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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0-340

    第331章 常态


    早在IH全国赛尚未开幕时, 雨宫大辅就已经定好了泡温泉的计划。


    不管最后是输是赢,辛苦训练和比赛的少年人们都需要被好好犒劳一番。


    涉谷润定好温泉旅馆后就将这份惊喜急匆匆地告知了寒山无崎,以免对方比完赛后直接跑了。


    事实证明他的通知非常及时——当时寒山已经在查询八月二号从富山前往宫城的车票信息了。


    “呲——”大巴停下, 众人下车,拿着行李走入旅馆。


    旅馆是传统的和式风格, 占地面积较大,但正值休馆日,旅馆内只有住店客人, 比平时要清净得多。


    寒山无崎和佐久早圣臣放下行李后就凑在一起查看起了贷切风吕的情况。


    这边的私汤在到店后才能预约, 数量也少, 但池子的空间却很大。


    “晚饭还有些时候, 你们俩吃鸡蛋吗?”古森元也吃着鸡蛋走进大厅,他手里还另拿了两个, “是在围炉那边的, 五十円一个, 润哥请客。”


    寒山和佐久早也商量完了事情,前者正在和前台交谈:“那就定六点十分到七点的, 就剩下的这一间吧。”


    古森元也疑惑地望向沙发上的佐久早圣臣, 对方地打了个小小的哈欠,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看样子还未从睡梦中清醒:“小臣, 你们一起啊?”


    “嗯,感觉一会儿泡着容易睡着, 无崎只待二十分钟, 到时候可以叫一下我。”


    古森元也连忙把鸡蛋塞了过去:“赶紧吃点东西补充一下能量。”


    佐久早圣臣略带嫌弃地看了古森一眼, 疲惫感却因突然生动起来的表情减少了些许, 寒山无崎也走了过来, 眼神似笑非笑。


    “为什么这么看我?”古森说道,“寒山,你的。”


    寒山无崎接过鸡蛋,他拿桌角磕了磕,边剥壳边慢悠悠地回答:“大概是因为古森你像鸡妈妈一样。”


    谁是鸡妈妈啊!为什么是鸡妈妈啊?!


    古森元也又气又无奈,最后长叹一声。


    佐久早圣臣的鼻间发出一阵轻笑。


    他剥好壳,正想着哪里有垃圾桶,就看到寒山向自己摊开了手掌,于是他把鸡蛋壳交给了对方。


    ……


    免费的足汤区域里,三年生们正在泡脚,橘川琉斗本想过去凑凑热闹,但伊庭恭平收到饭纲掌的眼神暗示,连拖带拽地把两人拉走了。


    四周重新安静下来,荒木明哉抱着手机与女友聊天,喜多村新太嘴中轻哼起不知名的小调,岸本馨和长泽翼向后一躺,对着天空中的云发呆。


    “我说……”饭纲掌一开口,荒木和喜多村的视线就投了过来,岸本和长泽也坐了起来。


    他神情诚恳,语气比平日里更加温和:“这半年来辛苦你们了。”


    喜多村新太哑然一笑:“你也辛苦啦。”


    长泽翼连忙摆手:“不辛苦不辛苦,论辛苦,还是饭纲你更累吧?”


    “别把时间浪费在谦让这种事上啊!”


    “这种话还是放到一整年结束后再说吧,现在太早了。”


    荒木明哉和岸本馨先后抱怨道。


    “那聊些什么?你们有想好未来要做什么事吗?”


    “这也很早吧?先管好眼前的试卷和比赛吧。饭纲你之后还要打世青赛,先好好休息几天。”


    “不过离毕业也就只剩几个月了。”


    “时间可还多着呢!”


    “那不如想想晚上玩什么棋牌游戏?”


    黑田佑太微眯着眼,金色的阳光罩住了那群活力四射的人,他在远处站了片刻,也抬脚走入这片光辉之中:“不如看个电影?”


    “醒了?”饭纲说。


    黑田佑太伸了个懒腰,随后神采奕奕地应道:“醒了,我可是做了一个超级棒的梦哦。”


    “什么样的梦?”


    “我梦到了我变成了一条鳟鱼,在海里面自由自在地游。”


    十五分钟后的饭桌之上,一盘带着竹叶清香的鳟鱼寿司摆在了众人面前。


    黑田佑太顿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就在下一刻,长泽翼扑了上去:“佑太你死得好惨啊!”


    众人在欢声笑语中饱餐一顿。


    ……


    天边的云已烧至火红。


    吃完晚饭、补充完能量的少年人们各自分散消食,有的去到旅馆附近闲逛,有的回房间挑拣起了电视里的影片。


    雨宫大辅坐在亭子里,暖和的风掠过竹林,将细碎的响声带至他的耳边。


    他朝底下望去,看见了拾级而上的寒山无崎。


    寒山无崎也发现了监督的存在,他停住脚步,想要转身离开,但雨宫大辅已招起手来,寒山只好走了过去。


    “你倒是会找清静的地方。”雨宫大辅示意寒山坐下,他又往对方身后瞥了眼。


    寒山无崎注意到了监督的视线,他颇为无语:“我和佐久早分开的时候那么多,怎么你们都觉得我和他应该每时每刻都待在一起?”


    雨宫大辅有些惊奇地反问:“你不觉得你们黏在一起的时间很久吗?”


    “是挺久的,但我觉得到不了那种程度。”寒山无崎找了个视野不错的位置坐下,他一边说着,停留在肩与面颊上的温暖余晖一边不住地向下滑落。


    他的大半个身子最终被阴影笼住,先前轻松与柔和的感觉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熟悉而遥远的冷淡感。


    雨宫大辅嗅到了一股又刺又凉的气味,他突兀沉默了片刻,又问:“为什么不能这么想呢?”


    “不是不能这么想,只是我不会这么想。”


    “为什么?”


    寒山无崎把手随意地搭在腿上,金红色的霞光斜斜照下,穿过他的指尖割出了一道清晰的明暗界线。


    “因为我和佐久早是两个独立的人,就算存在着连接,这份独立与不同也不会被抹消,所以两个人不待在一起才应该是一种常态,如果像你们想的那样——一直都黏在一起,这才更像是一种特殊情况。”


    雨宫大辅的脑袋隐隐作痛,他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寒山看待问题的方式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奇特。


    雨宫最开始只把寒山当成一个傲气十足的天才,正值十五六岁的年纪,自我意识充沛也没什么问题。


    但随着相处时间的增加,他对寒山的印象也在不停地被推翻和重塑。


    寒山其实不算一个傲慢的人,他会听取别人的建议,也会大方地分享经验,前提是你有在认真地思考他讲的话,他会在复盘时承认自己的欠缺和错误,也从未炫耀过自己实力、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只是寒山的想法太过难懂,态度既尖锐又冷漠,很少有人会愿意去换个角度理解对方,别人也没有这个义务,但自己有。


    和寒山聊天是一件充满刺激的事。


    雨宫诧异于寒山的直白,就算是和自己关系更好的饭纲和岸本,他们也有很多的事情和观点不会明着告诉自己,而寒山,这家伙什么都敢说。


    雨宫自然是珍惜这份直白的,但他也时常因此感到被冒犯和不爽。


    怒所的浅见监督是雨宫的大学学长,对方就和自己抱怨过几次寒山——团队协作有什么不好的?为什么不能好好配合?是,他说了原因,但我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但浅见前辈也不会跟寒山去计较些什么,毕竟寒山还小,父母都没了,性格极端一点也能理解。除却那次谈话外,两人在JOC里的相处大致还算愉快,现在雨宫和浅见遇到时,浅见还会问一下寒山的近况。


    而问到寒山此事,对方竟也神奇地抱着一种不会与之计较的态度——我解释过原因,他听不明白,但大多数人都是这样的,我没必要对他一人太过在意。不过我那时心情很差,应对时并不冷静。


    “介意跟我重复一下你当时说的话吗?”


    于是寒山花了些时候回想,笼统地讲了一遍。


    初中时的寒山只会比现在更加固执和锋利,他批评着浅见前辈强加给他的定义,却又把自己说成了一个更加孤僻、尖锐和无法沟通的家伙。


    然而,那些与人际无关的意见,他却都在好好接受。或许寒山有在认真听别人的每一句话,也能够了解他们的想法,但其他人却无法理解他。


    寒山最在意的是哪句话呢?雨宫大辅想了很久,觉得或许是那句为什么不尝试一下呢,因为寒山回应——为什么你认为我没有……


    为什么你认为我没有想过呢?


    雨宫大辅也曾对近藤老师说过这句话,在高中那段僵持的时间里。他那时只会说“我是对的”,就算有些许动摇也逞强着绝不开口服软、像寒山一样冷静地接受其他的建议,直到自己头破血流地撞上南墙,磨尽了锐气。


    寒山的球风严谨而精准,甚至到了一种厉的程度,雨宫一直都担心对方过刚而折,但现在……


    他发现他并不需要担心这种事,寒山比那时的自己看得更加透彻,以及,这孩子果然有点不正常。


    但管他那么多呢,雨宫大辅按了按太阳穴,将愁绪清空,问道:“那今天的比赛打得开心吗?在队里过得开心吗?”


    而寒山的回答也一如既往的直白:“开心。”


    雨宫大辅满意地挑起嘴角:“那就好。”


    寒山无崎的视线越过那个笑容,投向逐渐变暗的天空,但一只乱窜的蚊子又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嗡嗡——”蚊子扇动翅膀绕着寒山转了一圈,然后飞远,一口咬上雨宫大辅的手臂。


    “啪!”雨宫大辅翻手,一抹红色映入眼帘。


    “它怎么尽追着我咬?”


    寒山无崎:“因为我喷了驱蚊水。”


    “……”


    哦,原来是驱蚊水的气味啊。


    第332章 非常态


    橘黄色的灯光点亮, 蒸汽弥漫。


    十几个少年人如同下饺子一般沉进温泉里,他们手脚放松,酸胀的肌肉被温热的水流包裹, 压力和疲惫一扫而空。


    岸本馨将脑袋靠在石上,盯着上方的树荫、屋檐和天空, 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天就暗了不少,月亮若隐若现, 飘动的云彩也仿佛要沉了下来。


    “IH结束了啊。”他没来由地感叹道。


    喜多村新太调侃:“怎么?在胜利之后感到空虚了?”


    “不可能空虚, 我很满足, 然后……”岸本馨的脑中浮现了父母和弟弟妹妹的身影, “突然有点想家。”


    “我也想家,不过明天就放假啦。”


    伊庭恭平瞄了眼岸本馨, 他犹豫片刻, 还是主动开口问道:“岸本前辈你是明天下午走吗?”


    “我和橘川、尾藤、神谷都准备下午走, 到时候一起去车站。”


    “那我泡完温泉后找找车票。”


    橘川琉斗和神谷彰高兴地举起双手庆祝:“好耶!”


    岸本馨被他们整得颇不自在,默默扭过头去。


    “阿馨还真是讨后辈喜欢, 明明脾气最暴、最爱骂人就是他。”荒木明哉嘀咕。


    古森元也不敢苟同——在赛场最容易受到挑衅的人可不是岸本前辈, 他沉思了几秒:“说起来,上一届里也是西尾前辈最受欢迎呢。”


    荒木明哉拒绝承认:“古森你不要乱说,虽然那家伙是挺靠谱的, 但我还是更喜欢藤野前辈和新谷前辈。”


    于是两人围绕着西尾悟争辩起来,但没辩几句, 荒木就落入了下风。


    毕竟荒木前辈不是真的讨厌西尾前辈, 古森元也笑眯眯地等着荒木认输。


    他想起赛后西尾无缝发来的庆贺短信, 英国那时候还在凌晨吧?


    然而荒木依旧嘴硬, 不肯认输:“只是你嘴皮子更利索罢了, 等我去寒山那里学几招……”


    “等等!按照这个规律!”长泽翼一捶手心打断了两人的争辩,他的模样宛若发现了什么惊世的定理,“那之后最受后辈欢迎的人不会是寒山吧?!”


    荒木明哉眼睛惊恐地瞪大,脸上的抗拒意味加深:“这种事情不要啊!况且我们中人气最高的不该是饭纲吗?你总结的是什么狗屁规律啊!”


    古森元也刚打算提醒荒木前辈别说脏话,但又想起小臣不在,便闭嘴了。


    “啪!”突然,有只手往他的肩膀重重一拍,古森抬头,接收到了荒木眼神中沉甸甸的信任。


    “我相信你,别让寒山成了人气第一。”


    长泽翼也大笑着把手放了上来:“加油。”


    古森元也:“……”


    温泉的角落里,黑田佑太目睹了一切。


    “他们究竟在担心什么啊,寒山……”他嘴里嘟囔着什么。


    没听清楚的饭纲掌出了声:“寒山怎么了?”


    “!”黑田佑太被突然出现的饭纲吓了一大跳,他向后一躲,头立刻撞上了硬邦邦的石头。


    “砰!”


    黑田满脸悲痛地揉起脑袋,饭纲无奈地道了声歉,解释道:“我一直都在旁边,只是看你在想事,就没有打扰。”


    “你跑我这边来干嘛?”


    “这块地方被你打了标记啊?”


    “我又不是狗,也不像狗,”黑田佑太被饭纲的说法逗笑了,他兴致勃勃地举起例子,“还是古森、长泽、橘川这些人更像狗一点,又开朗又活泼,岸本也可以算,斗牛犬怎么样?”


    饭纲掌认真地思索了一会儿:“你难道是根据又矮又壮的外貌才给岸本发这个角色的吗?其实斗牛犬的性格蛮温顺的。”


    “原来是藏在凶猛外表下的温柔善良吗,那更配了!”黑田佑太两眼发亮,俨然已经兴奋起来了,一副要给所有队友都找个狗亲戚的模样。


    饭纲掌虽然是狗控,但他并不想凭空多出一个狗亲戚,于是他在火烧到自己身上前果断制止了黑田:“那寒山像什么狗?”


    黑田佑太瞬间噤声,沉默了好一阵子后,他捂住脸,蜷了起来。


    饭纲掌说了声“don’t mind”,等着对方从懊悔的情绪中恢复。


    他低头来回拨动着水面,水流化作小小的漩涡,他的思绪也陷了进去。


    在那一期的JOC里,除了寒山以外,黑田是另一个让饭纲感到有些无从下手的人。


    高下限、表现稳定,总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内向,不怎么与人沟通,只有讲起感兴趣的话题时才会滔滔不绝。


    那时,饭纲还经常看到黑田在寒山身后徘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比赛期间他在房间门口又看见了对方,索性问了,结果对方支支吾吾,什么都说不出来,最后饭纲只能放对方离开,疑问却一直留在了心里。


    后来饭纲知道黑田也会去井闼山时还蛮开心的,到了同一所高中后,他也能多了解对方一点。


    不过,促使两人变成能谈心的朋友的反倒是长泽——在第一场新生与老生间的比赛结束后,长泽就想和救了他好几颗被拦回球的黑田结拜,黑田被过分热情的长泽吓得只能跑到唯一熟悉些的自己这里寻求保护,过了一个星期,熟络起来的两人才不再围着自己转圈圈。


    而在成为黑田的“救命恩人”后,那个曾困扰着自己的问题也得到了解答。


    “当时脑子一热就起了幽灵君、杀人魔君这些外号,之后觉得蛮没礼貌的,所以想跟寒山道歉。”


    “那你当时怎么不敢跟我讲?这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但大家好像都挺喜欢这个外号的,说出来会很扫兴的吧?”


