认得她。
梁琼茗也是个自来熟的性子,和梁祈声一样,几句话就能同人说起来,她和她说了几句话,她说话很有趣,槐稚还被逗笑了几句,大家听戏的听戏,应酬的应酬,就她们两个在那咬耳朵,可后来梁琼茗喝饮子的时候不小心洒到身上,弄湿了衣裳,她可怜巴巴地看着槐稚,说,“嫂嫂,怎么办,好脏”
槐稚道:“没关系,我叫人取身干净的衣裳回来给你。”
她带着梁琼茗先行告退去换衣裳,梁夫人看到她们这里出的状况,没忍住骂了一句她,“你这个不省心的,怎么喝个东西还能喝到衣裳上去。”
梁琼茗冲她吐了吐舌头,“不小心的嘛,又不是故意的。”
说着就同槐稚一道离开了这里。
离开了堂屋那边就安静了许多,梁琼茗问槐稚,“嫂嫂要给我穿你的衣裳吗?”
槐稚看了看梁琼茗的个子,比她高出那么一些,她道:“我的衣裳给你可能会小吧,我还是叫人去府上取备用的衣裳来吧”
梁琼茗马上摇头,道:“没关系的,衣服本就宽宽大大的,套在身上小不了多少。”
槐稚那也不带她往净室去了,带她回了揽椿院,她给梁琼茗取了身干净没穿过的衣裳,槐稚带着她一起进了里屋,她也没有客气推脱,看到她的衣柜时,感叹道:“嫂嫂的衣裳都好亮啊。”
很多都是亮色,只有几件颜色寡淡,那些素雅一些的,看着常穿,亮色的,看着很少穿,不,几乎是没怎么穿过。
再看另外一边,大概就是崔景辞的,两相如此一作对比,显得他的更有几分寡淡。
没看出来啊,槐稚原来喜欢这样花哨的衣裳。
槐稚道:“很多都是我夫君挑的。”
崔景辞自己穿得干干净净,就想给她弄得跟花孔雀似的,槐稚肚子里面暗想,崔景辞年纪大,眼光大抵也就如此,他挑就挑吧,她反正少穿就是了。
待到梁琼茗换好衣裳后,槐稚就打算带她重新回去宴席那边了。
只才重新出了门,就碰到梁祈声往这处来。
梁琼茗朝着他挥手,问道:“哥,你来这里干什么啊。”
梁祈声跑到了她们面前,还微微喘着气呢,他道:“我听人说你不见了,和崔家嫂嫂一起走了?怎么了,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梁琼茗道:“哦就是衣裳脏了,嫂嫂带我来换。”
梁祈声道:“原是如此,我还以为是出了什么事呢。”
梁祈声说着,又看向自家妹妹,道:“小茗,我有些话想同嫂嫂说。”
做戏做全套,梁琼茗还在那装模作样问,“你有什么话说给嫂嫂,我还不能听。”
梁祈声道:“你别管,去一旁等着就是了。”
“哦,好吧,你快点。”
木绵又又看到这个梁公子,已经无话可说了,罢了,就这样吧,她也是没办法了,这样的日子,都能偷一面见。
她仰头看天,只默默想着,快点结束吧,心中祈祷不要出事。
梁祈声同槐稚去了另外一边,他看着槐稚,担忧地问,“上回,你和他回去后,没出什么事吧。”
槐稚摇了摇头,道:“他也不是那么不通人情,人死为大,他没有太过追究。”
听到槐稚这样说,梁祈声叹了口气。
哎,她还是太不了解崔景辞了,明曦就算是死了又如何,他的心里面也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波动。
槐稚问,“你呢,江理可有伤你?”
“没有,嫂嫂别担心。”梁祈声又小心翼翼地看着槐稚问,“崔景辞他是不是叫人看着你了?”
槐稚脸上表情有些尴尬,她道:“也不是,他他就是怕我出事。”
她总不能和别人说崔景辞天天叫人盯着她,变相地看管她,听着好像很奇怪,正常的夫妻是不会这样子的。
谁知梁祈声突然看着槐稚,神色认真道:“不是的吧,崔景辞他明明在监视你,在变相地软禁你,他不想让任何人接近嫂嫂,他想要嫂嫂只有他,嫂嫂,他现在这样的话往后只怕是会变本加厉地囚。禁你。”
槐稚看着梁祈声,听到他的话后,脑海中不可控制地想起了崔景辞,囚。禁吗?
“不不会的。”
梁祈声道:“他会的,他会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嫂嫂,你真的,很危险。”
槐稚想到那副场景,脸上浮现了几分惊恐。
梁祈声将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安抚她,“嫂嫂,莫要怕,至少看起来,他暂且不会伤害你,我开个玩笑嘛,你别太害怕了。”
槐稚嘴角强行扯出了个笑来,“这也不好笑。”
梁祈声道:“只是想要叫嫂嫂及时止损,别叫那些坏胚蒙了眼。”
槐稚沉默了好一会后,说,“我有在想,和离一事。”
梁祈声听到后,愣了片刻,而后惊喜道:“真的吗嫂嫂?!”
槐稚看他这么激动,“你这么高兴做什么。”
梁祈声马上道:“嫂嫂,我真的很担心你,当初我看明曦姐死了,心里面就特别不好受,崔景辞这个人真的很坏,我真的很怕嫂嫂也会出事,你我也算有缘,我不想不想你也出事。”
槐稚心中生出一股莫名的情绪,她想,他好善良。
但是,看着梁祈声的眉眼,槐稚突然觉得,好像,他和崔景辞从前那个样子,怎么那么像,不知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叫骗过一次之后,看谁都那样了。
槐稚嘴角扯出了个笑来,扯开了话题,说起了崔永欣和他,问他家里人现下是不是还在撮合他们。
话题转去了别的地方就没那么沉重了,又从崔永欣的事说起了别的地方,槐稚的脸上也总算有了些笑意,没那么紧绷,她正想着要不先回了宴席那边,出来也有些时候了,再耽搁下去,怕有人找到这边来。
正在这时,槐稚抬眼看到崔景辞正朝着这处走来。
槐稚心下一跳,脸上的笑一下子凝固住了,梁祈声注意到了槐稚的变化,回头看去,只见崔景辞信步走至他们面前,男子身高腿长,气势凌人,脸上虽不见怒意,但走起路来,带着说不出的压迫。
他长眉轻敛,眼神漠然,脸上竟是辨不出喜怒,他居高临下地盯着那个脸色有些发白的女人,问道:“今天这么多人,怎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偷。情,是不是很好玩?”
偷。情两个字又难听又羞辱人,那凌厉而近乎恶意的目光落在女人的脸上,令人难堪。
他在大庭广众之下说这样的话,槐稚觉得很窘迫,“你说话能不这么难听吗。”
崔景辞笑了笑,问道:“哦?我说话难听吗,那槐稚能不能告诉我说,你们在这干嘛啊,大家都在外边参加宴席呢,我回头一看,娘子不见了,结果回来一看,哇塞,槐稚给我好大一个惊喜啊。”
梁琼茗马上跑过来解释道:“不,不是的,崔大哥,是我的衣裳湿了,嫂嫂带我回来换的。”
崔景辞看向梁祈声,问道:“他呢?我很好奇,为什么你要三番几次阴魂不散地绕着槐稚转呢,不请自来到别人的家门口是一件很不礼貌的事,不知道吗?”
崔景辞其实也没说错啊,哪有他这样觊觎着别人妻子不放的人呢,可是梁祈声的脸皮和崔景辞有得一拼,他还在那颇为义正言辞地指责崔景辞。
梁祈声道:“是你太过分了,你不该这样限制她的自由。”
崔景辞冷嗤,“你算什么东西,有你说话的份吗,请问梁三公子是在用什么语气跟我说这话呢?槐稚的弟弟?还是情。夫奸。夫?”
槐稚看着这幅情形,脸色苍白一片,最后再听不下去,转身离开了这里,回了院子。
崔景辞冷冷看了一眼梁祈声,转身跟着她离开了。
梁琼茗见那两人的视线消失不见,锤了梁祈声一拳,“你看你,把事情弄成这样了,早不知道就不帮你了!”
梁祈声挨了她一下,也没什么反应,仍旧落在槐稚离开的方向上。
他想,或许这几天可以让人守在崔家门口,说不定有意外之喜呢?
