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春高-仅仅
一月四日, 于绝大多数人来说都是一个普通的日子,但对一小部分人而言,今天以及接下的几天拥有着不可取代的意义。
在庞大繁密、日复一日运行的交通网络里, 百辆来自全国各地的大巴不起眼地驶入了东京都。
年轻的乘客有的在漫长的旅途中沉沉睡去,有的兴奋地睁大了眼睛, 望着窗外的景色。
“这就是——东京!”
高楼林立,车流不息,霓虹灯闪烁, 天空树笔直穿入天际。
……
没错, 这就是东京——
繁华但同时拥挤、吵闹、混乱, 灯光通明的办公楼里装着加班的职员, 居酒屋不停生产着醉汉,五光十色的霓虹灯仿佛要把人眼睛刺瞎, 城市的噪音不停污染着耳朵和大脑。
寒山无崎把一次性床单整齐铺好, 搞定了最后一项清理任务, 整个人终于收获了宁静。
佐久早圣臣将毛巾拧干,仔仔细细洗了一遍手后才走出卫生间:“几点了?”
寒山无崎报了个时间:“可以下楼吃饭了。”
“对了, 晚上我要去跑步, 你去吗?”
佐久早圣臣算了下自己今天的运动量,拒绝了:“你自己注意安全。”
饭后,寒山无崎和监督打完报告, 回房换好衣服便出门了。
“真是难得看到你俩分开呢。”古森元也对佐久早圣臣说。
佐久早圣臣耿直地回道:“不是每天训练结束都会分开的吗?”
古森元也语塞了几秒:“不打扰你了,我去复习了。”
佐久早圣臣也打算回房复习。
他翻开学习笔记, 时间如常流淌。
寒山无崎简单热完身, 在僻静的道路上跑了起来, 两侧的建筑物被他甩在后方。
气温有些低, 冷风擦过面颊, 宛若磨刀。
寒山一面总结着今日的训练,一面整理着周遭朝他涌来的信息,每一步又踏得极稳。
“寒山学长?!”
突然,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像是一锅沸水里鼓得最大的那枚气泡。
寒山无崎面不改色地向前跑去,然而后方脚步加快,喘气声变重,一个人影嗖地蹿进寒山眼里,逼停了他。
“啊,真的是寒山学长你啊!”
日向翔阳眼中带着强烈的惊喜,显然没能想到会在这种场合下遇到对方。
“寒山学长好。”影山飞雄也赶了过来问好。
他提速慢了日向几秒,追得格外用力。
寒山无崎的视线往后,又看到了蹬着一辆老旧自行车、面无表情的月岛萤:“……”看来有人看着。
“学长好。”
“嗯。”
日向翔阳:“寒山学长你也出来夜跑?一起跑吗?”
寒山无崎想了想,说:“我还有二十三分钟,你们住在哪里?跑了多久了?要跑多长时间?”
日向和影山两人大眼瞪起小眼,然后跟着寒山把视线投向月岛。
月岛萤:“……”好想把这两人丢在这里。
得到月岛的回答后,寒山无崎重新规划路线。
一行人回归沉默,身畔只剩下呼呼的风声。
……
酒店。
黑田佑太打开自带的小音箱,跟长泽翼开始鉴赏和挑选。
一首《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率先响起。
长泽翼眼睛一亮:“很有力量,明天早上就用这首了。”
“不不,明天只有开幕式,这首歌应该留到最后一天,”黑田佑太接着播放《加勒比海盗》的配乐,“这首怎样?”
“也对,那开幕式还是用星球大战那个,这首就第二天吧。”
隔墙的喜多村新太也在听歌,但单纯是为了放松,房门拉开,在健身房泡了半小时的岸本馨回来,捞起干净的衣服去浴室泡澡。
饭纲掌合上二传手日志。
不知不觉间,这个本子也要写满了。
同屋的荒木明哉正在手机上和新谷拓海聊天,见饭纲做完正事,荒木才开口:“说起来,藤野前辈有给你发加油短信吗?”
“一个月前好像发了,怎么了?”
荒木明哉把手机翻过来给饭纲看:“我发现新谷前辈他们都是新年零点发的,新年快乐再加上一句春高加油,但藤野前辈他只说了新年快乐,春高加油发在了更前面——”
他倒吸一口冷气,说出结论:“藤野前辈居然被孤立了!”
饭纲掌满脸无语:“西尾前辈发短信的时间也不一样吧?”
“他那是物理意义上的孤立。”
饭纲掌还是琢磨了一下荒木的问题:“藤野前辈应该是觉得离大赛越近时给祝福,给人的压力会越大,所以提前讲了吧?”
荒木明哉沉默了片刻,就在饭纲以为对方会感动上几秒钟的时候,荒木大笑起来:“藤野前辈……意外的麻烦啊。”
“你收敛一下,之后藤野前辈也会过来应援。”
荒木明哉拍拍胸膛,笑容灿烂:“等我们夺冠后,我一定对上那里流一斤的眼泪。”
饭纲掌也被逗笑了,他竖起大拇指:“那就提前祝荒木大明星你登上热搜。”
“啊,我还是更希望登上热搜的是我们的背飞集锦。给点力哦,饭纲。”
“这话该我来说。不要掉链子了,荒木。”
两人默契地张开手掌,拍了一下。
……
岔口处,寒山无崎停下脚步,准备和乌野三人道别。
“这是寒山学长你们住的地方?”日向翔阳仰望着一旁高大的建筑物,张大了嘴巴。
“不,还在后面。”
日向翔阳向后看去,一栋更高的建筑物映入眼帘:“那座?!”
“嗯。”
“座敷童子之家输了。”
是他们住的地方?座敷童子?日式旅馆?
寒山无崎边想边迈出一步,继续被打断的话:“我……”
然而他的话再次被打断。
“寒山学长,”影山飞雄出声,寒山转头,对上一双毫不退让的眼睛,“赛场上见。”
“……”
这似乎只是一个简单的问候和宣战,然而寒山无崎迟迟未答,他笔直地站在那里,黑眸变得更加幽深。
乌野三人无法猜出他的想法,残存的轻松被这片死寂吞噬,风簌簌吹过,凉意蔓延。
“赛场上见……”
寒山无崎总算开口,他重复着影山的话,却紧接着说道:“你的意思是和我们交手?”
影山飞雄毫不犹豫地答道:“是的。”
麻烦。
如果是没有一丝关联的无聊人士,寒山无崎可以直接无视,如果是交往不深的合作关系,寒山无崎可以用一句加油敷衍过去。
寒山无崎望着影山,语气毫无起伏地说:“我不会对此给出你想要的答复。”
影山飞雄脸色一变,面部肌肉绷得格外紧,而一旁的月岛萤推了推眼镜,眉宇间同样藏着一丝不爽。
“为什么?”日向翔阳抢了影山飞雄的话。
他仰着脑袋,第一次将带着对抗意味的视线投向这位关照自己的前辈:“寒山学长……”
日向翔阳格外直白地质问:“是在看不起我们吗?”
井闼山和乌野不在一个半区,两支队伍只能在中心球场、在最后的决赛上碰面。
“准确来说,我不相信任何一支队伍有百分百的可能会走到最后,乌野、枭谷,也包括井闼山。”
寒山无崎平静地讲道:“世界上充满了未知和不确定,就算再努力和强大,将风险降到多低,意外仍有可能会出现。”
“……”
“你们觉得,仅仅是因为这一点稀少的可能性就拒绝回上一句简单的赛场上见是一件无法理解的事。这只是一句话,一个目标和口号,就算实现不了也可以大声说出来,将它摆在前方,然后朝它前进。是吗?”