    “……”


    一月份的春高过后,做足了心理准备的黑田终于对寒山说出了那声抱歉。


    寒山完全不在意这些事,解开了心结的黑田哭得很惨,最后硬生生把寒山放学回家的时间延后了十分钟。


    漩涡消失,饭纲掌停止了手上的动作,他对着小心翼翼打量着自己脸色的黑田说道:“其实狗狗也不全都是开朗活泼的,也有狗狗的性格会比较孤僻文静,所以……寒山也可以像狗。”


    黑田佑太松了口气,问:“那他是什么种类的狗?”


    饭纲掌:“……”可以不要这么执着于给寒山找个狗亲戚吗?


    但他还是绞尽脑汁地思考了起来。


    聪明?长得酷?速度快?照顾起来很麻烦?对陌生人不理不睬但对熟人极好?到底按哪个标准来挑。


    “俄罗斯猎狼犬怎么样?”饭纲说,“我觉得很有个性,有种冷静的感觉,跑得很快。”


    黑田不认识这种狗:“那我回去搜搜看,佐久早呢?”


    看来真的逃不过拥有狗亲戚的命运了,饭纲掌放弃思考:“柴犬吧,古森是褐色的柴犬,佐久早就是黑色的,而且柴犬很爱干净。”


    “既然爱干净,那我觉得无毛犬更适合那两位。”岸本馨幽幽地说。


    不知何时,其他人已经围了过来,脸上充满着对此话题的兴趣——他们从黑田蠢蠢地自撞脑袋开始就关注到了此处。


    古森元也等人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有憋住自己的笑声。


    他们爆笑了数秒,又捂着嘴努力收声,以免吵到其他客人。


    ……


    贷切风吕,柔和的暖色灯光从浴池的正上方洒下,一侧的窗户紧闭,但仍有细微的风声和虫鸣飘入室内,只是被流水声压了一头。


    若是在白天,客人或许还能享受到大片的自然光和盎然的绿意,但对泡在丝柏浴池里的这两人而言,就算是在白天,这扇窗户依旧会被毫无情趣地关上。


    寒山无崎把手搭在池子边上,他姿态随意,但半天都不换一个动作,如同一座冷冰冰的雕塑。


    倒不是因为这浴池的空间过于紧凑,稍微一动就会碰到另一个人。事实上,这个池子已经可以容纳四至五人了,寒山以前去过更小的私汤,只有一个木桶,他和父亲两人待在里面,挤得不行,他待了不到一分钟就跑出去了。


    寒山不爱和别人泡在一个池子,个人卫生是一个原因,空间逼仄也能成为一个原因,但更重要的是……当一个人发生任何动静时,水流都会显出或大或小的波动,而这份波动又能被处在同一片空间中的另一人轻易地察觉到。


    这也是他静止不动的原因,而且,佐久早已经开始犯困了。


    明明人在车上睡了那么久,饭也吃饱了,之后碰面时精神也不错,结果一泡进池子里,就真的打起瞌睡来了。


    寒山想起佐久早先前给自己的理由——心累,这话太过耳熟了,他完全没办法反驳。


    寒山无崎一面默算着时间,一面又数起了佐久早打盹时点头的次数,跟鸟啄东西一样。


    哆、哆、哆,他在心里配起了敲木鱼的声音,半晌后又觉得太过无聊,挪开了视线,盯起不断变暗的窗户。


    水面随着呼吸轻轻起伏,波纹微不可察。


    然而没过多久,水面突兀一晃,平稳的节奏中断,一圈圈水纹向外扩散,漫至寒山身边,打破了安宁。


    寒山看了过去,佐久早那枚垂下的脑袋已经抬起,眼睛也睁了开来,眉头却不舒服地蹙着。


    突然惊醒的感觉很不好受,佐久早圣臣按了按太阳穴,流动起来的空气总算减少了些许闷意,他和寒山在汽雾里对上视线,残存的昏沉感也消失殆尽。


    “我睡了多久?”他问。


    寒山换了个姿势:“五分钟左右。”


    “我还以为很久了。”佐久早轻轻呼出一口气,往后靠了靠。


    柏木淡淡的清香与白汽混合在了一起,潮湿而温暖,两人重新没入静谧之中。


    佐久早的存在感比他醒前强烈了很多,但寒山却更惬意了些。


    情绪回归平和,被压制已久的疲惫感涌出,然后得到缓解,一切熟悉而安心。


    平静而温暖的温泉仿佛让大脑生了锈,寒山暂时性地将一些事情搁置,最大限度地享受着此刻的宁静,脑海里只剩下落雨般的计时声。


    滴答,滴答。


    “无崎。”声音从雨幕里传来。


    寒山无崎慢慢地运转起脑袋,那些粗糙的红色铁锈碎成粉末,他思考起是谁在叫自己。


    父亲?阿列克谢?洁子姐?还有谁呢?唔……木兔?佐久早?


    他一直盯着未被黑伞罩住的地面,雨点在其上砸出一圈圈涟漪,然后它们汇聚、蔓延,打湿了鞋子。


    佐久早圣臣:“说会儿话吗?”


    寒山无崎从水面上那堆变幻的线条中回过神来,他眨了下眼,模仿起了幼教的语气:“佐久早小朋友,你今天想听什么故事啊?”


    “正常点,”佐久早圣臣嫌弃地后撤,他想过寒山数种敷衍的作答,没想到对方又整出了一种让人心里直起鸡皮疙瘩的方式,“我本来想说「你吱一声」的……”


    寒山弯了下嘴角就将其放平:“那我就会「吱」一声。”


    “想想也是。”


    佐久早顿了一下,又说:“我不想听故事,随意陪我聊点事,不会犯困就行。”


    随意聊点事,这就跟随便吃什么都可以一样,你真随便想一个,对方多半是不满意的。


    但无聊的寒山也发现不了什么有趣的事,他只能指着池边平台上的几滴水珠说:“看,古森。”


    佐久早圣臣却真的凑了过来,认真地观察了一遍平台后问:“哪里有元也?”


    寒山无崎沉默了片刻,随后手指蘸水,围着水珠圈出一个圆。


    在那个大饼一般的圆里,有四颗圆滚滚、挤在中心的水珠代表着眉毛和眼睛,水珠上有类八字的水痕作为中分的刘海,而在水珠下又有一抹歪歪的水痕作为带笑的嘴巴。


    佐久早圣臣也陷入了沉默。


    “……”


    “……”


    “我记得你画技挺好的。”


    “这和画技无关,这是我的联想能力。”


    佐久早圣臣又瞟了一眼这位抽象的古森,实在是丑得不忍直视,他索性亲自画了一个古森。


    一个圆、八字、五个点、一个弧,他满意地打量着面部零件总算规整起来的古森:“还是我画得像。”


    寒山无崎指着中央的一点挑刺:“鼻子都跟眼睛一样大了。”


    因为是蘸水画的,所以线条的粗细很难控制。


    “那你来。”佐久早圣臣皱着眉说。


    他看着寒山画起来,无崎的手指很灵活,每次敲键盘时都跟跳舞一样,画起画来也不例外,每一笔都极其迅速而流畅,但是……


    佐久早欣赏完寒山的大作,眉眼舒展:“这和我画得差不多。”


    “我没有只画一个圆,下颌骨这儿是有起伏的,而且……”寒山无崎阐述了几句自己的“匠心”,最后却把锅推到了古森身上,“归根到底,是古森太好画了,只要抓住几个特征就能轻松地看出来。”


    “那你再画点其他的。”


    “行。”


    两人来了兴致,移动到边上玩起了你画我猜,他们从最左边的平台出一路画到最右边,寒山起初还规规矩矩地画着人脸,画到第三个人时就突然给人脸接上了一只满是肌肉的手臂。


    “……雨宫监督?”


    “对。”


    然后寒山就开始给人脸接上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比如为荒木插了一对翅膀。


    等到画到饭纲掌时,寒山的画里已再也找不出一丝人样。


    佐久早圣臣勉强辨认出了这是一只乌龟,这只乌龟的手上举着一个长方形的物体,就像……


    他有了一种不算美妙的猜测:“这是粘毛器?”


    “是猜人。”寒山无崎还在添加细节——他把栗子画了上去,虽然有点糊。


    画完饭纲后,他甩甩有些发酸的手,回望着几乎挤满平台的各式生物,他也没把水泼上去、重新清出一块区域,而是另找了一处空白,准备画上最后一个人。


    最后一个人和古森一样好画,寒山也不去整那些抽象的符号了,况且当事人就在眼前。


    他把人脸画大了一点,避免两颗痣连在一起,然后是头发……


    “无崎。”佐久早圣臣的语气有些硬。


    佐久早想换个话题了。随意聊点事和随便吃什么都可以还是有点区别的,后者可能真的想不出来该吃什么,而佐久早……或许他现在才明白自己想吃什么,或许他一开始的目的就很清晰。


    “什么事?”寒山无崎专心画着曲线——他喜欢严谨的直线,也喜欢变幻的曲线,就像他喜欢那张薄薄的煎饼一样。无常的事情每次降临时,都能给他带来全新的冲击,他会厌恶、会烦躁、会不安,但他无法忘记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这股冲击存在时的感觉,很有趣、很精彩。不过他也只记得那个感觉了,究竟是什么时候意识到的,他难以给那些事排出个先后顺序。


    “这几天的比赛怎么样?累吗?”


    寒山无崎回道:“我打得很开心,最后一颗发球打得很畅快,累的程度也能接受。”


    “我看到了,那球很漂亮。”


    “谢谢。”


    “……不客气。”


    佐久早的视线从寒山的后脑勺上移开,他想看看对方在墙上画些什么。


    悬在一笔末尾的水珠受重心牵引,不停地向下滑落,划出一条条干瘪瘪的水痕,寒山也不管这些,仍照着原计划画,只是动作慢了一些。


    佐久早能认出这是自己。除了自己和无崎本人,无崎已经把一军中的其他人都画完了,还有监督、教练和几位前辈也都画了。


    画得好烂,他想,但受客观条件影响,也就只能到这种程度了。


    佐久早沉默良久,忽然明白了自己先前为什么没把一些话说出口——他很清楚无崎会怎么回答,就用那种飘忽不定、留有回旋余地的话语。


    但他仍然想从无崎口中得到一个真实的答案,哪怕对方大概率会辜负自己的期待。


    于是佐久早果决地问道:“如果大家以后能继续当队友的话,你会打职业吗?或者近些,大学也一起打排球?”


    寒山无崎停住,他思索了很久很久,但水中那道微小的波动才刚刚来到他的身边。


    在那一刻,寒山终于将其他的选择悉数排除,他自己都难以想象此过程会如此的平静自然、自己的语气会如此坚定。


    “不,我会打职业的。”


    他的选择本就极其的少,简化到最后便只剩下了打职业和不打职业这两项。


    他喜欢排球,喜欢它对自己的意义,喜欢最单纯的触感,喜欢技巧,喜欢与强敌的争斗,最后才喜欢上了队伍间默契而稳定的配合,他想他也会继续喜欢下去的。


    寒山无崎画完最后一笔,匆匆起身:“到时间了,我先走了。”


    佐久早圣臣慢半拍地嗯了一声,随后才反应过来寒山说了些什么。


    佐久早消化着这个不太真实的消息,忽然笑了一声,他抹掉最初那个抽象的古森,想把寒山添上去,最后却只画出了一团乱麻。


    ……


    几分钟后的停车场里,涉谷润终于等到了拎着行李的寒山无崎,他顿时松了一口气:“我以为你还打算着一个人跑去车站。”


    他点点手表:“没想到你也会迟到啊。”


    寒山无崎道了声歉,随后放好行李,坐上副驾驶。


    涉谷润笑着摆摆手,启动了车辆。


    轿车拐入道路,高速行驶起来,后视镜中的旅馆愈来愈小。


    寒山无崎摇下车窗,凉爽而猛烈的风灌入车内。


    夜越来越深,一轮圆月悬在上空,越来越亮。


    第333章 噩梦


    八月三日, IH全国赛结束后的第一天。


    白鸟泽排球部众人在凌晨抵达宫城县,队员们拖着劳累数日的身躯走入学校的宿舍楼里。


    浓浓的疲惫感让他们睡得格外沉,但也有一两人还在辗转反侧, 不断回想着输掉的比赛。


    五色工平躺在床上,他眼睛紧闭, 面部肌肉很是用力,身体偶尔还会颤上一颤。


    “工!”


    五色发现他回到了闷热的赛场上,一枚高球传向了自己的前上方, 他毫不犹豫地迈开脚步, 制动后踏跳, 想要将球狠狠扣下, 然而——


    井闼山的拦网骤然拔起,朝着自己撞来, 如同一座遮天蔽日的山峰, 中央的拦网手冷冷地俯视着自己, 自己下一刻就会坠落,摔得粉身碎骨。


    五色工被恐惧所笼罩, 全身都无法动弹, 他心率飞飙,就在即将喘不过气的前一秒,他猛地坐了起来, 挣脱了噩梦的束缚。


    日上三竿,一缕明媚的阳光穿过窗帘的缝隙, 闯入他的眼中。


    “糟糕要迟到了!”五色工急忙下床。


    等换好衣服后, 他才想起排球部今天放假。


    不过还是能去体育馆进行自主训练的, 比赛的这几天里, 体育馆也应该维护完了。


    五色工活动着僵硬的关节, 一点也不想休息。


    天童觉醒得也迟,他刚下楼就撞见了斗志高昂的五色工,瞬间明白了对方的计划。


    他也未说些什么,毕竟有此想法的不止五色一人,但他自己肯定是要好好享受一下假期的。


    天童觉只问了一句:“你吃早饭了吗?”


    “咕噜——”天童话语刚落,五色工的肚子就不满地叫了起来。


    五色工脸颊发红,天童觉笑了一声:“走吧。”


    阳光灼热,但气温还未升至顶点。


    结伴前往食堂的两人路过了有些吵闹的操场,那边正在举行一场体能测试。


    几道身影飞速掠过,气流涌动。


    干燥的风拂过,天童嗅见一股汗意,肌肉中的酸胀感立刻增长了几丝。


    天童觉的视线从操场上晃过,远处那个正在计时的背影给人的感觉有些熟悉,但他没有太过在意,一心想着填饱肚子。


    体育馆中,牛岛若利几人早已开始了今日的自主训练。


    球与各式事物的碰撞声交织,在馆内响彻。


    没过多久,五色工也推开了体育馆的大门。


    他望见牛岛逆光腾空而起,嘣的一声,炮弹般的球砸进对网。


    得更加努力才行!