那是上天对他坚持不懈的奖励。
梁琼茗忍不住道:“你招惹她做些什么嘛,她都有丈夫了,你非和崔景辞过不去吗。”
梁祈声道:“我为什么会和崔景辞过不去呢,我就是觉得那个女人被他欺负了,很可怜啊。”
梁琼茗听到这话,立马拉着他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我迟早告诉爹娘去。”
梁祈声道:“你去吧,看你想气死他们哪一个,对了,爹知道了,要不你和娘说去吧。”
叫他这无赖样气到,梁琼茗又忍不住踹了他一脚。
那边崔景辞和槐稚回了院子。
槐稚不说话,一路往着屋里回,崔景辞跟着她,道:“槐稚,我想你若能和我解释一下最好。”
槐稚被他方才在外面说的那些话气到了,偷。情,奸夫
她破罐子破摔道:“没有什么好解释的,就是方才在外面说得那样啊!反正你每次都是这样想!”
槐稚同崔景辞发了脾气,很大的脾气,这些时日憋在心里的话全在今天跟着一起发作了出来。
她大概是憋得狠心了,头一次对人这般急言,这幅样子落在崔景辞的眼中,倒是成了为梁祈声和他顶嘴。
崔景辞叹了口气,不理解道:“什么叫我每次都这样想,你为什么明明知道我会不高兴,还每次都这样做呢。”
槐稚道:“我哪样了,友琴姐后事你不让我去操持,不叫我和男人说话,不许我和别人见面,一句话你都会多想多心,走到哪里都要叫一大兜子的人跟着我,我都说了不喜欢这样,你从来都不听我说话!”
为什么要那样怀疑他,为什么总觉得她会做那样的事情,又为什么那样的不信任她,她一句逾矩的话明明都没说过,明明没有做过什么出格的举动。
崔景辞凉凉道:“是你总先违背我的意愿,是你让我不得不这样做。”
终于说实话了吧,就是不能接受别人逆着他,他太霸道不讲道理了!
槐稚趁着这会有胆气的时候,最后还是说出了那句酝酿已久的话。
“我真受不了了,你既这么看不惯,那我们不若和离吧!”
一二再再而三的,这话怕是永远藏着不敢说了,但若一直藏着,那也不是事啊。
其实也没那么难,这话说出来了,那股一直憋着的气,总算是吐出来了一些,槐稚已经憋太久了,这会实在是觉得喘不上气来了。
“和离啊?”
槐稚原来是想要和他和离吗。
崔景辞听到这话之后,脸上的表情彻底归于一片寂无,无法从上面窥探出一点情绪。
他这幅样子,槐稚反倒更有些害怕。
不知过了多久,崔景辞竟是噗嗤笑了一声,虽是在笑,看向槐稚的眼神却是冷得结冰,“就因为那么一个贱男人,槐稚竟然就要和我和离。”
那个男人算是个什么东西,槐稚到底长没长眼睛,就算是找下家,你好歹也找个好的吧,那个人,心比他黑,人没他好,她真的没眼瞎吗。
槐稚忍不住后退了一两步,她道:“不不是他,是你有错在先”
崔景辞听到这话后,笑得更厉害了些,他死死按住了想要后退逃离的槐稚,“干嘛,说来说去不就是怪我看着你吗?不就是怪我骗你吗?那难道你早点知道我是这样的人,你就不嫁了吗?可能吗,槐稚。”
在她那样窘迫的时候,分明是他救她于水火,在她那样身陷泥淖的时候拉她上岸,他就不明白了,当初那样的情形下,就算他以不曾伪装的面目出现在她的眼前,她又会怎么样?这根最后的救命稻草,她就不抓了吗。
他也不奢求她能将他当做天神对待,可是,也不应该这么没有良心才对啊。
槐稚听到崔景辞的话,被他死死抓着肩膀,瞳孔瞪得更大了一些,眼睛本来就大,惊惧是如此明显。
不知是过了多久,她才从那紧闭的唇中吐出了两个字,“不嫁。”
若是早知道崔景辞是这样的人,不嫁了。
时间若是早在往前挪一点,槐稚不见得是这样的答案,她感恩崔景辞,即便他骗了她,她也感恩他,她想着,生个孩子,报答他,可是今时今日,此时此刻,她的脑海里面只有疯狂的几个大字,不能嫁,不要嫁。
他这样的人,不是她能够去招惹的。
再说了,反正也回不去了,话赶话的,打嘴仗装硬气谁还不会了。
崔景辞听到这两个字后,也愣了一下,而后毫不留情地讥讽道:“槐稚还真是嘴硬,除了我谁会喜欢你啊,这世上只有我会对你这么好,你不嫁给我,你不会要嫁给那些渣滓吧?你宁愿去过那样猪狗不如的生活,也不愿意嫁给我?”
槐稚嘴唇张合,想说话,却被崔景辞一把捂住,他道:“你闭嘴吧,你只会打嘴仗气我。”
到底是谁在打嘴仗。
槐稚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什么情绪,竟兀地从眼中淌出两行清泪。
崔景辞见她哭了,伸出手替她擦起了眼泪,“好可怜,怎么还哭了呢,说这几句话你就受不了了?你想想,外面的人该有多坏,你又怎么可能受得了呢。你不喜欢听,我不说了就是了”
他嗓音低磁,面上尽是担忧,像是无微不至的贴心丈夫,只是他话还未说完,就被槐稚打断了,“我身子不好,很难生孩子的,你这么好,若是再娶,应当是很轻松的,我家世也不好,什么都不懂,我配不上你,我们就这样吧,对不起。”
对不起,她最后还是没办法接受他那样畸形的占有欲和控制欲,还有疯子一样的想法,如果说在他的认知中,这是一种正常的夫妻关系,那还是放过她吧,他们好聚好散吧。
槐稚句句在说她自己不好,但听在崔景辞耳朵里面,每一句都是戳他的肺管子。
眼看槐稚是铁了心的想要和离,崔景辞的脸色终是肉眼可见地变得难看,指节不受控制地蜷紧,苍白的手背上青筋浮起,骨节泛出森冷的白,那股压抑的戾气在此刻漫开,叫人连呼吸都不敢重上一分。
他问她,“和离了以后,你要去哪里呢。”
槐稚以为他这是答应了呢,原本怕他还会纠缠不放,看来是自己多想了,或许崔景辞也觉得,她生不出孩子,很麻烦,既是如此轻松,她心底悄然松开了一口气。
她道:“我再看吧,总之会有个去处的。”
总之会有个去处的
只怕是转而就和梁祈声双宿双飞去了,那个人正在外面等着将槐稚带走吧。
崔景辞笑了笑,只是这个笑看起来有几分诡异,他道:“是吗?那你现在走吧。”
现在,走吗?
槐稚没想到是这么快,可是,什么都没收拾呢,而且,没有和离书吗。
崔景辞见槐稚错愕,笑得更恶劣了一些,“怎么了,不会还想带走些什么再走吧?好贪心啊,槐稚。”
他没明说,但槐稚也明白他的意思了,他是不让她带钱走了。
槐稚心里面心疼那些几百两银子,但想了想后,作罢,她这有手有脚的,还能吃不饱饭吗,到时候躲远一些,离她爹娘家远一点,离崔景辞远一点,她找个能容她吃饭的地方做活,也并不难,她还会做绣活,力气也不小呢。
崔景辞不让她收拾东西,那槐稚就不要那些钱了,虽确实是有些心疼,可那本来也就不是她的,头上的钗饰,身上的绫罗拿去当还能当些钱呢。
至于和离书,再说吧,为着这么一个东西继续和崔景辞拉扯,不若是先行离开了。
槐稚最后点头说好,给崔景辞留下一句珍重,便离开了。
她刚要走,崔景辞却又道:“不对吧,你身上的东西,好像也是我的。”
槐稚愣住了,有些不可置信地问,“什么意思?”
崔景辞道:“槐稚当初怎么来的就怎么走呗。”
槐稚觉得崔景辞不要脸,本来还以为能好聚好散,不想临了又来刁难一脚,她愤愤地将脑袋上的发钗摘下来,放到了桌上,她问,“这样可以吗?”
崔景辞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视线落在她的衣服上。
槐稚脸色渐渐发白,觉得这人真是下作恶心,可末了还是去解开了衣带,她赌气般地将衣服甩到地上,最后只剩下了件里衣,她说,“待我出去之后,会将里头的这衣裳还给您的,今日人多,公子也给我剩几分体面吧!”