“然而你们却感到了不快,那么现在,这「只是」一句话吗?没有其他的意义吗?为什么别人必须回答些什么而不能不回答呢?而那一点意外的可能就只有「仅仅」吗?”
“……”
“赛场上出现状态下滑和伤病都是极其常见的事,跑完后回去好好睡上一觉,别影响明天的比赛状态。”
“等到两支队伍碰上了,你们再说这话也不迟。”
寒山无崎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乌野三人在原地站了好几秒,直到寒山的背影消失,影山飞雄的嘴里才蹦出了一句可恶。
影山深吸一口气,闷头跑了起来。
“喂不准偷跑!”日向翔阳赶忙跟上。
眨眼之间,两人就来到了数米之外,月岛萤甚至没来及对方向错误的他们喊上一句停下。
月岛萤看了眼自行车,又看了眼那两个快要消失的家伙,脸愈发的臭,但他最后还是认命地追了上去。
夜色越来越深,街道上的灯光亮着,城市仿佛永远清醒。
寒山无崎和佐久早圣臣互相道了一声晚安,关灯入睡。
在喧嚣和寂静并存的城市里,一月五日普通地到来。
———
街道两旁没有变化,广告栏里张贴的广告依旧是那些,上班族在路上奔波,一部分在公司打地铺的人直接到位,有些临考的学生已经开始了晨间自习,即将营业的店家收拾着店铺……
所有人都做着自己的事,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但车辆行驶,行人向前,随着目的地越来越近,那些散乱的人流像是有了某种规律一般,朝着一处汇聚。
东京体育馆。
一个充气的大型巴宝强立在馆前,不同高校的旗帜从密集的人群中探出,入口的上方醒目地写着一排字——
全日本排球高等学校选手权大会。
……
井闼山一行人一走进后台,就立刻引起了其他队伍的注意。
作为去年的春高冠军、这一届再次拿下IH和国体的队伍,井闼山是今年春高呼声最高的冠军热门,没有之一。
冠军队伍坦荡地接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注视,他们在一块空地上停下,然后有两人迅速脱离队伍,朝较为清静的角落走去。
寒山无崎和佐久早圣臣就这样利落地占据一块空间,接着释放出了抗拒人群的黑气。
周围人来人往,却没一人敢靠近他们。
临近入场,饭纲掌才让古森元也把这两人叫回来。
井闼山后面是枭谷,木兔光太郎握着那块写着学校名字的牌子,乐呵呵地冲寒山无崎招手。
饭纲掌看到寒山无崎顿了足足一秒才把自己的手抬起,他突然想起寒山对于举牌子这事的评价——又突出又蠢。
饭纲顿时觉得手里的牌子扎手了起来。
但等到入场,饭纲掌依然把牌子板正地举高,领着队员们笔直向前,步伐坚定。
广播里响起介绍。
“东京都代表,男队——”
“井闼山学院。”
……
开幕式后,第一回战紧锣密鼓地展开。
种子队井闼山第一轮轮空,涉谷润和几名后勤组成员留下来观战,其他人则离开了东京体育馆,继续日常的训练。
“嘭——”
雨宫大辅挥动手臂,球被手掌包满,重重砸落。
寒山无崎微调重心,两臂划出一条简洁的弧线,迅速将球起高。
“下一个!”
在枯燥而实在的练习里,时间飞速流逝。
众人擦干汗、收拾好用具,练习场冷却下来。
另一边,沸腾了数小时的东京体育馆也回归到短暂的宁静当中——
春高第一日。
椿原、清川、筑井田等四十支队伍淘汰。
欢呼庆祝的胜者回到酒店,准备明日的比赛,而载着失意选手的四十辆大巴不起眼地驶出东京,就像它们到来时一样。
第392章 春高-首战
明亮宽敞的会议室里, 雨宫大辅召开了本届春高的第一场作战会议。
队员们都坐得很端正,大概率是因为摄像机在旁边架着,不过没过几分钟, 当熟悉的话题展开,那些略显紧张的人重新轻松了起来。
井闼山今年春高所处的赛区和去年比起来简直是一个天堂一个地狱, 其他十二支队伍-不过现在只剩七支-的实力都中规中矩,唯一比较难缠的队伍是犬伏东,他们攻防兼备、队员配合十分默契, 二年级王牌古田纪明也被选入了青训。
雨宫大辅依旧决定把第二回战和第三回战交给非主力队员打。
第二回战先上主力适应场地, 拉开分数后换人, 第三回战则交给非主力, 主力保留到和第三回战在同一天的八强赛中。
“……那么,明天的安排就是这些, 还有人有什么话想说的吗?”
雨宫大辅等了几秒, 没人开口, 他便宣布解散:“睡个好觉,养足精神, 明天好好比赛。”
“是!”
众人离席, 后勤组的市川两三步就来到寒山无崎身边,跟寒山讲起了乌野的比赛情况:“最开始他们应该是不太习惯场地,状态一般, 不过一段时间后就调整过来了,那个九号二传影山飞雄的传球越来越准, 非常可怕!啊, 还有那个超快攻……”
佐久早圣臣和古森元也奇怪地看了寒山无崎一眼, 这人怎么突然这么关注起乌野的状态来了?
就算乌野有他堂姐和影山, 寒山也不太可能专门嘱咐市川盯一下。
“你是不是做了什么事?”佐久早问。
寒山老实交代:“昨天夜跑时遇到了影山他们, 说了些话。”
古森:“什么话?”
难道是那种会让长泽前辈郁闷、荒木前辈抓狂、岸本前辈跳脚、黑田学长怀疑人生、饭纲学长和喜多村学长无语、二年级集体不爽、一年级退避三舍的言论?
“啊对对,没错,就是你们想的那种自我意识过剩的扫兴话。”
并不是很想向寒山单向传送自身想法的佐久早和古森:“……”
市川惊奇地笑道:“寒山你居然和乌野的人关系不错啊,对了,那个影山好像也是国青的,真不知道他和宫侑比,谁更胜一筹?”
佐久早想起来了:“明天乌野好像是和稻荷崎对战吧?”
寒山无崎嗯了一声。
今年赛区的划分还算平和,但硬要选出一个竞争最激烈的魔鬼赛区的话,大多人应该会更倾向于乌野所在的赛区——
IH和国体的亚军稻荷崎,实力有目共睹的IH八强鸥台,以及两支复苏的强校,打败了白鸟泽的黑马乌野和防守能力顶尖的音驹等等。
不过也有些队伍觉得井闼山在的赛区才是最恐怖的那个。
雨宫大辅预测的八强是井闼山、犬伏东、一林、洛山、狢坂、枭谷、稻荷崎和鸥台。
但强校被爆冷出局的事绝不罕见,谁都不知道最后的结果究竟如何。
雨宫大辅关闭电子屏幕,涉谷润合上记录着明日对手森山工资料的笔记本,两人和摄像组说着“辛苦了”的寒暄话,一同离开。
啪嗒一声,黑暗笼罩了会议室。
……
又是一声啪嗒,房间里的灯点亮。
伊庭恭平一屁股坐到床上,长长吐出一口气:“我还以为这次不会紧张的……”
然而无论面上表现得再怎么平稳、回应得再怎么果断有力,伊庭都能感受自己的心脏跳动得格外厉害。
为了压制住这种感觉,他只能努力无视,结果又觉得整个人都僵硬了,而越无视,他就越在意,心跳就越快。
伊庭恭平捂住脸,深呼吸。
“比之前好多了,”橘川琉斗安慰道,“真的!”