    五色工暗自下定决心,迅速地投入到训练当中。


    五色三步助跑起跳,把手中这球当成赛场上的最后一球,发胀的手臂引出一道饱满的弧。


    眼前没有拦网、没有逃不出的阴影,只有一片振奋人心的风景!


    “嘭!”


    一颗强劲的直线球砸落在地。


    ……


    临近午饭时间,牛岛若利率先停止了练习,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停下。


    牛岛若利擦了擦汗,大口喝着水,余光扫过还在扣球的五色工。


    “工,要吃饭了。”大平狮音说。


    五色工气喘吁吁地回道:“我再扣十个,不,五个,马上就好!”


    他向边线外后撤,却差点和牛岛若利撞上。


    牛岛若利笔直地站在五色工身前,直白地说道:“你该休息了,不考虑自己的体力、一味闷头苦练是无法进步的。”


    空气突然一滞,五色工抬头,与牛岛若利对视了数秒。


    五色倔着的神情逐渐变软,最后他乖乖放下了球,大平狮音等人松了一口气。


    几人收拾一番,朝着食堂大步走去。


    “下午还有训练吗?”五色工小声询问大平狮音。


    “没有,我们打算复盘一下比赛,”大平狮音又补充,“你注意劳逸结合,不要太着急了。”


    濑见英太瞥了眼满脸写着想参加复盘的五色工:“你的暑假作业动笔了吗?”


    五色工愣在原地——完了,他还什么都没写!


    山形隼人同情地安抚了一下很好逗的单纯后辈:“没事,还有一个月才开学。你想来就来,把失误理一理再专心写作业。”


    “好!”五色工恢复了精神。


    他加快步伐,超过了最前头的牛岛若利。


    濑见英太看着那个打起鸡血的背影,弯了下嘴角:“看来没被井闼山的拦防搞烂心态。”


    “他的调整能力还是不错的。”


    “这可是未来的王牌呢。”


    另一边,五色工到达食堂。


    我是第一个!赢了!


    他得意地偷瞄了眼落后自己的牛岛学长,找了一个人少的窗口排起队来。


    牛岛若利对五色工的心理活动毫不知情,他排在另一列,视线越过人群看向窗口里的饭菜,思考起中午吃些什么,但一个高个人影却突然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寒山?”牛岛若利迟疑地开口。


    寒山?!


    五色工第一时间就想起了那个可怕的家伙。


    是在说寒山无崎吗?牛岛学长突然喊对方的名字干什么?!


    五色工左看右看,没发现一个和寒山相似的人。


    应该是自己听错了吧?


    就在五色工安下心来之时,排在自己身前的那个人却转了过来,一道清晰而锋利的下颌线刺入五色的视野之中,五色心跳失速。


    五色工僵硬地抬起视线,看见了那张已刻入骨髓的脸庞。


    此刻没了网的阻隔,寒山离他格外的近,对方的气场更加强大,整个人如同一座贴面的高山,向上望去,脖子仰酸也看不见顶峰,只有一片冷冰冰的岩壁不停压迫着自己的空间。


    自己还在做噩梦吗?绝对是在做梦吧!五色倒退一大步,神情茫然又震惊,还带着一丝害怕。


    大平狮音等人的脑袋也卡顿了起来——寒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IH还没结束吗?


    牛岛若利同样没反应过来,但他下意识先开口打了声招呼,表情一如往常的沉稳:“中午好。”


    寒山无崎神色淡淡,如同校内普通同学一样地颔首回应:“中午好。”


    随后他就转过身去,完全没想着解释些什么,仿佛他出现在白鸟泽的食堂里是一件无比正常的事。


    牛岛若利几人望着他无比自然地和食堂阿姨交谈,无比自然地端着牛丼盖饭跟着一个似乎也属于运动社团的人走开,最后无比自然地和一堆人坐到了一起。


    “???”


    他们是穿越到什么奇怪的世界线里了吗?


    ———


    八月三日,IH全国赛结束后的第一天。


    五点四十,寒山无崎在清水宅中准时醒来。


    他计划休息半天,晚上则和内海教练有约,要去对方家里做客。


    结果他刚陪洁子姐捏完饭团,就收到了内海教练的消息。


    对方所在的田径部在今日有场体测,但一同负责此事的人昨晚吃坏了肚子,还躺在医院里,现在正缺个人手。


    寒山无崎虽觉得对方找校内人士帮忙更方便些,但人都找上了自己,他也有空,没必要太过追根究底,便爽快地同意了。


    而且,田径部的人不少,体测大概会花上一个上午,自己的午饭应该会在白鸟泽的食堂解决,不知道有没有被牛岛大力夸过的牛丼盖饭。


    于是,十二点整,白鸟泽高校的食堂中。


    寒山无崎的左手边坐着田径部的一帮人,右手边则是牛岛若利等人,并且,排球部的人还在不断赶来。


    坐在寒山旁边的田径部部长的头皮已经开始发麻,她虽然从寒山口中得知对方在东京上学、是打排球的,但看起来……对方在他那个圈子里还蛮有名气的?


    练跨栏的好友戳了戳她,悄悄打字道:“他是井闼山排球部的主力,我们学校在昨天IH的半决赛上就是被井闼山打败的,牛岛同学的扣球经常被他拦死。”


    田径部部长总算明白了排球部那堆人的眼神为何会如此复杂,不过寒山和牛岛的关系看起来还挺好的,自己应该不用担心寒山被为难了。


    “啊呀,居然真的在这里……”天童觉在收到这个消息后就立即跑过来看热闹了,他一到场就拿出手机对准了面不改色的寒山无崎和牛岛若利,“介意我拍张照吗?这场面太有意思了。”


    在此等稀奇的场合之下,只有寒山和牛岛在一心一意干饭,仿佛就算山崩地裂,他俩都要先把这顿饭吃完。


    牛岛若利没什么意见,但寒山无崎想起了某个谣言的源头:“那你先交点肖像费。”


    天童觉收起手机,抱怨道:“你也太没人情味了,这种事情难道不值得拍照纪念一下吗?”


    寒山无崎不理睬,想继续安静吃饭,牛岛若利却又将话题延续了下去:“已经拍过了。”


    天童觉好奇地挤到了寒山和牛岛的中间:“拍了什么?给我发一张呗。”


    寒山无崎打开手机,希望这能让天童尽早闭嘴。


    手机界面还停留在他和佐久早的聊天界面上,他点开图片,图片里是两碗牛丼盖饭。


    天童觉还以为能看到这两人的合影,结果是这两人的午饭的合影,但图片关掉后,天童瞥到佐久早发来的问号和省略号,他忍不住笑了起来。


    正好,佐久早的新消息来了。


    是一张带着饭菜的图片,应该是对方的午饭。


    天童觉还想再点开这张图片看一看,但寒山无崎已经冷酷无情地关闭了手机:“你不吃饭吗?”


    天童觉只好跑去打饭。


    其他人打量着这莫名熟络的三人,神情一言难尽。


    两人解决完碗中的最后一口饭,牛岛若利才问寒山无崎:“味道怎么样?”


    牛丼的味道不过甜也不过咸,寒山无崎挺喜欢的:“还不错。”


    牛岛若利点点头:“那下次你和佐久早有空再过来,就由我请客吧。”


    还有下次……他们学校是这么好进的吗?


    排球部的其他人有些无语,但他们随即想到了交流赛,眼神犀利了起来。


    牛岛若利也紧接着问道:“你下午有空吗?打球吗?”


    第334章 热闹


    八月三日, IH全国赛结束后的第一天。


    鹫匠锻治回到家中已是深夜,起床时间较平常晚了许多。


    吃完早饭,他本想陪妻子整理一下小花园, 结果却被对方拒绝,只能郁闷地坐到一边看着。


    鹫匠照乃整理完园子后就坐到了鹫匠锻治旁边, 鹫匠锻治便立刻哼了一声:“我可还没老到搬不动这些东西。”


    “心疼你这些天辛苦了还不行吗?”鹫匠照乃对丈夫的臭脾气很是了解,她依旧眯眼温温和和地笑着,“今天就好好休息一下吧?陪我晒晒太阳?”


    “本来就是要休息的。”


    然而没坐多久, 鹫匠锻治就接到了齐藤明的电话。对方昨晚到校后又被好友们约着去吃夜宵, 放松一下心情, 结果酒和生冷食物吃得太多, 好几个人都遭了殃,对方也是其中之一。


    “真是不稳重……”鹫匠锻治扶额。


    他陪妻子晒了一上午的太阳, 最后还是决定去排球部看一眼。


    他和妻子保证:“很快就回来。”


    鹫匠锻治并不怕队员们过度训练——这些都属于输掉比赛后的正常反应, 也不觉得他们会闹出什么事来, 只是……他的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而这份预感确实应验了。


    鹫匠锻治站在体育馆外,吵闹的人声从门缝中泄出几缕, 他将门推开了一点, 打算看一眼情况就走,却看到了远超预想的人数——平时会有这么多人参与自主训练吗?井闼山给的打击太大了?


    他索性走了进去。


    “吱嘎——”门被打开。


    “饮料来……”靠近门口的一人转身,在看到忽然出现的鹫匠锻治时瞬间愣在了原地, 他结结巴巴道,“监、监督好。”


    其他人也跟着一惊, 他们僵硬地扭过头去, 眼睛瞪圆。


    鹫匠锻治皱了皱眉, 他定睛一看。


    在那个被人群包围的球场上正在举行一场3V3的比赛。


    球被大平接起, 一传到位, 随后,它飞往了一个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的人的手中,面色冷淡的黑发少年将球托起。


    “砰!”五色挥臂大力扣球,球在拦网上高高弹起,冲出界外。


    专注于比赛的六人的视线追随着球而去,脸黑成锅底的鹫匠锻治也紧跟着进入他们的视野。


    球砰然落地,无人庆祝,馆内一片死寂。


    良久,鹫匠锻治打破了沉默:“谁来给我解释一下。”


    ……


    时间倒退至一小时前,牛岛若利向寒山无崎发出了打球邀请,后者果断同意。


    添川仁去办公室找齐藤教练报备,没找到人,电话也未接通,就发了个短信。


    等他回到体育馆时,场地里已聚集起了排球部里所有目前还在校内的成员,而牛岛他们也商量好了比赛事宜。


    3V3,十五分制,三局两胜,发球手需要控制发球的威力,禁止二次攻,在比赛结束后,落败的一方需要为获胜的一方买冷饮。


    牛岛、濑见和山形一组,大平、寒山和五色一组。原本是五个三年级主力和寒山一起打,但天童把名额给了五色。


    这与其说是一场比赛,不如说更像是一场朴素的练习,但围观者们的兴致仍旧高昂,毕竟他们的王牌又和寒山无崎对上了。


    寒山无崎打量着自己的临时队友们。


    大平狮音技术全面,每个环节都可以顶上去,另一个的话……


    “你能传球吗?”寒山问五色。


    五色工紧张地咽了咽口水——他还以为自己会和牛岛学长做队友,为什么是和寒山无崎啊!天童学长又坑我!


    他底气不足地说道:“能传。”


    看来水平一般,寒山无崎又问了大平狮音一遍,得到了确切的答案。


    那自己就得在进攻中多多充当二传了。


    寒山过去不喜欢二传,现在也只是回归了不讨厌的正常程度。


    他会挑剔攻手,但对每一颗传球都能称得上负责,只是在给认可的攻手传球时会更开心一点。


    不过比起二传,拦网才是重点。对面一个自由人、一个二传手,球多半会交给牛岛。


    刨除了掩护等手段,战术会变得更加简单直白,到时就是拦网手与攻手间更纯粹的技巧与经验的切磋了。


    至于双人拦网的搭档,寒山更倾向于大平,大平的摸高更高,技术也更好,只是……


    “拦网不如让工来?”大平狮音没等寒山开口,就推荐了五色。


    五色工还在状况外,听到自己的名字后啊了一声。


    他被大平拍了拍肩膀,又收到了“我相信你”的眼神,赶忙挺起了胸膛:“我没问题!”


    有利有弊吧,至少大平在地面防守,拦防能联动得更好,五色工也能把更多的力气用在进攻上。


    寒山无崎同意了这个更保守的做法,并且深切怀念了佐久早和荒木前辈零点一秒。


    但这不代表自己要放弃拦死。


    “一、二。”


    寒山取位后下令,他和五色屈膝蓄力,在最后一个音节落下时猛然向上跃起。


    五色卖力打直手臂,当他在顶点滞住,牛岛的手臂恰好挥满一道弧。


    “嘣!”球袭来,五色却发现球比平常要低一些,以及……更轻?


    因为牛岛瞄准的是寒山——现在不是正式比赛,下球和突破寒山的拦网同等重要。


    “嘭——”巨力碾上手臂,骨肉里痛意翻涌。


    好球,寒山心道。


    寒山从牛岛手上拿下的拦网得分大半都属于找准时机和破绽一击毙命,当球实在是强悍和完美时,他往往会选择一触。


    牛岛想熟悉寒山的拦网、找到让自身实力更进一步的窍门,而寒山也想获得更多有关硬碰硬的拦死经验。


    寒山手臂一震,拦网一撑,球朝着天花板高高飞去,最后撞上了二楼平台的栏杆。


    第一分由牛岛方率先取下。


    “扣得漂亮!牛岛学长!”


    “Nice ball——”


    慢慢来吧。


    两人隔网对视,面容坚定,眼眸中闪烁着清晰的亮光。


    ……


    回到现在,鹫匠锻治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他表情依旧阴沉,但紧皱的眉头已有所舒展。


    看来这场比赛能有始有终地打完了,寒山无崎想。


    既然有报备过,鹫匠锻治也不揪着这场比赛不放了,但是……


    他环顾四周,严厉的视线扫过了场下这堆闲散人士:“好好的休息日,一群人跑到体育馆来凑什么热闹!这么热爱训练、懒得休息,一会儿所有人都给我围着场馆鱼跃三…一圈!”


    众人慌忙应答:“是。”


    有人又小心翼翼地问道:“那监督,现在鱼跃……还是等比赛结束以后啊?”


    鹫匠锻治瞪他:“你说呢?!”


    众人心中松了一口气,连连点头。


    鹫匠锻治气鼓鼓地背手离开,他最后看了一眼牛岛若利和寒山无崎——那两个臭小子全程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自己刚转身就迫不及待地要将比赛继续下去了,真是……


    他走至门外,在台阶上停了片刻,鼻子里突兀发出一道笑音。


    “监、监督好……”


    鹫匠锻治回神,底下正站着一个排球部成员,对方抱着一堆饮料,哆哆嗦嗦地问好。


    鹫匠眯眼嗯了一声,对方鞠了个躬,随后逃也似的冲进了体育馆中。


    ……


    馆内,气氛很快就恢复如初。


    加油助威声再度炒热这片空间。


    “嘭——”


    球袭向拦网中央,五色神色狰狞地稳住胳膊,寒山冷静地找好角度,手臂微压。


    在声音的尽头,五色望见球飞速坠落,交织的网线将他的注意力割得有些零散,他仿佛变成了扣球的牛岛学长。


    “Nice block!”