午后的日光透进了屋子,崔景辞半张脸隐在阴影里面,轮廓锋利冷硬,透出几分病态的戾气。
槐稚云鬟散乱,身上的衣服都去得只剩了那一些,像个疯妇,这幅样子断然是不能见人的,但她做完了这一切,竟还真就扭头而去,离开之前还恶狠狠地将鞋子也蹬掉了,穿着一层薄薄的罗袜扭头离开。
然而,就连门都没有出,就被身后的人猛地拽了回去,槐稚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一声震耳欲聋的关门声。
槐稚被这声音吓了一跳,下意识已经捂着耳朵蹲到了地上,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防御之态。
四周陷入了一片死寂,槐稚松了手,睁开了紧闭的双眼,抬眸去看,发现崔景辞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他的唇角竟勾起了笑,不屑轻嗤,“让你走,你怎么还真走啊。”
第48章
说要和离,然后钱不要了,衣服不要了,鞋子也不穿了,从前怎么没看出来,她的心能够狠成这幅样子。
这幅样子出去,大门还没出去就被人捡走了吧,以为谁都是他吗?到时候被人弄死了灭了口她都是罪有应得。
他对槐稚的愚蠢又一次有了新的认知。
她这么看他做什么呢?
总是这个样子,总是每天都时不时地在恐惧中,外面的人都不怕,他这个和她枕边相处几个月的丈夫,竟会如此惹得她心悸,他本以为天底下没有比这还叫人失望荒唐的事了,没有想到槐稚竟然说要和他和离。
崔景辞蹲下了身,抓住了想要后退的人的脚踝,他的手指缠上了她的脚腕,表情想要和善一些,可是几经变换,怎么都笑不出口了,他还想说些话来诱哄她,也实在是说不出来了,她那样对他,他实在是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来了,他道:“其实槐稚已经给自己找个下家了是吧,现在是不是迫不及待想出去找狗男人了,所以连衣服都不要穿了。”
槐稚的勇气大抵在方才已经全数耗尽了,走到门边已经是她最大的勇气了,这会看到崔景辞如此形态,已经牙齿上下打颤。
这个地方,就在两个月前,溅洒了他父亲和继母的额上血,那时她站在门外惊恐地看着这里面的一切,可也就仅仅只是两个月,在这里面的人就成了她。
而期间的她,还没有对崔景辞死心,竟还对他心存过幻想。
崔景辞脱下了她的里衣,露出了那片雪白的肩膀,“男人最了解男人了,你得脱光了才行。”
槐稚受不了了,不断地哭,眼泪把胸口哭得湿乎乎的。
崔景辞想,其实上天有时真的不大公平,为何要让他对一个如此木讷的人产生那像怪物一样的欲。望,产生了那样的感情之后,他真是,倒霉透顶了。
他看着槐稚的泪,低头,吻了上去,像是对待一件宝物,可是又不那么文明。
她无力地伏倒在地,已然再反抗不得,空气中只剩下了她无声的啜泣,和他舔舐泪水的声音。
崔景辞毫不留情地捏了捏她,“这一身的肉都是我养出来的,来的时候跟着只小瘦猴似的,现在好了就要跑去找别的男人了。你看看,这地方这么大,若别人看到了,定也以为是我好生供养的,他不会想到,是我们槐稚有本事,她自己长这么厉害的呢。”
槐稚推开他,转身想要爬走,想要远离这个疯子,但身后传来了一声他的轻叹,极轻,崔景辞没有拦她,只是看着她。
一颤一颤的。
她要爬去哪里呢?
不知道,崔景辞一边解开腰带一边走到她的身后,扶着她,就这样开始了。
槐稚哭得更厉害了一些,尖叫着,崔景辞去摸她的脸,泪水湿得糊了手。
崔景辞说,“我们像从前那样不好吗?我会对你好的啊,槐稚,离什么离啊。还没给我生孩子呢,就想离,你怎么能这么自私呢。”
“再说了,衣服还给我有什么用,你要不去肉还夫吧。”
“怎么能又唤我公子呢?我是你的丈夫,你的郎君,你怎么能够那样喊我。”
“槐稚总是会做出一些叫人难过的事。”
“我这么喜欢槐稚,槐稚到头来看我是个疯子,那好吧,是槐稚先不听话的。”
引诱妻子和离的男人该死。
但不知好歹被人哄骗的妻子理所应当也该受到些惩罚吧。
他的戾气在方才就已有所展露,不过,像是强忍着不曾发作,直到现在,一切回到最原始的那刻,什么都无法再去掩藏。
槐稚从前一直觉得崔景辞不讲道理,可待到此刻她才知道,原来他能这么狠,她已经完全没有办法去控制自己的举止行为,崔景辞将人转了过来,才发现她涕泗横流,像是志怪故事中的女鬼,既痛苦,又欢愉,已然失了本相。
不知过了多久,里面才归于寂静。
崔景辞看着身下的人,此番xiao魂蚀骨,看着是痴傻了。
他伸手想摸一下槐稚的脸,没有缘由地,就是单纯地想碰一下,他觉得,槐稚离得他好远,远得他好像怎么都摸不着了,待手碰到了她,槐稚却撇开了脸。
崔景辞的长睫颤了颤,在眼底落下一片阴影。
他最后只是紧抿着薄唇,将人从地上捞了起来,放到了净室里面。
他替她洗净,不出意料,肿了,看起来可怜透了,他将她抱回了床上,又给她上了些药,离开前,给槐稚掖了掖被角,道:“槐稚,你累了,先休息会吧。”
崔景辞离开了这里,嘱咐木绵,好好照顾她。
木绵死死地低着脑袋,应是。
崔景辞不知是去了哪里,槐稚一被他放到床上,脑袋一瞥,几乎昏死过去,待到再醒过到了的时候,外面天都黑了。
木绵见她醒了过来,道:“夫人,您醒了啊,肚子饿不饿,要不我叫人给你弄点粥来。”
他们吵得厉害,底下的人在外边都听到了“和离”两个字,最后听到那一声震耳的关门声,就知道,都完了。
槐稚张了张嘴,但嗓子有些哑,最后只吐出了个“水”字。
木绵知道她渴了,赶忙给她端了水来。
槐稚捧着杯子,很快就咕嘟咕嘟地喝下了一整杯,木绵又给她倒了一杯。
木绵说给她拿些吃的来,槐稚摇了摇头,说不饿。
见她这幅样子,木绵忍不住劝她想开一些,她道:“夫人,公子他”
槐稚有点伤心,倒也不是因为崔景辞羞辱她的那些话,他那些不入流的骚。话烂话她都听惯了,和那些市井之间的粗言粗语没什么两样,她就是觉得,他又骗了她一回。
她哑着嗓子对木绵说,“你不用再劝我了,我已经劝过自己很多回了。”
听到槐稚这样说,木绵也没再开口了,这两个人的脾气都犟得很,怕是有得好闹,木绵最后只道:“夫人,您总顺着公子一些,公子不会怎么您的。”
槐稚没说话,将被子扯过蒙到了头上。
*
崔景辞离开了揽椿院后就去寻了梁祈声。
他那时候正参加完宴席,预备离开崔家。
那时梁家的人都还在。
崔景辞直接喊停了他们。
梁尚书还觉古怪,但见崔景辞面色不怎么好看,隐约觉得有些不安,却见崔景辞直接拿了把匕首,拔刃出鞘,将那把匕首狠狠地插在了车窗上。
梁尚书一时之间脸色难看至极,道:“崔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这人也太奇怪了点吧!
崔景辞淡淡道:“我早给梁大人去过信了,若是您还管不住您的儿子,将来这东西插在哪里,就尚不得知了。”
梁尚书马上明白了他这是为什么而来。
崔景辞道:“这件事情,本该是让我父亲同您说,让我去同梁祈声说,但我家的情况您也知晓,什么事情都得我自己来。我年纪也不轻了,好不容易讨个娘子回家,梁大人行行好,教导一下自家的儿子吧,不然他总是勾引我的娘子,再老实的人也禁不住这番闹腾啊。”
一旁有些行人都往他们那边看,梁尚书见他在大庭广众之下说起这事,一时之间脸色变幻莫测,神情尴尬,虽知是自家儿子做了混账事,但这叫别人听去了,实在是败坏声名。
他勉强笑道:“崔大人这话说得不对,我们声哥儿再不吝,那也不至于同人妇总这么纠缠不清吧,你这话说得也太难听了,怎么就要动手杀他呢?都是自家的朋友兄弟,为了没有实质的事,何必闹这么难看。”
崔景辞淡淡道:“本来不至于闹这么难看,梁大人若如此说,那倒有些至于了,听您这样说,得到我的妻子被他拐跑了,我才能闹腾,那也真是可怜地没地方说理去了。”
梁尚书沉着声道:“我看尊夫人也未必不是没有一点心思吧,我们声哥儿年岁轻,十八的进士,虽比不上您这十七的探花,但也没有差到和别人的妻子牵扯不清的地步,我看,怕是小夫人图谋不轨。这番说出去,指不定别人编排谁的是是非非。”
崔景辞看向他的眼神渐渐泛冷,他将那匕首突地拿起,飞掷到了车厢上,他嘴角勾起冷笑,道:“是吗?谁若是这么不长眼睛,瞎话连篇,崔某定不饶他。再说,槐稚疯了吗,有我这样的丈夫,还去招惹别人?您既看低了槐稚,也看低了我吧。”
梁尚书被他这突然的动作弄得沉默了好半晌,盯着那颤抖的匕首久久不敢言语。
崔景辞道:“梁叔,我们自然是想同梁家结好,但你们要是做那样的事来破坏我的家庭,那恕晚辈实在没办法去念及长辈口中那些旧情了。”
说罢,不待梁尚书是何反应,人已经离开了这处。
崔景辞在梁尚书面前闹了这么一通后,梁家其他人脸色都难看至极,待到回了家后,梁尚书问梁祈声,崔景辞说的是不是真的。
梁祈声并无辩驳。
梁尚书气得对他动了家法,打了他二十大板,若不是人在旁边拦着,三十大板就下去了。
梁夫人这才知道发生了这种事,抱着梁祈声嚎啕大哭,“你你糊涂啊,你无端招惹那有夫之妇做什么啊,这说出去,难道是什么很光彩的事吗?难道真是你父亲说的那样,她勾引你?”