伊庭恭平碎碎念:“肯定有进步,但是第三回战会是我第一次在全国大赛上首发,到时候就没有饭纲前辈他们帮忙拉开分数了……”
“伊庭你的第一次好多。”
“……”是挺多的。
第一次站上正式赛的舞台,第一次参加全国大赛,第一次首发,第一次在饭纲前辈不在时上场……加上各种各样的定语后,每一件事都可以变成第一次。
橘川琉斗见伊庭不吭声,绞尽脑汁想了好久又说:“其实也不是完全不紧张就好,保持适当的紧张才是正常的,只要没到睡不好觉、拿不稳球的程度就行了。”
“而且,在三回战前还有二回战呢。”
“放心,我知道的。”
伊庭恭平闭眼,深吸一口气,想象着那些熟悉的事物,暴晒的日光、挟着海水腥咸气味的风渐渐浮现在他身边,他心定下来,整理起会议的内容,将对手攻防的习惯再在大脑里过一遍。
———
一月六日,天还未彻底亮起来,井闼山一行人就已离开了酒店,前往体育馆热身。
应援队集合,秋成夜和几个委员长清点着人数,时间一到,众人有序入场。
干净整洁的横幅挂上,队旗立起,学生和家长们绑着头带、拿着喊话筒,吹奏队抱着乐器坐好或站直,有人拿起了记号笔,给邻座的手背上写上和自己手背上一样的必胜口号。
“噔-噔噔-噔噔噔!”
指挥者手臂一扬,管乐声瞬间填满场馆,将在场观众的注意力全数攥入手中。
随着大门打开,乐声、欢呼和灯光朝着选手们倾下。
去年的这个时候,伊庭恭平待在看台上,和橘川琉斗他们一起敲着喊话筒、挥舞着写着必胜的拳头,而现在,他们在下面,仰头望着那片高挑的天花板。
“别看太久了,脑袋会晕的。”黑田佑太提醒。
喜多村新太也说:“哈哈,要是仰得摔倒在地就不妙了。”
“说起来,岸本你第一次入场头就是这样仰的,跟嘎嘎的鹅一样。”长泽翼打趣岸本馨。
岸本馨迅速回嘴:“你也没好到哪里去。”
“都已经去过两次全国赛了,怎么还是这个样子?摆出点冠军队员应有的模样啊。”荒木明哉指着饭纲掌后面的两位护法。
寒山无崎和佐久早圣臣阴森森地看了荒木明哉一眼,他们视线扫过伊庭恭平,眼神却一如往常,古森元也接着开口:“也算是在早点适应场地吧?”
“嗯。”伊庭恭平收回了视线,点了点头。
选择场地,填表,热身。
对网的森山工始终绷着脸。
饭纲掌召集众人,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来吧,给今年的春高开个好头!”
“是!”
……
“砰!”
“嘭!”
“砰——”
一球接着一球砸落在界内,锋利而强势。
高处的显示屏上,井闼山的分数正以极快的速度增长着,在场上比赛的八支队伍里,他们的分数率先来到了两位数,并与对面拉开了六分——
“砰!”佐久早圣臣和荒木明哉拦网得分。
现在分差来到了七。
森山工气氛低沉,监督用光了暂停也无法阻止队伍士气的下滑。
三年级还能勉强运转大脑和身体,拼命地从井闼山手里夺下几分,而对一二年级来说,抬起沉重的双腿就几乎耗尽了他们的力气,他们甚至有种梦游的感觉。
“唉,森山工的状态完全调整不过来啊,井闼山太恐怖了。”
“他们防守水平一般,进攻能力优秀,但撞上井闼山的强发,进攻的威力就要大打折扣了。”
“啊,井闼山换人了。”
雨宫大辅本打算到技术暂停时再换人,让主力们多活动一会儿,但一眨眼的工夫,寒山已经把对面的防守发崩了,雨宫只好提前跟裁判申请。
场上阵容进行了一次大换血,森山工望着那几张全新的面庞,短暂地松了一口气。
他们研究过井闼山的所有队员,就算是在非主力上也下足了功夫——板凳深的井闼山一定会用这场比赛练兵。
刚换上的人还需要一段时间进入状态,也说不定会抱着轻敌的心理,他们必须抓住这次机会!
森山工一号揽住队员,抓紧他们的肩膀,一字一顿说道:“加油,比赛还没结束!”
梦游中的低年级们像是被雷劈中一般,力量重新灌入了他们僵硬的身体,他们望着汗流浃背的前辈,使足力气回应:“是!”
“森山工的状态好像好了一点。”黑田佑太留意到了场上的变化。
饭纲掌笑起来:“不过对面也别小看了伊庭他们啊,这家伙可是超擅长打顺风局的。”
荒木明哉:“但也只能在顺风局当战神了。”
众人:“……”
寒山无崎和佐久早圣臣擦完汗,放下毛巾,哨声同时响起,他们和队友一起将视线投向赛场。
白井慎之介站立发飘球,森山工一传远网,但把球接起来的二年级已经非常满意,二传手随后发动强攻。
四号王牌,高度一般,力量强悍,斜线直线都能扣,但对自己的斜线最自信。
在前面的回合里,他的斜线连续被拦,已经丧失了原有的威力,但是,这是一个新的开始。
伊庭恭平感觉自己心情比想象中还要平和一百倍,也许是寒山今天的发球太凶残的原因,总之,分差被拉得很大。
四号的步伐、姿势和视线被伊庭全部捕捉,他思路清晰,和橘川琉斗一同起跳,绷直的手臂将斜线拦截:“One touch!”
岩下泰治一传到位,伊庭恭平打出暗号。
球升起又下坠,天花板投来遥远而炫目的光线,伊庭发现自己依旧并不是毫无波澜。
他呼吸、稳住、起跳、抬肘,球越过掩护的攻手,来到尾藤直也身旁。
森山工的拦网却已处在下落的状态之中,尾藤挥臂,将球包满。
“砰!”
“Nice ball——”
“噔噔噔-噔噔噔!”
……
井闼山没给森山工留下任何机会,一路压着他们打完了比赛,第一局25-11,第二局25-15,是四个场地里结束得最快的。
“多谢指教。”
“多谢指教……”
双方握手,然后走到各自的应援队前鞠躬。
森山工众人咬紧牙关,竭力憋住了自己的眼泪。
井闼山众人返回副馆,进行赛后拉伸。
第二场比赛的两支队伍满怀敬畏地目送着他们远去。
“好恐怖,今年和明年的比赛不会都是井闼山统治吧?”
“先不提这个了……”还没准备好的队员一脸菜色地捂着肚子,“看看眼前的比赛吧,他们为什么打得这么快啊!”
“都已经到这里了怎么还说这些,相信自己,上场热身!别让气势输给对面!”
“是!”
