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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

    第51章


    崔景辞的态度很温和,可槐稚觉得自己的身上莫名起了身鸡皮疙瘩,那股莫名惊悚的颤栗从他牵着自己的那只手的手臂,一直延升到了全身,叫人冷得无法动弹。


    崔景辞几乎是半拽着她出的门,槐稚的脚像是灌了铅一样的没办法动弹,若没有他牵着她,她今个儿也走不出这个门。


    上了马车后,槐稚仍旧和往常一样坐在他的身边。


    从前的他们,分明是那样的恩爱啊。


    只可惜,中间出现了一个又一个挑拨离间的人,让他们这双恩爱夫妻出现了如此多的隔阂。


    崔景辞他有什么错吗,错的是那一个一个不知好歹,没有礼貌的人,错的是总是喜欢听信他人哄骗的槐稚。


    崔景辞低着头,没什么表情,他问槐稚,“怎么聊着聊着,突然就和她说起了那些呢,槐稚,你想逃吗?”


    啊,要不锁起来好了吧,反正也是槐稚先不听话的,关在屋子里面,免得被其他的人觊觎,未免槐稚不知好歹受到外界伤害,他要不还是做个稍微狠心些的丈夫吧,槐稚,你真的很脆弱,你不能没有我,你分明如此需要我的庇护,怎么还能产生这样令人震惊的想法呢。


    为什么,槐稚?你想逃去哪里呢。


    常华明明说的是槐稚很衷心,可只是听到一个逃字,他就已经被她支配得左思右想,惴惴不安。


    槐稚说,“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想逃了,你又在胡乱想了。”


    崔景辞脑海之中的思绪戛然而止。


    没有吗?他看向槐稚,真的没有吗。


    “你没有想逃?”


    槐稚眼神前所未有的坚毅,她说,“我没有。”


    她生怕自己说晚一刻,都要被他喋喋不休的质问,更有甚者,谁知道他脑子里面现在是不是在想些什么更离奇古怪的东西。


    崔景辞兀地抱上了她,“真的没有吗。”


    又问又问,到底是要问多少遍!


    “跑跑跑,我能跑到哪里去,连个衣服都不给我穿,走到哪里都是那么多人看管,我是什么神仙,我得飞到天上才能蹿出去!”


    槐稚真的受不了他了,受不了他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觉得她能生出一双翅膀从他的眼皮子底下飞出去。


    槐稚被逼急了,气狠了,也忍不住发脾气。


    崔景辞摸着,蹭着槐稚的脖颈,动作亲昵地像是在安抚她,但实际上,更可能是在安抚自己那颗多疑的心,“那槐稚可以亲亲我吗?”


    亲亲我吧,求你了,亲我一下,可以吗。


    “什么?”槐稚不知道崔景辞为什么又要突然提出这样无礼的请求,莫名奇妙。


    这又是为什么?而且,她现在明明应该在生气才对吧。


    因为槐稚差点让他很伤心,让他的心一下子就像坠到了地里面,槐稚总得帮着他,将他的心重新再拉回来才对啊。


    槐稚不愿意理会他,崔景辞又开始耍起了无赖。


    槐稚最后被他腻歪得不行了,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趁着崔景辞进一步耍流氓之前,伸手将他的脸给推开了。


    槐稚现下都学聪明了,崔景辞吃了个空,脸上表情一僵,但也没再继续下去。


    对于槐稚这样的疏离和冷淡,崔景辞从一开始的怨恨到了现在已经是渐渐习惯,可习惯过后又是更深一次的怨恨,崔景辞虽能接触她的肉体,可看到她那厌烦自己的眼神,心下却又觉得有些难言的失落和空荡荡,与此同时,心底深处那不道德的光又会一闪而逝,可在得到她不会逃离的肯定时又悄然褪去,出现得突然,离开得也猝不及防。


    崔景辞要将槐稚送回家,但槐稚忽地摇了摇头,她看着窗外的街景,说自己很久没出来过了,不想那么早回去。


    崔景辞道:“可我还有公务要处理,你同我回衙门?”


    槐稚又是忙不迭地摇头,崔景辞明白了,他叹了口气,问,“想自己在外面玩?”


    看着槐稚略带殷切的眼神,崔景辞到底还是有些心软了,关她并非是他的本意,只是,她总是暗中和他作对,总是想要离家出走。如今她主动和他说想出去玩,还用这样的眼神看他


    槐稚定是在悄悄和他服软要台阶。


    崔景辞想了想后,最后还是道:“槐稚”


    崔景辞没那么丧心病狂,槐稚都快求他了,他怎么可能还不答应她呢。应该松弛有度,若是勒太紧,绝对是要出事的。


    他本来是想同槐稚说,你路上小心,不要瞎跑。


    可是话还没说出来,槐稚忽地吻上了他的唇瓣,崔景辞剩下的那些话,戛然而止,未能说出口。


    槐稚怕他说出拒绝的话来,遂一扭头覆住了那能言善辩的嘴,只怕又被他打包送回府上。


    她心中也有自己的思量,想崔景辞那人,一个吻,说不定就能哄住了。


    崔景辞起先有一瞬的错愕,反应过后眸光闪烁,在槐稚离开之前的一刻,伸手按住了她的脑袋,不再让她有逃离可能。


    平日那循规蹈矩之辈忽地做了些出格的行为,槐稚的主动实在是叫人情难自抑。


    他加深了槐稚给他的吻,长舌卷入了她的口中,掠走了她的空气,那白皙温润的肌肤渐渐泛红,他的手探了进去,忍不住去巴玩掌下**,槐稚只是如此一次满怀心机的简单主动,竟就叫他如此情动无法自拔。如何是好,他究竟该如何是好


    槐稚早这样的话,多好。


    崔景辞头一次有些后悔,为什么当初要那样直白地展露自己的恶劣,以至于槐稚现在如此怕他,好不容易才愿意主动碰他一下,为什么,他真的太蠢了,怎么能一点点将槐稚推得这么远啊。


    崔景辞看向槐稚的眼神带着些无法言说的眷恋痴迷,槐稚被他亲得快短了气,睁开眼,就直直撞进了他那深不见底的视线。


    槐稚心下一惊,她可不想在车上就被他办了。


    不知过了多久,崔景辞总算是松开了她,槐稚看向他的眼神带着极大的怨气,或许她不明白,为什么只是碰了一下他,反被他吞吃下肚。


    女人的唇瓣通红,她长睫轻颤,视线下移,生怕他这样就起来了。


    崔景辞竟还嬉皮笑脸笑了一声,径自抓住了她的手过去。


    槐稚十分抗拒,可已经碰到了。


    崔景辞身上穿着端正的官服,那身绯红官服一丝不苟,只是在此番纠缠之下,还是起了些褶皱,那张脸清冷俊美,除了眼底泄露出来的情绪外,看上去和平日的正人君子别无二异。


    然而,这样相貌清冷的君子,就是喜欢做这样下流的事啊。


    怎么能一不小心把小妻子亲得心醉神迷,又怎么可以故意让她去安抚她的小丈夫,如此品行恶劣之人,活该千刀万剐才是,怎么还能有妻子那般柔软的触抚。


    槐稚想崔景辞果然是死性不改,简直就是一触及发。


    她脸色难看道:“我不出门了,那我要回家去!”


    他怎么又在外面犯病了。


    崔景辞委屈道:“槐稚想出去玩,我本来就没有不答应,槐稚非要自己来亲我,把我弄成这样,最后又是不想负责了。”


    槐稚总是这样,弄得他一个人方寸大乱,结果就要拍拍屁股走人。


    崔景辞说,“我不耽误槐稚去玩,槐稚你帮帮我,别叫我这么难堪好吗。到时候你爱去哪里玩就去哪里玩,你别留我一个人,这样子在马车上。”


    他的语气带了些恳求,好像她扭头离开这里,他下一刻就能死在这里似的。


    隔着衣服,崔景辞将她的手按着碰了两下,“很难受,槐稚能感觉到吗。”


    到了最后,槐稚还是没有抵过崔景辞,留在这上面了好半会。


    崔景辞chuan.声不断,槐稚肃声冷脸,“你别叫了,一会都叫别人听去了。”


    大白日如此放浪形骸便算了,还不要脸的乱叫乱。喘,槐稚和他在一辆马车上都觉得好丢脸。


    崔景辞声音小下去了些,但嘴巴却又是不肯停下来,他道:“槐稚你别落了那上头,啊,对,用指腹,诶,别忘了下面啊槐稚”


    怎么能这么顾东不顾西呢。


    槐稚故意用力捏了一下他,“能不能别吵了。”


    怎么话就能这么多呢。


    “哦哦好。”


    崔景辞渐渐失了魂,在槐稚没有戒备之时,他就出来了,东西有些还落在了她的衣裳上面。


    槐稚眼看衣服脏了,慌忙拿了帕子去擦,一边又有些没好气地低声骂道:“你不能早点说吗,全弄我衣服上了。”


    他故意的吗?弄得都脏死了。


    崔景辞道:“槐稚太高看我了。”


    崔景辞也在擦自己,转头看到槐稚不停地擦着那块被溅了东西的地方,他漫不经心道:“槐稚要擦干净些,不然的话,走在路上也不知道别人会不会闻到呢。”


    槐稚的身上,都是他的味道了。


    她的掌心,她的衣服,都是他身上的味道了。


    去吧,槐稚,随便你去哪里玩好了,反正你丈夫的味道也会一直追随着你。


    第52章


    崔景辞把槐稚放在了一条街上,他隔着车窗朝她挥手道别,还不忘叮嘱她,道:“早些回家,不要玩太晚了。”


    槐稚说知道了。


    崔景辞看着槐稚的背影消失不见,这才离开了。


    槐稚身后跟着几个侍卫,她去哪里都不大方便,不过,若是在从前,她觉得这种情形叫人尴尬讨厌,如今经历了连门都再出不来的日子后,才发现,这些倒是算不得了什么。


    槐稚一下子出来,竟有些不知该去何处,到了最后就只是没有边际的乱逛,而崔景辞方才说的那些话还绕在她的耳边,她真担心别人会闻到她身上的那股子怪味。


    她在街上没有目的的逛着,私下注意着那些开着铺子里头有没有女人在做工,木绵硬着头皮将崔景辞教她的话告诉槐稚,她说,“夫人,现下年月难,朝廷刚丢了二十万两军饷,这钱最后不知落到谁的身上去,只怕时候是越来越难了呢。”


    槐稚这才知道,原来是军饷丢了,怪不得崔景辞这么忙。


    她叹了口气,不知说些什么才好,若是钱最后真的找不到了,这二十万两又会落到谁的头上承担呢。


    就是这样不公平,钱不知去了哪个贪官的手中,最后却要让最不能承担的人去承担。


    槐稚没有因木绵的话而产生什么恐惧退缩之情,反倒是开始想,自己将来就算是走,必然也是要带上那些私房钱的。


    她分明也同他睡了那么多次觉,凭什么什么都没有。


    人的劣根性在这种时候隐隐作怪,为了让自己的行为看起来公正,从而心理好受一些,还要不停地为不太合理的事镀上合理的借口。


    槐稚不能继续再想下去,再想下去,找更多矫饰的借口,只会更显虚伪。


    只是想过之后又不免自嘲,别说私房钱,能不能出个门都成了问题,何必想得那般深远。


    崔景辞那股若隐若现的味道烘得她更有些心烦,三月初,寒冬已去,街上隐约能够窥见春色,槐稚却觉出一种人生无望之情,她在这种时候忽地想到了死去的明曦。


    那个时候,她也是这样吗?


    槐稚单单只是如此都觉得烦人不堪,她实在是没办法想象明曦那些年都经历过了什么。


    分明出来了一趟,槐稚的心情反倒是更不好了。


    槐稚最后去了一趟青楼,找小灯。


    她不想那么早回家,可又实在没有地方去,去找小灯,上次他说,有些明曦的遗物在青楼里,她如果有空,可以来一趟。


    去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小灯正在里面忙着给人端茶倒水呢,听闻是槐稚来了之后,马上从里头出来了,他见槐稚后面跟着那么多人,有些惊讶,道:“你这出个门,像是皇帝老爷。”


    槐稚叫他这话惊得脸红,说,“你莫要打趣我。”


    小灯放下了手头的事情,同槐稚道:“明曦姐的遗物我收拾完了,你跟我来,我拿给你。”


    槐稚让木绵等在了门口,自己和小灯去了屋子里取东西。


    待这房间里只剩下了他们二人之后,小灯的脸色马上变了,他有些严肃地看着槐稚,道:“槐稚,明曦没死。”


    槐稚听到这话之后,愣住了。


    “没没死?”


    没死是什么意思,梁祈声分明说他已经操持了她的后事,都看着她下葬了啊。


    小灯道:“明曦来找过我,就在前几日,我看你行动不便,便长话短说。”


    小灯将经过大致说了一遍,都是明曦告诉他的。


    在槐稚见过友琴之后的那天夜里,她就有预感自己命不久矣,槐稚离开之后,她一觉昏死过去本以为再醒不过来,没有想到,她最后被冻醒,醒来之后发现自己在乱葬岗中,友琴的身上还有些大概是陪葬用的饰品,刚好那天天逢烈日,条件并不那么严苛,她从其他死人的身上扒了衣服穿上御寒,而后爬起来出去,她咬着牙一路往外去,正巧碰到了一个过路的大娘,大娘是个心善的人,友琴给她两个簪子做报酬,她便帮着她一块熬过最危险的时候。


    最后便是这样得救了。


    友琴养好了身子,悄悄来了一趟青楼找小灯,她说,若是槐稚来找他,就告诉她自己还活着,她又让小灯告诉她,自己在什么县什么坊什么街道什么胡同,友琴说,若得空,她可以来这里看她,但千万不要叫旁人知道,她还活着,她在那里。


    槐稚听后,一时间喜不自胜,但又马上问,“她可有说过,会在那里长住?”


    小灯道:“暂时应该不会走,毕竟她现下名义上是个死人了,没有路引,很难出京城的。”


    小灯交代完了事,便道:“你快些回去吧,我忙去了。”


    两人出了门后,借着外面楼道的灯光,槐稚才注意到他脸上有个巴掌印,她问,“小灯,你那脸咋的了,叫人给打了吗?”


    小灯听她问起,有些羞赧,他撇开了脸,不想叫她看到那难堪的半张脸,只道:“没啥,就是犯了些错,被客人打的。”


    槐稚道:“小灯,你和我回崔家吧,我给你找个轻松的活计,不用看人的脸色了。”


    小灯听后,愣了愣,可又马上摇了摇头,他说,“不用,这样挺好的这样就很好了,我都习惯这里了。”


    槐稚来不及继续多说,小灯就已经扭头离开了。


    槐稚叹了口气,最后也没再在外面瞎逛了,归家去了。


    知道友琴还活着后,她的心情明显见好,连日的郁气一扫而空。


    不过,梁祈声不是都说,他亲自看着她下葬的吗?人怎么丢去乱葬岗了啊。


    他难道在骗她?


    自被崔景辞骗过那么多回之后,槐稚现下对许多事都生出了难以言说的戒备,回忆起梁祈声的行径,突地发觉,他同崔景辞从前,其实很像。


    槐稚没有继续多想,总之,友琴活着,已经证明梁祈声在骗她了,他先前给她的书信往来,冠冕堂皇地说给友琴风光大葬了,合着是这么个大葬法啊。


    崔景辞这日回家的有些晚,大概是亥时才到的家,外面都已经宵禁了。


    他听木绵说,槐稚在外面逛了一圈之后,心情很不错,玩得挺开心的。


    崔景辞问槐稚去了哪里,玩了什么。


    等听到青楼两个字之后,他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他看了眼木绵,大概是在责备她为何又让她往青楼跑了。


    木绵马上道:“奶奶好像是去取遗物的呢。”


    “可曾见了旁人?”


    “见了茶博士,那人以前来过崔府几趟,同奶奶死去的朋友有往来,关系瞧着还行。”


    崔景辞没再多说,直接进了里屋,他笑着问槐稚,道:“今日槐稚去见朋友了是吗?听木绵说,你玩得还挺高兴的。”


    想不通,槐稚在青楼怎么那么多的朋友,死了个女的,这会又来了个男的,搞不明白,那地方,她怎么就非去不可呢,那是什么好地方吗。


    槐稚瞥他一眼,凉凉道:“木绵和你说我去了青楼,难道没和你说我是去取遗物吗?还是说,她说了,你又在那里曲解她的意思。”


    崔景辞听到她的话后,怔愣了一瞬,随即轻笑了一声,他道:“槐稚这么大脾气干嘛,现下当真是问都问不得了。”


    他若是正常问着,她又哪里至于这么大反应,分明就是他故意在那里找茬先,叫她识破了后又故意卖弄起来,反倒嫌起她的脾气大。


    世上第一个会说瞎话的人就是他崔景辞了。


    崔景辞坐到槐稚的身边,很顺手就把玩起了她的头发,他不紧不慢笑着,“槐稚还挺喜欢去那地方的,下次要是还想去,带上我一起呗。”


    这话将槐稚也讲出了几分气性,她道:“哦,下次我们一起去也行,你玩你的,我玩我的,或者我们一起玩也行。”


    或许是槐稚说话不太好听,听到她呛声,崔景辞脸上表情僵了一下,最后嘴角笑意渐退,淡淡道:“好好的,总是喜欢往那种地方去,不过是遗物罢了,叫人跑腿送上门不行吗,再说,一些下九流的东西,槐稚有什么和他们好玩的啊。”


    好不容易从他这里哄出了一天,去那种地方干嘛呢,和那些人做朋友,又有什么意思啊。


    什么叫她玩她的,又他玩他的,一起玩又是几个意思。


    槐稚总说这些叫人生气的话,崔景辞能怎么办,这也要顺着她吗。


    窗外有风掠过檐角,些许的夜风吹得廊下灯笼微微摇晃,那些昏黄的光影透过窗纸,在窗边的地上投下一片斑驳,屋内只燃着两盏烛火,影影绰绰,被透进的风吹得偶尔轻晃,将两人的身影拖得颀长,空气恍若凝固在了此刻,带着几分无法言尽的肃然。


    崔景辞说完那话之后,槐稚也死死地瞪着他,那眸光生冷,前所未有。


    下九流?


    他是在说谁下九流?在含沙射影地点谁?他当她这么蠢,这也听不出来吗。


    槐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想起身离开这里,但崔景辞仍旧不依不饶,“我也没说错吧,槐稚这么看我干嘛,破坏旁人的家庭,如今死了,槐稚还总是为她哭丧,你为她超度亡魂,我也不说什么了,人死为大不是吗,可是差不多好了,都过去了这么久,怎么还就没完没了呢。”


    槐稚骤然厉声呵他,“你闭嘴!不要再说了!”


    为什么对一个死人,他也要这样不留情面呢,槐稚不懂这人为何能够如此无心,就连人死为大的道理对他而言好像也只是存在传说中的话。


    “为什么不能说?凭什么不叫说,明明是槐稚每天都想给我找不痛快。”崔景辞说。


    每天对他冷着脸,还说那样的话,他现在说她两句,她也会不高兴了?怎么不再像前几日那样继续冷着他好了呢。


    “你凭什么能说这些?难道是友琴自己主动愿意落入那样的田地吗?难道是她想要人尽可夫吗?我只是比友琴运气好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不然的话,我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槐稚是头一次觉得崔景辞的无耻能到如此地步,又在他身上的无耻反看到了自己的可耻,她竟有那么几分庆幸,庆幸自己竟还好没落到那般境地。


    槐稚无法忍受崔景辞对友琴的诋毁,比以往任何一件事都要难以接受一点。


    崔景辞看着神情激动的槐稚,还是先松口道了歉,“好吧,对不起槐稚,我不该这样说。”


    槐稚已经气得心肝脾肺俱疼了,她看到崔景辞这个人,听到他说话就浑身难受了,槐稚扭头就走,对他说的话不做任何理会。


    他说他们下九流是真心话,至于道歉,从来没有真心。


    从前那些事也就那样过去,大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就不过去了吗。


    可是现下,槐稚实在是不想就这样简单过去了!