梁祈声什么都没说。
梁尚书气得又想一棒子抡他身上。
梁祈介上来劝了两句,道:“伯父莫气,我劝他几句吧。”
说着让人将梁祈声抬走,送了回去,待到医师替他看过了伤后,梁祈介道:“你何必将事情闹这么大,捅到人前。”
“哪是我捅的,分明是崔景辞捅的。”
梁祈介叫他一噎,道:“你没事招惹别人的妻子做甚,人家那日子过得好好的,你非是横插一脚,他这么大年纪,好不容易娶个妻,你确实是讨打,再说了,那个女人究竟有什么地方值得你能如此犯忌。”
梁祈声道:“不知道啊,一开始我就是看崔景辞不顺眼,想随便玩玩的,我现在也是在随便玩玩啊,玩脱了而已。”
梁祈介骂他犯贱,今日这板子真是没白挨。
梁祈介道:“往后还敢吗?”
梁祈声道:“不就是这么点男男女女之间的事嘛,我瞧那男人都能三妻四妾,女人怎么就不能左拥右抱了呢,我爹也太狠了些,哎,再不敢了呢。”
梁祈介冷冷道:“冤有头债有主,崔景辞没有三妻四妾,所以你也不用勾引他的妻子。”
梁祈声道:“但崔景辞确实是骗了人的感情啊,天呐,二哥,你知道吗,真情诶,多难得的东西,你见过吗?好难见到的,对不对。”
他们这样的人家,像槐稚这样独一无二的人,真的很少见啊,虽然懦弱了点吧,虽然笨了点吧,但是真的,梁祈声这么大,没见过这样的人。
“就算他骗她,又关你什么事,你明明在害她。”
梁祈声呜咽了一声,不吭声了。
*
自从那日的事情发生之后,槐稚有整整三日不曾见到过崔景辞。
他再没有回来过主屋这边,槐稚也不知他是因为生气不想见她,还是发了疯不敢见她,但不管是何缘由,她都不想再看到他。
她尝试过自己出门,可每一次无一例外都被人拦了下来,他怕她私逃,拦下来了就算了,姚嬷嬷还要来劝她几句。
如此槐稚便也安静老实了。
一直到二月二十那日,槐稚又见到了崔景辞的身影,见他出现在主屋那处。
过去的几日两人像是心照不宣地约定老死不相往来,主屋这处很自然地成了槐稚的地盘,崔景辞不管是吃饭睡觉都不会主动涉足。
可是今日,他在槐稚用早膳的时候就出现了。
槐稚想极力装作没有看见,可是控制不住发抖的肩膀出卖了她的不安。
崔景辞若无其事地坐在她的对面,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他们就像是从前那样,从一张床上起来,而后坐在一起用早膳,只是从前还会时常说话,现在一句话都不曾说。
槐稚低头吃粥,她只吃了几口,其他的菜都不曾动。
崔景辞听木绵说,槐稚这几日吃的饭,很少很少,早上只吃半碗粥,午膳和晚膳,只吃几口饭,连菜都不碰一口,就硬是这样吃。
一天的时间半天躺在床上,大抵是饿得都没什么力气动了。
不管木绵怎么哄,她都不肯多吃,槐稚这幅样子,若说是绝食也不像,更像是节食,可是,谁又克扣了她的吃食,她这样子又是何必。
崔景辞夹了些菜到她的碗里,槐稚一动不动,撇去了一旁,崔景辞又给她拿了个包子。
他说,“槐稚,你多吃点,这几天我看你都瘦了”
话还没有说完,槐稚就已经兀地放下了筷著,起身离开了这里。
崔景辞见她要走,马上上前攥住了她的手,他道:“槐稚你多吃点吧,这样子,我很担心你。”
脸都看起来要饿小一圈了,这还有力气动弹吗,听木绵说她成日躺在床上,怕是快饿昏过去了。
干嘛啊,他又不是没饭给她吃,非要这么饿着自己干什么。
槐稚看着崔景辞,最后吐出一句,“我怕你叫我去肉还夫。”
哪里敢多吃他几口饭。
分明从前是他叫她多吃些,多吃了以后,连这道旧账都翻出来和她算,她哪里算得明白他呢。
崔景辞听明白槐稚是什么意思了。
听到这话,心像是莫名其妙地叫人抓了一下,泛起了抽疼。
他看到槐稚低头垂眸,眼中看不出什么情绪,可是,他大概猜到,应该是湿漉漉一片。
崔景辞那时气在头上,说了很多不像样的混账话。
崔景辞上去试图抱槐稚,槐稚竟没有躲,就站在那里木然地叫他抱着,没有动作。
崔景辞道:“我看你铁了心想走,我心里面难受,槐稚,你知道的,我只说过那么一次混账话,我是叫那梁祈声气狠了,你们在家里面做那样的事,见完面就说要同我和离,我心里面难道不难受吗,你纵是再无心也不能够这样对我啊。即便我确实是骗你在先,可是我们这么多些月的情分,从夏到冬,整整九个月。槐稚对我,难道一点的情都没有吗。”
槐稚仍旧是那样冷漠的神态,一点反应都没有。
崔景辞分明是将她抱在怀中,可不知怎么地总觉槐稚下一刻就会溜走。
崔景辞想,那事槐稚确实有错,可他怎么能说那些话唬她呢,还扯上什么吃饭去了,她那脆弱的心别人不清楚,他难道还不清楚吗,自己阖该恼怒,可千不该万不该,实在是不该说那些,这一说,彻底伤到了槐稚的自尊心。
崔景辞抱着槐稚的身子,想要吻她,槐稚终于有了反应,却是皱眉,崔景辞不曾再继续深入,末了也只是蹭了蹭槐稚的唇,可他顺着唇一路亲了下去,下颌,脖颈,一路沿着衣裳,膝盖竟是渐渐弯曲,跪在了地上,他抱着她,唇贴在她的肚子上。
他和她道歉,不管是语气还是行为,都已卑微至极,他道:“那天是我不好,别不吃饭,别因为我的一句气话伤了自己的身子,你多吃点吧,当我求你了成吗。”
男儿膝下没黄金,崔景辞保证,反正他找过一遍,他的膝盖下没有,给娘子下跪,不是什么丢脸的事,若是让自己的娘子饿死了,那这个做丈夫的才叫丢脸。
只要她往后不再说那些混账话,他也不和她计较了,这样还不行吗?再说了,这事是她有错在先,吵着闹着要离家出走,本该是她来哄他,他现在都来哄她了,她怎么还就不乐意呢。
崔景辞紧紧地抱着槐稚的腰,贴在她的肚子上,看样子她是真饿坏了,才这么几天,肚子都瘪下去了,她明明那么怕饿,一直在挨饿,怎么做了他的娘子,还饿肚子呢。
好难受啊,就连先前槐稚明里暗里和他使气,崔景辞都没感到如此烦躁,在这一刻,那个能给他极大欢愉的女人,怎么又会让他如此痛苦煎熬。
就不能不和他怄气了吗。
就不能不生气了吗。
就不能理理他吗。
过往的丫鬟们看到屋子里头的动静,都惊骇得快掉下了下巴,崔景辞给槐稚跪下了,这这是在干嘛啊。
槐稚低下眼睛看他。
男人的玄青衣袍贴在地面,他仰头看向她,脊背仍旧是那样笔直,只是那张向来冷峻矜贵的面容却苍白得没有半分血色,长睫遮住眉眼,在眼睑处投下一片浓重阴影,槐稚依稀能从那双多情的桃花眼中看出些伤怀破碎。
她紧抿了唇,可是直到最后,仍旧没有半分动容,她说,“你是不是觉得耍我特别好玩。”
他为什么以为,她还吃他这一套。
总是骗她,总是演戏,总是凶完她以后过来道歉,前几天把她强行按在地上进行一场如此激烈的欢。爱,现在又跪到了她的面前,只是为了求她多吃一点饭,看他这幅样子,难过得好像都能哭出来了。
崔景辞一愣,槐稚接着说,“我爹也很喜欢玩这一套,之前他和村子里面的寡妇搞到了一起,终于觉得丢脸,又凶又哄,就是求她不要闹。”
他都跪下了,你怎么还能不原谅他呢?