一个小个子的女生则逆着人流,回到另一个副馆,乌野和稻荷崎正在热身。
“第一场比赛已经进入第二局中盘了。”谷地仁花小跑着来到队友面前,脸上带着几滴汗珠。
得到通知后,选手们开始换装。
谷地仁花站到了清水洁子,心有余悸地抚了抚胸口。
“怎么了?”清水洁子问。
“清水学姐……”
井闼山压制森山工的残暴画面重新涌入谷地仁花的脑海,她哆嗦了一下:“井闼山……好可怕。”
“?”
……
看台上,井闼山应援队离席,却和稻荷崎的应援队撞了个正着。
两边立刻无声地对峙起来,空气仿佛结冰。
“你们的比赛打完了?”稻荷崎的指挥终于开口打破死寂,“赢了?”
秋成夜眉眼微弯,她颔首:“嗯,也祝你们比赛顺利。”
稻荷崎指挥也露出了友好的笑容,他眼神坚定:“那决赛见。”
副馆之中,井闼山众人正在商量接下来的安排。
一部分人决定先去抢购周边产品,一部分人想回酒店休息,一部分人则留下来看比赛。
寒山无崎难得地在几个可选项里选择了观赛——因为昨天享受了日向的场外应援的木兔蛮不讲理地控诉了几乎不来看木兔比赛、也从来没大声为他加油过的自己。
作为和木兔没有一丝血缘关系的亲爸爸,寒山决定称职地满足儿子这个小小的愿望。
知晓原因的古森元也吐槽:“这就是为人父的觉悟吗?”
佐久早圣臣语气平淡,不知是感叹还是嘲讽:“那真是不容易。”
寒山无崎坦荡地收下了好友的赞扬:“确实。”
“……”
然而,说着要从头到尾盯着木兔的寒山无崎的注意力却集中在了正在进行的稻荷崎和乌野的对决中,枭谷开始比赛后,他才勉为其难地分出了十分之一给木兔。
无他,稻荷崎和乌野的比赛确实精彩。
并且最后的结果……也确实出人意料。
“如果稻荷崎的进攻更稳健一点,他们应该有更大的可能拿下这场比赛。”佐久早圣臣浅蹙着眉头。
寒山无崎:“但或许这样才是宫侑和稻荷崎。”
三人继续等了一会儿,枭谷和守川的比赛也结束了,第一局比较胶着,枭谷艰难赢下后势头强了不少,然后将第二局的胜利顺利地收入囊中。
寒山无崎尽职尽责地鼓起掌来,古森元也也在寒山的胁迫下鼓掌,用来提升「天呐太厉害了吧我为你感到骄傲」的气氛。
佐久早圣臣退后几步,十分不情愿地拿着手机给这两个演员和显示着枭谷比分的屏幕拍了张照片,之后发给木兔。
……
春高第二日。
稻荷崎、森山工、守川等三十二支队伍淘汰。
第393章 春高-现在
“那么接下来, 就该到体育新闻环节了,山下先生。”电视机里传来熟悉的播音腔。
“在东京体育馆举办的春季全国高校排球大赛已经进入了第二天,各个种子队加入战局后, 男、女组分别进行了第二轮比赛。男子组更是爆出了大冷门……”
毫无疑问,春高第二日最亮眼的队伍是打败了稻荷崎的乌野。
新闻主持人详细地描述了这场比赛, 而电视屏幕上大量的镜头也都给了这两支队伍。
紧随其后的是井闼山,但因为比赛太过碾压也讲不出什么花来,主持人只是简单夸了伊庭恭平几句。佐久早圣臣和古森元也这两个上场时间不足四分之一的人却各自拥有一个特写镜头, 同样没在场上待多久的寒山无崎则有一个完整的发球得分片段。
这两场比赛讲完, 才轮到其他队伍。
“现在的媒体, 唉……”
星海光来刚想吐槽电视台对于明星选手的偏爱, 就看到自己的扣球镜头出现了,主持人再跟上一句小巨人的评价, 星海瞬间忘却了刚才的不满。
和星海光来一起蹲守在电视机前的白马芽生紧张地往下看去, 几秒后, 他的身影也单独出现了。
白马用力握拳:很好,没输给光来!
“说起来, 你们有没有感觉我们今年得到的关注比之前多了很多?”上林鲸一郎问。
因为比芽生多了一秒镜头而继续高兴的星海光来的笑容消失, 一声可恶响起。
众人:“?”
昼神幸郎倒是立刻明白了星海在想什么,他毫不客气地笑出声来,跟队友们分享道:“这家伙之前在SNS上自搜, 看到不少人都是在看到井闼山和我们比赛时才关注到他的。”
“这不是被关注到了的吗?”
“但是我是附带的啊!他们是为了看井闼山的比赛才来的啊!最后他们最关注的还是寒山和佐久早!”星海光来心里虽有不爽,但其实比起过去已经少了很多, 至于情绪为什么激烈——
果然还是因为和寒山臭味相投的幸郎杵在这里, 那张高高在上的脸庞直接就从自己脑海里跳了出来。
昼神幸郎依旧笑眯眯的:“你这性格……没有关注不行, 有了关注又嫌弃, 从那群显眼香蕉人那儿撕下来那么多还不满足吗?”
野泽出噗嗤一笑:“啊, 我们的队服确实没井闼山显眼,不过光来你的发型绝对秒杀对面。”
诹访爱吉结束话题:“不管怎样,我们的实力也不会因为关注度的增加而增加。稳步打入八强、四强、半决赛和决赛,自然会有越来越多的人专门来看我们的比赛的。”
星海光来安静了下来。
鸥台第三回战的对手是高木山,一支蛮麻烦的队伍,而进入八强后,他们的对手会在乌野和音驹中间产生。
乌野……星海光来想起了日向翔阳。
他越来越期待明天。
……
旅馆中。
木兔光太郎将自己不怎么多的镜头反复播放了二十遍,然后又把寒山无崎和古森元也的应援照片翻了出来。
说实话,臣臣的拍照技术有点烂,只拍了这两人模糊的侧脸,正面的表情完全看不到。
木兔光太郎收起手机,看了眼正在聊天的队员,走了出去。
注意到自家王牌没穿外套的赤苇京治跟了上去——木兔学长今天没怎么看电视,收到寒山同学的敷衍应援后也没表现得特别开心、像过去一样把这件事大肆宣传,非常稀奇。
屋外温度很低,树上缠绕着的LED灯一闪一闪,木兔呼出一团白汽,却并不觉得冷。
就在赤苇准备询问木兔这番奇怪的举动前,木兔发现了对方的靠近:“赤苇。”
“在。”
“你说无崎他们是不是在敷衍我啊?”
赤苇吃了一惊:“学长竟然能察觉到吗?”
“你在心里究竟是怎样看我的啊?”
赤苇京治一时无言,木兔光太郎双手叉腰,望着夜空:“我之前不是跟你说过吗?我想和无崎在全国大赛上一决胜负。”
“嗯。”说过无数次。
“但是,无崎问我,全国很不一样吗?”
“我现在能感觉到了,尽管这是高中时代的最后一场比赛,但和以前的比赛也没什么区别,因为我就算高中毕业也会继续打排球的,无崎也是。”
“但是,”木兔又说了一个但是,他笑着,“我果然还是想和枭谷的大家再多打几场比赛啊!”
赤苇京治愣了一下,随后却皱起眉来,怀疑木兔学长是不是得了什么绝症。
“赤苇,你是不是感动了?”