    她转头离开这处,奈何崔景辞就是不依不饶。


    他追着槐稚,道:“槐稚我真不是故意说那些话的,我母亲当初是如何死的,你分明也是知道一些内情的,何氏和我父亲勾结在一起,两个人害得我母亲病逝,我讨厌那样的人,是情理之中的,对不起槐稚,我方才嘴快了,忘了她是槐稚的朋友,你能别生我的气了吗。”


    又是这样,槐稚想,他又这个样子,先道歉,再说起自己可怜,这一套下来,笃定她会心软,反正她从前不就是这样心软过来的吗,这次又为什么要继续和他追究呢?


    槐稚见他这样说,一边落泪一边摇头,她道:“我好歹拜见了母亲这么多的时日,知道她当初是那样离开的,我也很难受。我知道你恨何氏,恨她破坏你爹娘的感情,可是,你分明也知道,友琴和何氏是不一样的,友琴是被爹娘卖到青楼里,她刚被卖进去的时候,总是挨打受欺负,后来碰到了梁祈介,她为了摆脱他,不惜动手杀他自戕,而且,梁祈介和他的妻子是什么情形,你难道不知道吗?我都知道,你会不知道吗!”


    赵晗给梁祈介下药的事情,她都有所耳闻,梁祈介不喜欢她,反倒将那些古怪的爱恨投射在友琴身上,为什么,到头来什么错,什么骂名还都要友琴承担。


    就因为她是妓女,因为她是下九流吗?


    槐稚这段时日难得和他一次性说这么多的话,她嘴巴笨,但人又不傻,心中难受焦急,饶是那话说得磕磕绊绊,还是据理力争。


    崔景辞薄唇张合,眉头紧蹙,明显想说些什么,可槐稚又一次打断了他的话,她说,“我知道,你就是不高兴我去青楼,不高兴我和你顶嘴,你就把气一起撒到了友琴的身上去了,我没想到,友琴死了还要因我而背负上这些莫名的骂名,我真的,真的很难过。”


    她很少这样直白地表示自己的难过,她有什么,都不大敢说,即便这些天叫他这样逼着,也从来没有和他脸红大声争过什么,如今她说,她真的很难过。


    而是他,叫她如此难过。


    崔景辞竟生出几分心慌,他想碰碰槐稚,可是槐稚一把推开了他,“你滚开!”


    “槐稚,我就是一下子有些生气,才口不择言了。”


    别这样看我,别这样失望,别这样难过,我明明是这世上最爱你的人,最舍不得你受委屈的人了,只是想到你总是喜欢去一些不该去的地方,见一些本不该见的人,我就有些不高兴了,仅此而已,我仍旧是那个最爱你的人啊,我保证,这世上再找不出第二个像我爱你那样的人了,真的,就算我说错了话,你也不该这样看我,别这样,求你求求你了。


    崔景辞道:“你别生气,槐稚,我不该说她的不好,真的。”


    崔景辞甚至都有些莫名其妙地嫉妒起一个死人了,为什么只是说了一句她不好,槐稚就这样气他对他,她从没有过这样强烈的情绪。


    “你每次都是这样,道歉,对不起,然后继续这样折磨我!”


    崔景辞说,“怎么就是折磨了呢。”


    槐稚说,“我讨厌别人跟着我,我讨厌连出门都要求你,只是去了青楼取了个东西,你都要说这样难听的话,友琴他们若是下九流,那我也是下三滥!”


    崔景辞没说话了。


    他必须要跟着她,不然的话,槐稚丢了怎么办。


    “不要说这样难听的话伤我。”崔景辞说,“我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


    槐稚冷笑了声,竟骂了句脏话,而后走开了。


    又骂他。


    槐稚真的有点,不知好歹,好赖不分。


    崔景辞本以为这次的槐稚会和从前一样,生个两天闷气,这事就过去了,然而形势比他想得严峻太多。


    一直过去了半个月,槐稚对他都是爱答不理的样子,不管崔景辞怎么和她说话,她都不理他,甚至就连两人在床上的时候,槐稚也故意装死,不管他怎么弄,她都是那副样子,半死不活的,只有实在受不了了才会给他一点反应,后来,就连来给她调理身子的医师都说,她郁结在心,情况看上去并不太好,若是一直这样下去,会很伤身子。


    崔景辞听了之后,许久无言,那日夜里,他就抱着槐稚说,“算了,槐稚,你想要什么,告诉我行吗。”


    除了和离,他都答应她,怎么这么能气呢,活活把自己气死还得了了。


    平常的时候分明那样心软,对他就这样狠心。


    槐稚总算是愿意和他说话了,她说,“和离你总觉得亏了,可我觉得这样下去,也很没意思,要不我们分开一段时日吧。”


    什么叫做和离觉得亏了,分开难道他就不会觉得吃亏吗。


    也不知槐稚是怎么想的。


    崔景辞说,“这个不行。”


    槐稚道:“那你不要和我说话了。”


    槐稚闭紧了自己的嘴,真就不再和他多说一句了。


    崔景辞最后妥协道:“除了分开,除了不说话,其他的什么都行。”


    和槐稚分开,是他断然无法忍受的事情,他怎么能够和槐稚分开呢,想不通,夫妻是不能够分开的,而且,不说话又怎么行,夫妻嘴都要亲,话怎么能够不说呢。


    槐稚沉默了半晌,而后总算是愿意说话了,她道:“那你别再关着我了,也别叫人跟着我。”


    这回换崔景辞沉默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也有想过好好过,但是我不知道,谁家的夫妻会是我们这样。”槐稚见崔景辞不回答,便说,“你不愿意,没关系,那就算了吧。”


    算了。


    这两个字说出来莫名带着几分决绝,好像槐稚单方面就要和他到此为止了一样。


    有必要弄得这么严重吗。


    崔景辞最后还是叹了口气,道:“槐稚,我答应你。”


    槐稚听到这话之后,好像是忽地松了一口气,过后近乎是喜极而泣,崔景辞没想到她反应竟能这样大,他揉着她的头说,“怎么搞成这幅样子。”


    一直在和他生闷气,把自己都快气出病来了,情绪又是这样大起大落,方才还一副要哭的样子,这会就又高兴得哭出来了。


    至于这么高兴吗。


    槐稚被他抱在怀中,脸埋在他的胸膛上,声音听着有些闷,她说,“我以为你会一直欺负我。”


    崔景辞手上的动作一顿,揉着她脑袋的动作,就这样停住了。


    他方才,是不是差一点点,就把槐稚弄丢了。


    不知过了多久,崔景辞哑着嗓子说,“不会的,槐稚。”


    他真的只是想要为她好,真的只是太害怕她会离开他,不知道怎么搞的,就成了现在这幅样子。


    不过,一切看起来尚有挽回的地步,并不算晚,槐稚似乎,还没有对他彻底失望。


    崔景辞说,“槐稚,你做什么都行,我不叫人跟着你了,只要你不离开我就好,不要生我的气,我都依你。”


    他得适当地做出让步,这样的话,槐稚才能慢慢地重新地信任他,依赖他,当他听话的温顺的妻子。慢慢来,从前不是演得挺好的,槐稚到底也是心地良善之徒,他迟早会挽回她的心,迟早能叫她心甘情愿地和自己过日子,槐稚蠢笨,胆小,怯懦,她又能离开他逃去哪里呢。


    槐稚主动去揽他的脖颈,“嗯”了一声,然而那昏黑的夜中,表情却是那样冷淡。


    第53章


    那天过后,崔景辞果然不再拘束槐稚出门了,她试过出门,除了木绵之外,也真的没有人跟着她了。


    当然,只是明面上,暗地里有没有,就不好说了,毕竟崔景辞这厮,向来嘴上说得好听。


    不过,这样也已经很好了。


    槐稚这些天罕见地对崔景辞有了笑脸,平日崔景辞逗她趣,她还能同他说上几句,崔景辞觉得自己的策略颇有成效,看来槐稚吃来吃去,也就只吃这一套。


    他想,只要继续保持下去,槐稚不久就能回心转意。


    槐稚后来按着小灯给她的地方去找友琴。


    她停在了一间院子前,敲了敲那的门,等了一会,这门便被打开了。


    在门开之前,槐稚心中本还有些忐忑,一直等门开了之后,那忐忑不安,才彻底烟消云散。


    真的是她


    友琴正好端端地站在她的面前,除了面色有些苍白,人有些瘦了之外,同从前那个人没什么两样。


    她死而复生,槐稚见到了她后,好不容易才强压下心中的激动,她颤着声道:“友琴姐。”


    友琴对她笑了笑,道:“你来了啊。”


    槐稚同木绵一道进了这间小院子,木绵本来还好奇槐稚是去哪里了呢,结果发现竟是槐稚那个死掉的朋友,又复生了,见鬼了见鬼了,见鬼的事怎么天天都有呢!


    槐稚说有话想和她说,就让木绵等在了屋子外面。


    木绵听她的,等在了外边。


    友琴带着槐稚进了里屋,将门关了起来。


    进了屋后,槐稚马上抓着她的手左看右看,“友琴姐,你没事了?”


    友琴将那日被扔到乱葬岗后的事情告诉了槐稚,和小灯同她说的大差不差,只是从友琴的口中听到了那些话后,槐稚更加断定,梁祈声就是在骗她。


    槐稚道:“梁祈声同我说,他已经好生将你下葬,他原来是将你丢去乱葬岗了。”


    槐稚算是看明白了,那崔景辞是老骗子,梁祈声他就是小骗子。


    不过话说回来,也还好他没埋了她。


    “说来古怪,他虽将我丢去了那乱葬岗,可却又在我身上放了一堆珠宝,说是陪葬,又实在不像,不知究竟是何意图。”友琴又道:“不过,他这般做派,又对你那番说辞,确是在诓骗你不错了,怕也是在扮猪吃虎。好歹十八岁中了进士的人,实在不容小觑。”


    槐稚想自己还是真是吃一堑又吃一堑,次次都被人用那样的路数欺骗,她甚至觉得别人不可恨,最可恨的就是不带脑子的自己。


    又想难怪崔景辞从前那样恨梁祈声,能不恨吗。


    槐稚问友琴,语气还有些小心翼翼,她道:“友琴姐,上天开眼,好不容易叫你又活下来了,那你往后该怎么办啊。”


    她还是有些怕友琴想不开了。


    友琴笑了笑,道:“你说得对,老天开眼,这次既叫我活下来了,那断然是再不能寻死觅活的了,那梁家的人还不知我活着,所有人都当我死了,如今,我也算是自由人了。”


    自由人。


    好不容易,她有了自由。


    听到这三个字时,槐稚由衷地为她一起高兴。


    友琴叹了口气,说,“只是京城终归不大安全,除了你和小灯外,我也不敢叫别人知道我还活着了,我想寻个合适的时候出去,躲出去,也自由些,不用终日躲躲藏藏。”


    槐稚马上问,“你要去哪里呢。”


    友琴眉心微蹙,道:“槐稚,这回我可能真的需要你帮我了。”


    她需要路引,明曦已经肉体死了葬都已经下了,而友琴在世俗意义上也已经死了,她现在是个没身份的人,需要一个假身份。


    槐稚认真跟着想了一遭。


    她想起崔景辞,若是现在这种情况,她被人盯着,去弄了路引,那他肯定是会知道的。


    不过,让崔景辞知道友琴还活着,那也不是什么大事吧?


    谁知道呢,谁知道他会怎么想。


    友琴见她这幅表情,问道:“怎么了?可是有难处?”


    槐稚烦躁地挠了一把脑袋,她说,“那段时日你心情不大好,后来又出了那事差点死了,我也一直没能叫你知道,崔景辞他那病是装的,人也是装的,他一直在骗我,他压根就不大善良,近来总是叫人看管我。”


    友琴叹了口气,末了吐出一句,“槐稚怎么这般命苦啊。”


    她又问她,崔景辞有没有欺负她,被拆穿了真面目后,又有没有责备过她,或是对她动手。


    槐稚道:“那倒是没有。”


    崔景辞这人倒也不至于动手,最多也就是在床上发发性子,不过,他现在又开始同她在那做戏了,从前是那样,现在也是那样,没什么太多的变化。


    友琴反问槐稚道:“那你往后打算如何呢。”


    槐稚道:“我”


    她一时之间不知所言,到了最后我了个半天也我不出个所以然,她抿紧了唇瓣。


    若让她再去相信崔景辞,她是断然不可能再信的,虽说最近是有点人样,但说他能真的改邪归正,不再犯些疯病,槐稚倒不如怀疑母猪能上树。


    崔景辞在她这里,已经再没有一点信任可言了。


    友琴又道:“日子可还能凑活过?”


    槐稚还是“我”个半天,说不出答案,到了最后,她有些崩溃地捂住了脸,实话实说道:“他老管我,疑心病很重,脑子就有问题,话也说不通,压根不是个正常人,我真有点受不了他。”


    她有时候真的觉得崔景辞很吓人,脑子里面的想法简直就不是寻常人能够理解的。


    更可悲的事,常华和她说过逃跑一事之后,那个想法竟在槐稚的脑海之中一直作祟,然而她对崔景辞这个人的疯癫状态实在恐惧得要命,她更怕失败之后被一条链子锁到天荒地老,于是那么一点蠢蠢欲动的想法都被不断压制。


    槐稚说,“我想跑,但我很害怕。”


    她很害怕崔景辞,怕他的阴晴不定,怕他极强的掌控欲,怕他那自己都搞不明白的所谓的病态的爱,那是爱?她是他的狗吧,他看她真恨不得拿条狗链给她栓上


    槐稚早想带着那些钱跑了,不只是一次看着那些钱蠢蠢欲动,但又死心。


    正在她胡思乱想之际时,友琴抓住她的手,她道:“槐稚,你别怕。”


    槐稚仍旧哭丧着脸。


    友琴抱住了她,说,“不怕。”


    “友琴姐,我好冷啊。”十岁大的槐稚看着撑伞站在她面前的友琴。


    彼时天降大雨,时逢暑日,槐稚却说自己好冷。


    友琴问她,“槐稚,你怎么在这里呢?下大雨了,天都那么黑了,你怎么还不回家呢。”


    “下雨了,我忘记收稻子,被爹赶出来了。”


    她一个人缩在墙角,来往的行人看着小姑娘的视线带了些不怀好意,她瑟瑟发抖,看着友琴说,“友琴姐,我害怕。”


    友琴抱住了蹲在角落里的人,她说,“槐稚,不怕,姐姐带你走。”


    槐稚也回抱住了友琴,手臂紧了紧,她说,“友琴姐,你带我走,就像小的时候那样,好不好。”


    *


    从友琴那里回了家后,槐稚缓了好一会才回过了劲来。


    她想,崔景辞一定会知道她今日出门见谁。


    果不其然,待他下值归家,净手的时候随口问了她一句,“我听木绵说,槐稚今日去见朋友了?”


    槐稚没有隐瞒自己去见谁了。


    她语气有些认真地说,“我去见友琴姐了。”


    崔景辞听到这个名字,脸上也露出了几分异常,他擦净了手,坐她的身边,问道:“她不是死了吗。”


    那段时日天天为她掉眼泪,人死怎么又复生了呢。


    崔景辞虽是挺见多识广,但也确实没有碰着过这样的事。


    槐稚看向崔景辞的眼神忽地带了些幽怨,崔景辞道:“槐稚你这样看我干嘛?”


    他最近也没怎么着她吧,难道还是因为上次诋毁了友琴在怪他不成


    槐稚道:“是梁祈声他在骗我。”


    崔景辞听到这话之后,眼皮不受控地跳了跳。


    梁祈声骗她,梁祈声那副嘴脸,她终于发现了???


    崔景辞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到了最后,从喉咙里面突地溢出了声笑,槐稚看向他的神情带了几分莫名。


    崔景辞极力压抑自己快溢出来的幸灾乐祸,他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槐稚道:“他先前和我说,已将友琴姐好生下了葬,可是上回我去寻小灯,他和我说,友琴还活着,今日我就按着他给我的那个地方去寻了友琴,发现她真的还活着,梁祈声,他在骗我,他根本就没有好生给她下葬,而是将她胡乱丢去了乱葬岗。”


    崔景辞冷哼了一声,挑了挑眉,道:“我早和你说过,那个人有问题,你就是不信,信他跟信什么似的。”


    梁祈声这个人的不好,他都数不清和槐稚说过多少回了,那就是个皮笑肉不笑的笑面虎,年纪不大,白莲做派倒是成了精,谁家的娘子若是碰到了这等货色,那家的丈夫就是遭了老大的罪,如今崔景辞眼看他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登觉大快人心扬眉伸气。


    狗东西,总是露出了狗脚。


    崔景辞现下想起友琴,倒也没那么嫉妒厌烦了,还好她命硬人也争气,从那死人堆里爬出来揭露了梁祈声丑恶的嘴脸。


    槐稚也没在意崔景辞心中所想,只是想了想后,又长叹了口气,“不过,也还好没下葬,丢去了乱葬岗里头,不然的话,友琴姐现在说不定就真死了。”


    “嗯?不对。”崔景辞马上皱眉道:“友琴她能活下来,那都是她自己命硬争气,你竟还将这功劳归到梁祈声身上去,我瞧你当真是糊涂得很,再说,在梁祈声眼中友琴就是个死人,可他却连死都不叫她安生,还直接一卷草席丢去了乱葬岗,这岂是人能做的事情?就算是个素不相识的人,我都做不到这样,实在是太丧心病狂。”


    槐稚忍不住抽了抽嘴角,说得如此义愤填膺,他自己难道不想笑吗。


    真碰到人死他旁边了,怕是一脚就给人蹬开了,生怕是沾到了边弄脏了他。


    槐稚道:“哎,你说得不错,总之,他既那样做,就是没安好心,那难道,从前他也一直在骗我吗?”


    眼看崔景辞那愤愤不平的样子,怕是一张口又要滔滔不绝地数落起梁祈声,槐稚懒得听,只是捂着脸,有些哽咽道:“怎么都喜欢骗我呢。”


    崔景辞果然安静了一下。


    槐稚道:“我还是觉得有些不甘心,我想再见他一面,问问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崔景辞马上道:“他就是这样的人,喜欢捉弄别人,小的时候就这样了,你不要见了,平白叫自己生气,往后断了干净就行。”


    槐稚摇头,她道:“我不问清楚那些,我肚子里面就是不舒服,悬霜,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你在旁边听着也可以,我就是想问个说法出来,问他到底为什么要这样骗人。”


    友琴说,她现在至少要先取得崔景辞的信任,他现在总是怀疑她的话,她是走不掉的。


    槐稚听到友琴的话后,就明白了该怎么做。


    崔景辞喜欢别人顺着他,听他的话,他心里头其实也还一直对梁祈声耿耿于怀。


    槐稚心中有了自己的盘算,此番见梁祈声,是真想问问,他是不是也在骗她,也是想让崔景辞对她放些心下去。


    *


    三月初十那日,崔景辞在家,邀梁祈声上门。


    梁祈声上次回家挨了打,他爹气狠,他差点是丢了小半条命,他太糊涂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做过这样出格的事,也不知是怎么想的。


    家里有些人都知道了他闹出来的事,众说纷纭,反正也就是说他性格风流,喜欢到处拈花惹草,梁祈声没将那些事放在心上,伤养得差不多要好了后,却见崔景辞邀他上门。


    崔景辞主动让他上门,梁祈声觉得,说是一场鸿门宴更为贴切。


    但他想,崔景辞也不会让他死,不然当初他早就已经死了。


    梁祈声去了崔家后,没想到不见崔景辞身影,反倒是槐稚在等他。


    崔景辞是让他主动来见槐稚?


    梁祈声觉得简直是比见了鬼还吓人。


    他唇色还有些苍白,扯起了个笑,问道:“槐稚,是你想见我吗?”


    槐稚没有提起友琴还活着的事,怕他捅落到了梁祈介的面前,她只是问道:“悬霜说,那次秋猎,你故意拿箭射我,他看到了。”


    梁祈声一愣,似是没想到她突然提起一桩那么久之前的事。


    他道:“嫂嫂怎么突然说起那个,悬霜兄胡说吧,我怎么可能拿箭射嫂嫂呢?”


    空气之中的气氛似忽地冷了一下,有阵风吹过,带着些阴冷的怒意。


    槐稚摇头,道:“不会的,悬霜他不会伤害我。”


    那股冷冽阴沉的气息好似一下淡了下去。


    梁祈声听到了槐稚的话后,笑了,“搞什么啊,槐稚,你不是都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了吗,怎么现下又觉得他不会伤害你了呢,崔景辞是对你做了什么啊,让你这么为他说话。”


    槐稚道:“他再怎么也是我的丈夫,且不论是不是骗我,可至少,他从来没有害过我,你为什么要拿箭射我呢?”