    五色回过神来,看见了战意昂扬的牛岛,偏头,寒山的神情依旧平静,那两人专心对峙,未给自己分上一个眼神,但五色却未因此感到丝毫挫败。


    这种奇怪的视角起初让五色感到有些茫然,他离这片战场很近,又好像很远。


    但渐渐的,他却适应了拦网的节奏——原来自己的视野能这么开阔、思路能这么清晰,每一次的垂直起跳也能这么的高。


    原来拦网背后的道理这么简单啊,自己根本没必要害怕它!也没必要害怕寒山!


    “一、二。”寒山下令,简短而有力。


    五色毫无犹疑地踏地起跳,用上所有力量。


    天童觉看到五色的状态明显好了不少,心里也为对方感到高兴,但还是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工之后应该不会像尊敬我们一样尊敬无崎君吧?”


    白布贤二郎和川西太一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先吐槽此话中的哪部分内容。


    先是天童学长,他原来认为自己很值得尊敬吗,然后是五色,昨天还那么害怕寒山现在怎么又飞速地换了一种面孔,最后是寒山……


    天童觉猜到了白布和川西的心思,他无视掉对自己的吐槽,说:“无崎君虽然给人的印象蛮独的,但他确实很擅长组织拦网。有人知道怎么拦,却讲不清楚,有人讲得清楚,却差了点灵性,但他在这两方面都做得很好,跟他做搭档应该很舒服,不过日常相处就——”


    他耸耸肩,给了两人一个“你懂的”的眼神。


    白布、川西:“……”


    比分累积,汗水滴落。


    转眼间两局结束,一胜一负,第三局也到了关键处,双方开始僵持。


    寒山算着牛岛的扣球数,数量刚过半百。


    换作平时,这远远未至对方的极限,但在大赛后的第一日,对方的状态明显差了一点。


    但寒山这边也没占到优势——五色工的体力快见底了。


    牛岛发狠地转体挥臂,炮弹般的球发出。


    “嘣!”蛮不讲理的力量将拦网压垮。


    比分跳至14-13,牛岛一方领先,寒山重新排兵布阵。


    五色不情不愿地转入地面防守,仍保留了一些体力的大平则和寒山在拦网和进攻上相互照应。


    濑见和山形接收到寒山冷静的视线,明白对方还在思考,两人做好了久战的心理准备。


    牛岛默默调整呼吸,期待着再多打上几分,而寒山也没有让他失望。


    “砰——”寒山接住濑见的跳发,一传到位。


    他步伐不停,紧接着向前跑去,牛岛与濑见双人拦网,他紧迫的动作却在触球前一刻放缓,手指将球吊往空缺之处。


    14-14,寒山吊球得分。


    继续。


    15-14,牛岛打手出界。


    15-15,大平大斜线下球。


    比分交替上升,仿佛永无尽头,场下众人的嘴唇逐渐抿紧。


    “One touch!”拦网将强攻一次次撑起,看得人心惊胆战。


    寒山按了按发麻发胀的手臂,肌肉舒缓了片刻后又再度收缩,力被聚起。


    哨响,五色发球。


    山形一传,濑见二传,球无比迅速地来到二号位上空,而哨声似乎还未在空中散干净,但牛岛缓缓向前迈出一步,踩灭了那股发刺的嗡鸣声。


    “哈!”牛岛身子呈反弓状,紧绷至极限后将蓄满的力释放。


    汗意仿佛被热量蒸干,干燥的风卷起、穿过网,却被拦网者刀般锋利的身影劈开。


    寒山瞵视此球,却不再如等风自行溃散一般等着它,而是主动地前压手臂,迎上了这枚强劲无比的球。


    “嘣——”全部的注意力和热量向着触点倾泻,随后爆炸。


    寒山久违地听见了一道令人牙齿发酸的嘎吱声,四周骤然一空,连同后背的粘腻感和空气中的闷热感也消失不见。


    角度正好。


    “砰!”


    ……


    寒山无崎和牛岛若利两人硬生生把第三局的分数拖进了三十分的大关,最终33-31,牛岛一方胜。


    白鸟泽众人休息片刻,而后自觉地绕场鱼跃。


    寒山无崎则靠在墙上喝水,观看着这群人在地板上扑腾。


    有人偷瞄到对方这副悠闲的模样,忍不住在心中质问起来:“究竟是谁输了啊!”


    第335章 计划


    体育馆外。


    寒山无崎将硬币投入自动贩卖机中, 机器发出几道清脆的咔哒声,六瓶冷饮落下。


    他率先取走一瓶可乐,向身边几人挥了挥手, 而后径直离开,朝着与体育馆相反的方向走去。


    大平狮音反应过来, 回了声“再见”。


    “这么快走了?”濑见英太还以为寒山无崎会再待一会儿。


    但转念一想,他们其实也不知道该和寒山聊些什么——寒山给人的感觉真的非常冷淡,有了日常交流做对比, 他打排球时的模样反倒亲切了一些。


    山形隼人:“不知道他在井闼山是不是也这个样子?”


    “他和队友间的关系肯定很好, 看看他这一年多来打球的变化就知道了。”天童觉边说边打开汽水, 喝了起来——牛岛没要冷饮, 把他自己的那份给了天童。


    五色工有些好奇:“什么样的变化?”


    “边走边说。”


    众人正打算动身,却突然发现队伍中少了一人——若利(牛岛学长)呢?


    “嘎吱——”


    寒山无崎拧开瓶盖, 他仰头喝了一口可乐, 清爽的感觉扩散开来, 但未持续多久,一股甜腻感又闷上喉咙。


    气泡嘶嘶的响声渐弱, 寒山听见了一串脚步声。


    他问跟在自己身后的牛岛若利:“还有什么事吗?”


    “田径部不在那边。”


    “我去图书馆看一眼。”


    毒辣的日光晒下, 两人却不紧不慢地走在道路中央。


    “去年的强化合宿,”牛岛若利开口,“我听说他们邀请了你, 但是你拒绝了。”


    寒山无崎拎着那瓶可乐,棕红色的液体在瓶中微晃, 折射出粼粼的光芒。


    他嗯了一声, 没解释原因, 谈起了其他话题:“说起来, 过几天你们就要去集训了。”


    牛岛若利报了个日期:“如果你想参加, 国青队里肯定会有你的。”


    “这倒不一定。”


    “你有这个实力。”


    “不,我并没有在下意识地礼貌谦虚,也不是在不自信…”


    “砰!”


    “快、快!”


    两人路过棒球场,棒球的击打声与叫喊声相连。


    寒山无崎微眯着眼望去,在透蓝的天空里捕捉到了一条细长的抛物线,他继续说:“只是对于一些事,我不爱下肯定的判断。”


    牛岛若利仍有些不解:“这种说法很奇怪,你在拦网时就非常果断,不管使用哪种拦网方式。”


    “从球被传出到它遇上拦网就在一瞬之间,就算自己心里在纠结别人也不太能看出来,比如预判,我之前……”寒山无崎说着说着,话语一顿。


    他忽然感觉“之前”一词有点遥远。


    距离那段瓶颈期只过了半年多,距离高二开学也只过了四个月,但他却觉得自己已经度过许多个春秋。


    寒山无崎蹙眉思索,模样似是有些苦恼和烦躁,但当牛岛若利看过来时,寒山表情一收,迅速恢复了正常。


    “不过目标是能够确定下来的。”


    寒山无崎平视前方,神情和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但其下仿佛又蕴藏着一股庞大、不可撼动的能量:“未来我们或许能成为队友。”


    牛岛若利下意识绷紧身体,如同面对对方的拦网时一样,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他的眼角同时兴奋地挑起,战意旺盛。


    “我很期待。”


    寒山无崎将昨天欠对方的那句话补上:“那么,国体见。”


    “国体见。”牛岛若利颔首,终于转身离开。


    寒山无崎吸入一口干燥的空气,气流又刺又烫,热刀子一般,他却未感到丝毫闷塞,于是便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


    ……


    在没确定自己会打职业以前,寒山无崎对亚青世青之类的赛事都抱着一种无所谓的态度,但既然下了决心,这种态度就得转变一下了。


    自己大学肯定是要去俄罗斯陪阿列克谢的,那么他就得在俄超打职业了。要加入一个不错的俱乐部的话,履历越漂亮越好。


    不过履历也只是会让找俱乐部的过程更轻松一点,起关键作用的还是实力。那边的强度和高中比赛的强度有着很大的差距——体力、速度、高度,以及他较为欠缺的力量。


    弹跳力和力量是要多练练的,增肌暂且不急,回去后先问问监督他们的意见。


    防守的训练也得增加。他不太可能在一堆两米往上的副攻手里竞争上位,那种力量型的主攻手和强力接应更是和自己八竿子打不着,所以最好的选项其实是自由人,他也正好借此适应一下强度,等一年后再转成接应。嗯,不能找只要强力接应的球队,之后再多研究几个俱乐部吧……


    “吱——”


    内海龙踩下刹车,向对着后视镜发呆的寒山无崎说道:“到了。”


    内海家是一栋二层的独栋住宅,室内陈设简朴,家具较为老旧。


    内海夫妻两人都是教师,过去都在白鸟泽高中任职,妻子内海惠子已经退休,内海龙也准备在这两年间退休了。


    寒山无崎下车,他跟着内海龙离开车库,刚步入客厅,就闻到了饭菜的香气。


    内海惠子戴着一副黑框的眼镜,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面容慈祥和善。


    她见两人走进来,连忙招呼他们上桌吃饭。


    “昨天无崎才刚比完比赛,今天你把人抓去给你做事,你啊——”内海惠子数落完丈夫,又转向寒山无崎,笑着问,“可以叫你无崎吗?”


    得到寒山肯定的答复后,她笑容更盛。


    饭菜都是家常菜,味道不好不坏。内海龙吃饭的神情却分外满足,仿佛正吃着无上的美味,他吃了几口,又兴致勃勃地讲起了过去。


    寒山无崎和内海惠子都不喜在饭桌上交谈,边细嚼慢咽边安静听着,偶尔内海惠子会开口让寒山多吃一点。


    晚饭结束,内海夫妻便带着寒山无崎去拿霜月由美的奖牌。


    不到十平方米的小房间里,两个大柜子并在一起,紧挨着墙壁。


    上排是展示柜,透过玻璃能看到大大小小的奖杯和奖牌,里面有霜月由美的,有内海龙自己的,也有其他人的。


    内海龙打开柜子,小心翼翼地取出属于霜月由美的那份,将其摆在旁边的桌子上。


    他又拉开下面的柜子,里面还装着一些奖牌和奖状。


    桌上的物品越积越多,但离占满整张桌子还差了很大一块面积。


    “学校里的都是些高中时期重要赛事的奖,这里的种类就很多了。”内海龙一一介绍起来。


    寒山无崎走近,拾起其中一块奖牌,奖牌已有了些年头,虽然做了保养,但身上还是存了几道斑驳的痕迹。


    内海龙余光瞥见寒山专注的神色,滔滔不绝的话语突然停下,他沉默良久后说:“这些东西……你就都拿去吧。”


    “不用,就这一块吧,”寒山无崎将手中这块奖牌握住,“就借用一段时间,等明年回宫城,我会还回来的。”


    “什么还不还的?东西本来就是你……”内海龙的语气有些凶狠,但下一刻,他就被内海惠子使劲地扯了一下。


    “那就这样说好了,明年要记得过来看我们哦。”内海惠子说。


    内海龙愣了片刻,随后又见妻子拉走了寒山无崎:“我这里也有东西想给你看看,至于要不要取走,还是看你自己的想法。”


    内海龙急忙追上去,结果却被内海惠子关在了书房外面,他冷哼一声,转身走向客厅,一屁股坐到了沙发上。


    书房比方才那个小房间要大两倍,书架上装着书,但更多的是整齐叠着的纸张、本子和信件,灯光明亮。


    寒山无崎观察着四周的环境,也盯着内海惠子那颗头发花白的后脑勺,他好奇起对方接下来会和自己聊些什么。


    内海惠子拿起桌上的剪报,却没有转身,她一边收拾整洁的书桌,一边说:“你内海爷爷脑子简单,做事鲁莽,越老越犟。今天找你帮忙实在是欠妥,也不考虑一下你刚打完比赛累不累,但他也只是想和你多相处一会儿……应该没累到吧?”


    “不累。”


    “……那就好。”


    内海惠子犹豫数秒,继续道:“我和他一直把由美当亲生女儿看待,帮助了她很多,但你不用因此将过来看望我俩视作一件必须要做的事。我们有女儿,学生也经常会过来拜访,并不孤单。”


    寒山无崎面色未变,只是眨了下眼,他衡量片刻后回道:“我不会把这当成是一句客套话的。”


    内海惠子微瞠着眼转过身去,她惊异于寒山直白的冷淡,眼神复杂地望着对方。


    但她肩头却一垮,如释重负,无奈地笑了起来:“如果由美也能像你一样坦率就好了,这样她就不会被我们逼迫着做她不喜欢的事情了。”


    “她没有不喜欢跨栏。”寒山无崎却说。


    他语气坚定,令人信服,但话语又像一缕轻飘飘的风,从格外遥远的地方吹来。


    老旧的灯管吱吱作响,内海惠子的视线突兀模糊了一瞬,她闭眼叹息,只觉这是安慰,但她还是忍不住想要再听一遍:“真的吗?”


    寒山无崎:“是真的。”


    “她跑起来很开心,赢下比赛很开心,看到你们开心时自己也很开心,所以她是喜欢跨栏的。只是不像你们想象得那样那么热爱跨栏。”


    内海惠子将这段话消化了许久,最后疲惫地抬了抬手:“好孩子,过来看剪报吧。”


    ……


    寒山无崎曾经回忆了很久,也没能从父亲的话里找到内海教练的身影。


    父亲只说教练,一笔带过,其他什么都不提。父亲虽然缺根神经,但不至于忘记对母亲而言如此重要的人。


    除非双方曾发生了一些不愉快,或许就在母亲怀孕期间——内海教练只没谈过那段时期。


    寒山无崎能够推测出大致的真相,但这也只是猜测、无法被验证。


    “如果由美能像你一样坦率就好了。”


    他又想起这句话。


    不过自己也不称不上绝对的坦率,只是他不像母亲那样在意内海奶奶和内海爷爷,所以能把那些话直截了当地说出来。


    如果自己面对父亲、面对阿列克谢,也会藏着许多的话,只是他们了解我,我往往不需要多说什么他们就能理解,但其他的人……


    寒山无崎脑中闪过了许多人因为互不理解而痛苦愤怒亦或是麻木绝望的面庞,父母与子女间的、上司与下属间的、情侣朋友间的、同事间的……脑子被一片吵闹的哭声和争吵声占据。


    他左手托着苹果,一点、一点将皮削去,脑内的噪音总算有所减弱。


    黄白色的果肉露出,细长成条的苹果皮悬下,始终未断。


    “我回来了。”


    门打开,清水洁子轻轻喊了一声。


    乌野排球部每天的训练时间都很长,清水洁子到家的时间反倒比寒山无崎要晚一些。


    寒山无崎将苹果切开:“洁子姐,吃苹果吗?”