“……”赤苇发觉今日的木兔学长真的异常奇怪和难缠,似乎被寒山同学传染了一丝恶劣的敏锐。
他沉默了数秒,才开口:“这才到第二天,木兔学长不必讲如此伤感的话。”
“第三轮、四分之一决赛、半决赛、总决赛,我们能一起打的比赛还有很多。”
“嗯。”
“全部都要赢下来。”
……
电视屏幕再度切回比赛画面,一林众人围坐,一些人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上面画着下场对手在不同站位下组织过的战术攻和攻手打过的球路等内容。
平松辉远的笔记总是写得最整齐、详细的那个,平松恒远将脖子伸过去,蹭弟弟的笔记看。
泡完澡出来的铃木爱和白石小春发现队员们还在熬,赶紧催促他们休息。
“还有一小时。”若林一彦不紧不慢地说。
但他还是没能抗住经理的死亡凝视,顺滑无比地关闭了电视。
反正还可以复习笔记,若林想。
白石小春伸手,平松辉远更加顺滑地上交了自己的笔记,竹下隆紧跟着恭敬地递上笔记。
若林一彦:“……”
“那么!现在是我的回合了!”
柏木厚治拿出了新买的桌游:“谁要参加!”
一堆人唰地围住柏木。
若林一彦突然有种被抛弃的感觉:“……你们原来都这么不喜欢研究对手的吗?”
“不管是赛前研究,还是桌游,都是日常的一部分吧?”柏木厚治指着自己衣服上的字——平常心。
“这是高中最后一次比赛了。”
柏木厚治的眼神暗了一瞬,但他很快笑了起来:“没错。”
若林一彦思索片刻,加入了桌游:“那就和平常一样好好玩,放松精神,拿下魔之第三天的两场比赛!”
平松恒远:“糟糕,这么一说,感觉现在这场比赛完全不能输了!”
“来战!”
铃木爱摇头叹气,和白石小春一起离开此处。
……
犬伏东驻地,房门被轻轻推开,古田纪明走了出来,他望着站在窗前的川上一守。
“川上前辈,还不睡吗?”
“我再站一会儿。”
古田纪明没再说什么,返回了房间。
他大概明白队长在想什么——明天,他们有可能和井闼山碰上。
去年的春高之旅在第二日就结束了,他们在井闼山手上惨败,寒山最多连续发了九个球。
古田直到春高结束了一个月还会做到相关的噩梦。
古田忽然分开两腿,到与肩同宽的距离,然后抬起手臂晃动起来,寒山和佐久早发过、扣过的球的触感浮现出来,但没等到他找到感觉——
“噗,阿纪你在搞什么?”
“梦游了?”
“梦游了还在练防守,好用功。”
“别动别动,让我拍一下。”
其他人也没睡。
古田纪明连忙站直,坚决不让柴崎前辈的手机里再留下一张自己的糗照。
“怎么都还没睡?”川上一守进门开灯。
他自问自答,直接说了出来:“肯定都在想明天的比赛吧?”
室内猛地陷入安静,一瞬之后,川上继续说:“我也是。”
川上一守缓缓呼出一口气,对队员们说:“明天注定会非常艰难,但是,明天注定要到来。”
“所以,不用紧张和害怕。”
“是!”
吼声将隔壁熬夜看井闼山比赛录像的监督吓了一大跳。
……
洛山众人洗漱,北岛三郎在浴缸里泡了许久。
狢坂众人钻入被子,桐生八强制自己舍去忧思闭上眼睛。
乌野和音驹众人带着对明日比赛的期望入睡。
一间房间接一间房间熄灭,但仍有人辗转反侧、无法入睡。
宫侑对着上方的天花板发呆。
因为监督订了五天酒店,所以稻荷崎众人不用和其他淘汰的队伍一样立刻离开东京。
“喂,明天去看比赛吗?”宫侑问,声音很闷。
“不然还能干嘛?”宫治回道。
———
一月七日。
当寒山无崎进入比赛场馆时,第三轮的八场比赛已经结束了六场。
已经确认晋级的队伍是一林、洛山、枭谷、狢坂、乌野和犬伏东,目前雨宫监督的预测只错了稻荷崎一支队伍。
B场区的计分屏上显示着乌野和音驹的比分。
三局,分别是25-27、26-24和25-21,选手大汗淋漓,一眼就能看出他们刚打完的这场比赛战况十分胶着。
而在C场地上,枭谷和松山西商刚刚分出胜负。
木兔光太郎揽了一把黑尾铁朗,又被日向翔阳吹捧得鼻孔朝天,接着自来熟地跑到了下场对手桐生八的面前。
寒山无崎望着他满场地乱跑,却没走过去,而是来到了另一个人身边:“洁子姐。”
乌野仍有一些队员在主馆中停留,所以清水洁子没急着回去吃饭休息,除此以外……
井闼山的比赛马上就开始了。
这两天来,清水洁子还没和寒山无崎说过一句话,井闼山一轮轮空,二轮结束迅速,姐弟两人找不到什么机会来碰面,而且,两人也都有各自的事要做。
清水洁子问:“无崎,你们热身完了?”
“没,我提前做完练习,先出来了。”
“嗯。”
两人并排站着,望着前方。
刚结束了一场比赛的场地里还喧哗着,私交不错的选手们正在热烈交流,工作人员整理着赛场,应援席上的人员开始轮换,女子组的比赛还在进行,分数跳动,看台上爆发出一阵欢呼。
但从高空落下的光线远不及拉锯战时那般灼眼和炙热,包裹在四周的声音也只是一壶家常的沸水。
“我这两天……”
清水洁子在笑,她偏头看向寒山无崎,那笑容扩大、变得更加的耀眼:“真的好高兴。”
寒山无崎结结实实地愣了一下——他已经很久没看见洁子姐露出这种明朗得过分的笑容了。
上一次……似乎是在六岁的新年时,她跑过来打开家门,迎接自己和父亲。
寒山无崎顿了数秒,嘴角的弧度不自觉柔和了些:“那就好。”
“无崎你呢?”
“嗯?”
清水洁子移开视线,望向了远处的队员:“我呢,最开始其实也只是在旁观,但看到大家都在努力,就觉得自己也必须认真起来。”
“然后,我们真的来到了全国大赛,打败了椿原、稻荷崎、音驹,比赛还会再继续下去。”
“我真的很高兴能遇到乌野的大家。”
像是察觉到清水洁子的视线一般,乌野几人扭头。
“啊,清水学姐和寒山学长在一起呢。”日向翔阳出声。
于是其他队伍的人也跟着看了过去。
而寒山无崎开口,把清水的注意力牵回:“那我应该也是高兴的,不过是平常的高兴,关于……和队友打比赛这点。”
“那就好……”清水洁子注视着寒山那张温和的笑脸,零碎而模糊的记忆忽地滚烫了起来。
一个小小的片段从灰尘堆里跌进了她的手心,被擦得格外亮,脑海中的画面和眼前的画面重合,但她却无比确信,这是发生过的事。
“怎么了?”
“我想起小时候的事,你笑得很开心。”
但在寒山无崎对那时的回忆里,自己从来没笑过:“我没看到我笑过。”
“你当然看不到你在笑啊。”
“……”
寒山无崎思索着,表情恢复正常,清水洁子却又希望他继续笑下去。
“那么,洁子姐讲个笑话吧。”
但突然让清水洁子想,她还真想不出来一个能够逗笑无崎的笑话。
不过对寒山来说,清水这副努力思考的样子就足够有趣了,就算对方讲得再无聊,他都会给面子地笑出来。
然而就在寒山无崎这么想时,他看到面前的清水洁子突然抬起了手,随后,脸颊上传来轻微的扯动感:“?”