    “我也就只是想让嫂嫂看清他的真面目而已啊,又不是故意的,我白白挨了打,最后还哪哪都不落好,我费劲心思才让嫂嫂看清了他,结果嫂嫂还是那样的爱他,看来是我多嘴,多管闲事了啊。而且,嫂嫂也真好笑,口口声声说他不会伤害你,难道我又有伤害到你了吗,真是的,费力不讨好。”


    梁祈声觉得暗中有道视线快将他身上盯出了个窟窿,实在是没办法叫人忽视,他多少也猜出来了,崔景辞正听着呢。


    梁祈声笑意愈盛,他看着槐稚道:“嫂嫂这样子,迟早是要作茧自缚,算我自作多情,白费好心了。”


    槐稚冷沉着脸,不曾说话,梁祈声叹了口气,起身离开了这里,只是走至一半,却又回头看着槐稚,道:“槐稚,其实也不一定非要跟着崔景辞这个疯子不是吗,这世上比他正常的人有太多了。”


    与虎谋皮之前,不应该考虑一下自己有没有这个本事吗。


    怎么一直这么笨,笨得永远只会被人欺负,从第一次看到她,就在被欺负,脸都吓红了,到了现在,还在对那样的疯子抱有痴心妄想。


    槐稚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有些急切和沉重,她知道是崔景辞受不了他了。


    她先一步推了一把梁祈声,动作恶狠狠的,费劲全部力气,她说,“你滚,别再在我面前说这些,他好不好,我们之间如何,那都和你没有关系!”


    梁祈声叫槐稚这么一推,有一瞬的错愕,没想到她为了护着崔景辞突然发作得这么厉害。


    槐稚还扑上来赶他,梁祈声任她推着,甚至还故意伸手碰了碰她,她要打他,那就不怪他放。荡,手才触碰到她的手臂,槐稚就已经被人扯走了。


    崔景辞抱着激动的槐稚,道:“别生气,槐稚,我让人轰他走。”


    他只是扬声喊了一下江理的名字,人已经出现在了跟前,抓着梁祈声往外去。


    梁祈声见那夫妻如此做派,最后只是讥讽地笑了一声,也不待江理动手,转身离开了。


    人都退了出去,崔景辞安抚着激动的槐稚,槐稚渐渐在他的怀中安定了心绪下来。


    崔景辞捧起槐稚的脸来看,才发现她的眼睛都气红了。


    他心疼地抚了抚她的眼皮,道:“不过是个不足为道的外人罢了,怎么还难受成这样了呢。”


    梁祈声真是很讨厌,讨厌透顶了,总是想去纠缠槐稚,阴魂不散,他和槐稚说过好多次,不许理他,她就是不愿意听他的,看看,现在难过,不高兴的,那还不是她自己吗。


    槐稚这样伤心,崔景辞看了虽说也是心疼,但更多的自然是阴暗可耻的高兴,槐稚看清了梁祈声的嘴脸,不论他再怎么纠缠她,那都是没有用的,他只是一个没有礼貌边界喜欢纠缠别人妻子的贱男人罢了,槐稚从前却总是因为他和他生气吵架。如今她对梁祈声的厌恶,让崔景辞感受到了一种大仇得报的快感,这简直是比梁祈声直接死在他的面前还叫人高兴。


    槐稚也回抱住了崔景辞,她伤心地说,“我真的以为他是个好人。”


    崔景辞道:“他不好,槐稚,那些妄图接近你的人,都是坏人,而我是你的丈夫,只有丈夫才不会伤害自己的妻子。”


    接近你的人都是别有目的,这世上只有丈夫会无条件地疼爱自己的妻子,所以,你不要再和别人往来了,谁都不行,他们都是会伤害你的人。


    真的,只有我那样爱你,没有条件,没有目的,深切地爱着你啊。


    可你怎么就一点都感觉不到呢。


    若是槐稚能像他爱她那样爱他一点,但凡那么一点点,他们现在都能够很幸福,他对她的那些欺骗,压根也就算不上什么了。


    他们先前落到那种地步,崔景辞最后还是归结于,槐稚太不爱他了。


    不过,没有关系,那些讨厌的人,恶心的人,不会再在她的面前乱晃了,她现在,只有他了,只能信任他。


    第54章


    自从槐稚和梁祈声闹掰了之后,崔景辞每日都瞧着春风得意。


    他并不在意自己也是那样骗过槐稚,他和槐稚在一起,还有大把的时间能哄她,但梁祈声和她断了那就是彻底断了,他不会再给他任何接近槐稚的机会了。他虽公务繁忙,但对槐稚的事情还是特别上心。


    槐稚的情绪看起来也还可以,至少没有像先前那样的排斥他。


    崔景辞不会再逼着她做自己不想做的事情,槐稚也不会做让崔景辞不高兴的事,她就算是出门,最多的时候也是去找友琴。


    崔景辞对此也没有多说些什么,她找友琴也是可以的,话说起来,槐稚能和梁祈声闹到如此地步,他还应该感谢她呢。


    槐稚的月事来了好些日,好不容易是走干净了,两人夜里躺在床上的时候,崔景辞从背后将人揽在怀中,嘴上亲着她的耳垂脖颈,那有一下没一下蹭着,就连手都不老实,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探去了身前。


    槐稚明白他的意思,也没阻拦,任他在那胡闹。


    只是,趁着他亲的时候她提了下友琴的事,有个忙得叫他帮,她道:“友琴姐想离开京城,但是她现在的身份,路引有点弄不下来,你看看能不能帮个忙。”


    崔景辞听到她的话后,动作稍稍一顿,也很快明白了槐稚的意思。


    路引嘛,就是一个小事而已,而且,若是友琴离开了京城,那槐稚彻底就只有他一个人了,他乐见其成。


    可是,崔景辞看到了能够欺负槐稚的机会。


    他叹了口气道:“现下京城查案,各路戒严,假路引怕是没那么好办。”


    可怜槐稚这小土老帽嫁给他这么久,也没想到权力这东西有多厉害,她傻乎乎地将崔景辞的话当了真,看起来有些失落,她说,“这样吗好吧。”


    崔景辞这时又道:“虽有些难,但也不是办不下来,槐稚让我做的事,就算再难我也会做的,放心吧。”


    崔景辞又说,“还要个新身份是吧。”


    槐稚道:“对的,还得办个假身份才行。”


    崔景辞说,“放心吧,我一并帮你办来。”


    这话说完之后,两人陷入了片刻的安静,崔景辞没动,槐稚也没动,但她能感受到他是想干嘛,槐稚捂着脸,道:“你想弄就弄吧。”


    他既帮了她忙,那她怎么还能如此不解风情,她以为只是崔景辞单单想要了而已,可是却听他道:“槐稚,你来好不好?每次都是我来,我想看槐稚自己来。”


    每次都是他在主动地向槐稚求/欢,可是槐稚从始至终却没有一点主动。


    槐稚,我也好想看一下你主动呢。


    真的好想。


    槐稚察觉出了些许不妙的味道,她问道:“我怎么自己来,你别胡闹了,要弄就快弄吧。”


    毕竟他也帮了忙,槐稚不好平白拒绝他,试图借用这种冷淡的语气打退崔景辞那企图胡闹的心思。


    可崔景辞脸皮多厚,她难道还不知道吗。


    崔景辞道:“槐稚,你好没耐心啊。”


    崔景辞探了探里面,原来方才蹭着她的时候,槐稚也不是一点感觉都没有。


    崔景辞坐着,笑眯眯道:“槐稚坐过来吧,坐到我的身上,我们近一些。”


    槐稚特别不喜欢这个姿势,这样坐着,压得很里面,很酸。


    但她最后也还是没有拒绝,算了,他都帮忙了。


    这样想着,槐稚的手搭在他的肩上,缓慢坐了下去。


    崔景辞扶着,还有个小半截呢,他轻笑了声,“槐稚你怎么还偷懒呢。”


    “太太多了。”她说。


    崔景辞看她渐渐坐住了,也没再动,双手撑到了身后,道:“我不动,槐稚自己来。”


    崔景辞还不知道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坑,槐稚哪是什么能自己动的人,她动作缓慢地跟乌龟似的,生怕是给自己弄累了。


    很快,崔景辞额间青筋就跳得厉害,手刚碰到槐稚的腰上,槐稚就绷着一张小脸说,“你不是说我自己来吗。”


    槐稚本来还以为崔景辞在故意给她事呢,结果发现自己来,比他来轻松太多了,能多磨蹭就有多磨蹭,全然不管崔景辞死活。


    崔景辞仰着脖颈,被槐稚弄得实在难受,他按着槐稚的脑袋到了他的身前,他说,“槐稚舔一舔好不好。”


    槐稚皱着眉头看他,“不不要。”


    为什么崔景辞的脑子里面总是会突然出现这样的想法呢,他是怎么想的,为何总热衷于,他吃她,她吃他。


    槐稚大概永远没办法理解崔景辞脑海里面的想法。


    槐稚不答应他,崔景辞就故意挺了挺腰,槐稚被急颠了两下,一时之间没能适应,她反应过后,马上就想逃下身去,却被崔景辞按住。


    槐稚眼看着他要自己来了,忙道:“别,别我舔就是了。”


    槐稚俯下了身去,伸出舌尖碰了碰。


    崔景辞发出一声闷闷地轻叹,却还是不满意道:“槐稚,你能不能像我那样,你这样子,好痒。”


    不知是不是槐稚的错觉,觉得更胀了一点,两个人都不太好受,都拧起了眉毛,槐稚没好气,心想他又没奶,她怎么像他那样吃?


    即便一万个不情愿,槐稚最后还是在崔景辞的半诱哄之下学起了他。


    他怎么吃,她就怎么吃,即便他没那个条件,她也十分地卖力。


    孩子在吃母亲的奶时,就是十分卖力却又没有章法,他们不知道该去怎么吃,只是知道,奋力地吮吸,舔舐。


    不知道又是戳到了崔景辞的哪根神经,他紧紧地抱着槐稚,抚着她的背,忽地说了句叫人震撼的话,“我也好想当槐稚的娘亲啊。”


    懵懂的孩子们会将母亲当做全部的依赖,母亲就是孩子的全部,在孩子的世界之中,没有什么对错,没有什么疏离亲近,他们只会知道,眼前那个给他奶吃的人,就是让他得以继续活命的唯一,孩子对母亲,天然就是依赖,槐稚快吃,就像是孩子吃奶那样吃他,他也当一回槐稚的母亲。


    听到崔景辞的话后,槐稚懵了,愣愣地看向他,不明白是何意味。


    她的唇瓣湿濡,还泛着些潋滟水光,崔景辞低头含住了红唇。


    槐稚,我的孩子,让我成为你心中唯一一个可依靠的人吧。


    槐稚本来以为按照他说得做了,他今夜就会轻轻的让她慢慢来,可是她显然还是将他想得太过好心了一点,她惹出来的火,到了最后定然是她来灭的,崔景辞怎么可能那般轻易地放过她。


    待到第二日起来的时候,槐稚脑仁都是疼的。


    她就该知道崔景辞那死德行的。


    不过,很快,崔景辞下值的时候,就给她弄来了友琴的路引和新身份。


    槐稚得到了东西,甚至还主动对崔景辞笑笑,她道:“谢谢你,这样的话,友琴姐就可以开始新生活了。”


    崔景辞看着槐稚这样,心中颇为得意,面上却也不曾显露分毫,他道:“谢什么谢,本来就是我该做的。”


    除了他外,谁还能帮槐稚解决这些问题呢。


    他的举手之劳原来能叫槐稚这样高兴。


    崔景辞看着槐稚弯曲的眉眼,揉了揉她的脑袋,道:“当我给她赔罪吧。”


    槐稚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先前他在那里说友琴的坏话,她点了点脑袋,“嗯”了一声。


    她想了想后,又没忍住道:“你还知道给人赔罪啦?”


    崔景辞道:“槐稚好没良心,我分明是连跪都给你跪过了。”


    平日崔景辞自是不会将友琴放在眼中,好吧,也就看在那个女人对槐稚重要,即将离开,崔景辞对她尚给几分脸面。


    槐稚现下脾气大了,人也有戒备心了,他不能再像从前那样,不然是会吓到她的。


    槐稚听后呵呵一笑,也没多说什么。


    那日夜里,槐稚和崔景辞同床共枕,夜晚静谧,只有两人清浅的呼吸声,崔景辞最近好像又查案查到了关键的地方,特别忙,每天早出晚归,睡觉的时候也难得安静话少,槐稚忽地出声问他,“你睡着了吗。”


    崔景辞本来是快入睡了,听到槐稚的话后,转了个身,手横在了她的身上,抱了抱她,“怎么了?”


    槐稚道:“我听木绵说,过几日好像是你的生辰了。”


    崔景辞的脑袋靠在她的肩上,听到槐稚这样说,就不困了,“怎么啦,槐稚怎么突然问这个。”


    是想给他送什么生辰礼吗,其实倒也不用如此破费,瞧她从前在那数自己私房钱的样子,他看着都觉得心酸,崔景辞道:“槐稚好好和嬷嬷学会怎么管好我们的小家,那就是我最好的生辰礼了。”


    “扫兴。”槐稚哼哼了两声,翻身向里,觉得没意思,不想再和他说了。


    崔景辞这就不乐意了,他凑过去问,“那槐稚是想送给我什么?”


    槐稚其实也不是那么没有良心的人,崔景辞确实对她很不错,前两个月她生辰的时候,崔景辞办得格外隆重,那她也不能装做不知道他的生辰吧。


    再说了,若是她能够走掉,这就是她给他过的第一个生辰,也是最后一个生辰,山水有相逢,槐稚还在单方面的想着,若能好聚好散那也是极好的。


    槐稚问他,“你想要什么呢。”


    槐稚怎么问他这样的问题呢,那答案不是显而易见的了吗。


    “那我想要槐稚。”


    他就要槐稚。


    槐稚啧了一声,扒开他的手,“我不已经是你的了吗。”


    槐稚知道,自己现在说的话听起来有多么像调/情,按照崔景辞那离奇的脑子,不知能想到哪里去,但她得叫他信她,她总得说些话叫他放心吧。


    她还没有说过这种话,一时觉得窘迫,在那崔景辞看不到的地方,槐稚的脸已经不知不觉熟透了,她又不得不佩服起了崔景辞的本事,说那些话,从头到尾都能够脸不红心不跳。


    这话说完,她听崔景辞沉默许久,没有说话,本都以为人是睡过去了,她也渐渐没再紧张。


    可是,崔景辞忽地贴到了她的胸口上,他说,“槐稚的心,跳得好快。”


    他抓着槐稚的手,也放到了他的胸口上,说,“槐稚摸摸看,我的,也跳得很快。”


    心跳得如此剧烈,那是什么原因呢?


    人在心动的时候,心好像确实是会跳得很快的吧,槐稚和他的心一起跳得很快,是不是说明,槐稚和他一起心动了。


    他们这一定是相爱了。


    所以才会一起跳得那样快。


    崔景辞抱着槐稚闷闷的笑,暖呼呼的气喷在她的身上,他说,“槐稚说得不错,我是你的,你也是我的了,只要是槐稚送的礼物,我都会喜欢的。”


    *


    槐稚将那些东西送去给了友琴。


    槐稚问友琴,“友琴姐,可我没有路引怎么办呐。”


    友琴是有路引了,可她没有,这就算是想跑,也跑不走多远。


    友琴道:“其实你可以自己去官府办路引,借着崔家夫人的名头去办,应该是不难的,难的就是,不要被崔景辞发现。”


    这对槐稚来说,也是巨大的挑战,友琴教她,“你到时候支开身边的丫鬟。”


    槐稚马上道:“他暗地里面一直都叫人跟着我的”


    木绵被支开了,也是没用。


    友琴想了想,道:“你有没有能证明身份的物件?到时候你给我,我扮做你身边的丫鬟,拿着你的东西跑一趟官府,小心些,应当没事。”


    现下也只能是这样了。


    好在,官府的人看到崔家的印信,听闻少夫人是想南下巡庄子后,也没多问,很快就办了东西下去。


    槐稚将那东西收在友琴那里,装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她这辈子最出格的事都发生在崔景辞的身上,每回做些坏事,心都跳得奇快,生怕叫人发现,好在崔景辞没有和她时时待在一起,没有发现她的异常。


    *


    眼看崔景辞生辰将近,槐稚也该给他安排生辰宴,准备生辰礼了。


    何氏那边还装模作样遣人来问,说今年是崔景辞二十八的生辰,他们那可准备好了?没有的话,她赶紧吩咐人着手去办吧。


    槐稚直接回绝了,她想,崔景辞生辰应当也不想寻晦气来,若是和何氏他们一起,他肯定不怎么高兴的,还是不要多此一举了。


    槐稚想,到时候就在揽椿院两个人吃就好了,再问问崔次辅来不来,当然了,这也得问一下崔景辞,还有没有其他人。


    崔景辞说祖父身体不好,不多走动,就他们两个人就好了。


    看来槐稚还是挺懂他的,知道他的生辰就该他们两个人过,如此来看,也算是心有灵犀。


    上一回军饷失窃已查到了户部下的军储司上,怕是那钱从头开始就已经叫人掉过了包,户部的尚书又是崔次辅,这会底下的部门碰到了这样的事,他也是着急上火,若这事最后查不出眉目来,这罪指不定是要问到他的头上。


    若是在从前也没什么事,只在这种关头,一批军饷,从户部拨钱,兵部确认银两,最后却遭了窃,而这户部尚书是崔次辅,兵部侍郎是崔景辞,若是有心人拿这去大做文章,也是有得好说,一个祖孙联手窃军饷的帽子扣下来,那是真遭了大祸。


    高鄂缕缕拿这事来点他们,惹得其他人也跟着一起猜疑,实在是可恨至极。


    好在崔景辞查得快,自查到了户部的军储司后,短短十来日就查明了原委,不然这一件事,白白叫他们背下,才真是叫人含冤而亡了。


    自将视线缩在了军储司内,都察院的人就已经将主官郎中逮捕入狱,等候审问,崔景辞私下去查这人生平,发现此人竟是无父无母之徒,父亲在他年轻时就已不在,寡母一个人拉着他长大,后来,寡母患病离世,而他年过三十,至今却也没有妻子。


    查过之后,崔景辞断定,和这人八九不离十脱不开关系了。


    抓人下狱之后又是一番拉锯,那人自是不认,说是没有凭据的事情,他们但审无妨。


    崔景辞在这事上又耗了有十来日了,总算是查出了证据,确定了是他偷换军饷。


    这桩从年初一直查的案,终是有了着落,只是一个小小郎中窃取二十万两军饷,这事并非他一己之力所能完成,又说北疆的监军更非是他所能私通,他一无父无母无妻无子之徒,要这些钱又能够做什么呢?


    人是能定下罪,可钱在哪,幕后指挥是谁,一概无法得知。


    田广如这日快下值的时候来寻了一趟崔景辞。


    他问,“这段时日见你一直往都察院跑,证据可找到了?”


    崔景辞道:“已经递交都察院了。”


    田广如摇头叹气,“你这也真是倒霉透了,分明是都察院的案,你们家被牵扯进去,这案从头跟到为尾,还不得不上心。”


    谁叫冲着崔家去的,崔景辞也不得不上心。


    他不在意道:“总得查。”


    田广如瞥了瞥旁边,小声问道:“背后谁指使的他呢,审出来了吗?”


    “嘴巴咬得很死。”崔景辞淡淡道:“不过,这人和高鄂的儿子是旧友。”


    田广如登时了然,马上露出了一幅讳莫如深的表情,“可去查过了?”


    崔景辞说,“都察院的人已经在查了。”


    下值的鼓声响起,田广如也没再扯着崔景辞问那些有的没的了,他道:“下值了,算了,既找到罪证了,也歇歇吧,这回他们都察院真得把你供起来。”


    下值了,崔景辞该回家过生辰了,槐稚还等着他呢。


    槐稚最近为了操持他的生辰,看上去费了不少的心,也不知她最后是准备了什么生辰礼,崔景辞竟是隐隐有些期待。


    他很少有这种情绪,什么都掌握在手中的人,最是不易对世间万物产生期待,不过槐稚这个人,总是不一样,总是能叫他兴奋。


    崔景辞和田广如一起出门,还没离开多远,外边就匆匆跑来一人,是都察院来的,说是那军饷司的郎中见定了罪,为求宽大,总算是吐出了军饷藏匿地。


    田广如看了看崔景辞,心中连连叹气,看看,这事真没完没了了,都察院一有事就来找他了。


    离了他后还就独立行走不得。


    田广如对那来人道:“不对啊,你们那都察院带着人去找就好了,都下值了,怎么这事也来找崔大人呢?”