是这样吧,崔景辞心里面现在其实是这样想的才对吧。
都这么多次了,她还能一点记性都不长吗。
第49章
“哦对了,我不听你的话,你要把我送回家去吗,随便你吧,把我送回去也行。”
崔景辞听到这话,彻底僵住了。
槐稚说完了这话之后,就已经甩开了他的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崔景辞脸上的表情渐渐归于一片死寂。
怎么道歉都没用了啊,槐稚现在真是,越来越聪明了,越来越不好骗,越来越狠心了。
还有她说话也太难听了点,他和她爹能是一种人吗,凭什么将他和那晦气东西放在一起比。
崔景辞烦躁地扯了一下衣领,重新起了身来,他找来了木绵,道:“既然你们夫人要节食,往后院子里头的人也不要多吃了。”
木绵听到这话之后,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他这还是想逼着槐稚吃饭呢。
木绵转身才走,却又被崔景辞叫住了,他忽地又改了话口,说,“算了。”
槐稚就算是肯吃饭了,怕是又在心里面记恨他,现下她会记仇,会和他翻从前的那些旧账,上回带她回家恐吓吓唬一次,这不就又被翻出来了吗。
只怕在她心中他已是罄竹难书,现在最好还是不要罪加一等为好。
今日二十,本不用上值,但前些时日朝廷出的军饷失窃一案,经了快有月余的盘查,仍旧没有眉目。
一批军饷由户部拨出,其中由户部的人要核对国库的存银,核对粮仓,末了制作了拨饷文书,上头正印着户部尚书的大印,经由各方复核,一切文书正规,没有差错,这军饷就从国库里头出去了,银钱再而经由军储司前往边境,军储司在这事前必须反复核对。
这些地方倒还方便彻查,不出三日就已经查明,复杂的是官银需要经过沿途各个州府,每一个州府都可能出现事故,这一路查去,耗费整整一月,其中查明各种交接文书,签押印信。
最后钱到了地方,还要让监军核点账目,将钱入库,和军需官交接,负责每月去拨军饷。
当初负责此事的军需官和监军,早已被押解回了京城,问为何三月未曾收到军饷却迟迟不曾上报。
军需官说,前两个月没到,原以为是大雪封路,慢了时候,到了第三个月,有些撑不住了,去问了监军,才知道,原来钱早就入了库,就连文书都在呢,入库材料印章都有,可打开仓库一看,二十万两军需,除了头两箱对得上,其他的打开一看,顶上铺着钱,底下竟是石头土块。
监军也懵了,他说,军储司上报军饷已至北疆,收到交接文书,这不正是入库了吗,没想到这里面的银子不是银子啊!
这要怪,也要怪军储司,事前不检验清楚,也怪沿途府州,不知开箱查验。
兜兜转转,又绕回了户部。
他们拖了整整三个月啊,也知道自己是坏事了,一直不敢上报京城,直到后来军营里面出了动乱,实在是瞒不下去了。
这东西拖得越久,就越难查了,那二十万两银子,也早不知去了何处。
昨日有人将沿途路线清点完毕,依旧没有差错,他们收到的,都是正儿八经从京城运出来的东西,每一关都由各路府官重兵把守,文书签证一应俱全,每一处驿站都有签押,甚至有些上心的还开了头箱检查,上了称。
若真有错,那应当是在最开始的地方就出了错,路途中的那些月,查过了,绝无掉包可能。
监军存在故意拖延时日的嫌疑,被看管在大牢内审问,军需官办事不力,罚三十军棍。
这案子一时陷入僵局,又重新查回了京城内部。
崔景辞今日旬休,不用急着去衙门查案,本来想凑上去和槐稚一起用个早膳,说说话的,结果槐稚理都不理他,但是,跪都跪了,话都说了,那他们这也算是破了冰吧?槐稚现在只是气在头上,只是暂且不想理他而已,他看看她,那还是可以的。
崔景辞在去衙门之前,又去看了眼槐稚,老师这几日没有来,槐稚没事的时候,又在那里做绣品。
她已经攒了好些个香囊了
崔景辞都不知道她干嘛对那些破香囊情有独钟,她先前送他的香囊,他都快戴烂了,她怎么还不想着再给他送几个呢?想到这里,他脸上的表情有些不大好看,可是过了一会,复又转晴,槐稚当初什么东西都没有的时候,还会想着给他做香囊,可见她是一个知恩图报的人,既然知恩图报,那就说明有点良心。
可是他又好想把她那破针线匾丢了,天天做香囊不知想要卖给谁。
他甚至希望槐稚不会做女红,什么都不会,只会吃饭睡觉,这样就再也不会有那些坏心思了,她要是只能靠着他养,只知道爱他依赖他,像个小废物,那不是太好了吗?
这样的话,就不会和他怄气,不会不理他,不会连看一眼他都不愿意
崔景辞站在门边看了她好一会,脸上表情可谓变化莫测,一会皱眉,一会欣喜,最后复又看着那个女人露出了些情。色。欲。望,他抓着门框的手指渐渐用力,脑海中想象槐稚只能依靠自己的画面,呼吸竟变得有几分急促,嗓子有些干涩。
如果槐稚,是个只知道依赖他的妻子,该有多好啊。
为什么不能是呢?
槐稚沉浸在做香囊中,直到后来,崔景辞那道灼热的视线叫她实在没有办法忽视,她抬头一看,就看到了崔景辞那有些古怪近痴狂的视线。
饶是知道他脑子不正常,槐稚还是被下意识吓了一跳,一个没注意,指尖被刺破了。
狗在咬人前就是这样呲牙,槐稚知道,他心里面肯定还在憋着些什么不好。
她放下了手上的东西,故作镇定,冷着脸躲开了。
槐稚离开了,崔景辞看到她那样的视线,还是强忍着没有接近她,出门去了。
旬休日的衙门里还有不少的人在,待到崔景辞去了衙门后,因为案件迟迟没有进展,每个人的表情都不算怎么好看。
当初这银子,户部拨出去,兵部可也是跟着批了条的,这丢了钱,找不出来,兵部的人肯定都要跟着吃瓜落。
走投无路之际,每个人都愁眉不展,怕是要跟着吃了瓜落,兵部尚书私下问崔景辞,他对这事有没有什么看法。
监军有问题且不用说了,他说他不清楚,但谁都能看出来是故意隐瞒,银子到了地方他查也不查,竟然粗略看过就算完了,心大成了这样?