清水洁子没用什么力,寒山无崎想了想,配合着将嘴角翘得更往上一些,另一边,已经有些后悔自己的冲动行为的清水洁子失神了一瞬,但下一刻,她弯起眉眼,脸上绽放出和方才一样明亮的笑容。
姐弟俩的温馨时刻并未持续多久——一声怪叫从远处传来,令人难以无视。
寒山无崎视线向后扫去,收获了一堆队友脱落的下巴。
他们瞪圆眼睛望着此处,仿佛看到了一个极其恐怖的画面,连雨宫监督和涉谷教练的脸上也写满了不可思议。
但也有正常人,比如只有一点震惊的佐久早圣臣。
“那我先走了,你比赛加油。”
“嗯。”
清水洁子神情自若地和寒山无崎告别,朝自家队员走去,围观的其他队伍看向她的眼神无比敬重。
寒山无崎则迅速被队友包围。
“寒、寒山,那个是?”
“女友?!”
“呜快点给我否认啊!你这种阴沉男为什么也能谈恋爱啊!”
在寒山冰冷的凝视下,那些不敢置信的质问声逐渐消失,吵闹的长泽翼等人变成了可怜无助又弱小的鹌鹑。
“咳,那是乌野的经理吧?”
古森元也好心地解救众人:“她是寒山的堂姐。”
长泽翼在心里疯狂地感谢着他的英雄:“原来如此,寒山你早说嘛!”
“你姐姐好漂亮,哈哈和你完全不像。”
“可恶我也想有个姐姐。”
“等你有了就知道这种生物的可怕之处了。”
一群人想顺着这个台阶退下,但寒山无崎的眉头依旧蹙着,一秒、两秒……叽叽喳喳的长泽翼等人重新变回了鹌鹑。
佐久早圣臣嫌弃地扫了一圈,率先迈开步伐:“走了。”
寒山无崎总算是移开了视线。
其实他现在除了眼神恐吓外也做不了什么——那帮蠢货接下来还有比赛要打。
等打完再算账也不迟。
……
井闼山是C场地的第四场比赛,等他们打完,C场地的第三回战就结束了,然后第四回战启动,枭谷和狢坂重新上场。
赛程排得很紧张,排在第三场和第四场的队伍的八分之一赛和四分之一赛只有一场比赛的间隔,比较吃亏。
但对能够分出两批人的井闼山来说,这事的影响并不大。
“咻——”
哨声响起,岸本馨大力跳发。
为了求稳,雨宫监督还是在上场人员里塞了一个主力攻手,他还打算等比赛进入后盘,让寒山和佐久早上去发几颗球活动一下。
“砰!”玉峰一号两臂被球压下,经由一轮不充分的卸力,球高高弹起。
二传手将球交给四号位,井闼山双人拦网并拢:“One touch!”
球连跳两下,从网前来到后排,又从后排飞回前排,伊庭恭平取位,目光先一步逮住来球,随后手臂举起。
砰砰砰、砰砰砰。
在心脏急促的跳动中,伊庭触球。
嗖的一声,一道柔和的弧线划出。
白井慎之介和盯防着他的拦网手落下,橘川琉斗起跳,使足了劲挥臂压腕,直接轰开了对面的拦网。
橘川得注意一下体力分配,别太兴奋了。
然而这般想着的伊庭恭平却没有出声提醒——
他们现在比任何一人都想要好好表现,拿下比赛、保留住饭纲前辈等人的体力,不辜负队友、雨宫监督和涉谷教练的信任。
“Nice ball!”他高声喊道。
那就尽快启动、全力以赴!
……
场上选手格外卖力地跑动着,汗水逐渐占领他们的后背,如同小溪一样流淌。
井闼山保持领先,所有人的状态都处在及格线以上,士气没有跌落过一丝。
场下的饭纲掌望着伊庭恭平稳当地组织起新一轮进攻,心里突然有点感动,他长且轻地吸了一口气调整,轻微的变化没有被人发现。
最后一个暂停时,饭纲将毛巾递给伊庭:“打得很好,但注意一下体力。”
雨宫大辅虽然听到饭纲提醒了,但他还是重复了一遍:“嗯,注意体力,不要着急,但也不要掉以轻心,就和平时一样打下去!”
“是!”
站了许久的寒山无崎和佐久早圣臣前往角落拉伸,等待收尾,附近的摄像机对准两人,停留了数秒后转向重新升温的赛场。
相邻的赛场上,鸥台和高木山已步入第二局末尾。
高木山率先拿下一局,但鸥台拦防体系逐步成型,再加上发球压制,高木山的进攻渐渐力不从心。
星海光来重新转上一号位,他抹掉额头上的汗,将球重重一挤。
与此同时,井闼山人员交换。
尾藤直也依依不舍地下场,给接替自己的发球手加油:“佐久早前辈,发个好球!”
佐久早圣臣嗯了一声,到位,他拍了拍球找到手感。
哨音重叠,两枚球被先后抛起,袭向对手半场。
“砰!”
井闼山和玉峰的分差很快又扩大了两分,玉峰主将拼命暴扣,轮次重新转动,但在井闼山的下一个发球轮里,寒山无崎来到了场上。
没过多久,C场地的比赛有了结果,井闼山两局结束战斗。
枭谷收到消息,场地里响起两三声半死不活的叹息,木兔光太郎却精神奕奕地从椅子上弹起。
B场地的比赛还在继续。
星海光来助跑起跳,他两臂后摆又扬起,犹如翅膀扇动,整个人咚地来到了一个令人难以想象的高度,扣下最后一球。
……
春高第三日。
目前音驹、高木山、玉峰等十六支队伍已淘汰,男女组八强名单确定。
第394章 春高-完备
“醒一醒, 去那边睡。”涉谷润用力推了一下趴在瑜伽垫上的尾藤直也,一年级大概是比赛打得太累了,在按摩的过程中就直接睡过去了。
尾藤直也艰难地爬起来, 坐上椅子,两眼立刻闭紧, 喜多村新太又摇醒他,把长衣长裤塞了过去。
伊庭恭平趴下,没过多久, 他的眼皮子也打起架来, 但涉谷润没让他从垫子上离开——伊庭是最后一个了。
涉谷把衣服和毯子拿来, 伊庭换好, 裹上毯子蜷着继续睡。
拿下三回战的功臣们已全部睡下,井闼山其他人放低音量, 整个场地格外安静。
涉谷润轻手轻脚地来到另一边, 一些人正在观看犬伏东的比赛录像, 看录像的人分了三批,分别用着寒山的电脑、雨宫监督和黑田的平板。
寒山那儿人最少, 只有佐久早、古森和寒山自己, 三个家伙的屁股下讲究地垫着垫子预防着凉,笔记本电脑则放在椅子上。
涉谷润走过去:“看出什么东西了吗?”
寒山无崎看了眼另外两人,第一个开口:“他们接发强了不少, 进攻战术也更多样了,双快一游动、同时多位置进攻……二传没再那么爱拉开传四号位了, 有在根据新攻手开发新打法, 不过代表战这场, 他们被反超的这几分, 一号的传球重新集中在了四号位上……”
……
“阿嚏!”