    那人神色为难道:“我们家大人唤我来寻的,主要也是事关二十万两军饷,那人供出的地方在京城外,侍郎大人若能带人前去看看自是最好了,都察院的人到底不及你们兵部调出的将卫。”


    二十万两,他们放心叫都察院的人去看?兵部也不带点人?到时候就算找到了军饷,也不怕半道叫人再劫了?


    不和他们兵部说,兵部没有关系,和他们兵部说了,那这个错,能全怪他们都察院了吗?


    这不摆明着将他们架上了吗。


    眼看田广如没再说话,那人又看向崔景辞,颇为谄媚,他道:“侍郎大人,您看呢。”


    崔景辞对田广如道:“我先带人去趟都察院吧。”


    田广如知道也是没办法,叹道:“哎,行,时候不早了,你也小心些吧。”


    第55章


    *


    今日崔景辞上值之前,槐稚问过他能不能到点下值,崔景辞说那是自然,他要回来和她一起过生辰。


    于是槐稚早早安排好了晚膳,还有些是她自己做的呢,只待他下值回来就能用上。


    可是眼看到了时候,她在那左等右等都见不到人。


    槐稚在想,他肯定是路上有事耽搁住了,或者又是被公务拌住了脚。


    崔景辞说话不算话,槐稚等到菜凉了也等不到人。


    正在这时,有人回来传了崔景辞的话,说是让槐稚不要等他了,他突然接了急令,去外面出了公差,可能有两日不能回,他让她在家里好好待着,不用担心。


    崔景辞这趟离开的太过突然,槐稚听到后都还有些懵,早上出门的时候还说会回来过生辰,结果到了傍晚,就突然说是出公差去了?


    槐稚心莫名跳得有些快。


    他说他约莫有两日不回家


    木绵见她发呆,唤了唤她,“奶奶,您怎么了,在想些什么呢,公子说他不回来了,那您先吃些吧。”


    槐稚回了神来,应了她,说好。


    木绵问她要不要热下饭菜,槐稚先摇了摇头,而后还是点了点头。


    今个儿准备了不少的菜,反正崔景辞也不在了,槐稚喊木绵她们一起吃,木绵忙推脱,说这不合规矩。


    槐稚道:“反正他也不回来呀,你们不说出去,不就没事了吗,再说了,这么多菜,倒掉了也太可惜了。”


    在她的几番劝说下,还是同她一道坐下来用膳了,就连姚嬷嬷也被她们拉进来了。


    待用过膳后,槐稚那颗心也仍旧躁动不安,没能缓过劲来。


    崔景辞两日不在家啊,简直没有比这更好的离开时机了。


    槐稚这夜一人在房里面,思来想去,最后还是摸出了私房钱,那些零钱红封,算起来零零散散也有五六百两,槐稚也不贪心了,那些首饰什么的是断不敢贪了,但这些钱她是必须得带上。


    槐稚想,反正都逃了,拿不拿这钱,也没甚差别了,崔景辞知道了,反正都要气死。


    人真是能为五斗米折腰,槐稚这腰就折在这了。


    夜里,她坐在崔景辞平日办公的书桌前磨墨写信,大致内容就是,她觉得他们实在是不大合适,开始就很奇怪,没有好好了解对方就做出了这样仓促的决定,还是那句话,对不起,她实在不能接受他,他很好,特别好,但很抱歉,又怕崔景辞生大气,槐稚几句话里面就掺杂个对不起,希望能平息他的怒气,到了最后,还不忘硬气了一下。


    她说,不许再找她了,不然的话,她就去将先前他在家里殴打父亲继母的事,捅出去告诉别人,而且,他干的坏事不只这一个,他不要找她了,大家相忘于江湖,那些事情,她也会永远地忘在肚子里面,希望他好,也希望他不要找她。


    本朝尤重孝道,崔景辞这个人就是在世人的道德崩坏点上乱蹦的一个人,他做的那些坏事,要是捅到对家的手上,叫人攻讦也够他心烦了。


    不能够让崔景辞觉得她太好欺负,但她也实在是没什么东西能威胁崔景辞了。


    槐稚写完这封信的时候,发现手都是抖的。


    还好崔景辞让人教她写字了,能让她写下这种不敢当面说的话。


    槐稚将这封信收好,放在桌上,拿了她准备送给崔景辞的生辰礼压好。


    她给他做了个剑穗,从库房里头取了些冰丝云锦,弄了好些时日,还有个平安符,是她去寺庙求来给崔景辞的,他虽不信这些,但大家都说,这东西很灵,她实在没什么能送他的了,他什么都不缺,送起东西来就格外叫人头疼。


    槐稚悄悄做完了这一切,待到第二日一早,将那些银钱拿了贴身放好,而后出门去寻友琴了。


    她同友琴说,崔景辞出了远门,像是查案去了。


    友琴马上道:“这正是好时候。”


    只是木绵一直跟着且不说,暗中也不知有多少人在盯着。


    友琴想到了什么,眼眸亮了亮,道:“我们去山上祈福吧。”


    “嗯,现在吗?”


    友琴道:“现在。”


    槐稚让木绵去准备东西,说自己要和友琴去山上祈福,还要小住两日,木绵听她这想一出是一出的,也没多问,说好,木绵没走,不知出去同谁说了些什么,很快就有人收拾了东西过来。


    槐稚见此情形,叹了口气,问木绵,“原来一直有人跟着我是吗。”


    木绵有些心虚,她说,“公子怕您碰到危险。”


    槐稚也没再继续说些什么,和友琴一起上了马车,两人到了寺庙之后,就住了进去,这地方安静,来往行人不多,两人待在一间屋子里头。


    不知怎地,许是吃坏了肚子,中午那会槐稚突然犯了病,浑身上下闹得厉害,脸色苍白,浑身冒汗,木绵有些被吓到了,让她歇着,赶紧叫人寻了医师过来,奈何这寺中的医师看不住,又只好叫人赶紧下山去找人。


    待人走后,槐稚也没闹病了,拽着木绵的手问,“人走完了吗。”


    木绵一愣,明白是叫槐稚骗了。


    木绵欲哭无泪,“奶奶,您弄这么一出是干嘛呢。”


    槐稚也要哭了,她说,“木绵,求你了,要不你当做什么都不知道吧,帮个忙吧。”


    槐稚跪在床上就要给木绵磕头,木绵快要跟她对磕了,“您别这样子,有什么不能好好的过吗,公子他对您这么好,怎么就想不开呢。”


    槐稚擦了一把眼泪说,“不是我想不开,是他想不开。”


    友琴不知从哪里掏来了根棍子,已经站在木绵的身后了,刚欲动手,木绵就说,“可是很危险的,万一路上出了事,怎么办。”


    友琴把那棍子放下了。


    槐稚说,“不会的,再危险我也过了十八年,不一直都没事吗。”


    外面很危险,是崔景辞一直都很喜欢说的话,可是危险不危险,她不知道吗,再危险不也就这样吗,也不会到叫人寸步难行地步。


    木绵最后还是心软了,她擦了把眼泪,说,“还有几个人,我去将他们支开吧。”


    槐稚和友琴出了寺里,待那些人寻来了医师后,木绵道:“夫人病容难堪,不便相见,诊脉便可。”


    房间里面躺着个被友琴收买了的妇人,身形同槐稚几分相像,戴着面纱,隔得远了也看不出来什么,只这医师诊脉的时候眉头紧皱,看向木绵,几次欲言又止,木绵撇开脑袋说,“不知道,就什么事都没有了,你现在还有得救。”


    医师忙低了头,他说,“明白明白,我去为夫人开几贴药,先喝下去试试吧。”


    *


    槐稚同友琴很快离开了寺里,两人本欲直接出城,但友琴看到了码头那里有个商队正欲南行,目的地是杭州府。


    友琴马上上去同人攀谈了两句,说是家里有亲戚在南地,她们姐妹二人去拜访,能不能捎带上她们。


    那些人看她们二人模样打扮,嬉笑了声,“小姐夫人们出远门也不让人看顾吗?怎么还来商队凑活呢。”


    看着怎么像是逃出来的一样呢。


    槐稚看到那商队的旗子上写着一个“傅”字,想起了一个人,上去问了一嘴,“大哥,你们是傅家的人?”


    为首那人一脸正气,看上去倒是颇为正派,听到槐稚的话后,他问道:“怎么,难道您认识不成。”


    槐稚试探性问了一嘴,“大哥可认识傅晴灵?”


    听到这个名字后,他脸色带了几分正色,道:“你怎么认识我们家小姐?”


    “你们小姐?”


    槐稚想,老天爷你实在是个大善人。


    经过询问,这才知道,原来傅家行商,是当地的大商户,时常会往京城这边来做生意,这商队刚欲启程回杭,不想就叫她们二人凑巧碰上。这个大哥四十来岁,是傅家的老人,也算看着傅晴灵长大,和她关系亲厚,当初她还是借着他的力逃来的京城,他每次来京城,也都会和傅晴灵私下见面。而傅晴灵当初离开杭州几年,前一年快过节的时候也是和他们一起回的家,家里两个老人身子愈发不好,她这会也总算是定在家里了。


    没想着,兜兜转转的,竟又叫槐稚碰到了傅家人。


    那大哥让槐稚喊他傅叔就行了。


    他听槐稚说自己是傅晴灵的学生,马上就知道她是谁了,他抚掌大笑,道:“我知道你是谁,小灵同我提过你,她说有个学生,特别地照顾她!”


    实在是太有缘了,没想到这还能碰上。


    他迎着那两人上了船,道:“看这样子是老天牵头让我们碰上,小姐若知道您要往江南去,一定会很高兴。”


    此番得来全不费工夫,若是按着路引去走,只怕是没多久就会被追上,转头上了船,混在商队里,被追上的可能性就小了许多。


    槐稚问起了他傅晴灵回去后过得如何。


    傅叔叹了口气,道:“好和不好,也就这样了嘛。”


    “那听着好像不大好了。”


    “那倒也不是,还行凑活吧,家里少爷主着事呢,他也还是疼小姐的,那回回去后,也没生小姐的气,劝了老爷好久,过去的事,过不去也都过去了呢。”


    听到傅叔这样说,槐稚也没继续问了。


    傅叔问她们道:“两位姑娘这次,也是逃出来的吧?”


    他方才一眼就看出来了,瞧她们那模样气度也不像是寻常的平头百姓,这些夫人们出远门,都是由一堆人服侍着出门去的,这两个人,甚至就连行囊包裹都只有一小个,一看就是私自出门的。


    方才他没想带她们上来,就怕是遭了事。


    不过,若和傅晴灵认识的话,那自然也就不一样了。


    槐稚尴尬地笑笑,说,“家里丈夫不是个东西,动手打我呢,我怕得很,再不跑,怕是要叫他打死了。”


    和崔景辞的事说来话长,要算起来,那是说不完的,干脆扯个谎揭过去了。


    “光天化日,世家门风竟如此腐败,还能有这种事呢!”


    槐稚有些脸红,撒谎撒的,她赶忙扯开了话题,道:“无妨,好在是碰到了傅叔,逃出来了。”


    槐稚就这样和友琴在这船只上安定了下来,有傅叔的照拂,两人这一路下去倒也不太算太狼狈。


    到了夜里,槐稚和友琴躺在甲板上吹风。


    夜已黑得深了,远处两岸山影重重,只剩模糊轮廓,与无边夜色融为一体,水面一片苍茫辽阔,头顶是无边的黑幕,只有星辰疏疏落落地缀在天际,明明灭灭,巨大的商船随着水波轻轻起伏,晚风自水面吹来,还带着些湿润微凉的水汽,很凉快舒服,三月多的天,夜晚的风也不那么冷了。


    槐稚躺在那里,手枕在臂膀上,傻呵呵地笑,“友琴姐,我们运气真好,还好碰到的是傅叔呢,当初傅先生说有空我可以去江南玩,没想着真坐上了她家的船。”


    友琴也笑了笑,她说,“这样倒是省去了许多事,也不容易叫人发现了。”


    崔景辞可能想到槐稚弄了路引,可他能想到他们不按路引走吗,寻常人都是想不到的。


    等他从外地忙完回来,再顺着那条路乱找,人早已没了踪影。


    眼看过去几日都是风平浪静,两人便彻底放下了些心,槐稚心想,崔景辞或许烦了也不成呢,而且她将他那些破事捅出去,他也很麻烦的。


    他总是觉得她很蠢,她没有,所以也不要再来惹她了。


    *


    崔景辞那日匆忙带人离京去查军饷下落,然而到了那罪人口中说的地方,却不曾见军饷,反倒叫人暗算设伏。


    底下的人虽马上护住了他,崔景辞却还是受了些伤,好在没伤到要害处,到了这里他也反应过来了,那人死到临头当是没有说实话,将他骗到了那地方怕是就想派人杀他,崔景辞意识到自己中计,马上掉头回京。


    他们调他离京,和军饷一案没有关系,只是为了取他性命,待从外地回来之后,崔景辞听人说,郎中死在了牢里,死前用血留下了认罪书,说军饷全为他一人所贪,和他人无关。


    他就那样认罪死了。


    崔景辞听到之后,脸色已经有些阴沉,被骗了一趟倒没什么,崔景辞猜到可能没那么容易,只是那人死了,罪也给认走了,那真正的幕后黑手呢?


    而且,什么时候弄不好,偏偏是在他的生辰弄出了这样的事,槐稚怕还是一直在家等着他,崔景辞头一次觉得那些人如此可恶。


    他马上回了京城,来回竟耽搁了两三日。


    崔景辞回京之后,马上被人招去觐见皇帝。


    去乾清宫的时候,太皇太后也在。


    皇帝听闻他遇了刺的消息,颇为痛心,还发了震怒,问他可知道是谁动手?太皇太后则是轻轻斥了声皇帝,“陛下,莫要如此激动。”


    皇帝好不容易才有所收敛。


    崔景辞听到皇帝的话后没有马上回答,反倒是抬眼淡淡地看了下太皇太后,他道:“不知道呢,陛下,贼人狡猾,竟也没有留下痕迹。”


    皇帝大失所望,他道:“侍郎这回受苦了,那郎中负罪自杀于大牢之中,军饷如今也没有下落你可有什么想法。”


    崔景辞拱手,正色道:“二十万两军饷,不是一个人能吞下,怕是已经分完了赃,不知去处了,陛下莫不如让锦衣卫上每个人的家里去搜搜看,总能在哪家的地窖又或是藏宝阁里面看到一些赃款。”


    这话一出,太皇太后便先拍了桌子,她道:“你其心可居,出这样的法子诓害陛下!”


    乾熙帝幽幽道:“皇祖母,您莫要如此激动。”


    崔景辞看着太皇太后,表情虽还如此正经,可眼中却不知何时带了几分打趣。


    皇帝末了只是摆了摆手,道:“侍郎一路艰辛,好不容易回京,先去歇息吧,这几日你安心养伤,军饷的事情,也不着急,都察院的人也真是,我虽说要各部门联合携手,可也没叫他们全将事情推到你一个人的身上。放心,朕定叫锦衣卫的人查明真相,给侍郎一个公道。”


    查什么,人都早没影了,还能查得到什么。


    但崔景辞还是受用得颇为感动,几乎淋表涕零,他道:“多谢陛下。”


    崔景辞从皇宫回去崔家之后,才知道槐稚出门去寺庙上香了,从他离京那日起,到了现在,一直没回来过。


    崔景辞听到这话之后,眉心就已经死死拧了起来。


    “一直没回来过?”崔景辞道:“什么叫一直没回来过,木绵呢?”


    崔景辞让人去寺中将人马上带回来。


    他进了屋,这里面的一切和他离开的时候没有两样,看不出来女主人已经那么多天没在家了。


    崔景辞几乎是直奔着槐稚藏私房钱的地方去,打开抽屉一看,只见里面空空如也。


    崔景辞意识到了什么。


    她将钱,全都拿走了。


    他想也不用继续想就知道,自己等不回来她了。


    崔景辞脸上已经没有任何表情。


    他瞥到书桌上有东西,看到了剑穗,还有平安符,底下压着一封信纸,是槐稚留给他的,他一目十行看了起来,很快就明白了大致意思,只是看到最后仍旧觉得有些不可置信,又再一次细细看了遍,看过之后,脑袋竟一阵晕厥。


    崔景辞沉默良久,像具雕像,一动不动,最后却还是忍不住从喉中溢出了一声冷笑。


    他都不知道呢,原来槐稚还会威胁人啊。


    她说,别找她,不然她就把他的事情告诉别人了。


    她说,他们之间结束了,有缘也不见。


    崔景辞甚至能够想象到槐稚写这封信的神情,一边害怕,一边却又不得不大着胆子去写那些话,是不是怕得手都在抖,不然这字怎么写起来歪歪扭扭的呢?


    槐稚你的脑子里面是不是有两个人在说话啊,一边对不起,一边威胁他。


    崔景辞看着这封信,却忍不住笑,越笑越有些厉害。


    他找来了人,脸色阴沉,道:“槐稚跑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之前不是那么听话吗,好好的孩子怎么就做了这样的事呢。


    好孩子,坏孩子


    哈,好坏啊。


    搞得他都以为他们要相爱了呢。


    就这么不想当他的妻子是吗。


    可是,你要跑哪去,槐稚,你能跑哪里去啊。


    第56章


    从京城到浙江行省,约莫要一个多月,槐稚在船上走了那么多天,起先有些不适应,到了后面也渐渐习惯。


    在船上的几天,她和友琴甚至都已经想好到了江南能做些什么,到时候她去绣坊找个活做,友琴能去教一些女子练琴,再用槐稚带出去的钱租一间小房子,两个人也能过得有滋有味了。


    槐稚说,她还没去过江南呢。


    友琴说,她也没去过。


    槐稚笑了笑,友琴也笑了。


    在船上的日子,二人怕给人添麻烦,主动担起了给人烧菜的活计。


    傅叔说她们就是太客气了,当初她照顾他们家的小姐,现在换他们照顾她们那也是应该的,再说了,不就是多两张嘴的事。


    槐稚还是不好意思,执意要帮忙。


    见她这样,傅叔也没说什么了,喊她小心些,抡锅的时候别给自己烫着了。


    槐稚笑着应他,“诶,小心着呢!”


    太久没做活,槐稚一开始的时候有些生疏,但很快就习惯了。


    这船上有个年轻汉子,是傅叔的儿子,名叫傅平,此人为人颇为腼腆,年岁还轻,只比槐稚大几个月,也才十九岁,过段时日才能及冠,许是不大习惯有姑娘在,平日和槐稚她们坐在一起吃饭的时候,耳朵都是红的。


    头一日的时候,傅平主动找过槐稚一回,他大概是好奇傅晴灵在京城的日子是怎么样的,教书的那段时日,顺利不顺利,他也就在那一天,大概问了些关于她的事,除此之外,除开一些必要的时候,傅平几乎没怎么再和她们两个人说过话。


    一起吃饭的时候,傅叔偶尔会喝几口酒,喝了酒后,话就有些多,从天南说到海北。


    傅平劝他少说两句,别人都要听烦了,他反驳道:“烦,怎么会烦呢?我看是你烦了吧!”


    槐稚马上摆手,说是不烦,听着还挺有趣的。


    傅平见此便道:“你怎么还哄他呢,你给他哄得到时候还能喝几盅下去。”


    槐稚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觉得自己可能说错话了。


    “对不起啊”


    傅平见她这样,马上说,“我又没怪你,干嘛对不起。”


    他性子糙,说话也带着些粗声粗语的少年气,一急,语气听着又糙又凶。


    傅平看槐稚一副被他凶到了的样子,又闷着声说,“我没凶你啊。”


    槐稚梗着脖子说,“我也没说你凶我。”


    友琴看明白了,她笑着对傅平道:“槐稚就是胆子小而已,不是怕你。”


    傅平低了脑袋不再看她,只是嘟囔道:“比老鼠还不经吓。”


    槐稚也在心里面嘟囔,分明就是你嗓门太大。


    当然,她也没那么不识好歹,只在心里面说。


    晚上槐稚和友琴回了房后,有人来敲她们的房门,她问友琴,“谁啊,怎么会在这个时候过来敲门呢。”


    友琴摸了摸下颌,若有所思道:“应当是过来给你道歉的吧。”


    “啊??”