    清水洁子洗完手后接过了苹果,清爽的甜味漫过舌尖,她眉眼放松,整个人看上去精神了不少。


    寒山无崎静了一会儿,冷不丁开口:“去年我找你们排球部的人和青叶城西打了场比赛。”


    清水洁子下意识扭过头去,寒山无崎也在看她。


    她望着寒山那张严肃脸,扑哧一笑:“我知道的。”


    “嗯,我知道你知道的。”


    清水洁子缓了片刻,也换回了认真的表情,她将声音压低了一点:“我也没有告诉我们排球部的人你是我的表弟。”


    寒山无崎刚才还在疑惑洁子姐为什么要笑,现在自己却也被逗笑了:“这是在商量什么重大机密吗?”


    “但肯定很让人吃惊。”


    清水洁子顿了顿,又开玩笑道:“要不然明天你跟我去排球部转一圈,效果一定很棒。”


    寒山无崎却没把它当成玩笑话:“明天不行,我得去一趟青叶城西。”


    “是有人找你吗?什么事?”


    寒山无崎叹了一口气:“抓我过去陪练,欠了个人情。”


    陪练?清水洁子想把寒山带去排球部的念头更强烈了。


    但是无崎刚打完IH,还是别累着他了?她有些犹豫。


    寒山无崎读懂了清水洁子的表情:“我后天有空。你们监督和教练同意的话我就没问题,反正也要找个地方训练的。”


    “那我明天就去问。”


    第336章 人情


    有关这份人情的事要追溯到五月份, 那时寒山无崎还在和饭纲掌开发超快攻。


    饭纲掌找不到状态,一直在原地打转。寒山无崎便试着换成二传手的角度去思考这个快攻,找点能提高效率的办法。


    但两人传球思路不同、技术风格不同, 空间感也有差距,有些时候寒山无崎就是能轻松地找到那个完美的点和度, 传出贴合心中所想的球,饭纲掌却无法做到。


    所以自己觉得有用的办法不仅有可能帮不到饭纲,说不定还会对方形成打击。


    于是, 寒山无崎找上了及川彻。


    及川彻和饭纲的风格更像, 而且, 对方的传球技术确实是自己认识的人里最强的。


    寒山喜欢独自练习、独自研究, 却并不介意从交流中获取经验。虽然他和及川彻互相看不顺眼,但他也问了对方不少问题, 两人一直没断过联系。


    然而及川每次分享经验时都抠抠搜搜的, 一开始自己还能挖点有用的东西出来, 等到了初三,对方嘴巴一闭, 什么都不愿意讲了。


    再加上自己找到了一个毫不藏私的饭纲, 饭纲那边还有副攻手的资源,自己就不再问及川彻了。


    时隔两年再次向对方请教,寒山无崎依然没有任何的心理负担, 只是想到及川彻接下来会上蹿下跳、跟自己疯狂拉扯浪费时间,寒山就觉得心累。


    果不其然, 及川彻收到消息后就立刻回了一长串的“哈哈哈”。


    但随后就是长达两天的沉默, 沉默过后, 及川彻竟然干脆利落地给出了他自己的看法, 并且说道:“这下你欠我一个人情了。”


    被浪费了两天时间、以为时间还会被浪费下去、没想到讨论却好好地进行下去了的寒山无崎也就不和及川彻掰扯了, 只要对方提出的要求不像「站到天台上大喊三声“及川大人最帅”」那样不正经,他就会同意。


    过了不久,结合洁子姐、及川彻和音驹各方的信息,寒山无崎也推测出了对方这次这么积极的原因——乌野的怪人快攻。


    寒山无崎没看过乌野的比赛,排球部的其他人应该也没看过。他们要看的比赛录像太多了——自己的比赛、重要对手的比赛等等,就算只研究地区代表战也只能挑一部分有意思的看。


    在家时,寒山还需要时间去研究俄罗斯的球队和球员,很多职业赛事都没追直播,基本上都是佐久早在看完后把他认为精彩的比赛发过来,寒山才会在之后补上这些比赛。


    不过明天说不定就能看到他们口中的怪人快攻了。


    如果真是那种快攻,比起录像,还是在现场看会更清楚些,距离越近越好。


    但在此之前……


    寒山无崎的余光扫见了路口处的两人。


    岩泉一笑着抬高手,打了个招呼:“好久不见!你看起来变了好多。”


    寒山无崎也挥了挥手:“变了很多吗?”


    “前几天看你比赛时真的吓了一跳,和之前的拦网风格差了很多。”


    寒山无崎没否认:“确实变了。”


    及川彻还在等待着寒山先向自己问好,结果对方居然就这么和小岩一人一句地聊起来了,完全无视了自己!


    他不甘寂寞,插嘴道:“明明小冰山和过去一样——一点也没有礼貌!”


    随后及川彻叉腰,笑容得意,却又带着些许诡异,语气也满是阴阳怪气:“哎呀,排球可是一项团体竞技运动,某人总算是明白这个道理了吗?”


    寒山无崎实事求是道:“对啊,它难道不一直都是一项团体竞技运动吗?”


    岩泉一在心中扶额,在多次身临战场最前线后,他都可以总结出这两人吵架的规律了——


    一般都是及川先找个高地发动进攻,然后寒山要么采取“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模式掌控话题节奏,要么直接硬刚,用一大段话来考验人的记忆力。


    紧接着,及川会被寒山的态度气得跳脚,选择挑明或是死搅蛮缠。战争的末尾,八成的结果是及川破防,两成的结果寒山主动闭嘴,及川默认自己获胜。


    至于这一次……


    “小冰山你又装傻,”及川彻笑容消失,竖起食指指着寒山无崎,“看看你之前对团队配合的态度,你就不会为过去的自己感到羞耻吗?”


    寒山无崎面色无波:“并不会。我过去遵从内心,现在也遵从内心,有什么可羞耻的?”


    及川脑海中蹦出三个气愤的“哈”:“这明明就是在死不认错!”


    “我现在当然更倾向于团体配合的,但这不代表我必须要去否定我过去的做法。情况不同自然结论也不同,变化肯定会发生,为什么要站在高高在上的角度去一个劲指责过去的自己呢?现在的自己就一定正确吗?未来的自己又会不会无法理解现在的自己呢?而且——”


    寒山无崎顿了顿,打出致命一击:“及川学长你这话,就跟牛岛说你来白鸟泽才是正确的一样啊。”


    “不要把我跟那家伙相提并论!”


    “不对吗?不都是固执地认为自己是正确的,明明无法理解他人却还要把自身的想法强加于对方,逼迫……”


    “嗖——”及川彻忍无可忍,一脚朝寒山无崎踹去。


    他面上暴怒,却控制了力道和方向,只踹对方面前的空气。


    寒山无崎明白这击对自己造不成任何的伤害,但还是顺着及川彻向后退了一步,只不过人流畅无比地撤到了岩泉一身后。


    “有本事你别躲!”


    寒山无崎已经瞅见了岩泉一脑门上隐隐弹出的井字,他一声不吭。


    及川彻继续挥舞拳脚。


    几秒后,被夹在中间的岩泉一爆发了。


    “你们还打算在这里耗多久?还训不训练了!”


    ……


    青叶城西高校。


    早早抵达体育馆的几名排球部成员已经清理完了场地,他们做完热身,先摸了会儿排球,等人全部到齐后,晨练才会正式开始。


    入畑伸照与沟口贞幸走入馆内,就看到矢巾秀正在给京谷贤太郎托球。


    京谷是二年级生,但因为和上一届的三年生关系不佳,直到今年的IH后才重新参与进社团活动中。他虽然天赋与实力都不错,但性格太冲,不太合群,现在还在和队伍艰难地磨合中。


    “传得太低了!”京谷贤太郎臭着脸对矢巾秀说道。


    矢巾秀努力不让自己的面容扭曲起来——我好心好意过来给你传球,你就这态度?


    他深吸一口气:“再来。”


    沟口贞幸虽目睹了数遍类似的场景,但额头处的那根青筋还是重重地跳了一下。


    入畑伸照仍保持着微笑:“没事,迟早会让他改正过来的。”


    少年人们也看见了两位教练,纷纷开口问好。


    一切就如同往常一样,平平淡淡。


    入畑伸照嘴角的笑意却更浓厚了——看来及川没有告诉他们今天谁会过来啊。


    另一边,及川彻一行人已至校门口。


    寒山无崎登记完姓名,继续与及川彻、岩泉一讨论IH的半决赛。


    “……策略的确有变,之前是先声夺人,拿到一定的主动权后就稳扎稳打,攻势较最开始会有所减弱,这次则想着尽可能久地维持住攻势,不给对面喘息的机会。”


    过去井闼山和白鸟泽交手了数次,双方的作战思路大体未变。IH这次,双方却都做出了调整。


    最后井闼山棋高一招,占了上风。


    岩泉一从未考虑到此处,他回想了一下当时一边倒的局势,这方面的因素应该起了不小作用吧。


    及川彻倒是察觉到了其中的变化:“熟悉的对手突然改变风格,确实是让人措不及防。”


    不过井闼山的打法无法适用于青城,这种打法以压制为前提,需要与对手同等或是比对手更强的进攻力量。


    至于跳出规律,利用新事物打乱对方节奏这一计谋,他也一直在做,比如开发新的战术攻。


    “……但关键点还是在防重扣上,”及川彻不自觉将心中的思考说了出来,“只有一传得到保证,才能有更强力的进攻。”


    岩泉一:“进攻也很重要。如果能扣出更强劲的球,一传的负担也能小些。”


    青叶城西是支全面的队伍,防守和进攻都还不错,但都没到出类拔萃的地步——防守难以限制牛岛、进攻也强不过对面。白鸟泽对他们十分克制。


    如果青叶城西突破不了这种尴尬的境界,他们几乎不可能战胜白鸟泽。


    “你们应该进行过很多次这样的分析了,不用再重复强调,越想只会越焦虑,”寒山无崎打断二人的沉思,“可以讲点实在的措施了。”


    他脑袋微微向左偏去,两眼注视着及川和岩泉:“是有的吧?新鲜的东西?”


    岩泉一点头,正想向寒山无崎介绍一下京谷贤太郎,却被及川彻抢了话。


    “当然是有的,但是丑话说在前,你要是敢泄露我们的情报的话——”


    及川彻皮笑肉不笑,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寒山无崎、岩泉一:“……”


    “不过还是等到了再跟你介绍吧,小冰山你一定会觉得小狂犬很熟悉的。”


    小狂犬?熟悉?


    寒山无崎打量着及川神秘兮兮的笑容和岩泉无奈中带着一丝调侃意味的神情,确信及川彻不怀好意。


    三人又走了一分钟,终于抵达目的地。


    体育馆大门掩上,只有一缕晨光穿入其中,但随后在门边的地板上,亮光如同扇子打开一般均匀铺上这片空间。


    门挪动的嘎吱声却被一道响亮的蹬地声盖住,握着把手的岩泉一看见了跃入空中的京谷贤太郎。


    及川彻和寒山无崎的注意力也被吸引,停下脚步准备看完这记扣球。


    京谷贤太郎转体挥臂,动作幅度异常猛烈,他相连的肌肉紧扯着彼此,爆发出强悍的力量。


    “嘣!”


    球越过网口,飞出一道迅猛无比的长线,卷起的风一路扑至门口,然后——


    它咚地砸在了界外。


    “……”


    岩泉一默默把门关上。


    及川彻嘴角抽搐,已至牙齿边的介绍咽了下去,其他的话语取而代之:“真是个……好全垒打。”


    听到及川吐槽的京谷贤太郎扭头。


    笑容有些危险的及川彻进入他的视野,然后是面容沉稳的岩泉一,而在最后,他察觉到了一道审视的目光。


    京谷贤太郎身体瞬间绷紧,神情戒备,与及川彻、与那道冷冰冰的身影对峙。


    其他人顺着京谷贤太郎的视线看了过去——唉,及川(学长)又要开始“训犬”了。


    但在看完第一眼后,他们却突然发觉有些地方不太对劲。


    众人的目光飞速掠过及川彻,停在了寒山无崎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


    在漫长的寂静中,终于有人开口了。


    寒山无崎:“我什么时候成野蛮直觉流了?”


    矢巾秀和金田一勇太郎等人缓缓瞪大眼睛:咦,好像不是幻觉?不对啊!寒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国见英、松川一静和花卷贵大看向完全没通知他们的及川彻,眼中仍有残余的惊讶。


    京谷贤太郎维持着原先的戒备姿态。


    及川彻望着这奇妙的一幕,绷不住了:“噗哈哈……Su、surprise!”


    岩泉一:“……”


    我说这家伙今天定的时间怎么这么晚,特意等人齐了再送惊吓啊!


    第337章 手段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落在地, 脚步接连不断,踩过晃动的树影,又穿过操场。


    晨跑的队伍之中, 有三个人跑在最前方,将其他人甩开了一大截。


    岩泉一额头微微冒汗, 全力向前跑着;寒山无崎不清楚路线,便跟在了岩泉一身后,模样游刃有余;京谷贤太郎追赶着前面二人, 呼吸越来越急促。


    当三人在周边跑完一大圈再次回到校园里时, 他们已和后方的队伍相隔了一条街。


    岩泉一跑嗨了, 他深吸一口气, 快速地对只落后自己不到半米的寒山无崎说:“冲刺!”


    寒山无崎提速,他脚向下一踏, 借力向前, 身影嗖地掠出, 一息间就超过了岩泉一。


    岩泉一反倒笑了出来,随后将步子迈得更大。


    见二人转眼间和自己拉开了十几米, 京谷贤太郎也想加速, 但他胸口剧烈起伏,肺部像快要炸裂了一样,实在挤不出多余的力气来。


    “啊!”京谷贤太郎大吼一声, 勉强加快了一点速度,刚刚跑进学校的队友被吓了一大跳。


    等京谷到达体育馆时, 寒山和岩泉两人已经休息好一阵子了。


    “你今天也是跑着过来的吗?”岩泉一问寒山无崎。


    “嗯。跑了大概半小时, 但只是慢跑。”


    二人交谈几句后就发现了直勾勾盯着他们的京谷贤太郎。


    岩泉一:“……”


    “快去喝点水, ”他打发走了汗流浃背的京谷, 又对寒山说, “别在意,京谷的性子就是这样的。”


    “京谷一开始特别不服管,不过现在还算听话。”


    寒山无崎接道:“但只听你一个人的话?”