犬伏东所在地, 川上一守突然打了一个巨大的喷嚏,把还在睡觉的队员吵醒了一大半。
犬山监督蹙眉:“感冒了?”
“应该没有……”川上一守摸着鼻子,“也许是井闼山的人在作战会议上提到我了?”
“还是你和东京的空气不对付这个原因更靠谱。”来了两次东京都水土不服的狼谷源开口。
为此,这一次犬山监督把人带过来的同时还带了一堆本地食材和酱料,每顿饭都由自家教练亲自下厨,成功制住了狼谷那挑剔的胃,至于气候这一点,只能让这家伙自己努力了。
柴崎信:“是昨天晚上出去思考人生时着凉了吧?你穿了几件衣服?古田,你有注意吗?”
“而且回来后居然还说那么帅气的话——”三河屋俊平压低嗓音,“明天,注定要到来。”
古田纪明见缝插针回道:“裹严实了的。”
川上一守没忍住把手里的眼罩扔向三河屋,三河屋躲开。
一条真之介:“那也许只是一个普通的喷嚏。”
眼罩砸中了铃木琉生,最后一个熟睡的家伙被叫醒,他手忙脚乱地起身:“比赛开始了?要热身了吗?”
其他人正想笑,就听见监督用笔敲了一下手中的战术板,他们瞬间收起了嘻嘻哈哈的表情。
“都醒醒神,我来公布下场比赛的首发名单——主攻,古田。”
“到!”
犬山正雄每报出一个名字都会顿上几秒,等着队员给出有力的回应:“……柴崎、铃木;副攻,一条、狼谷;二传,川上;自由人,三河屋。”
众人的声音比过去更大。
……
“那么,四分之一决赛的首发阵容如下——”
雨宫大辅视线扫过所有队员,按照背号依次报名:“饭纲,荒木,长泽,黑田,佐久早,寒山,古森……”
他讲完战术安排,才宣布热身:“所有人拉伸十五分钟,把身体激活再上场。”
“是!”
饭纲掌拉伸着下肢,感受到力量一寸寸布满自己的肌肉,他前所未有的轻松和踏实,没有一丝疲惫。
饭纲掌走到网前,装球车已经摆好,里面满满当当,球被取出、抛高,他抬肘,姿势流畅。
荒木明哉助跑起跳,接着是佐久早圣臣、寒山无崎……
一条条弧线倒映在饭纲掌的眼里,也倒映在川上一守的眼里。
平稳和紧促的脚步声靠近,赛场上的消息被带至众人面前——
“枭谷和狢坂打完了。”
“轮到我们了。”
……
B场地已经换了两支队伍,一林用了两局拿下洛山,比枭谷和狢坂结束得更早,井闼山和犬伏东入场时,乌野和鸥台已经在热身了。
打完比赛的四支队伍解散,有人在后台咀嚼着痛苦,有人竭力消化,只停了片刻就再度迈开脚步。
桐生接受完采访,和臼利满一同回到了热闹的场馆之中,只是这片热闹已经与他们无关。
他视线扫去,望见了洛山的队员——中川空一个人站在那儿,腰板绷得格外用力。
竹下隆瞥了中川空好几眼,想上前又不敢,若林一彦轻推了他一把,柏木厚治又接着给了他一肘,平松辉远抢走了平松恒远的牛奶糖交给他,竹下才小心翼翼走过去搭话。
中川空吃了糖,脸上有了点血色,但两人没聊多久,北岛三郎就气冲冲走过来,把还没有换掉浸汗衣服的中川空拖了回去。
木兔光太郎与其他气氛严肃的队伍格格不入,他摩挲着下巴,苦恼地嘀咕着:“为什么我只有一对眼睛啊?”
高处,宫侑和宫治的目光短暂地离开了乌野和鸥台——C场地的热身结束。
北海道第一代表犬伏东高校(连续四年第十三次进入全国)VS东京都第一代表井闼山学院(连续十九年第三十六次进入全国)
双方望着彼此,道出那一句请多指教。
接下来,哨声撕碎平静。
比赛正式开始。
井闼山率先发球,佐久早圣臣走上发球区,他望向对网,犬伏东四人接一传,自由人守在了最左侧。
最近佐久早的发球都是侧旋跳发,落点都在一号位上。
三河屋俊平屏息凝神,压住狂躁的心跳,双腿随时准备启动,而下一刻,一道锋利的弯弧划开他的视野。
佐久早没有犹豫,直接瞄准自由人所守的区域,做足准备的三河屋迅速从原位冲出,他两臂赶上落球,但那股旋转的难缠程度还是大大超出了他的预料。
“补救!”球飞出界外。
“漂亮的跳发,来自佐久早选手!”解说语速瞬间加快,“犬伏东的一传被破坏,但是川上选手跟上,交给古田选手,传得有点高,这一扣威力不是很足啊。”
“我来!”古森元也上手轻松接住这枚可以称得上是拍的扣球,一传到位。
饭纲掌目光扫遍全场,犬伏东拦网分散站立,他们除副攻一条外的速度都很不错,机动性强,但在高度上,只有狼谷、一条和古田三人撑着,其他人的身高都不足一米八。
己方前排三点攻,饭纲微微后仰,将狼谷源引向荒木明哉,而手却将球往前一送,给到长泽翼。
古田纪明被跑快攻的黑田佑太牵制,未能与川上一守会合,长泽翼挥臂,一发大斜线砸入犬伏东半场。
“Nice ball!”
“噔-噔噔-噔噔噔!”
和前两场比赛一样,井闼山迅速而有力地拿下了第一分。
佐久早再次发球。
“砰!”球再次从三河屋手上飞走。
至少不是什么都不沾,自由人乐观地想。
川上背垫,球起,却离网格外近,古田调整上步,他踏跳,面前井闼山三人围堵,手臂猛压而来,古田艰难地抓住一个停滞的瞬间,将球抹出。
球擦过荒木的手臂,向下落去,然而犬伏东众人完全不敢放松——佐久早已经行动起来。
早在看见那记不合格的传球时,佐久早就觉得这球的落点不会离网太远,所以他往前站了些。
球斜着飞落,佐久早紧跟着落下重心,将球单手捞起。
“好!”饭纲到位二传,托出一道平且快的长弧。
古田赶忙向右转移,和川上组织起的拦网一歪一斜,中间存着不小的漏洞,眼睛不瞎的长泽当即朝此突破。
然而,柴崎信的双臂不知从何处袭来,插至球下。
“砰——”他给出了犬伏东第一个到位的一传。
“Nice catch!柴崎(前辈)!”
川上抬肘,组织进攻。
四号位的点交给狼谷,王牌古田就在川上身前上步,灵活地转为快攻节奏,前排两人扯住拦网,铃木琉生接着从后排跃出。
“砰!”
犬伏东VS井闼山
1-1
川上跳飘,球冲往撤至后排接发的黑田。
和被宫侑证明过接飘球实力的古森、佐久早相比,还是黑田比较好对付。
软柿子黑田不由自主在心里吐槽着这种针对,他两臂同时支起一个平面,接住飘晃的来球,一传并不完美和平稳,但是球来到了饭纲手里,被二传调整出一道充满危险气息的线路。
背快!
狼谷和荒木几乎在同一时刻起跳,拼着速度和高度。
荒木甩臂,他动作异常果断,眼中仿佛根本没有笔直立着的拦网。
“砰!”