    槐稚打开了门后,见外面站着傅平,他同槐稚道:“对不起,方才不是故意这么大声说话的,真没有凶你。”


    槐稚“啊”了一声,明白过来是什么事后,忙摆手,道:“真没什么事,你怎么还特意来跑一趟呢。”


    她看着傅平不好意思的样子,马上又明白了,“你方才不会一直在想那件事吧。”


    傅平叫她看得难为情,脸一下又红了,他说,“我哪知道你胆子这么小。”


    槐稚道:“我本来就没怪你的,你想太多了,我没生气呢。”


    傅平“哦”了一下,过了会后,又找补道:“我就是怕我爹酒醒了过后骂我而已。”


    说完这话,就闷头走了。


    槐稚觉着莫名其妙的,回来后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她满脸古怪,“他干嘛呢?”


    友琴道:“谁知道呢。”


    就这样在船上待了约十日,期间他们还下过两次船,下了船后,傅叔在那和手下的人说话,一路上都是傅平引着两人闲逛,傅平问她们从前是不是没有出过远门?槐稚说是,这还是第一次离开这么远。


    这说着说着,傅平不知怎么又突然问起,“你丈夫他总是打你吗?”


    槐稚不知他怎么突然又提起了这茬,说起来还有几分心虚,她说,“也没总是呢就是生气了的时候打。”


    傅平骂道:“真是个畜生!”


    槐稚见他如此义愤填膺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她道:“也没有打特别厉害,还好还好。”


    傅平说,“你竟还为这个畜生说话!”


    槐稚连忙扯开了这个话题,她道:“傅哥,这不都跑出来了吗,从前的事,过去就过去了吧。”


    一行人下船修整了一番,没待多久,很快又上船了,他们一行人重新出发了。


    到了晚上的时候,槐稚她们用过晚膳了后,倒在甲板上吹晚风,傅平也在。


    现下白天的时日长了,用过晚膳之后,天还有点亮堂,赤红的夕阳染了大半片天,有几只鹭从远方的芦苇荡里惊起,掠过水面,还连带起了一串细碎的水珠,风从西边吹来,带着些许水草的腥气。


    傅平撑着腿坐在槐稚的旁边,他从袖口中掏出了两个小物件,递给了她们,是两个陶瓷娃娃,他说,“方才在街上看到的,还挺好玩的,顺手就买了,呐,给你们。”


    槐稚接过来拿在手上把玩了一下,左看右看,迎着傅平有些期待的视线,她笑道:“很可爱。”


    傅平刚想说些什么,视线之中却出现了一条船只,不大,却能看出奢华,正朝着他们的方向驶来。


    傅平发现了些许的不对劲,坐直了身,眉心紧蹙。


    槐稚也发现了不对劲,爬了起来,她看着那条渐近的船只,心中忽地涌起了一些无法言明的恐惧,船越来越近,待她看清了那人的面孔之后,瞳孔骤然紧缩。


    为什么?!怎么可能啊!


    傅平看槐稚的脸色也多少猜出来了那人是谁,看槐稚怕成了这样,定是她那个会打女人的丈夫追过来了。


    他马上挡在了槐稚的面前,将她护在了身后。


    崔景辞姿态随意,撑靠在前面的栏杆上,看到这幅场景,嘴角笑意愈甚。


    槐稚怎么会这么厉害呢,明明就只是那么几天,这就又在外面勾搭上了小男人,好棒啊,槐稚,真的没低估你勾引别人的本事诶。


    她知道他这几天是怎么过的吗?她倒是好,没良心透了。


    崔景辞伸手,口中冷冷吐出了几个字,旁边的人忙将弓箭递到了他的手上。


    崔景辞直起了身,将箭搭在弦上,准心对准了傅平,然而,下一刻,槐稚反应过后马上挡在了男人的面前。


    她张开手臂,死死地将人护在了身后。


    崔景辞嘴角的笑意慢慢褪去,脸上那虚伪的表情,总算是再维持不住。


    鉴于崔景辞以往的手段,槐稚现在已经紧张得整个人都在作抖了,她真怕他做出什么没有理智的事来。


    可怎么能够牵扯进无辜之人呢,傅平和他的父亲一路上帮了她们这么多,她不能够害了他。


    她挡在了傅平的面前,然而即便如此崔景辞从始至终都没有放下手上的弓,那支箭,仍旧对着她。


    崔景辞是个极其睚眦必报的人,她留下的那封信若单单只是忏悔自己的出逃,她想,那崔景辞倒还不至这般恼怒,可她偏自大地以为那些东西能够震慑到他,又想他不会再找到她。


    然而,连江南都还没到,还在船上就已经被追上了。


    她欺骗他,威胁他,他若是想杀她,槐稚想,好像也不是没有缘由。


    槐稚看着崔景辞,她甚至能够看清他眼底的情绪,看到他是那样的憎恨厌恶她。


    她忏悔,喊道:“对不起,你杀了我吧,但是别伤害其他人”


    都是她的错,千错万错,都是她的错,不要伤害别人。


    然而,槐稚话还未完,猝然听到一声尖锐的箭鸣。


    崔景辞射箭了。


    槐稚没有预料中的疼痛。


    过了很久,她睁开眼,看到脚边那支落在甲板上的箭,尾上的箭羽甚至还在颤抖。


    槐稚的腿都快吓软了,差点滑坐到了地上,被傅平扯着才没摔下去。


    傅平道:“你莫怕,我去找父亲!”


    傅平说罢,就要往里去召集人手,以对抗此等灾祸。


    但人还没进去就先被反应过来的槐稚死死拽住,她说,“不!不要!不要找了。”


    崔景辞这次来,手上肯定是带了不少的人,若是双方动手,傅家必然也要受到不小的灾祸,而就算是他们打赢了,伤了崔景辞,他是朝廷命官,傅家定也要惹上一身的灾祸,就算崔景辞真死了,又或者是伤着了,也并非是她所愿。


    槐稚绝不能让他们打起来。


    她看着另外一边的崔景辞,眼中带了几分绝望,她说,“靠岸吧,我跟他回去。”


    傅平马上道:“不行!他会打你的!你不能跟他回去。”


    槐稚好似听到了崔景辞的冷笑声。


    她一时之间也有些分不清是幻觉还是真的了。


    她说,“我我骗你的呢,你别担心,他从来不打我。”


    傅平愣了一下,而后道:“你不用为了安慰我说这种话。”


    槐稚牵出了个笑,说,“算了吧,我自己惹出来的事,就不给你们添麻烦了。”


    槐稚将自己的那个小陶人给了友琴,她抱了抱她,附在她的耳边道:“友琴姐,你先去江南安定下来吧,那些钱,你也拿走。”


    槐稚就算带回去,怕也留不住了。


    友琴哑着嗓子说,“那你呢”


    她,她吗?


    槐稚听她这样问,忍不住带了些哭腔,她说,“我当然会没事的。”


    他没杀她呢。


    槐稚想,他不是没杀她吗。


    待到船只靠了岸,槐稚马上就被人带上了崔景辞的船,速度之快,期间还没有一盏茶的功夫。


    槐稚才站定,船就重新开走了,只是这回,离江南越来越远了,是朝着回京城的方向走。


    她朝着他们挥手,让他们回去吧。


    眼看着他们离开的越来越远,直到看不见了,槐稚觉得周遭气氛越来越冷,身后笼罩着一片巨大的阴影,槐稚压根不敢回头,不想去面对那样的情景。


    崔景辞在她的身后冷笑一声,说,“槐稚,我打你啊?你跟那个男人说,我动手打过你啊?”


    这个人也太没心没肺了一点吧,把她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结果转头和别的男人说,他在家里打她?干嘛啊,是不是想叫别人心疼她,是不是觉得她就是可怜的小妻子,天天在家被丈夫欺负殴打,以此来博取别人的同情呢。


    槐稚艰难转过了身去,她嘴唇张合,刚想说是一个误会,结果一张纸拍在了她的脸颊上,崔景辞按着那张纸在她的脸上,捏着她的脸,他嘴角勾起了一抹堪称残忍的笑,他道:“槐稚写这个的时候,是不是特别高兴,特别爽啊?”


    是不是觉得,她就要永远摆脱他了,以为她抓住了他的把柄,就能够和他单方面的划清界限然后和别人远走高飞了呢。


    槐稚是不是太高看自己,也太低看他了,若是纸上的东西能够威胁到他,他就不会那么明目张胆做那些事了吧。


    槐稚的脸被他捏得有些疼,那张纸在这一刻,竟不像是彰显崔景辞的罪证,而是她的。


    她不知是疼,还是恐惧,流下了眼泪,泪水浸透了那张罪纸。


    “对对不起,我不会说出去的,真的不会。”


    崔景辞看她哭了,神色仍旧是那样冷淡,他冷声问,“不会说出去你拿这个威胁我干嘛啊?”


    槐稚不说话,崔景辞帮她说,“是想跑,是想和我永远地划清界限,是想和我有缘也不相见,是这样,对吗?”


    第57章


    崔景辞出门在外,一心想的都是她,想的是回家之后,槐稚就要和他一起过生辰。


    结果呢,回家了之后,槐稚留给他的只是一个空荡荡的屋子,槐稚送给他的生辰礼又是什么,一封老死不相往来的信。


    崔景辞看槐稚哭了,有些不耐烦道:“又哭了,你为什么每次都这样子。”


    巧语令色,撒谎成性,一切分明都是她错了,她现在又开始哭了。


    该哭的到底是谁呢,她为什么总是那样,又开始企图用眼泪逃脱惩罚。


    他几乎以为槐稚是要爱上他了呢,几乎以为槐稚是决心要好好和他过日子了呢,结果槐稚总是这样,在人最高兴的时候,做出这种叫人痛不欲生的事情。


    她知道他这几天是怎么过的吗,知道他是怎么夜不能寐吗,知道他一睡着,梦里面都是她吗,他想去找她,想在那空荡荡的地方找到她,可是槐稚,那个时候你到底在哪里。


    她将他伤得遍体鳞伤,到了最后,又是这样,企图用眼泪和对不起,来蒙混过关。


    崔景辞笑了笑,“我明白了,槐稚,惩罚之前的眼泪根本就没有用,只有惩罚过后的眼泪,才能叫你长些记性。”


    崔景辞将那纸塞到了槐稚的嘴里,他笑着说,“不要咬破哦,槐稚自己亲手写的呢。”


    槐稚近乎是被他拽进了船舱中,他将她关进了一间房子,自己却又不见踪影,她的嘴里还咬着那张纸,不敢吐掉。


    过了很久,拿出来一看,已经被她的口水浸破了,槐稚大为害怕,不知道崔景辞会不会因此而惩罚她,她将这东西小心地放在了一边,不敢再碰。


    槐稚不知道崔景辞是什么意思,把她关在这里是想干嘛,她不知自己被关了有多久,约有两个时辰了?


    她肚子有点饿,但这里只有水,槐稚焦灼地等待着自己的宣判,可没等到崔景辞的出现,她就有些想要起身解手,门从外面被反锁了,槐稚拍门,说自己要解手,可却无人理会。


    又过了一会,终于来人了,是两个丫鬟,有些眼生,她说,想解手。


    没人理她。


    她们只是带她去净身,赤。身到了水里面,简直就跟放生自然没什么差别,那股想要解手的冲动更厉害了些,丫鬟们却只是冷漠地说,“夫人,船上没太多热水,您这要是弄在水里,就没干净的水了。”


    槐稚硬生生憋住。


    槐稚净过身后又被送去了那个地方继续关着,还是没有人来送吃食,像是忘了她这个人,槐稚顾不上肚子饿,只恨自己因为紧张害怕从而喝了太多的水。


    她不知道崔景辞到底想干嘛,他可能是彻底忘了她这个人,槐稚夹着腿憋尿,想他若是彻底记不起来她也好,省得来和她秋后算账。


    槐稚难受地躺在床上,已经渐渐快要习惯这种感觉了,但习惯了后,肚子又时不时发出声响。


    天早都黑透了,槐稚想,要不就这样睡过去算了,若是梦里面憋不住撒出来了,也和她没关系,那是睡着的她做的。


    正这样迷迷糊糊想着的时候,门开了,槐稚抬眼去看,发现是崔景辞进来了。


    槐稚从床上撑起身来坐好,她看崔景辞的视线落在桌上那张破了的信纸上,心下忍不住一跳,她叫他那冷沉的眼神吓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不是让你咬着吗。”


    槐稚马上说,“对不起我太饿了,喝了几口水。”


    还有,你是不是忘记让人给我送饭了


    槐稚见他不快,又小心翼翼地重新将那纸咬到了嘴里。


    崔景辞看着她这样,心底却陡然生起一股烦躁。


    他把那张纸拿了出来,手指捏着,只是问,“破了?槐稚自己写的东西,怎么一点都不珍惜。”


    “我,我”


    槐稚不知该怎么解释,可是错了就是错了,槐稚从最开始就错了,现下再怎么挽回,好像都没有用了。


    好在,崔景辞好像没继续追究纸的这件事。


    槐稚忍不住小声道:“我,我想去解手。”


    崔景辞听到她的话后,扭头看向了她,“想解手啊?”


    槐稚忙点头,还补充说,“我都憋了好久。”


    憋好久了。


    委屈呢?


    现在知道委屈了,崔景辞几欲冷笑。


    他嘴角竟是扯出了个笑,道:“好啊,就在这解吧。”


    这??槐稚道:“这怎么解?我自己出去吧。”


    槐稚说着马上就从床上爬了起来,要下床去,却被崔景辞一把从背后抱住,他附在她的耳边,轻笑了声,说,“我给过你机会了,你不要,那我帮你好了。”


    槐稚坐在他的身上,被强行分开了,细长手指按在皙白的tui肉上,勒出了些许痕迹,他抓着她,另外一只手探了过去。


    修长的手指不管摸什么东西都像是在把玩珍贵的艺术品,鲜艳的红和那苍白的白对比十分明显,他随意地把弄,毫不留情,还往里面送了几下。


    槐稚脸色不大好看,她说,“你能别这样吗,别”


    她本来就憋着尿,这会实在是痛苦至极,死死地咬着他作怪的手,生怕做出什么极其丢脸的事来。


    崔景辞将她转了过来,不满地啧了一声,他扇了一下,怪罪她道:“手指都要咬断了,松开。”


    槐稚被他打得一阵颤栗,忍不住出来了两滴。


    崔景辞笑了笑,亲昵地蹭了蹭槐稚的耳朵,嘴巴里面却吐出了极羞辱的三个字,“小荡/妇。”


    “我打你了是吗?”


    “没没有。”槐稚已经无法去思考那些话好听还是难听了,她已经憋得受不了了。


    她不停地说别动了,崔景辞非但不停,反倒变本加厉,“没有吗?那我现在是干嘛?”


    他又打了她几下。


    槐稚在用自己极大的意志力和他做着对抗,生怕自己做出那样丢脸的事来了。


    崔景辞笑了笑,“我没在打槐稚,我在疼槐稚对不对?不肯解手,非要叫我来帮你。”


    他重新用那把尿的姿势抱着她,指戒时常没入不见,他像极了一个好丈夫,帮妻子解决所有的难题。


    槐稚最后没能忍住这种挑弄,就这样叫他抱着,稀稀拉拉地在这干净的床褥上做了那种难堪的事。


    崔景辞有些好奇地问,“槐稚是不是坏掉了,怎么搞成这样了”


    槐稚的眼角滴出了几行清泪,泣不做声,无法回答。


    “哭什么呢。”崔景辞说,“为什么对你好好的,你就是不喜欢,非要我这样对你呢?”


    槐稚感受到了那有什么东西硌着她,可他却没有继续,只是淡淡道:“私拐朝廷命妇,是死罪。”


    槐稚听到这话,靠在他胸膛上的身体忍不住抖了抖。


    崔景辞还在说,“其实他们那些人都该死,那一船姓傅的家奴,哦,还有你的友琴姐,我要告到官府,告他们私自绑架我的妻子。”


    一个两个的,为什么都想拐跑你啊?好烦,真的是好烦,槐稚也是没有良心的白眼狼,不管对你怎么好,你都看不到。槐稚不想当妻子的话,那就不当了啊,我难道会那种强迫你的人吗。


    槐稚马上转过身去,祈求地抓着他的手,她说,“不,不可以!”


    “哦?不可以吗?”


    槐稚抓着他的手,痛哭流涕,她摇头说,“是我自己你不要那样对他们!”


    崔景辞就那样看着她,眼神冷漠,他说,“是你自己吗?现在还要说一些我不喜欢听的话。”


    对槐稚的感情崔景辞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或许还是不大甘心,觉得不够公平吧?凭什么啊,每次都要他上赶着她去,更可恨的是,她都跑了,他又跟条狗一样舔了上去。


    崔景辞怨恨至极,却还是笑了笑,道:“槐稚总得做些讨我高兴的事,我才能保证不那样对他们啊。”


    槐稚也不蠢,知道了他是什么意思,她去解开他的腰带,他的身上也脏兮兮的,被她弄的,槐稚低垂着眼,不敢看。


    她把东西拿出来后,就自己坐了过去。


    她怕崔景辞不耐烦了,这回是真的不敢再磨蹭一下,槐稚知道他这个人急,也不管会不会难受,会不会疼,就自己在那硬做自己的事,一下砸一下,声响和船外的水声应和,格外地响。


    然而,看她这么不知死活,不遗余力地讨好他,崔景辞却更觉心烦了,他将人推到了床上,钳住了她,不让她再胡乱动了。


    槐稚怕他不高兴,忙说,“我可以的!”


    “你可以吗?”崔景辞只是用了一下力,槐稚眉头就又皱到了一起,他不屑地冷笑了一声,道:“槐稚,我从前没发现,你还有这种受虐的倾向。”


    槐稚闭了嘴,眼中还是不受控制地浮现了一丝委屈,明明都是他。


    崔景辞蒙住了她的眼睛,槐稚看不到东西,颇为恐慌,崔景辞不知提着她去了哪里,槐稚觉得自己好像倚在窗边,小半的身子都露在外面,风吹在她的身上凉飕飕的,她被他蒙着眼睛,什么都看不到,很害怕。


    崔景辞的动静不小,槐稚跪在窗户边,非常害怕自己会被拱掉下去,她死死地抓着能抓的东西,崔景辞察觉到了她的紧张,打了她屁股一下,“你再弄这么紧?”


    槐稚什么都看不到,最后崩溃地大哭,“我不敢了,我真的再也不敢了,你放我回来吧!我再也不会偷跑了!”


    放过她吧,她真受不了这种身体和心灵的折磨了,槐稚的心理防线在这无边的黑中猝然崩塌了。


    身后的人好像愣了一下,而后伸手将人抓了回来。


    槐稚,所以你现在的泪,是真心的吗,是真的,再也不敢了吗。


    还是说,只要对你露出一点笑,你马上又会重新故技重施呢。


    崔景辞并没有同她睡在一起,自己离开了这里,只让丫鬟过来将浑身湿透的槐稚收拾了一遍。


    丫鬟装作什么都没看见,很快将这里的一片狼藉收拾了干净,待她再洗过一遍后,有人悄悄给她塞了两个包子,还泛着热乎劲呢,丫鬟说,“夫人您吃吧,公子不知道的。”


    槐稚也看出来了,崔景辞大概是故意不给她饭吃,她肚子确实是饿得不行了,接了过来,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还不忘说“多谢”。


    先前槐稚和他怄气赌气,故意不吃饭,那时候崔景辞哄着她,跪下求她,她也不肯吃,如今他要饿着她了,她又反倒知道粮米油盐的珍贵了。先前是崔景辞错了,可这回是她写那样的东西惹怒了他,她觉得自己真蠢,怎么觉得那样的东西能够威胁到他呢。


    人惯是会欺软怕硬的,这会见崔景辞硬气起来凶她,槐稚也登时老实了,想到他还可能报复别人,槐稚真是连被他抓回来的怨恨都不敢有了。


    丫鬟完成了任务之后,也离开了这里。


    槐稚躺在床上有些绝望地在想,方才崔景辞有没有消气呢?