知道他有问题,却怎么都审问不出幕后黑手,昨日夜里传出他在牢中咬舌自尽的消息,线索彻底卡在了这一步。
崔景辞没再继续想家里的事了,他见尚书来找他,想了想后,道:“那看样子,只能是军储司出了问题,一路都没有查出东西,只怕是早在银钱装运前,就掉过包了。”
兵部尚书道:“你可能确定?问题是现下手上没甚证据,若是贸然调查那里的人,怕惹了户部的人不满,到时候我们起了内讧,就得不偿失。”
崔景辞笑笑,拱手道:“那我不能确定,只是个猜疑提议罢了,大人若怕得罪,那我们静观其变。”
现下能是那静观其变的时候吗。
尚书叫他这话一噎,讪讪道:“我其实吧,也觉着和那军储司脱不开关系,这沿途一路排查完了没有差错,待军饷到了边疆钱库,又有重兵把守,可见,只能是从头上起就错了啊,只这户部是你家祖父当家”
崔景辞掩唇轻笑了声,道:“看来大人也是早有所料。”
兵部尚书早也猜到户部底下的军储司身上,但这其中关系实在复杂,便问了几句话试探于他,若真是在军储司身上出了问题,谁知道和那户部的尚书有没有关系啊。
崔景辞道:“祖父最近也颇为此事着急上火,若是不能查明这案,脏水指不定叫户部和兵部接了,大人莫要多心,若要去细查,祖父自然是乐见其成,户部底下若出了些走狗奸细,要早早上明天子,当务之急,还是为了查回军饷。”
话毕,兵部尚书就扯着他一道往外去,“正是此说,崔阁老忠公体国这么些年我们自都明白,咱这就去户部找阁老。”
这一日里,崔景辞刚回兵部,又去户部四处奔走,从户部回去之后,直接回了家去。
回家的时候还算是早,才申时,天还是亮着的,崔景辞回去卧房那边,槐稚又因体力不支又倒去了床上睡觉。
身体没有足够的食物供应,会让人觉得疲惫困倦,没有力气做任何事情,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因为崔景辞那一句硬和他犟,不知自己将自己作弄成这样是期望谁能够来心疼,但她就是再吃不下去多点的饭了,咬一口,看到自己身上的肉,就觉恼怒羞愤。
恼怒于自己管不住口舌,羞愤于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能这么不知好歹。
两相交加,倒不如把自己饿昏了过去感到痛快。
崔景辞坐到床边的时候,槐稚近乎是半昏的状态,不是睡着,确实是昏,照着这幅样子继续下去,哪天将自己饿死好像都有可能。
在看到槐稚那苍白的唇色时,崔景辞突然想到了“死”这个字眼,他的呼吸忽地急促了几分,抓着槐稚的手都渐渐发紧,槐稚就这样硬生生被他掐醒了过来。
醒过来了之后,看到是崔景辞,又恨不得重新再昏过去。
他说,“槐稚,你打我骂我都行,但别硬生生把自己饿死了啊。”
槐稚说,“我不是每天都有在吃饭吗。”
崔景辞无言了片刻,道:“可你没有好好吃,你只吃一点点,你想把自己饿死报复我吗?”
槐稚也无语,“我死了,怎么就是报复你了呢,我有时候真不知道你的脑子里面是怎么想的。”
崔景辞鸡同鸭讲,抱着槐稚坐了起来,他哄着她说,“多吃点好不好?吃这么少怎么行呢。”
槐稚忽地说,“是不是回到最开始的时候,就还清了,你就能放过我了呢,我生不了孩子的,真的,生不了,你”
崔景辞低头咬住了槐稚的唇瓣,惩戒似的咬了两下,“我不喜欢听这些,你别说这些,槐稚,不能两清的,你和我,没有两清的说法,我的血里面都已经掺上了你的味道,还怎么两清呢?想还清的话,那你还我一身干净的血先吧。”
不说还好,一说起来,崔景辞自己都控制不住自己在说什么了,一说起来,又把槐稚说生气了,她气极,张口就咬他的薄唇。
崔景辞被她咬得唇角出血,却是没恼,反倒笑了,他说,“槐稚你愿意咬我啦。”
槐稚被他恶心到了,憋出全身力气打了他一巴掌,谁知,将他打偏了脑袋后,他眼中笑意竟是愈盛。
他抓着她的手,贴在他的脸颊上,道:“槐稚,只要你高兴,只要你能消气,怎么打我都好。”
真是完蛋了,怎么槐稚打他都这么爽。
槐稚从前觉着崔景辞这人心里多少是有点问题,她觉得他某些时候真的很吓人,可现下,当见识到了他极致的无耻后,只觉可笑了。
槐稚闭上了眼睛,一头栽倒回了床上,连个眼神都不给他了。
没有被打,崔景辞的眼中竟还浮现出了一丝的失望,看到槐稚又不愿意理他,他却非要黏上去,他拿过了衣裳给她穿好,槐稚不愿意,却还是被他强硬穿好了衣服,带出了门去。
他道:“今日天气不错,现下外面还有点太阳,我带你出去走走吧,整日闷在家里,也不是个事。”
槐稚自然是没什么力气再走路的,崔景辞没带她瞎逛,而是停在了一个馄饨摊前。
槐稚站在馄饨摊前,认出来了,是那个老大爷的摊子,她从前来过挺多次。
每次发了月例,身上有些余钱,就会想着来吃,次数不多,可和那个老大爷弄得相熟了。
变化太大,那老大爷看到槐稚,一下子没认出来,愣了好一下,揉了揉眼睛,不可置信地问道:“小稚?”
他又看向崔景辞。
崔景辞笑道:“大爷,这就是我家娘子,给我们来两碗馄饨吧。”
大爷还在惊愕之中,反应过来之后,忙道:“诶好好。”
他视线频频地往槐稚身上看,显然还是在好奇,槐稚见此,扯出了个笑,道:“爷爷,您看着些诶,别烫到了。”
还真是槐稚呢!
哎呀,他想起来了,槐稚是嫁人了,她爹在那吹嘘过许多回了呢,说槐稚嫁到高门去了。
槐稚命好啊,苦了小半辈子,嫁了个好人家啊,往后就不用吃苦了。
大爷也没继续看下去了,给他们多下了几个馄饨端了上去。
槐稚看到馄饨,也没有继续说不吃,笑着道:“谢谢你啊,爷爷。”
大爷诶了一声,道:“没什么谢不谢的,你们慢慢吃。”
槐稚不犟了,低着脑袋,一口一口将馄饨吃完了,崔景辞将自己的馄饨舀到了她的碗里,他说,“槐稚,你饿了,多吃点。”
槐稚将他的馄饨舀了回去,说自己已经饱了。
崔景辞也没继续说,只道:“那我们走吧。”
他分明一点都没有吃。
槐稚拽住了他的衣袖,说,“你吃完。”
崔景辞怔愣了片刻,看到自己那满满当当的馄饨,又看了看一旁的大爷,马上明白了她是什么意思。
他说,“我吃,可是我吃不完,槐稚帮我一起吃点好不好。”
槐稚这次没有再反驳,吃了半碗他的馄饨。
两人吃完后,崔景辞去结了账,他拿了一枚金子给他,老大爷忙道:“我不能要的。”
崔景辞道:“您得要,槐稚这几日胃口一直不怎么好,只有您的馄饨她才肯吃,我得谢谢您。”
老大爷听到这话之后,讪笑了两下,也不知能说些什么,到最后只道一句多谢公子。
槐稚现下这么挑嘴了吗,这夫妻二人关系瞧着还算不错的样子,可是,槐稚怎么瞧着不大高兴呢,他看着那两人离开的背影,心中暗道古怪。
槐稚吃饱了肚子之后,确实是有力气得多了,两人没有马上回家,在街上逛了逛。
崔景辞说,“我第一次见到槐稚就是在那个摊上,槐稚有印象吗?”
槐稚哪里能有那种印象,她一点都记不得自己在什么时候见过崔景辞。
她也不是天天吃馄饨,崔景辞更不像是会吃馄饨的人,怎么还会在那地方碰到他。
崔景辞说,“槐稚的记性果然是不好,我这么打眼的人,居然都能漏看。”
“不要脸。”槐稚没忍住嘟囔一句。
崔景辞道:“那天是我母亲的忌日,她生前也喜爱吃这些街边小食,那天我给她扫完墓后,回家的路上,突然就想去吃馄饨,结果,就在那天,就在那里碰到了槐稚,槐稚说自己好冷,得吃碗馄饨暖暖身子才行。”
槐稚听到这话,看向崔景辞的眼神带了些惊异,她都记不得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他竟然还记得那天她说过什么。
崔景辞看向槐稚的眼睛里面带着些闪烁的亮光,他看着她,认真地道:“我很早的时候就在想,槐稚和我,本是八竿子都打不着边的人,可是,我们原来早早就在一起见过面了,在我完全没有想过,槐稚会成为我的妻子时,就已经见过槐稚了。”
崔景辞说,“槐稚难道就不觉得,我们天生就该是一对吗。”
槐稚低着头,认真地反驳说,“你每天会碰到那么多人,难道每一个人和你那么有缘吗。”
真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听到槐稚的话,崔景辞忍不住扯了扯嘴角,无语片刻后,他道:“槐稚好没有浪漫天分,跟个木头一样。”
槐稚又不说话了,崔景辞自言自语抓着她的手,说,“可是没关系,槐稚这样,我也还是好喜欢。”
槐稚再没说过一句话了,她不管说什么,崔景辞都能想到办法来恶心她。
两人没再外面逛多久,槐稚看着兴致不太高涨,只是随便在外面走了会,崔景辞就带她回家了。
是日夜里,崔景辞就摸回了床上。
可他就只是碰了一下槐稚,槐稚就死死地抱紧了自己,他再想碰,她就发出极为抗拒的尖叫声。
崔景辞马上道:“别这样,槐稚,我不碰你,我就是想摸摸你,啊不对,就是想抱着你睡觉。”
上次的事情大抵是给槐稚造成了不小的阴影,槐稚非常抗拒他的触碰和接近,她一直在推他,甚至还动起手来打他,可崔景辞就像是没有感觉似的,非要同她抵死纠缠。
到了最后,槐稚还是被他半胁迫半强制地困在了怀中。
“真不碰你。”崔景辞拍着她的脊背安抚,“槐稚,你不要怕我,你不想要,我不碰你。”
可怜的槐稚,直到现在这种情况,也只能被他抱在怀中颤抖,她气得狠了,也只能骂他一句疯子,再多的话,都骂不出来了,可他能怎么办呢,放槐稚离开的事,他真的做不到。
槐稚只是被有心之人蛊惑了而已,没有关系的,那天确实是他冲动了,慢慢来,她会消气的,毕竟他们之间是天定的正缘,老天为他们牵的红线,那是谁都没有办法斩断的。
崔景辞难得诚实了一回,说不碰她就不碰她,即便身体不受控制的有了感觉,还是自己离开去了净室。
这种情形,他竟整整维持了三日,槐稚后来也就没有如最开始那样抗拒他。
到了第四日他一如往日抱着她,槐稚呼吸渐长,本都快睡过去了,崔景却突地将手伸了下去,修长的手指游走在她身上。
槐稚一下就发出了抗拒的声音,双腿夾緊,伸手去捂。
“你不是不碰我吗。”
崔景辞安抚她,说,“我看看你先前有没有留伤,现下好了吗。”
槐稚道:“没有,不用看!”