    岩泉一耸耸肩,简单讲了下他收服京谷的经过:“其实我也没做什么事情,彻倒是一直在发愁,想了很多办法,结果——”


    有心栽花花不开。


    寒山无崎对此不感到任何意外:“及川……”


    “说我什么坏话呢?”及川彻走入体育馆,还没喘上一口气就质问起寒山无崎。


    “只是想要感慨一下岩泉学长果然比你更受欢迎,”寒山无崎无缝切入下一个话题,“你还没说今天的训练项目,如果没有确切安排,我就自由发挥了。”


    谈及正事,及川彻控制住了即将放飞的五官,他表情严肃:“我当然是有计划的,但你得先说说你的想法。”


    寒山无崎的睫毛微微垂下又扬起,明明是柔和的曲线却看上去分外扎人。


    他的话语也像刺一般,毫不客气:“如果只是单纯地把我的发球接上一天或者是被我拦一天,那么今天的训练和你们平时的训练并不会有本质上的区别,也就等于,我不会起到符合你预期的作用。”


    青叶城西众人的视线默默汇聚,他们望着寒山,而寒山凝视着及川。


    “我不会比你更了解你的队友,他们需要哪方面的锻炼,你才是最清楚的。所以,我要强调的只有这点——”


    “你们想问什么,我知无不言,但怎么判断、怎么采用、最后能有怎样的效果都取决于你们自己,而我本身并没有那么重要。”


    这家伙的思维真是要多消极有多消极!训练还没开始就疯狂打预防针,通俗的道理还要慎重地讲一遍,语气也不知道变得温柔亲切一点!


    但及川彻还是捏着鼻子收下了这份好意:“放心好了,你担心的事是不会发生的。我去给你拿训练清单吧。”


    一群人神情复杂,他们当然明白及川很看重今天的练习,只是没想到对方这么认真,连清单都搞出来了。


    而他们中的一些人,其实正如寒山所言,并未仔细思考过自己想从这场练习获得些什么、该怎么做。


    及川彻和寒山无崎前往休息室,前者从包里翻出一张纸,交给了寒山。


    花卷贵大和松川一静也跟在后面,想看一眼清单,了解过的岩泉一就不去凑热闹了。


    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清单上不光有训练项目,还有各个正选的风格和需要纠正的点。


    及川写得很简洁,强烈的目的性穿透了纸张,令人后背不由得发凉。


    但寒山无崎不仅适应良好,还很喜欢这种清晰直白的形式。


    他快速浏览了一遍清单,视线在末尾处顿了顿,心中生出一丝惊讶。


    寒山抬头,眼底已恢复平静,言语中的态度让人捉摸不透:“你要和我配那个快攻?”


    “是,”及川彻嘴角挑起,笑容却不复往日的轻佻,他眼中闪烁着铁一般的寒芒,“虽然白鸟泽是那块最大的挡路石,但是——”


    他语气坚决,字字如金石掷地:“只要是有一丝威胁的对手,都得全力打压!”


    这是最后一年,最后一次通往全国的机会了。


    ……


    “砰!”饱满的击球声响彻球馆。


    渡亲治侧跨出一大步,两臂急插至球下,他感受着球的旋转,手臂角度调整。


    一瞬之后,他的手臂上也炸出了一声砰响,球弹高,飞至近网处。


    寒山无崎等接发者们喘了几口气,再度抛球助跑,他左臂挥出一道干净利落的弧,掌心将球包稳。


    “砰!”


    场外,金田一勇太郎原本在靠墙休息,但看见不远处那一个接一个的强力发球,他的背自动离开了墙壁:“寒山学长发了几个球了?接发的人都换了好几批了,他还不休息吗?”


    刚刚逃离接发地狱的国见英坐在地上,有气无力地说:“这种体力怪物是不需要我们操心的……”


    “但是真的想不到寒山学长这么好说话,我还以为特别难接近呢。”


    一开始大家都有些拘谨,还是寒山学长主动问他们想接哪一种发球的,那副「你们随意挑、我都行」的模样真的好酷!


    在有人问起牛岛若利的大力跳发后,他还分享了自己接发的经验,然后用左手发跳发球,还会叮嘱牛岛若利和他的发球力道完全不一样……不管哪方面都考虑得很妥当,真的好可靠。


    只围观而没参与接发的副攻手金田一的脸上带着崇拜之情,实打实接过寒山发球的国见却很郁闷——


    发向他的防守区域的球里有一大半都跑向了边边角角,他的步伐慢上一点,就会被连续瞄准,完全没有喘息的空间!


    国见回想起在自己犹豫时寒山投来的眼神。


    他默不作声地举起水瓶,往嘴里灌了一大口冷水。


    四十五…四十九,五十。


    “砰——”寒山无崎将此轮的最后一球发出,渡亲治抬臂起球,一传到位。


    渡亲治匆匆擦掉从额头滑至鼻间的汗,摆好姿势准备接下一枚球,却看到寒山无崎径直走下场去。


    欸?结束了?场上另外两人也呆呆地望着寒山。


    寒山无崎瞥了他们一眼:“可以休息了。”


    渡亲治几人长长呼气,他们的精神高度集中了许久,现在只想瘫坐下来放空大脑。


    终于结束了啊,国见英在心中感叹。


    他未轻松多久,就发现寒山无崎正一步一步朝这里逼近。


    寒山停住脚步,一片凉飕飕的阴影落在了国见身上。


    自己要站起来吗?还是算了吧?还是站起来吧?


    国见英仰头,看到寒山是来找金田一的,瞬间放下心来。


    “我和寒山学长你一起拦网吗?”金田一勇太郎立刻答应,“没有问题!”


    然而十五分钟后,金田一就开始害怕了。


    网那边是眼神凶狠的京谷学长,网这边是寒山学长和新加入的松川学长。


    “如果要拦死的话,多一个人,拦死的几率也更大些。”松川一静语气懒散地说。


    寒山无崎面色平淡:“我需要先适应几球。”


    “那就交给你喊一二了。”


    “我喊到二时就跳,到时候记得把手往前伸,不要往上。”


    “京谷爱打的线路……”


    “以拦死为目标……”


    金田一虽然听得懂他们在讲什么,但又感觉自己遗漏了一部分信息。


    明明两位学长是在认真地商讨拦网要项,身上却散发一股恐怖的气息,有种反派策划阴谋的既视感。


    终于,他鼓起勇气问道:“我们到底是要做什么?”


    寒山言简意赅:“拦网,拦死。”


    松川补充:“把对面的那家伙拦到再也不能全力扣球为止。”


    拦到再也不能全力扣球为止……


    金田一艰难地咽了咽口水,不自觉向后退了一小步——这就是反派啊!


    松川被金田一的反应逗笑了,他摊手:“我只是在重复及川的话。”


    寒山毫无波动地交待道:“你做好心理准备,接下来不会有中途休息的时间。”


    金田一脑子混乱地点头,但他还不知道「不会有中途休息的时间」到底意味着什么。


    ……


    “一、二。”寒山下令。


    最后一个音节落地的同时,三位副攻手蓄力起跳。


    三人身高相近,金田一最高,寒山差了松川零点几厘米,但起跳后,寒山的高度却明显超出了另外两人一截。


    松川和金田一起初惊了一下,但很快就回过神来,专注拦网。


    拦网竖起、前压,将扣球手严严实实地罩住。


    京谷的球路被悉数封锁,但他仍旧瞄准了眼前的拦网,全力发起冲锋。


    “嘭!”京谷挥臂压腕,球被扣下,手臂上的汗珠被震落。


    但球如同撞上了一堵厚实的墙壁,京谷塞入球中的力量被化解,接着,球被拦网手按下。


    “咚!”


    “呼、呼——”京谷手撑着膝盖,拼命喘气,如同搁浅的鱼一般。


    他视线模糊而飘晃,却始终黏在寒山的鞋子上。


    松川和金田一大口呼吸,发胀的手臂垂下,好几个呼吸后,他们起伏不规则的胸脯才稳定了一些。


    他们低头望着京谷,希望对方别那么快直起腰来,但魔鬼已经开口了。


    “再来。”寒山调整好呼吸,语气平稳地说道。


    他发丝浸汗,额头、脖颈处也一直有汗向外冒出,但没有人相信他会累。


    京谷慢慢直起身子,向后撤去,步伐沉重。


    矢巾上手将球拍出,京谷完成一传后就跑至边线外准备助跑。


    矢巾抬肘,一股熟悉的酸涨感袭来。


    多少个球了?他有点恍惚,他眨了下眼,再睁开时,球又一次落了下来。


    寒山微微抬高下巴,俯视着快至极限的攻手:“再来。”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地板上积起一大摊汗,岩泉提了一声其他人才敢冲上去将其擦掉。


    京谷扣得越来越轻,三人拦网却换成了双人拦网,松川和金田一轮班,寒山则待在场上不动,拦网的威力未出现严重流失。


    二楼平台上,沟口贞幸忍不住咋舌——及川和寒山这两人太狠了。


    “这手段虽然简单有效,但也太粗暴了……”


    入畑伸照不置可否,他观察着下方:“不管怎样,该休息了。”


    场外,及川彻总算叫停了寒山无崎。


    众人满脸敬畏,用目光迎接着寒山下场。


    及川把手搭在京谷的背,对方现在没有力气,完全躲不开。


    “小狂犬,突破不了拦网就不要一味死磕,吊、抹、搓都得尝试起来。如果你只顾着让自己扣爽,那就只会像今天一样惨败。”


    京谷没有说话,但紧紧握住的两拳已做出了回复。


    ……


    体育馆外,天空蓝得刺眼,树影缩短又拉长。


    在安宁的休息时光里,及川彻忽然开口:“说起来,你们没给「那个快攻」取名字吗?就一直叫「那个快攻」?”


    岩泉一也好奇地望了过去:“应该是有的吧?”


    寒山无崎沉默良久,从嘴巴里挤出了“超快攻”一词。


    “Super——”及川彻拉长尾音,随后笑了起来,“还挺朴实的,既然是城市人,凡事不应该更花哨一点吗?”


    “没这个规定,而且我们排球部里也有很多家不在东京的人。”


    “那你呢?你是宫城人还是东京人?”及川彻随口问道。


    寒山无崎认真地想了想:“或许哪个都算不上。”


    “该继续了。”寒山无崎看了眼时钟,他迈动脚步,走入球场。


    及川彻吐出一口漫长的气,活动起关节。


    第338章 界限


    “嗖!”


    扣球者蓄力起跳, 手臂挥出一道短而克制的弧。


    球从二传手手上弹射出去,如同一道闪电,它笔直且迅速地跃上网口。


    翻涌的气流碰撞, 手掌与球愈来愈近,然后——


    两者错开。


    寒山无崎轻轻落地, 球则继续飞了一段距离,落在墙边。


    “咚!”


    及川彻轻蹙眉头。


    球撞上墙,又滚了回来, 寒山将其捡起, 扔给及川。


    及川上手击球, 寒山一传, 随后寒山助跑、及川二传。


    整个过程两人都未做任何交流,这片空间里只有球发出的声响, 压抑得可怕。


    “嗖—砰!”


    这一次, 寒山碰到了球, 但却只是一次极轻、极小的挤压,完全称不上合格的扣球。


    球歪歪扭扭地飞落, 寒山和及川一言不发, 继续配合。


    放置着水瓶的墙边,几名休息中的青叶城西队员不由得把注意力分至这两人身上。


    “这是乌野的怪人快攻吧?”金田一勇太郎总算认了出来,“及川学长为什么要和寒山学长练这个?”


    矢巾秀:“大概是想多熟悉一下这种节奏?”


    “说起来, 井闼山好像也能打这个快攻,”金田一提起IH的决赛和八强赛, “当时那个节奏真的好快, 一眨眼就过去了, 我都没看出来。”


    井闼山打超快攻的次数少之又少, 再加上他们进攻节奏多变, 经常会在一个缓慢的节奏后发动快攻,超快攻混在这些繁复的战术里,给人带来的冲击感不如乌野的那般强烈。


    到目前为止,只有少数队伍发现了井闼山的这个新招。如果不是及川提了一下,和乌野交过手的金田一等人也差点把这球略了过去。


    金田一不太理解井闼山的低调,他望着寒山的身影,想起了影山,问道:“井闼山为什么不多打打这种快攻?下球效率肯定很高。”


    “你以为谁都能像乌野那样,把它当成普通的快攻一样打吗?”国见英边答边摩挲起瓶口,“就算是井闼山应该也不能轻松到这个地步。”


    “而且,井闼山的进攻手段很多,他们不需要它也能稳定下球,打普通的快攻反倒更有性价比。”


    “原来是这…”样。


    金田一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盯着球场上空,那里刚刚有一道锐利的弧线划过——打出来了?!


    “砰!”球砸上地板,发出的声音饱满而响亮。


    好!打出来了!


    及川彻回想着方才的手感,右手紧攥了一下又松开。


    寒山无崎却没流露出一丝惊讶。


    是成功了,但是——


    能打出这个快攻从来就不是一件不可能的事。就像你打上一千次、一万次,总有一次能够瞎猫碰上死耗子,二传和攻手完美地配上。


    大概只有看到有人能将这个快攻变得稳定、任何时间任何方位任何线路都能打出来,他才会感到讶异。


    及川彻也明白这个道理,但他只花了十二次,比预想的要好一些。


    负节奏快攻对位置精度与时机的要求比其他任何一个快攻都要严苛,十分考验传球者和扣球者的技术与默契。他和寒山毕竟不在一个队,信任度和默契度远远比不过寒山和饭纲,然后就是…啧。


    “再来!”及川丢掉心中的郁闷,喊道。


    他抬肘,鼻腔气体流动、心脏跳动、肌肉收缩……无数种变量堆叠起来,作用在他上托的双手之上,只要出现轻微的偏移,就会牵扯到结果。


    该传的区域、时间段都很清楚,但要将它们继续缩小成一个明确的点时,一切就又变得模糊。


    能判断出的范围已经够小了,但及川既觉得它大得看不到边界,又觉得它狭窄得让人难以呼吸。


    就像是有一种界限框住了自己,而在界限的另一端、只相隔了一条线的那块土地却格外的广阔以及…遥远。


    “嗖——”


    距离不到两米的位点上,寒山已来到空中。


    气流擦过,他的发丝和衣摆飘动起来,但收胸和挥臂的动作却没受到分毫干扰,克制中带着一股浓重的锋利感,他视线笔直指向前方,钉住进入视野中央的排球。


    “砰!”掌与球相触。


    差了一点,寒山想,但他迅速依着本能调整,强硬无比地把球按到了地板上。


    随后寒山落下,落地声比平时更重。


    及川微眯了下眼,紧接着又从装球车里取出了一颗球,将其发向那个横看竖看都无法顺眼的身影。


    ……


    及川彻一直觉得寒山无崎的脸上摆着三句话——


    一,胜负对我来说并不重要。


    二,别把天才的名头安在我身上。


    三,我打自己的排球,其他人与我无关。


    现在第三句话已经没了,但那张脸的烦人程度却没有减轻一丁点。


    第一次见到寒山的时候,及川彻就能看出寒山是一个胜负欲薄弱但自我意识极强的人。


    不过那时寒山技术一般,发球也会出现失误,及川虽觉得寒山天赋不错,但也没把对方当成一个天才。


    有才能、肯努力的人自然能快速地取得进步,但问题是——寒山进化的速度是不是太快了?