    若是没消气的话,不会再拿傅叔他们撒气吧。


    屋子里面点起了安神香,槐稚没能继续多想,没一会就睡过去了。


    这一觉槐稚睡得大不安宁,总觉像是叫人圈禁在怀抱里,又沉又重,她很想将人推开,可是那安神香太沉了,她的手不知为何缘由,总是使不上力。


    渐渐地,不知为何,有种濡湿的感觉,像是水鬼缠身,又湿又滑。


    这一夜里昏黑莫辨,槐稚再醒来时,已是大亮,缓了许久,那股鬼压床的感觉才重新消散。


    第58章


    船还在一路行驶,她仍旧是出不了门,她又被忘在这里面了,不过,好在是有人给她送饭了,至于那水,她是不敢再喝多了。


    用过早膳之后,槐稚没事情做,又躺到床上睡了过去,睡前掐指算着,大概什么时候能够到京城,回了京城后,崔景辞又会怎么对她呢


    这样想着想着,槐稚就又睡过去了,但好像没能睡多久,就叫人晃醒了过来。


    她懵懂地看着那个丫鬟,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丫鬟说,“夫人,公子唤你过去。”


    听到崔景辞喊她,槐稚下意识是有些害怕的,但也还是出去了。


    崔景辞原来就住在她的旁边她出了个门就到了。


    他正坐在那里办公,想他这次出来的匆忙,手上一兜子的事怕是都要耽搁了,槐稚看着脸色冷沉的他,想这回肯定又是来找她撒气的。


    她站着没敢动,最后是崔景辞抬眼看了她一眼,槐稚才艰难地挪动着步子走到了他的跟前。


    她的嘴角强行扯出了个笑,问道:“你怎么找我来了。”


    崔景辞敛袖放下了手上的笔,他看着槐稚,也笑,“槐稚弄破了信,重新写一封。”


    他将昨日那张被她咬破的纸,重新拿到了她的面前,槐稚一看到这东西,脸上的表情是再维持不住了。


    崔景辞将她的表情尽收眼底,他说,“我多贴心,事先叮嘱过你不要弄破,可你就是那样子,从来不将我的话放在心上,总之,你最好是能够一字不落地将东西抄下来才行。”


    槐稚看着这破破烂烂的纸,大为崩溃,虽说是她自己写的,但她又怎么可能一字不落地写下来呢,再说了,这纸都缺了一块大角。


    槐稚也不敢反驳他,拿着这张破烂就坐到旁边抄起来了。


    她想,就算是那些地方看不到了也没关系,她都记不得,崔景辞凭什么说记得。


    再次看到这封信,槐稚痛苦得皱了眉,又后悔又害怕,再抄起来,手也和当初一样是抖的,罚抄倒算不上多么严酷的惩罚,只实在是一种酷烈的心理折磨。


    槐稚抄得抓耳挠腮,神色复杂,那破了的地方她实在想不起来写的是什么了,只能照着记忆里面的内容在那瞎编。


    在槐稚埋头苦抄的时候,崔景辞的视线正落在她的身上,死死地盯着她看,槐稚抬头一看,和他对视到了一处,看他那恨不得用眼神刀了她的样子,她马上又重新低了脑袋。


    崔景辞就是想看看她,看看她到底是以什么心理状态写下这封天怒人怨的信。


    不知过了多久,总算是停了笔,槐稚抄完以后,真想回到过去打自己一脑袋巴掌,她到现在都觉得不可思议得很,当初到底是怎么想的,竟然写下了这种威胁崔景辞的话。


    她倒不后悔逃跑这件事,只后悔自己竟是一点退路都不曾留下。


    槐稚将东西拿到了崔景辞的面前,她说,“我,我抄完了。”


    崔景辞放下了手头的公务,漫不经心抬眼看了她一眼,槐稚马上将东西放到了他的面前。


    崔景辞只是看了几眼,就淡声反问,“是这样写的吗?我怎么记得好像不是呢。”


    槐稚道:“我写的,我怎么可能还不记得。”


    这东西是她写的,崔景辞难道还能比她记得更清楚吗,除非他一字不落地记着,不然不能说这样的话。


    崔景辞淡淡道:“槐稚记性不太好,总是会忘记很多事,自己写的东西都记不得,那不是很正常吗。”


    槐稚险些破罐子破摔,怼他两句,可最后怕惹恼了他,还是硬生生憋了回去。


    她记不得了,那怎么办呢?


    崔景辞像是看穿了她心中所想,末了道:“什么时候写对了,槐稚什么时候再走吧。”


    槐稚痛苦地抓了把头发,于是就坐在这里,走不掉了。


    最开始的她还会因为那信上的内容觉得有些羞愧,产生一些无法言明的苦痛,但抄得多了之后,已经开始心如止水,槐稚除了手累之外,再没任何多的感觉。


    在连续两次被崔景辞打回之后,槐稚也学会偷懒了,疑心这是崔景辞给她的惩罚,故意叫她抄东西借此来折磨她。


    她渐渐懈怠了起来,抄得慢了一些,抄着抄着脑袋都快枕到了桌上。


    崔景辞将她的那些小动作尽收眼底,心中却是冷嗤,只是两遍就嫌累了,当初又哪里来的胆子写下这样的东西。


    期间有人进来和崔景辞议事,不是江理,是另外一个有些面生的面孔。


    他们在说些公务上的事情,好像是崔景辞离京几日京城发生的事情,说来说去还是那军饷失窃一案。


    江硕汇报道:“如今郎中死了,线索是彻底断了,他没有亲人在世,就算是贪了二十万两银子也无从可去,总不能带去地府里花了,这人生性孤僻,在衙门里面没什么亲近的同僚,也不论说在外面交些什么朋友,那和他有过些往来的高家二爷也查过了,没能查出些东西。”


    眼看着这桩军饷失窃案就要成了悬案,人是抓到了,但那也只是人前几个凶手落网,那些久居人后之人,却仍是一无所踪。


    幕后凶手找不到,军饷也找不到,这不就是悬案吗。


    崔景辞道:“查高家人怕也是查不出什么了,他们定是谨慎再谨慎,不会露出马脚,但时间久了,怕是也有懈怠,继续让人跟,不要松懈,还有,那人生平往来,近三年发生的任何事,若能查到,全都查来给我。”


    那人既能替他们高家卖这样的命,定不会没有缘由。


    这二十万两,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胃口去吞,怎么着都得给他们打吐出来。


    手下应是,离开了这里。


    那人走后,这里又重新陷入了一片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槐稚没忍住问道:“江理呢?”


    从前一直都是江理跟在崔景辞的身边,但是这次出来,怎么好像一直没看到他呢,江理和木绵的关系不错,槐稚在想,是不是她连累了木绵,连带着连累了江理


    崔景辞听到她问起江理,瞥了她一眼,冷声问道:“怎么,你很关心他吗?”


    啊?


    槐稚反应过后马上道:“没没有,就是见以往一直是他跟着你,这次没有跟你出来吗。”


    崔景辞放下了手上的笔,已经有人送午膳过来了,他一边净手,一边道:“木绵故意帮你逃跑,本来要受三十大板的,江理替她受了。”


    槐稚听到这话之后,心中一时之间很不是滋味,崔景辞还在道:“因为你的任性随便,木绵不知去向,你再也见不到她了,因为你,江理也永远不会再得到我的重用。”


    这话一出,槐稚脸色顿时变得难看,极为痛苦,她低着脑袋,一下没了动作,整个人就那样僵死在了那。


    她本就该想到,木绵决定放她走会受惩罚的,可她不也是还是求她了吗。


    木绵心善帮了她,可最后却因她而受到这样的对待,若不是有江理帮她,她就直接没命了,而江理,因这件事和崔景辞出了嫌隙,只怕再也得不到崔景辞的信任。


    本是他们的恻隐之心,不料竟成今日之祸。


    崔景辞擦净了手指,就见槐稚低着脑袋,一幅看起来要哭的样子。


    只是为了那一点小事便疚心疾首,那当初为何又要如此无情地离去,难道她一点都不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事情吗?她会不知道吗,可是她还不是走了吗。


    崔景辞沉默了一会,而后问道:“不吃午膳是吗?用过了我不会再叫人送。”


    槐稚看向了崔景辞,大抵是因为羞愧难当,脸色惨白一片,听到崔景辞的话后,槐稚还是坐到了他的身边同他一起用膳。


    槐稚低着头,闷闷地吃饭,吃到最后,胃里面都开始泛起了酸水。


    崔景辞无情地讥讽道:“槐稚,你现在这样,我可以理解为你在难过吗?可是,你难道不是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吗,又何必如此惺惺作态呢。”


    槐稚再也忍不住,被他说哭了,觉得他很讨厌,特别讨厌,她不说话,饭也再吃不下去了,哭着起了身,离开了饭桌这边,她想离开这里,可是门一开,就被门口的人拦住了。


    崔景辞已经大步走到她的身后,一把将门关上。


    “抄完了吗?有让你走吗?”


    槐稚气得狠了,气自己,更气他,她生了脾气,想他打死她就打死她吧,这样子也太折磨人了!她恶狠狠地推了崔景辞一把,骂他,“都怪你,最开始也都怪你!你最先骗我,你最先在那里折磨我!你为什么就不肯放过我呢,我又做错了什么?”


    看吧。


    只是那么两句话,她就又原形毕露了。


    三句里面不离放过她。


    崔景辞抓着她的肩膀,却是恶劣地笑了笑,“那我做错了什么?我分明一直在对你好吧,说到底还不是槐稚自甘下贱呢?”


    好好的人上人不当,非要跑出去和那一堆乱七八糟的人混在一起,他分明是那个救她的人,她反倒还要将他看做是害了她的凶手,恨不得逃离他。


    怪他,说起来还都是要怪他自己,一开始对她那么好干嘛啊。


    搞得槐稚只能享受他给她的温柔,可却不能接受他这个人,他那么喜欢她,可她到头来却要归咎于他天生的疯癫性格,觉得他在这种事情里面打闹玩笑。


    崔景辞道:“槐稚再敢说一遍放过你之类的话,我保证,那些你在意的人,即便去了天涯海角,我也会杀了他们。”


    槐稚看着崔景辞,闭嘴了。


    一个下午,她仍旧是留在这里,还是在那里抄书。


    也不知怎么地,大概还是觉得委屈,不知自己为何要忍受这种无边的惩罚,抄会信,就时不时哭一会,崔景辞权当没听到。


    她现在会同他做戏了。


    离开前的那段时日,她是怎么骗他的,崔景辞仍旧历历在目。


    槐稚后来又抄又哭,莫名觉得脑袋发沉,大抵是昨日的安神香太重了,到了现在都还遗留在她的脑子里,她有些累了,没忍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她也不知自己睡了多久,醒过来的时候,手臂都枕得麻了,手下的那些墨还有些染脏了她的衣裳。


    抬头一看,却发现这房间内空无一人,竟也不见崔景辞的身影。


    是出去了吗?


    槐稚也不敢去开门了,门外守着人,她出不去,她走到了窗边,打开了船上的窗户,想呼吸一下船外的空气,也想看看他们这是到了哪里,虽然她看也看不明白。


    大江大河的味道其实并不怎么好闻,尤其是最近,天气开始慢慢变热了。不过,风刮在脸上也还是挺舒服的,槐稚吹了会风,头发都有些吹乱了,耳边风声呼啸,连着其他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这会没有崔景辞,没有那条蒙住眼睛的黑布,槐稚倒也没有随时会掉下河水的恐惧。


    但她还是有些害怕掉下去,这深水底下也不知藏着些什么东西,万一掉下去把她咬死了,就太吓人了。


    正在她神思发散之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巨大的力道,她被人猛地拦腰从窗边抱走,而后被人死死地禁锢在怀中。


    槐稚吃痛,发出一声惊叫,可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崔景辞冷着声训斥她。


    他说,“你就算寻死觅活也没有用!”


    崔景辞出去了一趟,还没有一炷香的功夫,结果再进来,就看槐稚扒着窗户,小半个人都倾了出去。


    见此情形,他心下猛地一跳,怀疑是自己方才说话太难听了,槐稚想不开了。很难听吗?槐稚一点都听不了吗?是了,她方才还哭了,崔景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现在去回想自己说话是否过分,难道不是她先那样伤害他的吗?他悄然走近了她的身后,一把将人抱了回来。


    他恼怒于她如此脆弱,恼怒于她如此没用,他又在想,她现在一定是在用这个来逼他低头,就像是先前故意不吃饭那样。


    可他说,就算是她用死来威胁他也是没有用的。


    他是永远不会放过她这个背叛他,威胁他的女人。


    他仍旧无法接受,那样胆怯,那样无用的槐稚,为了逃离他,却那样的费尽心思。


    然而槐稚听到他的话后却是懵了,道:“我只是想要吹吹风而已。”


    她就是喘口气而已,怎么就成了寻死觅活地威胁他,槐稚对于崔景辞喜欢自说自话的本领早已有了见识,就连这种时候都在发作。


    听到她的回话之后,崔景辞只是冷笑,道:“是吗?吹风要这样吹吗。”


    他拿了条腰带,将槐稚的手绑在了床头上,让人将桌子移到了那边。


    他说,“你就在这里抄。”


    未免她继续威胁他,他有必要这样对她。


    槐稚看着手上被绑了死结的衣带,无语得很,她都不觉这人可恶,倒是有点可笑了,她“哦”了一声,就此接受自己的安排。


    从那天之后,崔景辞虽看起来对槐稚仍旧冷淡,但到底是没再说那样的话了。


    只是因着那条衣带,回京的路上,槐稚又被迫无时无刻和他待在一起,白日倒是还好,他就一直罚她抄着永远也抄不对的信,槐稚后面也开始随便应付了,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抄抄睡睡,他也不管,她想,反正对不对都由崔景辞一个人说了算,他故意想要折磨她,永远不会叫她对,毕竟从头起,这封信就是错的。


    到了晚上就不大好过了,她被绑他的身边,只要他想要了,随便弄了两下,就直接进去。


    对此,槐稚永远无法拒绝。


    照崔景辞的话来说,反正她不愿意做他的妻子,那就只能这样了。


    妻子是要被疼爱的,可是,她是吗?她想和离,想逃跑,想和他再也不见,她不是一个好妻子。


    槐稚其实有些不大明白崔景辞非跟她争这口气是干嘛,但他对她冷漠的态度,时常叫她觉得有些害怕好笑,害怕是因为他脑子不正常,好笑也是因为他脑子不正常。


    两个人晚上睡觉的时候,槐稚以为他都离她远远的,因为每次睡前,她记得他是离她十万八千里远的,只是某天半夜槐稚醒来,想要解手,发现崔景辞抱着她。


    槐稚推了推他,崔景辞醒来,冷冷地松开了手,槐稚问他,“你怎么抱着我呢?”


    崔景辞厚颜无耻道:“难道不是你凑上来的吗?”


    哦,好吧,他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吧。


    槐稚说,“我想解手,给我松开行不?”


    崔景辞点灯,在那解腰带。


    一开始的时候,他还是每天都在那剪腰带,只是出门在外,腰带带得不多了,就开始自己在那里解,起先要解好久,久到槐稚都快憋不住了,槐稚忍不住说了他几句,说他又解不开,干嘛老是这样绑她,崔景辞瞪了她一眼,槐稚怀疑他又会让她直接尿在那里,也不说了,从那次之后,他倒不知怎么的,熟练了许多,槐稚心想他这人要面子,自诩聪慧什么都会,肯定私底下在那里悄悄地练着怎么解绳子。


    崔景辞带着槐稚去解手了,每次她在那上,他都要在旁边盯着,槐稚觉得他这个人好恶心。


    起先怎么都尿不出来,后来转念一想,又不是崔景辞让她盯着他上,她有什么好恶心的,槐稚在他面前什么丢脸事都做过了,已经没有所谓的脸面了,逐渐就不管不顾了。


    两人回了床上,崔景辞仍旧不嫌烦,又开始给她绑上了。


    槐稚看他在那冷脸绑腰带,没忍住和他说话,她说,“我是心疼你才跟你回家的,要是换个人碰到这样的事,肯定就一头栽到海里面去了。”


    崔景辞每天对她进行精神折磨,也或许是因为在船上闷得神经错乱,槐稚也开始说胡话,开始喋喋不休了。


    她也不说是因为自己害怕,就说是心疼他。抛开她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不说,她还是希望能唤起他一点点的良知,让他别再继续这样下去了。


    崔景辞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是吗,心疼我吗,心疼我你还会跑走吗?”


    小骗子。


    崔景辞绑好了腰带,吹熄了灯,重新躺到了床上,槐稚却凑了过去,主动抱上了他,崔景辞不想抱她,推开她,槐稚被崔景辞的冷漠伤到了一些,她说,“你能不这样子吗,你一直这样,我再也不想理你了。”


    “哦,随便你。”


    你什么时候想理过我,知道自己要倒霉了,又开始服软了,我是傻子吗,槐稚你在把我当狗训啊?好笑不好笑。


    槐稚被他这样的语气击退了,没再碰他了,缩到了床边。


    槐稚说,“回去后,你会一直关我吧,我是不是看不到太阳了,要不这几天,你还是让我晒晒太阳吧,我保证不跳船。”


    此间昏黑,槐稚看不到崔景辞的神情,也不知道自己的话产生了什么效果,然而只在片刻的沉寂后,听到崔景辞的冷笑后,才知他确实没有一点的动容。


    可槐稚不知道,在自己睡着后,崔景辞又摸索到了她的身边,他去摸她的脸,没有摸到泪,他去摸她的眉头,发现是皱到一起的,崔景辞用嘴唇蹭了蹭她的眉心。


    都是她逼他,是她先抛弃他,背叛他的,他也不想对她用那样的手段,可是槐稚,你真的,到现在还在试探,没有真心都是你值得的。


    从前的时候,崔景辞不知是因为什么被槐稚蒙了眼,如今抽离出来之后再看,才发现槐稚的手段试探原来如此笨拙,他那时候,到底是怎么想的,真的以为槐稚爱上他了?


    蠢透了,真的。


    *


    槐稚算了算约莫八九日,总算是到了京城。


    槐稚一直到回家了,也不知道崔景辞到底是怎么找到她的行迹,她分明都没用路引,他不可能知道她的踪迹才对。


    可他就是知道了。


    每在她以为自己很聪明的时候,崔景辞总是会给她重重一击。


    槐稚被他押解下船,带回了揽椿院,她本来以为,崔景辞会关着她,甚至说会将她锁在房间里面,永远不叫她出门,不过,好似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莫要说是将她关在屋子里面,甚至说是连揽椿院都能出,别说是揽椿院了,她故意试过,就连崔府都能出。


    不过,他不关她归不关,槐稚还是不大再敢跑的,试探了一下能不能出门后,也不敢再试了。


    他现在既然每日对她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没想着和她秋后算账,那就已经是最好的了,她最好还是不要脑子糊涂做出些混蛋事惹毛了他。


    不然他发起疯来,那就不是她能够承受的了。


    槐稚被他凶过几回,听了那些难听的话后,总算是长了些记性。


    就算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她对他的忌惮也能维持一段时间。


    虽然他没关她,但也没有人和她说话,这个府上没有人愿意理她,就连她去找姚嬷嬷,她也每次都是一幅欲言又止的样子,到了最后还是沉默着一句话不说,她想找木绵,却怎么都找不到她的踪迹。


    后来时间久了,槐稚实在是憋得无聊,只能晚上的时候多和崔景辞说些话。


    虽然他不怎么愿意理她,但他也总算是个能听人说话的人吧,某日夜里,他正在她身上弄着,槐稚问了他一嘴,木绵在哪里呢,她怎么没看见呢。


    崔景辞不说好听的话,冷着声道:“被你害的,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槐稚脸色一下变得惨白了,抓着他的臂膀,有些用力,她最后沉默了好半晌,只是露出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崔景辞以为她不会再说了,直到将东西落到最深处,抽身离开之后,槐稚才突然来了一句,“就她心疼我,她也不会回来了吗?”