崔景辞说,“看看吧,不然我这心里头实在是不踏实得很。”
崔景辞起身点了灯,槐稚没抵得过他。
他认真地扒开看了看,可看着看着却又探了进去。
槐稚整个身子又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涨红一片,明明下流的是他,为什么到头来,觉得难堪的又是她,见他还敢把手伸进去检查,她马上咬牙呵道:“你干嘛呢!”
“我看不清,我探探。”
黑漆漆的,层层包裹着的,他怎么能看清其中情形呢,不进去看看如何能够放得下心。
第50章
崔景辞去看看就算了,却还故意往她无法承受的地方碰了两下,槐稚忽地一阵颤栗,她道:“你你拿开,为什么,故意碰那。”
为什么,还能为什么?看你那发抖的样子,很漂亮啊,崔景辞深吸了两口气,极力平复自己对槐稚那些冲动的,无法抑制的情绪,他道:“好好好,我这就拿出去,可是它咬得太厉害。”
崔景辞诱哄着槐稚自己把推扒开,不然他实在是拿不走。
槐稚怀疑他在故意戏弄她,可是没有办法,只得依着他说的做,不照着他说的,他能一直卡着她,可是,她还是低估了崔景辞这人的可耻程度和耐心,崔景辞非但没有拿走,反而还动了一下。
槐稚红着眼睛,骂道:“你这个混蛋。”
崔景辞看着她通红的脸颊,还有眉眼深不可见之处的动情,他嘴角勾起了一抹弧度,笑道:“槐稚,你骂我吧,骂死我也认了。”
她这幅样子,明明是不堪受身体情。欲之扰,明明是无法忍受这种不合时宜地过度冒犯,可到最后,只从幽幽檀口之中蹦出了混蛋两个字,他的情绪非但没有消退,反倒陡然增涨。
崔景辞最后如槐稚所愿,抽回了手。
槐稚火急火燎想穿上亵裤,却被崔景辞一把按住了,他道:“槐稚,我轻点,一定会轻点,不会弄疼你。”
也不管槐稚说不说愿意,就又来了,只是这次,不再是手指。
槐稚气得没话可说,当然,很快也说不出什么连续的话来了。
如他所说,他确实没有像上次那样欺负她,甚至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温柔。
“槐稚喜欢这样吗?不过,我怎么感觉你好像一点都不兴奋?看起来,槐稚也喜欢用点力对不对?”
崔景辞说着,就故意用了下力,槐稚没办法再装死,脸上的表情都挤到了一起,崔景辞就这样子,起先说是温柔,有耐心同她演戏,可到了后面,很快又变成了从前。
他就是这样的人啊,恶劣得没有人性。
事情发生之后,槐稚沉默着不愿和他说一句话,她洗净过后,躺在床上,整个人面壁思过一般,一动不动,就连崔景辞伸手去碰她,她都没有反应。
崔景辞说,“槐稚,你总是这样子。”
每次都是这样,碰到点事情就会将自己缩起来,不愿意理他,整个人像是缩头乌龟一样躲着,好像只要躲着,就什么事情都没有了,搞得崔景辞心中最开始那种洋洋得意之慨,到了现在却已经消失殆尽。
崔景辞去亲吻槐稚的唇舌,不讲礼貌,毫不客气,他用这种行为逼迫着她做出回应,然而睁开眼后,发现槐稚冷漠地看着他。
空气中弥漫着一丝幽冷,冷得叫人忽地生出了怨。
崔景辞忽地叫这怨恨弄得委顿,他垂头丧气地埋在她的颈间,说,“我只是太喜欢你了,我有什么错呢。”
槐稚说,“我求你了,闭嘴吧。”
为什么喜欢两个字,能这样轻易地从他嘴巴里面说出来,哦,因为反正他那张嘴里说得也没有实话,说什么,不说什么,都那样。
槐稚讨厌这样爱撒谎的人,讨厌崔景辞的巧言令色和甜言蜜语,讨厌这样的诱哄,更讨厌用爱的名义看管着她。
她叫他闭嘴,崔景辞还真的安静了一会,可是压根安静不了多久,他又一次问道:“槐稚怎么样才能原谅我的错呢,可不可以告诉我。”
其实直到现在,崔景辞也还不知自己的错处究竟出现在哪里,就连上次在地上,也没有太狠吧?他怎么会舍得将她弄坏呢。
槐稚好难哄好难伺候,他跪下,流泪,却全然没有用,她只要对他回以冷漠,崔景辞就想将槐稚的那张脸干得失神,让她不要再像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那样看他,他分明是她的丈夫啊,在忍受着这种欲。望时,他还要对槐稚百依百顺,然而,槐稚回应得却是更决绝的冷漠,老天爷,这回你真的太过分了,如若说他们这段命定的缘分不可控制要有这么一劫,那已经可以过去了,妻子这么多日的冷淡难道还不能够算是折磨他吗?你要使绊子可以,但也不用使这么久吧
听到崔景辞问她怎么才能原谅他时,槐稚忽地问道:“那你可以告诉我,现下,你的心里面在想些什么吗。”
能不能叫她知道一下,他的心里,究竟是在想些什么呢。
崔景辞一愣,心中所想戛然而止,槐稚她啊,也不是全然没有脑子。
崔景辞轻启薄唇,道:“我只是在想,上天对我真的好不公平,要让我们这双有情人忍受这样的煎熬”
有毛病。
分明只有她一个人在忍受煎熬,她丝毫看不出他何可煎熬之处!
槐稚道:“好了,你不要说了。”
槐稚就不爱听他说这些酸言酸语,听他撒谎,简直是给自己听出一肚子火气。
所以,槐稚到了最后还是没有回答他,他应该怎么做才能够叫她消气。
*
崔景辞的不要脸还是让槐稚叹为观止,只是那么几天,他又当做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似的,似乎她从没和他提起过和离,他们之间的冷战更是在他那一跪之下化为乌有,他又恬不知耻地凑了上来,一切都和以往没什么两样,唯一不同的大概是槐稚彻底认清他的嘴脸,以及崔景辞学会在槐稚面前更精湛的伪装。
只要他愿意,在槐稚面前的,就是那个她喜欢的温柔丈夫,毫无违和。
槐稚不明白他,不明白他为什么还要继续这样,可是想到哪天若是能明白他,自己脑子肯定也会出问题的。
槐稚只敢在肚子里面悄悄地骂他。
他连门都不让她出。
槐稚看清了现状,也不再继续饿肚子,哪日就算真将自己饿死了,他也还能继续说她欠他,叫她继续偿还,又何必这般折磨自己。
直到三月初一那日,槐稚读书的时候,来了个不速之客寻她,是常华公主。
自从那回秋猎回京后,有人上书弹劾常华公主。
无非就是抓她的生活作风说事,常华此人行事不羁,声名不怎么好听,旁的人就算是做了混账事也都会想办法遮掩,但常华偏不,就算是闹得人尽皆知也觉无可厚非,朝中的那群老古板们本来就看她不舒服,公主怎么能连点公主的样子都没有?若非是唯一的公主,皇帝唯一的胞姐,只怕是早叫人群伐了,这会见人有人上书,大家纷纷应和,皇帝最后没办法,只得关了常华三月禁足,罚她反思。
从十二月,到了三月,常华这个年都过得食之乏味,这会总算是有了自由。
她一解禁,就跑到了崔家。
崔家的人也拦不住来势汹汹的公主,最后只能将她放进了揽椿院。
彼时正值下午未时,槐稚还在读书呢,被常华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
“公公主”
她不是在禁足吗?