    初三那年,及川彻遇到了影山飞雄,影山比他小了两级,经验尚浅,但对方却能靠着球感将这方面的差距补上。


    然后,及川彻又一次败给了牛岛若利,初中能够通往全国的机会已全数耗尽。


    而在那届全中上,及川彻看到寒山无崎不止一次成功接起了牛岛若利的重扣。很快,寒山又当上了JOC的自由人,在此比赛中战胜了全中时曾打败过他的牛岛,一雪前耻。


    于是及川彻在一次即将落败的争辩中脱口而出:“原来小冰山你和小牛若、小飞雄是一类人啊,难怪性格都这么不讨喜。”


    寒山无崎不知道「小飞雄」是谁,但他认识「小牛若」。


    “你指的是哪一类人?热爱排球?我自觉没到牛岛那种地步。不喜欢团队配合?我不喜欢,但牛岛应该称不上不喜欢和不重视……”


    寒山将每一词都咬得格外清晰,眼睛一眨不眨,不放过及川神情中一丝的变化:“还是说,天赋?”


    接着,寒山用一种奇怪、前所未有的眼神望着及川。


    “我不是天才。”他的语气很平静,不容质疑。


    “?!”


    及川彻很难忘记自己第一次听到这句话的心情,他感到愤怒、不解,还有一缕无力感——这家伙脑子有病吧?!


    岩泉一也认为这像是一个玩笑:“好像很多天才都不承认自己是天才?”


    寒山无崎突然感到有些无聊,但他还是好声好气地讲起了自己对天才的看法。


    俗世意义上的天才是拥有一定天赋的人,可是天赋的强弱如何判断?主观上的你比我强就是正确的吗?还是说做一张永远也无法严谨的测量表就能给出一个不会被推翻的结论?


    但最后判断的有力标准却大都只有「天才」做出的贡献、取得的成果,这同样是简单且不客观的。


    “所以这是一个伪命题。”


    岩泉一有点懂,但又没完全懂,他保持沉默。


    及川彻却炸了开来:“那么身体素质的差距、球感的差距又该如何解释?技术增长速度的不同又该如何解释?就算和他们一样努力,甚至是加倍的努力?”


    见及川彻完全没理解自己的意思、自顾自陷在了情绪里面,寒山无崎只觉对牛弹琴。


    等一天后,及川冷静了下来,寒山才继续讲起自己的观点。


    难道婴儿一出生就可以重扣,没有能与排球经验相通的经验的人刚接触它就能立刻站上赛场?身体素质和球感都不是一成不变的,也不会被先天的状态所框住上限,所谓的上限同样是一种无法被测量的东西,努力也无法被衡量。


    寒山有一个当运动员的母亲,父亲也有着不错的身高和视力。但在初中前,他的身体素质只处在中下水平,在锻炼以后,他才变成了他人口中的「体力怪物」。至于球感,这也能够在练习中得到磨练。


    除开努力外,寒山能快速地提升体力和技术,乃至于从一开始就能和排球相处得比其他人要好,另一点重要的原因是习惯。他有一套适合自己的学习思路,于是他不仅学排球快,学习其他事物也很快。


    “比起无法测量的天赋,还是行为、思维的模式的不同更实在些吧?”


    及川彻比昨天心平气和,但依然没给寒山好脸色看。


    他勉强承认寒山说得有点道理,却还是不想让对方轻松赢下这场辩论:“那为什么你能进行这种模式,而别人想不到、做不到?”


    寒山无崎也冷着脸:“那么你想过去做吗?比如边打球边数对方的扣球数、算扣球率、把每一个球的落点都写在心里的表格上?”


    “是不是觉得难以理解、自己一定做不到?打着球还要花费精力去算这种场下人员会算的数据?但你真的试过、坚持过吗?为什么就觉得自己一定做不到呢?”


    “小岩别拦着我我要揍他!”


    第三天,思考了一整晚的及川彻来到体育馆,连球都没打就掏出了打好草稿的笔记本要和寒山无崎一决胜负。


    岩泉一对这两个较真的家伙彻底无语,他无视掉及川让他当裁判的要求,跑去墙边垫球。


    寒山将及川找出的漏洞全数填上,后者最终只能憋出一句“全是你的个人经验”。


    “但你的论证比我还虚。”


    及川彻哼了一声。


    他也不是完全否认小冰山的说法,可对方真的太讨厌了!


    及川拿起水瓶狂灌,凉水冲刷,喉咙间的火辣感渐渐消失,他快烧起来的大脑也冷却了下来。


    他仰望着天花板,心底漫出一丝疲惫,有种回到赛场的错觉,但此处的天花板要矮上太多。


    良久,及川打破沉默:“……我说,那是种什么感觉?”


    “什么感觉?”


    “积累到一定程度后突破天花板的感觉。”


    寒山思索片刻:“可能跟你一直练大力跳发,把它从「不会」变成「会」一样。”


    及川回想着那个瞬间——意外的自然和普通,但是四周豁然开朗。


    他低喃:“……就像开花一样啊。”


    “……”


    ……


    “嗖—砰!”


    弧线在击球点上快速弯折出去,劈向对网,咚地落地。


    时隔九球后,及川彻又传出了一颗令他感到勉强满意的球。


    及川彻按了按手腕,说:“就到这里吧。”


    这么快就结束了吗?


    青城其他人望着及川和寒山下场休息,十分钟后,其中一人去练发球,另一人则去给岩泉拦网。


    寒山无崎继续兢兢业业地陪练,直到夕阳染红了天际。


    在训练的尾声,他又应几人请求,发了一个混合式发球。


    及川彻在休息室里吐槽:“我都不知道我们排球部有这么多小冰山的粉丝,近距离接触过不应该对这个个性恶劣的家伙感到失望、产生幻灭感吗、继而脱粉吗?”


    花卷贵大公道地说了一句:“不过寒山的发球确实漂亮。”


    “阿卷——”及川彻满脸痛心疾首,“你怎么和阿松一样都变成小冰山的粉丝了!你们被他下了什么巫术!”


    花卷贵大:“……”


    松川一静死鱼眼:“都说了我只是在研究他的拦网,而且你自己看井闼山的比赛录像的次数绝对比我更多。”


    “我……”


    “咳!”岩泉一用力地咳了一声。


    其余三人看向岩泉,然后又顺着岩泉的视线望了过去——寒山无崎正杵在角落里,安静地收拾着挎包。


    花卷和松川倍感丢人,及川却毫无自觉:“小冰山,及川大人今天大发慈悲请你吃拉面,快说谢谢!”


    寒山无崎提起挎包:“不用,我回去吃饭。”


    他不等其他人挽留,迅速离开了休息室。


    及川彻还没反应过来眼前就只剩下空气,不满地嘀咕起来:“难得好心一回……”


    及川重新展开那张清单,上面的事项已经全数完成,至于最后能有何成效,还是得看他们自己。


    他将纸对折了两下,塞进西语书里。


    “走吧。”他说。


    队友们却露出了暗示意味满满的微笑:“既然寒山不吃了,那——”


    及川彻嘴角一抽。


    第339章 自在


    八月四日, 清水洁子到校的时间要比平时早一些。


    乌养教练还没有来,但体育馆内已经有人在活动了。


    “洁子学姐!”田中龙之介和西谷夕发现门口的清水洁子,立刻冲上前去, “今天的你也是如此美丽!”


    清水洁子熟练地嗯了一声,又说:“你们继续热身吧。”


    田中和西谷完全没想到今天自己除了认真的嗯声以外还得到了其他的回应, 他们纷纷捂住心脏,面露陶醉。


    清水洁子早已习惯这两人夸张而热情的表达,她转身前往休息室。


    西谷和田中沉浸在清水冷酷而充满魅力的转身中, 后者突然瞥见清水手中的大袋子, 跟了上去:“洁子学姐我来帮你拿吧?”


    “里面是饭团吗?”田中龙之介与清水洁子并肩后, 没话找话。


    清水洁子点点头。


    在假期训练时, 她偶尔会做些饭团带给排球部成员,每人都能分到一至两个。


    田中龙之介眼中充满斗志:“我一定不会辜负洁子学姐亲手捏的饭团的!”


    但有几个饭团是无崎捏的……


    清水洁子回想起以前田中对着无崎捏的饭团大声赞美自己手艺时的场面, 嘴角微微翘起。


    田中龙之介愣住, 脸颊发红。


    ……


    乌养系心在队员到齐后才出现在体育馆中, 随后训练正式开始,所有人都忙碌了起来。


    直到中午, 空闲下来的清水洁子才找上教练说明了情况。


    “啊?寒山无崎……”乌养系心的眼睛瞬间睁大——他着实没想到他们的经理有一个远在千里之外的明星选手表弟。


    他花了几秒钟收敛脸上的震惊, 重新确认了一遍:“你说的是井闼山的那个寒山无崎吗?”


    “是的。”


    武田一铁也在,他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但又想不起来相关的信息。


    他望着毫不犹豫同意了寒山过来的乌养, 问道:“这位寒山同学很厉害吗?”


    乌养系心郑重地点头:“寒山应该可以说是高中实力最强的副攻手了。全国五大王牌,他能把每一个都稳定地拦死, 除拦网外, 他的发球、防守和二传也极强, 是位全能选手。我认为他的技术已经到达职业的水平了。”


    职业水平!武田一铁吃了一惊。


    清水洁子的表情却没什么变化。


    “他所在的井闼山刚刚在IH击败白鸟泽, 而且全程都处于上风, ”乌养系心继续说,“我们肯定能从他那里获得不少经验,尤其是在拦网方面的。”


    “我有时虽然明白该怎么拦,但无法演示到位,只能让他们和排球多多相处、慢慢琢磨。寒山能过来的话,真的是帮大忙了。”


    “寒山同学要过来?!”


    又有两道不同的声音响起,是泽村大地和菅原孝支——两人本打算去上卫生间,中途却看见清水、乌养教练和小武老师三人在交谈,听见寒山的名字后便好奇地凑了过去。


    清水洁子解释:“因为无崎今天去了青城当陪练,所以我就想着能不能让他也到我们这里来一趟,说不定能帮上什么忙……”


    泽村大地和菅原孝支的嘴巴缓缓张大,一副不可思议的神情,万千念头在他们脑中奔腾,从去年突如其来的比赛到合宿间的种种传闻再到现在——


    “他是我的表弟。”清水洁子语气淡淡。


    “啊?!”两人愣在原地。


    半晌,泽村大地缓了过来,他用一种仿佛是第一天才认识清水的眼神看着对方:“从没听你提起过……”


    清水洁子眉眼轻舒,话语里似乎带着些笑意:“你们也没问。”


    泽村和菅原未做过多纠结,笑了出来。


    “那我现在去通知他们?”泽村看向乌养,见教练点头,他向体育馆走去,步伐迈得很大,难掩心中的激动。


    菅原和清水快步追上。


    “等一下。”菅原叫住泽村。


    “?”


    菅原孝支眼眸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清秀温柔的脸庞上挂上了一抹坏笑:“不如明天让清水亲自向大家介绍寒山同学吧?今天就只说寒山同学会来,不揭晓原因?”


    清水洁子认真地考虑着此提议:“两连震惊,效果好像不错。”


    泽村大地:“……”


    菅原也就算了,为什么清水也……


    总之,两分钟后,吵闹声响起,体育馆如同锅被炸开一样。


    “诶诶,是我知道的那个寒山学长吗?那个冠军队!”


    “是井闼山的寒山学长吗……等等,他今天在及川学长那里?!”


    “那就又能接寒山的发球了!他要来怎么都不跟我说一声。”


    “……”


    “你们都不奇怪一下他为什么要过来吗?明明没什么交情。”


    泽村和菅原正想让他们明天问寒山,却看到西谷一拍胸口,已经找好了答案。


    “我们可是一起打过球的朋友,什么叫做没有交情?!”西谷夕满怀自信道,“而且寒山做事风格一直都是这样,看!”


    西谷转身,展示着T恤后背的四个大字——自在如风!


    月岛萤无言以对,而日向翔阳迅速捧起场来:“好酷!”


    自在如风……清水洁子默念着这个词。


    很贴切的形容,无崎跑得很快。


    ……


    无崎……也确实和风一样。


    没人能预料到他将行的路,也没人能迫使他改变已下定决心的计划。


    清水洁子坐在沙发里,她心不在焉地盯着茶几,玻璃桌面倒映着寒山无崎和她的父母的面容。


    声音钻入耳中。


    “真的打算去俄罗斯上大学?你能习惯那边的天气和饮食吗?”


    “也在那里打职业?欧洲的球员应该都很高,力气也更大,压力肯定比国内大得多。”


    “得做好准备啊……”


    “已经在准备了。会先确认俱乐部,再选择当地的大学,这是几所考虑过的……”


    清水夫妇听着寒山无崎有条不紊的分析,神色很快就从担忧转变成了放心。


    清水洁子也为寒山能找到明确的方向而感到高兴,但她的心头仍萦绕着一丝莫名的惆怅——俄罗斯真的太远了。


    ……


    东京其实也很远,无崎每隔半年或一年才会回一趟宫城。


    刚分开的一段时间里,她和无崎还会记得联络彼此,但随着长大,社交圈变大、共同话题减少,两人的交流便越来越少。


    每一次见面,清水洁子都会觉得寒山无崎越来越陌生,她想对方应该也是这么看自己的。


    死猫事件后,两人在例行的团圆聚会外就不再有任何主动的沟通了,像是变成了陌生人一样。


    但现在仔细回想和对比,比起死猫事件时的无崎,初中时的无崎反倒给她带来了更强烈的陌生感和恐慌感。


    她一直都知道无崎是个很不一样的人,无崎从小就懂很多事,他待人有点冷淡,只是被特别对待了的自己过了很久才意识到此事。无崎总是非常的稳重和强大,她从没见过对方哭闹过或是犹豫茫然过,而在柳吉舅舅去世后的无崎……像一片阴森、波涛汹涌的大海。


    直到高中以后,清水洁子才感觉寒山无崎的精神状态有了明显的好转。


    也正是在去年,两人终于把话说开,联络重新频繁了起来。


    这一次无崎回来,状态又好了不少。


    清水洁子与他交谈时,总有种一切如故的错觉,仿佛什么糟糕事都没有发生过、两人一起平平稳稳地长大了一样。


    如果真能这样就太好了,但现在也很不错了。


    清水洁子捏好最后一个饭团,把它放进饭盒里。


    寒山无崎早早捏完了自己负责的份,已经洗好手了,他将几个饭盒叠起,装入袋中。


    他拎起袋子,又拿上两人的包,走至玄关处换鞋。


    清水洁子洗完手、关好灯后便朝玄关快步走去,寒山无崎正在等待,她换好鞋子,接过了自己的包。


    “咔哒——”寒山无崎握住把手下压,将门打开。


    下一刻,清晨的日光和风涌入,柔和的光芒漫上二人的肩头。


    他们呼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迈开脚步。


    ———


    寒山无崎记忆着经过的路口,在脑中画着路线图,余光又落至清水身上。


    微凉的风拂动清水洁子的长发,她将发丝挽至耳后,一双眼睛仍直直地望着前方,只是视线有点散。


    “在想什么?”寒山无崎打破沉默。


    清水洁子有些诧异地抬头,她沉吟片刻,答道:“关于未来的计划。”


    “虽然短期目标是全国大赛,也定好了目标大学,但更远之后的事就再没考虑了。昨晚听到无崎你已经全部规划好了,真的吓了一大跳。”


    寒山无崎说了声不:“退役之后的事暂时还没规划。”


    清水洁子语塞片刻,觉得无崎考虑得未免也太周全了些:“退役肯定是更远以后的事了,你连职业都还没开始打。而且以你的身体素质,说不定可以打到四十岁?”