    木绵就是心疼她,才放她走了,她被她害去哪里了呢。


    崔景辞是说槐稚这个人没有心,到头来,就木绵心疼她。


    他若是不心疼她,她现在难道还能够好好地躺在他的身边说这样的话吗。


    崔景辞坐起了身,槐稚突然从背后抱了上来,她哭着说,“我真的不会跑了,我没钱了,我哪里也去不了了,你放过她吧。”


    她的泪是那样滚烫,崔景辞的脊背好像被狠狠烫了一下,不知过了多久,他讥讽地笑了笑,“你的话,我还能信吗?”


    他觉得槐稚这个人也很好笑,现下为他留下这样的承诺,他应该感到感恩吗。


    槐稚并没有得到崔景辞肯定的回答,但第二天早上的时候,她看到木绵出现在了揽椿院。


    第59章


    木绵没有回到她的身边,只是在院子里面做些搬花草的活计。


    槐稚马上上去和她说话,她问她这几天去哪里了?问崔景辞怎么罚她了吗?可木绵只是闷着脑袋,不和她说话。


    槐稚看着她,问,木绵,你是在怪我吗


    木绵马上摇了摇头,最后憋出一句,不能说。


    说完这话,马上离开做自己的事去了。


    槐稚明白了,是崔景辞不叫她说。


    槐稚去帮她一起搬花草,木绵马上道:“夫人,你别这样,我会被罚的。”


    槐稚悻悻地放下了花盆,离开了这里。


    她每日待在家里没有事做,一直这样过了十来日,她实在不知崔景辞想做些什么。


    不过,他很喜欢对她说,这都是她自找的。


    槐稚想,确实是她没事找事吧,好好的日子,全被她弄成了这样。


    她终于在家待不下去了,想着也没人看管她,拿了个簪子出门去了当铺换钱。


    她没有想跑,可是身上没钱,就什么都做不了。


    在当铺里面起先还是好好的,可是钱换到了一半,突然有人找了那个掌柜说了几句话,他再回来的时候,突然换了副嘴脸,问她这东西是从哪里来的,是她自己的吗?若是偷了别人的东西出来当,他就去报送官府。


    槐稚见他那副凶恶的嘴脸,登时生出了几分害怕,她打起了退堂鼓,说自己不当了。


    她离开了这里,去了几家当铺都是这样的情形。


    末了,她走回了家去,路上碰到了一大娘路过她时,狠狠地将她撞到了地上,槐稚摔了个屁股墩,马上喊住了她,说她撞到自己了。


    许是她长得太好欺负了,大娘撞了人就算了,反倒是将她给骂了一通。


    槐稚也不敢再争了,灰溜溜的就走了。


    只是流年不利,一路上实在是碰到了太多的糟心事,有人不小心将洗菜水倒到了她的身上啊,又污蔑她偷了东西等等。


    槐稚吓到了,胆战心惊地跑回了家去,生怕是再碰到什么恶人。


    只是回了家后,也倒霉得很,碰到了崔永欣,槐稚看到她后更为惊慌,想自己今日倒霉,不知还会惹出什么大祸,她吓到了,不长眼睛,狠狠地撞到了她,然后提着裙子直接就往里面跑了。


    崔永欣差点给她撞摔了,想抓着她算账,然而她一副撞了鬼的样子,她还没来得及开口人就跑没影了,崔永欣最后只道晦气。


    槐稚最后是一路跑回的揽椿院,她方才在外面被人抓着,说是偷了东西,好不容易才脱了身,这会到家的时候,都是傍晚了,就连崔景辞都在家里面了。


    槐稚一到家,就见下人们看向她的眼神带了几分古怪,别说他们了,就连槐稚自己都觉得怪,怎么能成这幅落汤鸡的样,狼狈得不像话。


    看到崔景辞已经在屋子里面坐着,槐稚的脸上露出了些羞赧,大概也是觉得自己这幅样子有些丢脸。


    崔景辞果不其然皱紧了眉,问道:“你出去了?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幅样子了?”


    槐稚捏着衣角,扭扭捏捏将今日发生的事情说了,也没说自己想去当东西,就说自己在家里面有些无聊,出去随便逛了逛,她说起了自己在路上碰到的倒霉事,不小心被人撞了,被人倒了些水等等。


    槐稚越说越觉得自己有些可怜,声音都带了些哭腔,说到最后,她越想越有些难过,眼泪都快掉下来。


    怎么这么倒霉呢,什么坏事全都叫她碰上了。


    来了这么一遭,她真是再也不想出门了。


    槐稚擦着眼泪,说自己先去净个身,才走两步路,就被他抓住了手臂,槐稚刚想问他怎么了,就被他抱进了怀里,他的手,揉着她的脑袋,像是在安抚。


    他好像许久没有这样温柔地对她了,槐稚本就委屈得要命,这会叫他揉了两下脑袋,再也没忍住,大声哭了起来,她抓着他的衣领放声哭号,脸上不知是怎么搞得,乱糟糟的,这会一哭,糊得更脏了点。


    崔景辞揉着她脑袋的手,用了更多点的力。


    他不是早和她说过,外面的世界很危险吗,这分明还只是最最一些能叫她忍受的事了,光是这样,她就已经崩溃难受得不像样了,再多碰到一点其他的事,她该怎么办呢。


    槐稚,你明明这样脆弱,为什么就算这样,还总是想要离开他呢。


    崔景辞擦了擦她的眼泪,又抓起她的手看,掌心都蹭破了点皮,他道:“好脏,先去净身吧。”


    净身过后,崔景辞又抓过她的手,开始给她上些药,槐稚安安静静叫他擦着药,她看着眉眼低垂,温柔的崔景辞,才发现,他好像很久没有对她这样过了。


    在逃跑离开之前,他对她几乎是百依百顺,在逃跑被抓到之后,他就开始生她的气,对她冷漠以待,她搞不懂他到底是想做些什么,只是在今日受了委屈后,又在他的怀里哭泣,槐稚又觉得,他其实对她也挺好的了,因为如今在京城中,只有对她是好的。


    没人对槐稚好后,她又重新开始想起了崔景辞曾经是对她好的。


    她或许真不该跑,真的不该用他的伤处去威胁他。


    槐稚觉得,自己也实在是下贱得要命。


    槐稚眼睛还是红的,她哽咽着说,“对不起。”


    崔景辞攥着她的手好像紧了紧,可是最后,却是沉默着,不回话。


    夜里的时候,崔景辞仍旧和她保持着些距离,他们之间井水不犯河水,槐稚这回竟是主动抱上了他,崔景辞也没有再推开她,只是沉默地由她抱着。


    她沉默地用力,想结束这场冷战,二十来天,她真的受不了了。


    她好不容易出个门,也能碰到那么多的倒霉事,老天爷连门都不叫她出。


    槐稚说,“离开的前一日是你的生辰,我给你准备了晚膳,做了几道菜和长寿面,我没有只留了那封信,你有看到我给你做的剑穗和平安符吗。”


    崔景辞说,“剑穗和平安符吗?”


    槐稚马上“嗯”了一声,说,“你没看到吗。”


    崔景辞说,“看到了。”


    他只是说了这三个字,也没说是喜欢又或者是不喜欢,总之,没再开过口了。


    槐稚小心翼翼地问,“你不喜欢吗?平安符是我去寺里面求的,大师给了福气的,他说,给家里人求,特别灵验的。”


    崔景辞幽幽地说,“槐稚是我的家人吗,槐稚不是不愿意当我的家人吗。”


    他不是也谁都没有了,只有她吗?可她最后是怎么对他的呢,她不是也不要他了吗。


    槐稚叫他这话说得一愣,心里面骤然一阵发酸,眼眶忍不住发红,她悄悄缩回了自己的手,叫他的话刺到了,不敢再碰他,缩到了角落里。


    两人又在一股节制的沉默中不停地对峙,事实上,槐稚已经服软了,可崔景辞还在负隅顽抗。


    崔景辞淡淡道:“生辰那日,我下值正准备归家,却突然接到了都察院传来的消息,他们说军饷有了下落,我不得已带人出京,去的路上,我就一直在想槐稚,在想槐稚在家里,肯定会等着我回去过生辰”


    槐稚不敢听了,再多听一句简直都是对她的折磨,就像是在写那封诀别信时一样痛苦。


    可那时还有对着未来的一丝憧憬,而今却是只有愧疚和悔恨。


    她抓着崔景辞的手,求饶似的用了点力,想要制止他再继续说下去,然而,崔景辞却是仍旧没有半分松动,他还在继续道:“我到了军饷藏匿地,但是,没有找到军饷,反倒被人设伏,命悬一线,差点死在了那里,我只想早点回京,路上一点都不敢停,我想,槐稚还在等我回家。”


    “你别说了”槐稚终于哀求出声。


    崔景辞说,“可是回到家后,我没有等到槐稚,我看到了槐稚给我留的剑穗和平安符,还有一封诀别信,我不知道,我该不该高兴,又还能不能喜欢。”


    夜晚昏暗,几乎没有光亮,只窗边有一丝泄露进的月光。


    槐稚重新抱上了崔景辞,她死死地靠在他的怀中,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不知道你受伤了,我走的时候,没想到会这样。”


    是这样吗。


    不知道。


    若是知道了,难道就不走了吗?槐稚,难道他还不知道她吗,事情不到今日这样的地步,她永远不会知道错的。


    崔景辞笑了笑,声音透着几分凄婉,“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把事情弄成这幅样子,槐稚一定恨极了我,才会这样对我。”


    槐稚哭着说,“我没有。”


    她不停地说没有,说知道错了。


    她死死地抱着崔景辞,好像稍稍松手,他就要离她而去了,她好像真的很伤人。


    崔景辞说,“槐稚现下不恨我了吗,不想离开我了吗。”


    崔景辞的声音很平淡,槐稚无法从中辨出一些有意义的情绪,她沉默着良久,不知能够作何回答,不知是过了多久,槐稚说,“悬霜,我们好好过,行吗。”


    槐稚碰到了自己无法承受的痛苦愧疚时,轻而易举地说出好好过,却还是没有做出不会离开的承诺,她是真想好好过,又还是说,不得已时对他做出的妥协?不够,她这样子,还远远不够。


    崔景辞听到她的好好过,只觉虚伪,槐稚而今的形象,已经从蠢笨之中,又多了条狡诈。


    崔景辞末了只是勾起了一抹笑,他像是叹了口气,不得已道:“好吧,槐稚,我原谅你了,我们以后,好好过。”


    原谅你抛弃了我。


    可是,好好过,只要好好过,她又会以无法接受他的行为而生出叛逃的想法。


    槐稚就是这样自私的人,从前的那个书生,不也被她无情地抛弃过吗。


    只要好好过,她就会得寸进尺想丢弃他而寻求更好更自由的生活,反正他对槐稚来说,就是一个可以随时丢弃的物件,不是吗,对她好时随便一踹,不好时又随便哄他几句,掉两滴眼泪。


    然而,她为什么就不能爱他多一点,像是他爱她那样多一点,哪怕就算是演出来,也行啊。崔景辞在发现自己好像永远无法得到同等的爱时,生出了一种难以言明的憎恨,那股恨,快将他灼伤,槐稚永远不会知道,他的内心而今有多阴暗,她不知道,他有多么地想拉她同流合污,崔景辞想,没有关系,等槐稚说出那句:我永远不会离开你。也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而只要她说出这句话,他就有理由地对她施以任何处置,因为槐稚你说过,永远,永远,永远不会离开我。


    *


    从那日之后,两人之间的关系明显有所好转,槐稚因为心虚所以给崔景辞又过了一次生辰。


    那天他毕竟没有过上。


    她又烧了几盘菜,待到他归家的时候,端着自己做的长寿面凑上前给他。


    崔景辞看了之后,脸上没有特别明显的表情,没有不满,但也没有过分的欣喜,只是淡淡地笑了笑,那笑带着几分冷漠疏离,他道:“多谢,很久没有人给我做长寿面了。”


    姚嬷嬷正在一旁亲自操持饭菜摆盘,听到这话之后,抽了抽嘴角,看来崔景辞还是死性不改,从前她给他烧的面,那是喂到狗肚子里去了?


    只是果不其然,槐稚听到了这话之后,脸色变得有些难过。


    她又说,“对不起。”


    槐稚本来不后悔,怎么跑都不后悔,可是回来之后,已经不知道说了几次对不起,她分不清她还想不想跑,只是知道,她好像确实挺对不起他。


    她也不想再反复去提那些烦心事,捧着长寿面,遮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她说,“快些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崔景辞说,“好。”


    崔景辞用过晚膳之后就离开了,前去书房办公,槐稚一个人在屋子里面,姚嬷嬷近来又重新能和她说话了,大概是崔景辞那边松口了,她平日还是教她,如何做好一个当家主母,这段时间名下铺子的账目又拿来给她瞧了。


    晚上姚嬷嬷看槐稚一人坐着,过来问了她几句,是不是觉得崔景辞最近对她冷淡,她心里面难过?


    姚嬷嬷最开始的时候也责怪过槐稚逃跑,不过后来,也看开了些,崔景辞那副样子,实在是难过日子。


    看着崔景辞对槐稚这幅样子,她还怕她心里面会难受。


    然而这样子的关系,槐稚其实还挺满意的,崔景辞虽没从前那样对她好,但相敬如宾,不用时时刻刻盯着她,不像从前那样时不时地怀疑她,虽他看上去有些不大喜欢她了,被她伤透了心,但那都没有关系,能够这样,她也很知足了。


    对槐稚来说,现在这样是最好的了,只是有时候崔景辞说某些话,她心里面也会不可遏制地发酸而已。


    她对姚嬷嬷说,“不难过,都挺好的。”


    她给崔景辞生个孩子吧,再生个孩子,就都好了,这样过下去,就已经很叫人满意了。


    姚嬷嬷又叹了口气,道:“日子嘛,哪里是一帆风顺的,夫妻之间难免有些摩擦。当初夫人去得早,公子小的时候,基本都是一个人长大的,家里人也总是想要算计他,他没什么人陪着,这么些年,一直都是这样过来的,您多担待些。”


    槐稚低着脑袋,想,崔景辞很早就没有母亲,一直也没什么朋友,生性倨傲,眼中只有公务,他先前那样执拗偏执,确实也不是没有一点缘由,结果她就因为受不了,一跑了之,槐稚想,或许是她很任性。


    她想,自己身为妻子,或许应该陪伴他,他如果是真的脑子有病,她也应该陪他治治脑子的病才对。


    不过,她觉得自己也很可怜啊,崔景辞没娘,她那爹娘,有了跟没了一个样子。


    但槐稚还是觉得自己错了,至少,他对她真挺好,她总是说和离,总是要逃跑,他可能也确实挺伤心的。


    她重新仰头看向姚嬷嬷,道:“嬷嬷,是我太任性了太傻了,分不清谁对我好。”


    姚嬷嬷忽地觉得槐稚有些可怜,直到如今,崔景辞对她还是有所欺骗,可她却还在自省。


    可是,看样子,好像只能这样下去了,有时候,人还是要笨一点,太聪明了,日子就很难过下去了。


    夜里的时候,槐稚竟然主动同崔景辞说起了孩子,她问他,“你是喜欢男孩还是女孩呢。”


    崔景辞说,“都行。”


    槐稚笑了笑,“都行是什么呀,我也一下子生不出来个又是男又是女的孩子啊。”


    崔景辞也笑了一下,他说,“那槐稚生两个,不就又有男孩又有女孩了吗。”


    槐稚说,“我也是这样想的呢。”


    槐稚依偎在崔景辞的怀中,两人只是说了几句闲话,她便渐渐困了下来,呼吸声渐重,慢慢睡了过去。


    待她睡着之后,崔景辞揽着她的手臂,逐渐收紧。


    槐稚说要给他生孩子,他没听错吧。


    崔景辞的手渐渐摸向了槐稚的肚子,他很期待,有一天这里会有他的孩子,这样的话,槐稚将来就算是看在孩子的面上,也不会再做出这种叫人无法原谅的事了,崔景辞始终无法明白的是,他分明已经这么努力了,怎么就还是不能把这里弄出一个包来。


    崔景辞气得想笑。


    手上的力道不可控制地重了重。


    槐稚忍不住发出了一声低咛,崔景辞听到她的动静,松了些力气。


    他蹭了蹭槐稚的耳朵,又忍不住趁着她在熟睡之后舔舐她的皮肤,他含着她的耳朵,舌尖不断地舔弄,耳后的肌肤,脖颈,一应不肯放过,崔景辞的眼中露出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深情,他好想要在她的身上留下永远洗脱不去的痕迹,到底怎么样才能够完完全全地在槐稚身上留下标记呢?


    槐稚不会知道,白日对她爱答不理的丈夫,在夜里做着这样的事。


    待到第二日,槐稚起来的时候,一无所觉。


    每回她醒过来的时候,崔景辞就已经不在了。


    槐稚听话地跟姚嬷嬷学东西,她现下也已经不用读书了。


    每日空闲的时候,她就去找木绵,不知为何,崔景辞就是不肯让她回来,不过,她总算是能和她说话了。


    槐稚这才知道,原来木绵先前是被崔景辞赶去揽椿院外做粗活了,因为她是从揽椿院出去的人,没少被人欺负刁难,一些杂活重活全往她身上推。


    槐稚看她回来后,都瘦了许多。


    槐稚怕她搬花草会吃不饱饭,经常给她拿糕点吃,经常去找她说话,木绵起先说不要,槐稚说,“没关系的,木绵,他不会管了。”


    木绵这才吃了起来。


    木绵问槐稚,“江大哥呢,奶奶可知他现下如何了。”


    槐稚道:“你别担心,我问姚嬷嬷了,他没事,还在养伤。”


    木绵“诶”了一声,低着脑袋,也不再说话了。


    “对不起,木绵。”槐稚又说。


    木绵抬起了脑袋,露出了一个挺难看的笑来,“奶奶,我心甘情愿的,你不用和我说对不起。”


    哪里有这么多对不起呢,她让她走,那就知道会有这样的事,就是没想到江大哥能替她挨板子,她才对不起他。


    但木绵末了叹了口气,觉得这对得起对不起的,兜兜转转的,也没什么意思了,这些事情,本也就是剪不断理还乱,谁也没法对得起谁。


    女为悦己者容,士为知己者死,既做了,哪个又不是心甘情愿。


    世界上,唯独是心甘情愿最没办法叫人说道的,你愿意,就是没办法,谁让再怎么着,那都是你愿意。


    这日傍晚的时候,有人回家传话给槐稚,说是崔景辞晚上回来得晚,叫她不要等他。


    槐稚听后,便想着主动做些菜带去衙门给他。


    她做好了菜后就出了门,去了兵部衙门。


    她想,肯定还是因军饷一事,一件军饷大案,从年初一直查到现在,有人从死到生,有人从生到死,期间三四个月,却也还没个下落。


    槐稚从前来过几趟衙门,那看门的人已经眼熟槐稚了,见她是来给崔景辞送饭的便将她放了进去。


    她往崔景辞的厢房去,那门关着,隐约有说话声传出来,像是有人在议事,守在门口的是她上次在船上见过的人,槐稚后来才知道,他叫江硕,和江理是两兄弟。


    江硕不如江理面善,看向她的表情也不大友善,或许是因为她的错,害得他哥哥被牵连了三十板子


    槐稚被他拦住了,见他冷着脸,嗓子眼有些干,她紧张地咽了咽口水,道:“悬霜今夜要夜值,我来给他送晚膳的。”


    江硕冷声道:“公子在议事。”


    说完这话之后,他的视线就冷漠地移开了,没有再开口说话的意思。


    槐稚尴尬地笑了两声,道:“没关系,我在外面等会。”


    江硕仍旧不置一词。


    槐稚便这样提着饭菜等在一旁。


    也不知是等了多久,月亮都已经挂上了枝头,槐稚等得腿都酸了,她坐到了回廊下的椅子上。


    终于,槐稚等到那门开了,然而,抬眼看到了从里面出来的人却愣了愣。


    怎么是梁祈声和梁祈介呢。


    梁祈介她并不意外,他在户部,军饷的事情多少和他也能攀扯上些关系,可是梁祈声怎么也在呢。


    她以为,自从出了从前的那些事后,崔景辞或许不会高兴和他往来。


    槐稚看着梁祈声愣了许久,梁祈声看着她也愣了片刻,不过,他很快就恢复如常,像是没看到她似的,移开了视线。


    许是真面目叫人揭穿了,也没再继续演戏的必要了。


    梁祈介只是朝她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而后就拽着梁祈声走了。


    槐稚的视线落在那两人离开的背影上,久久没有回神。


    一直待那两人走没了影,槐稚才拿着饭盒起了身。


    她想进屋去寻崔景辞,然而,一转身,就见他站在门边,神色冷然地看着她。


    槐稚同他的视线对视到了一处,莫名吓了一下,她哆嗦出声,解释道:“我我来给你送晚膳的。”


    第60章


    崔景辞没说什么,只转身进了屋,槐稚马上提着食盒跟了进去。


    两人谁都没说起方才的事,槐稚说,“我听人传话回家,说你晚上很晚才回,怕你没用膳,便想着送些晚膳过来。”


    崔景辞问,“你来了多久,一直都等在外面吗,是不是等了很久。”


    槐稚道:“没,也没多久的”


    崔景辞垂眸道,“我随便在衙门里面吃些就可以,你不用为我操心,专门跑这一趟。”


    他的话很客气,客气得像是给她添了麻烦,槐稚听到他这样的语气有些难受,她说,“都是我该做的,你别这样说。”


    崔景辞听后嘴角扯起了个笑,看着有几分勉强。


    槐稚将菜从食盒中拿出,摆到了他的面前,她道:“都这么晚了,你先吃些吧。”


    槐稚看到菜都有些凉了,道:“要不拿去公厨给你热一下吧,都有些凉掉了。”


    崔景辞攥住了她要端菜的手腕,道:“没关系,都习惯了,有菜就很好了。”


    槐稚悻悻地收回了手。


    方才等那么久,心里面多少有些等得委屈,可听崔景辞这样说后,又觉也没些什么关系了,她看着崔景辞,勉强笑道:“以后若是你要夜值,我继续给你送。”


    崔景辞摇了摇头,道:“不用了,不麻烦你。”


    槐稚的笑僵在了嘴角,最后忍不住耷拉了下来,她看着崔景辞,眉心紧蹙,“我都说了,不麻烦,我在家里也没有事做。”


    他为什么要和她这么客气呢?