不对,今个儿三月了,她好像到时候了呢。
不过怎么找到了这里来了,槐稚大惊,她不会是找她来算账的吧,可是,弹劾她的人,也不是她呀。
常华见她在读书,径自轰走了那个教书的先生,她双手撑在桌前,看着槐稚笑道:“怎么了,看到是我很意外?”
她总算是自由了!可恶的崔景辞,她当真是想将他千刀万剐!
不过,冤有头债有主这个道理常华也是明白的,此番也不是来报复槐稚的,只是一时之间解禁,忽地不知该去何处,兜兜转转想着,自己该跑去找崔景辞算账。
但是斗崔景辞,她是斗不过的,可崔景辞不是在意他的小娘子么。
常华一下子觉得自己也挺聪明,知道擒贼先擒王,她抓槐稚起身,道:“你那夫君害我整整禁足三月,你得陪我解乏去。”
“我,我不能解乏啊。”槐稚被她逮了起来,一下结结巴巴道。
她怕常华又想抓着她去给崔景辞戴绿帽,一下慌了神,她说,“您别让我一夜御三郎了,我真的没那个本事,而且,我不能出门的。”
她也不想再喝酒了,真得好难喝,喝了酒,还误事。
常华见她说那些有的没的,一下气笑了,“你这脑瓜子里面想些什么东西呢?崔景辞怎么会喜欢你这个笨女人呢。”
她一下又捕捉到了槐稚话里有话,凑上去问,“他怎么不叫你出门了?莫不是关着你了吧?”
槐稚嘴唇张张合合,想说又不敢说,最后还是紧抿着唇,不说话。
常华见她这幅样子,多少也猜出来了什么,她摸着下颌,若有所思道:“天呐,这崔景辞也太不是东西了,怎么还能关着娘子不让出门呢,我就没见过这样的男人。”
常华说着,就拽着她出门,她道:“你跟着我,看谁敢拦着我们。”
槐稚还没来得及说话呢,就已经被她拽着走掉了。
木绵马上就拦在她的面前,她道:“公主公主,我们奶奶不跟着你出去的。”
常华马上瞪她,她道:“反了天了,你还敢拦我不成!”
这公主如此做派,木绵也实在是没了办法,只得带上侍卫一直跟在她们的身后了。
槐稚没有想到,她竟能这样轻松地将她带走了。
待到同她出了府上了马车后,才总算是回了神来,常华让人甩开跟在身后的侍卫们,槐稚有些担心,趴在车窗探头去看。
好在,她甩不掉他们
常华嫌烦,最后干脆抓着槐稚回了公主府,这样,屁股后面的人,总算是跟不进去了。
在去公主府之前,槐稚本以为此地穷奢极欲,怕是极尽奢华,然而,直到看了之后,才发现不是她想象之中那样奢靡无度,这里占地不大,庭前草木修剪得齐整,花圃里种着应季花木,只是不见名贵珍奇,就连一些摆件物什看上去也只是寻常之物。
槐稚金贵的东西倒是认不出,但常华的公主府里面摆放的东西,她倒是大多都认得出,能看出来很朴素了。
常华抓着槐稚的手腕,一路沿着回廊往里头去,直直地将人按在了椅子上坐下。
她见槐稚打量着周遭,眼中露出诧异,她道:“怎么,没想着我这是个穷旮沓吧?”
槐稚连忙摇头,说没有,她说,这里特别好。
如若说可以,槐稚理想的院子就是这样的,再小些,就更好了,她在和崔景辞提起和离的前几日,甚至还畅想过,拿着那笔钱出去,就可以租个像这样的,缩小版的屋子,一个人住,就刚刚好。
槐稚小心翼翼地问常华,“公主找我,是因为我的郎君吗?要不您找他吧,您找我也不解气的呀。”
她不是想报复崔景辞,结果拿她没办法,抓了她来泄愤吧。
常华盯着槐稚,竟是忽地笑了笑,本来是,现在不是了。
她问她,“你为什么会被崔景辞关在家中?你犯了什么错?”
槐稚抿唇,道:“没有关我,只是不叫我出门。”
哈?
原来这不叫关了吗,那她这禁足的三个月叫什么。
常华脸上的表情变得神秘莫测,她看着槐稚道:“你难道就不想跑走吗?你就甘心被他这么看管着吗。”
槐稚又不是傻子,这种情况跑出去,被崔景辞逮回来,她保不齐崔景辞会做些什么事情出来。
而且,她怎么跑呢,跑出去了之后呢,没有路引,没有钱,兜兜转转的,还能往哪里藏。
常华见槐稚沉默,笑着道:“我帮你跑走如何?”
槐稚先是一愣。
她帮她跑?
她问她,“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我高兴,你不觉得很好玩吗?”
槐稚真得不明白他们在想些什么,这到底是哪里好玩了呢?而且,自被崔景辞骗过之后,槐稚就再也不愿相信这世上真的能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了,常华嘴上说得虽是好听,可谁知心中究竟在想些什么,打什么算盘。
槐稚闷闷地道:“公主,您别逗我了,不好玩。”
孰轻孰重,她尚分得清。
常华打了下她的脑袋,“胆子怎么这么小。”
槐稚吃痛,皱眉揉了揉头。
槐稚说,“您讨厌他,总欺负我干嘛啊。”
常华道:“我没欺负你呀,我就是想和你玩而已。而且崔景辞吧,我倒也不是真的那么讨厌他,就是他说话太难听,做人太难看了,实在是不讨人喜欢得很。”
当初他是怎么拒绝她的?
崔景辞说,“抱歉了公主,我们实在是不相配,恕崔某无法从命。”
常华回他,“怎么会不相配呢,公子和我天造地设一对,配我绰绰有余。”
那时常华虽不用去北疆和亲,但梁太后却又意图让她和其他世家子弟联姻,招安驸马,常华想,只有崔景辞才能配得上她。
然而那崔景辞是怎么回她的,他说,“公主误会了,我觉得,公主好像有点配不上我,若是公主想要找人避祸,实在没必要找我这么好的。”
常华那还是第一次看清崔景辞的嘴脸,不过,看清了又怎么样,要是没有他崔景辞,常华这会哪能好端端地站在他面前呢。
最开始的时候,常华就是好奇,好奇他能娶什么样的妻子。看到了槐稚之后,发现她是个软柿子。
她平日也很孤单没人往来,也想找个朋友玩呀,槐稚看起来痴痴傻傻,最适合跟在别人屁股后面跑了,她一直很想招安槐稚做她的小跟班,可是,真到骗她的时候,发现她也有心眼呢,没那么好骗。
槐稚听到常华说崔景辞的不好,心中暗想,是这样不错的,崔景辞确实说话难听做事难看,对此她颇为赞同。
常华给槐稚倒了杯茶,她挑了挑眉,问道:“说真的,他这样看着你,你心里头当真舒坦?就一点都没有想逃?”
槐稚仍旧低着脑袋说,“他没有关我,他只是不喜欢我出门,我我自己也不喜欢出门。”
这样说,好像就体面一点,没有那种像犯人一样被监视关押的窘迫感,但其中具体缘由是什么,她们两人分明心知肚明。
常华听着槐稚这样说,忽地觉她窝囊得有些可怜了。
正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动静,原是崔景辞带着人往这里面闯了,方才木绵马上就让去衙门里面传话,那里知道了消息之后,马上就来了人。
崔景辞上前抓着槐稚起了身,直接质问常华,“不知公主带人擅自带走我的妻子是何意图?”
崔景辞脸色不只是有些难看。
谁能想到上值的时候,家里突然进了人,带走了那个被看管在家的妻子。
崔景辞想起上次常华带着槐稚鬼混,马上就赶了过来。
常华摊开了手,无奈道:“我只是同槐稚喝个茶罢了,难道有做什么其他的事吗?”
常华笑嘻嘻地指了下墙头,“您的人不都瞧着吗?”
那里本来还露着个脑袋,被指了下,马上就没了人影。
崔景辞抓着槐稚离开了这里,常华喊住了他,她冲他笑道:“崔大人,你的妻子特别衷心,我问她想不想逃,她一直说是不想呢,我看您也不用这么紧张,总是将人看在家里容易看出病来的。”
空气陷入了片刻的死寂,槐稚瞳孔渐渐瞪大,没有想到常华竟会将那些话同崔景辞说。
崔景辞听到这话之后,转头看向了槐稚,温柔地笑了笑,他问,“是吗,槐稚?你还和她说这些了。”
槐稚,你原来是想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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