    寒山无崎对这个退役时间不抱任何希望:“四十岁太久了,三十岁就差不多了。高强度的运动对身体负担也大,我想健康退役,还要考虑中途对排球失去兴趣的情况。”


    清水洁子回想起自家排球部的一帮笨蛋。


    别的不说,影山和日向肯定是会嚷嚷着打到一百岁的家伙,再看看无崎……真的好消极。


    “你队友里也有决定要打职业的人吗?”


    “有,队里的王牌、二传手主将和自由人都有这个打算,然而很可惜——”


    寒山无崎换了一只手提袋子,嘴角上扬了一瞬:“他们中并没有会打到一百岁的笨蛋。”


    想着队友或许能带动一下无崎的清水洁子:“……说起来,枭谷的木兔同学呢?你和他关系很好吧?”


    “那是个会打到一百二十岁的笨蛋。”


    “……”


    寒山无崎恢复了正经:“不过不管是木兔还是佐久早,应该都会打到不能再打为止。”


    木兔估计会边吵着我还能再战边退场,那时人应该比现在成熟多了,不需要辛苦别人把他拖下来。


    佐久早嘴上没说什么,一副顺其自然的随意样子,但实际上却能以这种平常心坚持到底,他要是能一直保持好良好的身体状态,搞不好可以成为最晚退役的那个人。


    “佐久早?卷发的那位吗?”清水洁子想了想,“我记得他是全国三大主攻手之一。”


    貌似也和无崎关系很好,比赛时经常能看到这两人碰拳。


    “嗯,我们的王牌。”


    寒山无崎平静的语气里带着一股肯定,轻轻的颔首仿佛也增上了几分重量。


    王牌吗?确实是值得信赖的存在。


    清水洁子颇感好奇:“那他是个怎样的人?”


    “是个很纯粹的人。”寒山无崎突兀静了片刻,组织语言。


    就在清水以为对方的话已经说完时,寒山再次开口,一句紧跟着一句,把佐久早的性格和球风都捋了一遍,听得清水的脑袋晕乎乎的。


    “……其实没有洁癖,只是比较爱干净,但会刻意强调……攻守兼备,很擅长阅读比赛,能够根据不同情况找到合适的球……是个很不错的拦网搭档,不管是交换位置、引诱路线还是堵路拦死,无需多言就能领会到意思……”


    三分钟后,寒山无崎面色冷酷地收声:“就讲到这里,洁子姐也介绍一下你们排球部的人吧,长处短处、打球特点之类的。”


    寒山无崎不指望乌野那边有人能像及川彻一样拿出一张清晰的计划表来,毕竟他来得太突然了。


    不过自己具体能做什么应该是会有人讲的,该怎么做就得自由发挥了。总之,先了解下大体情况。


    ……


    乌野高校,体育馆。


    日向翔阳活力十足地热着身,兴奋地等待着寒山无崎的到来。


    来自全国冠军的队伍、拦死了牛若国家队的超强副攻手、研磨口中的妖怪……那位寒山学长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影山飞雄打断了日向惹人心烦的上蹿下跳:“呆子,来打快攻!”


    “没问题!”日向翔阳很快便跑至网前。


    影山飞雄轻轻吸了一口气,当手拿起排球时,他的情绪归于稳定。


    球从高处坠下,他的指尖与其相触。


    手感很好!影山毫不犹豫地将球传出。


    日向甩臂扣出一条利落的斜线,落地又喊了起来:“再来一球!”


    “弄得跟备考一样。”月岛萤看出了影山飞雄先前轻微的紧张,嘲讽地挑起嘴角,但当他转头,却发现了满脸不安的山口忠。


    山口忠:“阿月,我要不要也练习一下跳飘球?”


    月岛萤:“……”至于吗?


    他环视四周,一眼就看见了全身紧绷的王牌,所幸,还是有不少正常人的,比如主将。


    月岛萤回忆起昨日通知时的场景,认为三年级学长们肯定隐瞒了些什么。


    “说起来,寒山同学有说什么时候过来吗?到时候谁去接他?”缘下力问道。


    “放心,”菅原孝支眯眼笑着,语气令人信服,“有人会去接的。”


    泽村大地看了眼时钟:“差不多快到了吧?”


    “那我去看一眼。”西谷夕朝门外走去。


    西谷夕刚刚走到门口,就猝不及防地撞见了灿烂至极的一幕——


    洁子学姐眉眼弯成月牙,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意,如同太阳般温暖,又比太阳刺眼千倍万倍。


    西谷夕一脸虔诚地捂住胸口。


    嗖的一声,一缕快如闪电的风掠过了呆站在原地的西谷夕。


    田中龙之介跳下台阶,几步来到清水洁子跟前,鞠躬、伸手一气呵成,随后他卖力地大喊出声。


    “洁子学姐,请和我交往!!!”


    “请和我交往……”


    “交往……”


    “往…”


    喊声回荡,久久不散。


    田中龙之介忐忑地等着清水洁子的回复,但在此之前,他先感受到了一阵浓烈无比、不知来源的寒意。


    田中龙之介悄悄仰起视线,然后,他终于看到了清水洁子身边的另一个人。


    “寒、寒山?!”


    风送来后方西谷夕结结巴巴的声音。


    第340章 老实


    寒山无崎俯视着下方那颗寸头脑袋, 他双眼幽深,眼神如刀锋一般锐利和冰冷。


    他静默不语,但全身却弥漫着一股危险的黑气, 令人不寒而栗。


    田中龙之介的额头、后背上转眼间就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汗,他的脑子变作一团乱麻——


    寒山怎么在这里?!哦他今天是要过来。但为什么是和洁子学姐一起过来的?!他和洁子学姐认识?!是什么关系?


    西谷夕同样在艰难地调动着自己的脑细胞, 他未注意到他的身边已经聚集起许多队友,他们被那一声“寒山”引来,来到门口就看见了这一幅震撼的画面, 而后便和西谷夕一起化作雕塑。


    时间仿佛凝固, 简单的一呼一吸被无限拉长, 氧气稀薄, 乌野众人感到窒息。


    终于,有人打破了这片压抑的死寂。


    清水洁子一如往常, 平静而温和地给出答复:“抱歉。”


    寒山无崎的脸色总算是缓和了一点, 但他的目光仍不带一丝温度, 死死钉在了田中龙之介的身上。


    田中龙之介慢吞吞、仿佛背着千斤重担一样地直起身来,他看了眼清水洁子, 又看向寒山无崎。


    田中紧张地咽了下口水, 顶着寒山的死亡凝视打起招呼:“寒山同学,你好……”


    田中龙之介的声音越来越小,直至再也听不见, 如同落进深渊里的石子。


    寒山无崎似笑非笑地扯了扯嘴角,礼貌地回道:“你好呀, 田中同学。”


    他的语调与清水洁子的一般无二, 但不知为何, 田中龙之介只能感受到如风暴般席卷而至的阴森感。


    随后, 寒山无崎抬头, 审视的视线扫过了那帮站在体育馆门口的人。


    西谷夕等人仿佛置身冰天雪地,身躯不听使唤地颤了一下。


    泽村大地脑海中弹出“完蛋”两个大字——寒山对我们的印象应该不会跌至谷底吧?


    应该不会,但田中完了。


    菅原孝支和泽村交换了一个眼神,他在同情中夹杂着一丝幸灾乐祸。


    “无崎。”清水洁子轻轻拽了一下寒山无崎的外套长袖,寒山无崎这才收回视线。


    两人目不斜视地绕过田中,在门前停住。


    台阶下的寒山无崎微微仰起视线,台阶上的人却有一种被俯视的错觉。


    清水洁子对泽村大地说:“我先带无崎去放一下东西。”


    话毕,两人径直离开。


    其他人目送着两人的身影直至消失,然后将目光平直地移向了主将。


    东峰旭一副魂被吓散的样子,他手虚弱地搭上泽村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丝怨念:“大地……”


    田中龙之介和西谷夕瞪大眼睛,神情急切:“大地学长!”


    泽村大地默默冒出数滴冷汗:“等人齐后,清水会向你们介绍的。”


    三分钟后,清水洁子和寒山无崎返回,队伍里还多出了一个谷地仁花。


    谷地仁花战战兢兢地和两人并行,她余光偷偷打量着和自己只相隔了一人的寒山无崎——


    好高!看上去好冷酷!这就是东京的精英吗!好可怕的气场!


    寒山无崎察觉到视线,头偏了一点,谷地仁花立刻像担惊受怕的小动物一样缩了起来。


    寒山、清水:“……”


    等见到了大部队,谷地仁花迅速逃至其中。


    清水洁子察看众人的神情。


    田中的脸色好了不少,看来已从方才的事件中缓了过来……


    于是清水洁子停下脚步,她在人群前站直,大大方方地介绍起身旁眉眼冷峻的男生。


    “这是我的表弟,寒山无崎。他在东京那边上学……”


    “!?”田中龙之介和西谷夕瞳孔地震,他们的耳边回荡着“表弟”一词,再也听不进去清水洁子接下来的话。


    西谷记起他曾向寒山炫耀洁子学姐的事,当时自己满脸得意,说着“你一定不知道我们排球部的经理是位超级大美人”,还嫌弃寒山反应平淡。


    田中回顾着他几分钟前的表现,又想起寒山打球时的恐怖实力和冷冰冰的风格,以及那个杀人一样的眼神……


    二人恍惚间看见一座大山从天而降,轰地砸在眼前,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其他人虽没有像田中和西谷一般震惊和绝望,但心情波动依然不小,哪怕是做好心理准备的月岛萤也吃了一惊。


    他们看了眼清水洁子,又看了眼寒山无崎,如此反复数次,终于找到了他们外貌中的相似之处,但还是有点不敢相信——尽管这二人气质都偏冷,但一个像水,一个像冰,不说的话根本就联系不到一起!


    清水洁子介绍完寒山无崎,又向寒山介绍起了还处在状况之外的队友。


    数个名字如流水般被报出,被念到名字的人还未反应过来,环节就已结束,他们也停止了狭小奇妙世界的感叹。


    泽村大地想讲得更具体些,却被寒山无崎制止:“我已经从洁子姐那里了解了一些信息,现在把人名和脸对上就行。”


    寒山扫视着众人,说话果断而条理清晰,让人难以生出反对的想法:“我需要一个打垫搭档,等热完身,我再从他那里做更详细的了解,就不耽误整支队伍的训练时间了。”


    行动力好强,菅原孝支在心中感慨。


    许多人似乎还没跟上节奏,菅原准备自荐,却没想到有人抢先出声了。


    “我来。”影山飞雄走出人群,站到了寒山无崎跟前,他眼睛又黑又亮,眼神毫不躲闪、直直地回望寒山。


    两人对视,整片空间突兀静了下来。


    是不是要讲一下自己是二传手?寒山学长知道吗?影山飞雄想。


    但未等他开口补充,寒山无崎已迈开步子:“走吧。”


    “是。”影山飞雄连忙点头,小跑着追上。


    日向翔阳望着两人身影迅速远去,嘴巴张得能吞下一枚鸡蛋:这是影山?!


    虽然影山在前辈面前一直都蛮乖的,但这也太乖了一点吧?!气场完全被压制住了!


    山口忠回过神来,小声却激动地说:“寒山学长看起来真的好厉害,站在那里好像在发光。”


    月岛萤瞥了眼寒山——对方穿着一件荧光色T恤,下面配了一条黑色的运动裤。


    “应该不是你的错觉……”月岛慢悠悠地说,“他的衣服确实很亮。”


    山口忠无奈于月岛破坏气氛的功力,但他重新看了一眼,发现对方说的可能是真相。


    “应该是他们学校发的T恤,”西谷夕插嘴道,“虽然井闼山很强,但是果然还是我们的队服更好看。”


    泽村大地重重咳了一声,人群随后散开,砰砰的击球声响起。


    寒山无崎没听见西谷等人对他们队服的议论,不过就算听见了他也不会在意。


    虽然井闼山内部也经常将队服比作香蕉,偶尔还会叫嚣着换队服,但实际上所有人都看惯了这个颜色,不少人甚至觉得它非常亲切。


    如果真要换一个颜色,绝对会有一大堆人跳出来反对。


    寒山无崎花了几分钟活动身体关节,接着便和影山飞雄开始打垫。


    寒山按照自己的流程来,先是大幅度的抛与挥臂,然后对垫和对传,最后再将垫、传和扣连在一起。


    影山跟随着对方的节奏。


    “砰——”影山两臂稳稳将球垫起,寒山传球,影山瞄准了一个好接的位置,挥臂将球扣下。


    寒山毫不费力地起球,影山抬肘,托出一道柔和的弧线,寒山甚至不需要移动位置,只需引开手臂一个简单的前挥动作就能轻松把球包满。


    仅仅几个来回,寒山就能看出影山控球的技术很细腻,只是……影山同学太规矩了。


    寒山和佐久早在打垫时进入了节奏后向来不会给对方喂球,反而会刻意把球打偏一点,让对方跑动起来,这样才能起到热身的效果。


    然而影山送来的每一颗球都过分舒服和拘谨了。寒山想引着对方打更难接的球,但对方还是那么老实。


    寒山原以为这位被及川彻忌惮、不喜的二传手的性格应该会比较尖锐,结果真人却比自己想得还要乖巧数倍。


    当然,也可能是和自己不熟导致的。


    他只好开口:“不用打那么准,放松一点。”


    影山飞雄立刻反应了过来,不再喂球。


    ……


    “人来了啊。”


    乌养系心走入体育馆,第一眼就看见了那个极其显眼的身影。


    他走过去,听到影山飞雄正在跟寒山无崎讨论队内的攻手。


    寒山无崎站得较为随意,他一边倾听,一边观察着训练中的队员。


    明明是在一心二用,但他面容严肃,背部始终挺拔,浑身上下都散发出一股令人安稳的可靠气息。


    乌养系心的心中突然产生了一丝“究竟谁才是这里的教练”的迷茫。


    寒山无崎也在打量着乌养系心,礼貌地打了声招呼:“您好。”


    好年轻,和涉谷教练差不多大吧?


    一股好学生感扑面而来,乌养系心又怀疑起寒山刚才那个像他爷爷一样的严肃画风是自己的错觉,他默默控制住自己快要蹦出来的敬语:“……你好。”


    影山飞雄紧跟着问好,随后继续讲起日向翔阳,乌养系心也听了起来。


    三分钟后,影山止住话语。


    “麻烦你了。”寒山无崎向影山颔首。


    但影山飞雄却迟迟不离开,木头般杵在那里。


    寒山无崎沉默了几秒后问:“还有什么事吗?”


    寒山的尾音还未实在落地,影山的话语就急匆匆地砸了下来。


    “寒山学长,请让我给你托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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