    他的客气礼貌能不能在床上也保持一致呢。


    床上的时候那样凶,到了床下又开始和她讲礼貌了。


    槐稚真是搞不懂他,每天将自己弄得这样可怜,是故意让别人的内心倍感熬煎吗。


    他在演她的吧?


    她有些强硬地说,“你能不能别说这样的话了,我心里面听了也很不舒服,我给你送,那是我自己的事,都说了好好过好好过,差不多好了行吗!”


    崔景辞抬眸看着槐稚,没再说话。


    槐稚,你也受不了了是吗?这样的处境,就连你都没有办法忍受,我难道想这样对你吗,我不这样对你的话,你难道会这样对我吗,崔景辞心中并无报复的快感,只觉得,不够,还是不够,你对我的折磨远远不如其中之一。


    还有,她方才为什么要看梁祈声?为什么他人走了她还要一直看呢?难道是还对那个虚伪的男人念念不忘吗?可她不是已经看清了他的真面目吗。崔景辞搞不懂,为什么她看清了自己的真面目后,就能讨厌的如此彻底,可对梁祈声这个人却还要抱着旧情,崔景辞抓着筷著的手渐渐用力,看着槐稚的眼神,渐渐失神,没有情绪。


    槐稚见他盯着她看,以为是自己说的话惹出了笑话,脸色后知后觉脸色涨红,她垂了眸,转开了话题,她问道:“你,你有和梁祈介说起过友琴的事吗。”


    崔景辞反问道:“为什么要说?”


    槐稚悄然松了口气,道:“没什么,我随便问问而已。”


    她也没再问起梁祈声今夜为什么也在这里,她有预感,提起他来,崔景辞肯定不会说出什么叫她好过的话来,所以她非常有先见之明的闭口不谈。


    崔景辞也没主动再说过话,待他用完膳后,槐稚道:“我先回去吧。”


    崔景辞道:“我没什么事了,一起吧。”


    *


    待到入了五月,天气愈发有些热,槐稚已经换上轻薄些的衣裳。


    自她出逃,也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两人之间相处起来也不如一开始那样冷冽,崔景辞对她态度虽不如从前,但也没最开始那种的憎恨。


    这天,她和姚嬷嬷一起出门,上了趟崔景辞名下的商铺,待到回来之后,却被莲馨院那边的人喊过去,说是有事找她过去。


    槐稚从外面走了一趟,身上出了些汗,想回去喝些冰酿,歇一会呢,而且,她直觉何氏找她不会是什么好事。


    自从崔景辞和他们彻底闹开了之后,他们消停了好一段时日,不知今日是出了些什么事情喊她过去。


    她和姚嬷嬷一起去了那边,原来是宫里面赏了些岭南进贡的荔枝,崔家分了不少,这东西送到了主母的院子,自就由着何氏去分。


    何氏笑语吟吟道:“槐稚啊,我这也不是故意喊你白跑一趟,只是听人说你刚好从外边回来,就顺便来一趟这吧,这些荔枝是宫里头分的,你弟妹有孕在身,我便先叫她早挑了些,剩下的长辈们再分,而今还余出一小碗,你们揽椿院的,提着回去吃。”


    别说是姚嬷嬷了,就连槐稚都觉着何氏是在没事找事了,大老远喊她们过来,端一碗荔枝回去,弄得好像谁没吃过一样,槐稚悄悄扒拉了两下,发现那些果子不是蔫掉了,就是被挤坏了。


    明摆着是在侮辱人。


    她心里面难免有些气恼,她也不是傻子,知道荔枝这东西稀罕,也不是哪家都能有。


    说是宫里面赏来,看外边那筐子,像是赏了不少,崔景辞先前为军饷一案忙前忙后,甚至还遇了刺杀,想来皇帝有心嘉奖他,多分了些东西给崔府,结果到头来分得一堆的烂果子。


    但这也全是槐稚的猜测,再说,若是说出去了,那更有得叫何氏好小题大做。


    槐稚也不是贪吃这几个荔枝,只是自己都觉得被羞辱了,别说是崔景辞了。


    姚嬷嬷看了看那些荔枝,呵呵地笑了笑,“夫人真有心了,一筐子烂果怕是全在这了。”


    何氏道:“这叫什么话,我怎么可能专挑些烂果给你们,莫不是将我想得太小心眼了些。”


    烂不烂的,也没处说理去了,就算是烂的,她一说长辈在前,二说弟妹养胎,理全叫她占完了,他们还能说些什么。


    槐稚也不是嫌这荔枝不好,就是觉得崔景辞看到这荔枝会不舒服。


    可没有办法,再争下去,多个贪嘴计较的名声回去。


    槐稚末了也只能干巴巴地瞪了一眼何氏,端着这碗老弱病残回去了揽椿院。


    先前的时候,崔景辞不知是从哪里弄来的荔枝,每个都晶莹剔透,果肉莹白如雪,又甜汁水又多。


    这些荔枝壳色暗沉,干瘪瘪不说,里头的果肉发黄,有一种锈迹斑斑的赭褐色,槐稚捡了一颗放嘴里吃,发现又酸又涩,一点都不好吃。


    姚嬷嬷劝她别吃了,这东西一看就不好了,一会吃了指不定得闹肚子。


    槐稚说,“讨厌死了,哪里叫她挑出这么多坏果来。”


    就连槐稚都觉得这东西烂。


    若是刚来崔家的时候,她肯定就皱着眉头吃下去了,果子发酸,那不是果子的问题,得是她自己的问题,吃不来好东西,可是现下,这东西不好就是不好。


    槐稚将这东西放了起来,同崔景辞用过晚膳之后,硬是挑出了三两个还算好的,没发黄的荔枝,做成了荔枝冰酿。


    她把荔枝端给了他,说,“这是宫里面分过来的荔枝,我做成了冰酿,你吃吃看?”


    崔景辞看了一眼,问道:“就这几个吗?”


    随便瞥了一眼那些荔枝,看起来就不大新鲜。


    槐稚道:“我,我吃了些。”


    崔景辞反问,“你吃了?”


    “不可以吗”


    崔景辞说,“当然可以了,只是,你吃得下去吗。”


    那些东西,她也下得去嘴的话,他是不是白养她这么久了。


    槐稚语塞了一会,听他这样说,也不知怎么回答了,崔景辞嘴角牵起了一抹勉强的笑,他道:“槐稚,没关系,你不用瞒我,宫里头赏赐了些荔枝过来,我知道,揽椿院分了多少?”


    槐稚见他知道,也不知怎么说了,她不再隐瞒,实话实说,道:“分了一碗,有些不太好,我捡了几个好的出来。”


    崔景辞笑了笑,道:“不只是几个不大好吧?没关系,你不用瞒我,我记得从前小的时候,何氏也喜欢这样,每次家里面分东西,我都是分到最不好的,一些果蔬送过来,不是烂了就是坏了。”


    当然了,何氏只敢使过一两次这种小心眼,因为一次崔景辞就不干了,依稀记得是他八岁那年,家里面分做衣裳的料子,何氏故意给崔景辞分不好的次品,崔景辞直接拿着衣服闹到了老爷子那里去,说是继母苛待他,故意给他颜色难看品相不好的料子,大家都说崔景辞小题大做,又说他为了一件衣服,至于那样闹吗,总之,他反倒被冠上了一个小气,不大好听的名声,但老爷子到底是疼他,随他便了,叫他挑件自己喜欢的,崔景辞二话不说把何氏的东西抢走了。


    何氏从那之后,就很少再在这事上做过手脚了。


    和一个小孩子斗气,是最没意思的了,他不管怎么闹,最后也就只能落得一个:他都孩子了,你让让他吧。


    那能怎么办,只能让让他了啊。


    可人大了不一样,崔景辞他不要脸,有本事连带着他的娘子一起不要脸去,为着几个荔枝闹难看了,最后丢脸的也是他们那一家子。


    崔景辞对槐稚道:“也就是些烂果子罢了,从小到大都这样,我都习惯了的。”


    槐稚听他这样说,一时沉默,不知该如何说,只是心里面多少觉得他可怜了,今天这么一次,她都觉得委屈生气了,可偏偏崔景辞好像都是这样委屈过来的。


    他虽性格强势恶劣,但继母若是想给一个孩子弄委屈,那也不过是顺手的事。


    可是槐稚又想起上次崔景辞和他家人起了争执,砸他们脑袋的场景,又想起崔景辞说,那些破烂事,他压根就没放在心上。


    槐稚觉得这个人,十分的割裂,叫人摸不着头脑。


    槐稚就这样欲言又止,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崔景辞像是看穿了她心中所想,笑了笑,他说,“纵我性格再不好,可是槐稚,孩子,不也就只是一个孩子吗,她若是想伤害我,我再怎么强势,又如何同一个大人争斗呢?”


    槐稚说,“上次你和他们吵架,说那都不是些事”


    崔景辞自嘲地笑了笑,“吵架时候的嘴硬,不想叫你一直记得清。”


    说完这话之后,崔景辞就起身离开了,那碗冰酿,从始至终也没动过一下。


    待他走了之后,槐稚心里面才后知后觉地懊恼,自己为何要去那样说。


    末了这碗冰酿还是落到了她的肚子里,倒也还可以吃,就是有些许的不太好吃而已。


    待到晚上的时候,崔景辞回来后,没和槐稚再说过一句话,槐稚想,他大概可能是又有些不高兴了。


    也怪她,非说那样的蠢话出来。


    槐稚想崔景辞现在不高兴,便也不怎么敢去招惹他,两人谁都没再说话,就这样睡了过去,到了晚些的时候,槐稚因晚间那会发生的事情有些辗转反侧,难以入睡,一直到后来,崔景辞都睡着了,她却还没睡着。


    夜晚总是能将一些微妙的声音,不合时宜的放大,静谧的夜,只剩下槐稚是清醒的。


    她好像听到崔景辞呼吸声逐渐变重,口中似乎还在低喃些什么,槐稚意识到,崔景辞好似是做了噩梦。


    她抱着他,凑到他的嘴边听了听,才发现他好像是在喊“娘”,槐稚心下一愣,知道他大概是做了一个没娘的噩梦,槐稚也不知怎么办,只好将他抱得更紧一些,也不知怎么钻进梦里去安慰他这个可怜的人。


    崔景辞或许是真的有些伤心,纵一个人千坏万坏,可碰到了那不可言说的地方,到底还是脆弱的。


    家里人对槐稚都不怎么好,不过友琴对槐稚很好,当初友琴死了,她也特别特别的伤心,将这份感情移情到崔景辞的身上,她也能理解一些他的痛苦。


    槐稚一个小小的人,将崔景辞抱得更紧了些,即便很难将他这个人全数抱拢。


    崔景辞不知是怎么了,整个人都有些颤抖,不停地叫着“娘”,他的声音带着剧烈抖动的颤音,听着好似快要哭了起来。


    槐稚无措地说,“怎么了,你怎么了啊。”


    槐稚还没有碰到过崔景辞这幅样子,夜晚的噩梦里,或许就是崔景辞最脆弱的时候,她不知道为什么崔景辞会难受成这样,只能是将人抱得更紧。


    崔景辞肯定是痛苦极了,所以才会哭,槐稚感觉他的泪滑下来,明明他在她怀里,却好像砸到了她的脸上,搞得她的脸凉凉的。


    “娘,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


    槐稚终于听清了他口中咬出来的字。


    不要离开他。


    不要离开他。


    槐稚听得也要哭了,她再听不下去了,将崔景辞晃醒,不让他再被这场噩梦折磨。


    崔景辞被晃醒了之后,哭声戛然而止遏在了喉咙里,可是嘴巴里面仍旧在不停地说,“不要离开我”


    槐稚将人抱得更紧,让他牢牢地靠在自己的怀中,她说,“不要怕,我在呢,我不会离开你,不会离开你的。”


    崔景辞死死地抓着槐稚的手,让她不要离开他。


    槐稚一遍又一遍地说,不会离开你。


    崔景辞听到她的话后,却是呼吸渐重,一下又一下,像他的心跳一样。


    槐稚说,不会离开他。


    槐稚在一遍又一遍说,不会离开他。


    槐稚,那是你自己说过的,永远不会离开他。


    就算哪天你记不住,就算哪天你要违背这样的誓言,也永远会有人帮你记住的,崔景辞觉得,人这一生里面最动听的情话大概也就是这样了,他想象不到,有什么话还能够比这话还要动听一些。


    崔景辞任由槐稚死死地抱着他,就像是,全世界只剩下了他和她的那种拥抱。


    其实早就该这样的,不是吗?


    为何会来得如此艰难呢。


    他违背本性,演了这么久的戏来到这里,只是为了听她那样一句动听的情话,她可知道,有如此不容易吗?于是,崔景辞一遍又一遍,贪婪地求她再说一遍又一遍。


    “槐稚,我只有你了,不要离开我。”


    “我不会离开你的。”


    槐稚,你说过的,不会离开我。


    *


    槐稚发现,从那一天噩梦之后,崔景辞好似对她没再那么冷淡了,不像前一个月,不管说什么,做什么都是淡淡的,像个没有灵魂的人一样。


    许是在那个不堪说的夜里两人短暂又肤浅的互诉衷肠之后,那些隔阂,也终于慢慢消退。


    毕竟他们是夫妻,夫妻哪有那么多的隔夜仇呢。


    再说了,他们又冷战了多久,也许差不多时候了。


    槐稚再问崔景辞要木绵,崔景辞也终于肯让她回来了,后来的时候,槐稚看到江理也回来了。


    他和她之间也没再去提先前那些心照不宣的事了,他也不再说起她做过的那些叫他伤心难过的事了。


    那些事情,在他心里面大概也就过去了,最后只剩了一句,我们以后好好过吧。


    槐稚对这样的情形,也算满意高兴。


    她后来实在是好奇,没忍住私下问江理,崔景辞当初到底是怎么找到她的,江理也没隐瞒,道:“当初我们最先去城门那边查,却没发现你们有出入记录,公子马上就想到你们可能是私藏出京,我们私下查了水路,陆路,来往商船行队全都看了一遍,后来,那个傅家的商船最先引起公子注意,查过后,确实听人说他们离开那天,有两个女人也跟着上船。”


    查清这一切,就连一天都没用上。


    所以说,其实就算槐稚和他们跑到了江南,不出几日,也还是一样的下场,只要她活着,只要崔景辞想,她就不可能不被查到。


    槐稚终于是死也死个明白了。


    那回也算是成也萧何败萧何。


    日子平平淡淡过着,槐稚也没想过逃跑的事,只是偶尔会想起友琴他们,也不知道现下有没有安顿好。


    五月下旬,已经有几分暑日的味道,傍晚的空气都变得闷热,偶尔有些蝉虫的鸣叫,发出哀哀鼓噪的声音,太阳已经快要落山,夕阳落在院子里面的海棠树上,在地上投出一道道斑驳的树影,槐稚和木绵他们在一起打叶子牌,她已经算了一天的账,好累,歇一歇。


    这个时候的温度也还合适,吹来一些风,挺舒服的,槐稚穿着薄衫,也不会热。


    她想起当初嫁过来崔家,好像是六月,算起来,不知不觉间也都一年了。


    这一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但槐稚总觉着发生了不少的事,这些事情,让本来短暂的一年,变得长久了起来,可过得时候,又觉是白驹过隙,过完了之后回想,原来都一年了。


    槐稚正打着牌,全神贯注,就连崔景辞是什么时候走到身后都不知道的,一直到木绵她们起来行礼,她才注意到下值的崔景辞。


    崔景辞只是摆了摆手,让她们继续,不用管他。


    崔景辞也没走,站在槐稚的身后看她打牌,即便槐稚那牌打得稀巴烂也没出一声,待到她果不其然地输了时,轻笑了一声,抓着她的手往屋里面去了。


    槐稚发现崔景辞最近没那么忙了,回来的时候都早了许多,听人说是,军饷好像有了下落。


    槐稚也没细问,只是知道,他们那些人,竟还真的找回了十万余两军饷。


    崔景辞今日照常时候归家,槐稚见他递给了自己一个食盒,觉得有些奇怪,问道:“这是什么?吃的吗?哪里来的呀。”


    槐稚一边说着,一边打开了食盒。


    打开了后,发现里面是几块精致的糕点,还有一碗用冰镇着的荔枝,和上次从莲馨院拿回来的不一样,各个晶莹剔透。


    槐稚错愕地看向崔景辞,只听他道:“今日去了趟宫里,陛下赏赐的。”


    崔景辞笑笑说,“用完膳后再吃。”


    槐稚“嗯”了一声,说好。


    晚膳之后,崔景辞留在房中,好像又在看公务,槐稚就坐在旁边同他一起,她吃了两颗荔枝,问他吃吗。


    崔景辞摇头,说,“我不吃,你吃吧。”


    槐稚说自己吃不下那么多,拿了颗荔枝递到他的嘴边。


    她既然递到了嘴边,崔景辞便张开了嘴巴,槐稚将荔枝往他嘴里面送,刚送到,却被他蹭到了指头,不知是故意还是不小心的,他的舌头好像舔了一下她的手指。


    槐稚像是被他的舌头烫了一下,慌乱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他的舌头就会胡乱舔。


    崔景辞注意到她的动作,嘴角却是勾起了一抹笑,也不知是在说荔枝还是什么,只说是好甜。


    夜里,崔景辞又趴在她的身上吃荔枝。


    喉口被荔枝塞得满了,说不出来话,只剩下急促的狼吞虎咽声,槐稚怕他被噎死了,又觉他吃成这样样子实在是很不文明,她道:“慢些啊,又没人跟你抢,这么急干嘛。”


    有人抢那还了得。


    槐稚这话说完,他就咬得更狠了一点,脑子里面大概又凌空想象出了一个假想敌来。


    崔景辞躺在床上,就等着槐稚给他喂荔枝,槐稚喂得累了,被咬得痛了,想直起身来,却被崔景辞抓住了,他说,“槐稚,好饿,不够吃,你坐过来,再喂我点别的,可以吗。”


    什么啊。


    别的是什么。


    槐稚也没多想,听他的话坐起了身,只是这样,好像更奇怪了点吧


    她怕坐坏了他的脸,手撑在他的身上,最后快没耐心受不了了,抖着声音问他,“你,你吃好了没呀。”


    他没累,她都要先撑不住了。


    崔景辞没有回话,当然了,这种时候也顾不上回话了,只是吃得更卖力了些。


    吃饭的时候不要说话,这是礼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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