1-2,井闼山快攻下球。
轮次转动,寒山和古森交换,荒木发球。
荒木刚爆发了一波,喘了几口气,力气仍不太足,发出的球被古田完美垫起。
川上插上前排,飞速览遍对网,几个身影一晃就过,只留下大概的印象,唯有寒山一人的轮廓最为清晰。
他手指手腕用力,把球送向更远处,还给井闼山一记同样有力的平拉开。
寒山无崎视线往后,球砸实,他神情不变,余光隐蔽地在川上身上停留了片刻,像是捕捉到了什么。
回合增加,犬伏东的战术攻增加。
进攻点被一个个钉在这片立体的空间里,二传手的想法逐渐清晰——
他在躲避我,不仅仅是出于战术的考量。
不过寒山还不能完全肯定,他继续观察。
犬伏东VS井闼山
4-5
轮到自己发球了。
比起拦网,寒山觉得自己的发球会更为对方忌惮。
“噔-噔噔-噔噔噔!”
“寒山——发个好球!”
“噔-噔噔-噔噔噔!”
应援声响起,铺天盖地,犬伏东众人不自觉咬紧呼吸,双手双脚被一股力压着往下沉去,就在他们努力与其对抗、僵在原地时,监督的吼声响起。
“别把脚黏在地板上!眼睛盯着前面!”
犬山正雄抱胸站在不远处,面容如语气一般严厉,却让选手们切实地松了一口气。
来吧来吧!
三河屋等人咬住唇肉,痛感令人瞬间定神,他们笔直望向前方。
寒山未受到这段插曲丝毫影响,他抛球助跑,控制着每一步的大小、每一处关节的变化。
他身形如刀,发出的球则比刀更利,径直劈向防守的薄弱处。
“砰!”
古田提着自己方才伸出去的手臂,两条手臂分开,撞击感还残留着,但球已经飞远。
又是一声咚,追赶着球的队友转身。
古田愣了一会儿,说道:“抱歉!”
“Don’t mind!”
“继续!”
4-6,寒山发球得分。
4-7,寒山发球得分。
4-8,三河屋一传过网,饭纲组织交叉进攻,荒木快攻掩护,佐久早下球。
5-8,古田一传不到位,柴崎吊球躲开拦网,黑田起球,饭纲发动快攻,荒木扣球出界。
古森和寒山交换,荒木没看一眼,独自在前排感慨:“真是好久没把寒山送下场了呢。”
佐久早实在是对荒木前辈这种装糊涂的本领感到无语,饭纲一点也不想吐槽这戏精:“Don’t mind!下一球!”
柴崎追发长泽,井闼山一传远网。
饭纲托给佐久早,犬伏东双人拦网并拢,挡住攻手好打的斜线,佐久早瞄准一点平打,飞远的球却被自由人救回,川上调整。
“古田!”
“右翼!”
井闼山三人拦网,古田盯上高度最低的饭纲,一发直线从此处突破。
然而古森没让此球落地,他并臂低姿,卡住了这条犀利的直线。
球弹起、近网,荒木和佐久早熟练地后撤、上前,拖拽着拦防的注意力,饭纲轻跳,朝右的古田和三河屋滞了一秒。
就在这一秒里,饭纲偏转手腕,球翻过网,咚地落入空当。
“漂亮的二次攻!来自饭纲选手!”
“传球还是发动进攻,饭纲选手总能在不同的情况下做出合适的选择,为队伍的每一分尽足力气,毫无疑问,他是井闼山不可取代的司令塔!”
5-9,6-9,6-10,7-10……
饭纲稳定地组织着进攻,井闼山拿下一分又一分,犬伏东卖力紧跟,仿佛一群抓不到猎物誓不罢休的猎犬。
但井闼山不是他们的猎物。
7-11,黑田打手出界。
寒山重新上场。
第395章 春高-追猎
荒木瞄准一号位跳发, 古田一传到位,却同时被这一球限制住了上步的速度,他汗流得比往日都多, 体力流失的速度比往日更快。
川上插上前排,果断放弃了古田。
寒山自然能察觉到这一点, 他向右移动,也带着拦网的重心向□□去,他们动作不紧不慢, 犹如山上缓慢滑落的雪, 然后只需一瞬, 它就会爆发出令人难以想象的速度和力量, 吞没所有。
“嗖!”川上将球拉开,竭力逃离这股力量。
狼谷狰狞着一张脸上步掩护, 拖住寒山的脚步, 铃木起跳挥空, 牵制住黑田和长泽,柴崎冲跳至前排, 但黑田二度起跳, 上扬的手臂戳进了柴崎眼里。
柴崎心脏一突,脑袋空白了一秒,手臂按照事先计划挥下。
所幸那儿并无阻碍, 球顺利落地。
犬伏东VS井闼山
8-11
柴崎吐出一口气,将会影响状态的后怕情绪抛之脑后, 接着和三河屋他们继续活跃气氛, 快速谈上一句这份幸运, 看台上的应援队也有节奏地敲起喊话筒。
“Nice ball!加油加油!”
“古田——发个好球!”
古田抛球助跑, 大力跳发。
井闼山在拼, 他没法不跟着拼!
“嘭!”塞满发球者气力的球袭向六号位。
古森两臂夹紧,插至球下,却发现古田这枚发球格外凶猛,自由人卸力不够充分,一传竟直接过网:“抱歉!”
“Don’t mind!”饭纲掌等人立刻回复。
寒山没有开口,他的全部注意已来到对网,犬伏东众人喊着机会球,声音格外大,球起,压下噪音,二传手观察局势,视线被攻手分走。
就在此时,寒山跨出数步,他轻拨了一下长泽的肩膀,收到暗号的长泽腾出空间,寒山安静且迅速地来到中央。
变化自川上的余光进入他脑中,突增的信息压迫着大脑的处理器,他的规划和思考忽然变得很慢很慢,而排球落进他手中。
表情、动作、视线……二传手的一切想法在寒山面前摊开,寒山没有一丝犹疑,笃定道:“右。”
黑田和长泽同样没有一丝犹疑,在右翼和寒山靠拢,三人拦网聚集。
网上密不透风,柴崎压榨着自己的脑细胞:斜线直线?扣过去还是抹吊?究竟哪里有缺口?!
扣球手终于落臂,试图抓住那一丝可能。
寒山则更快、更果决地前压手臂,将那一缕可能性的火苗彻底掩埋。
“砰!”
但传入川上耳里的声音更像是一阵低沉的轰隆声。
8-12
“Nice block!”
“啊,真是充满魄力的判断。”解说一时间没了话。
“他完全没看懂无崎的拦网。”天童觉嫌弃着这份苍白的讲解。
他面前摆着后辈贡献出的两个平板,一个播放着井闼山的比赛,一个则播放着乌野的比赛。
关注着乌野的五色工看向天童觉:“嗯?寒山学长怎么了?”
白布贤二郎眼底也浮出一丝困惑,他思索起来,而天童朝白布挑眉:“贤二郎你不觉得你太关注他的时候,他很容易把你的传球看穿吗?”
忍住,白布告诉自己,他面无表情:“是的,天童学长能说得更明白点吗?”
“二传得找出对面防守的薄弱处,也得干扰他们的判断,但这个过程是相互的,拦网也在判断,拦网也能够影响二传。”
天童觉张开五指,脸上的表情同他在赛场上将对手拦死时一模一样:“拦网才不是被动的那一方呢~”
犬伏东立刻申请了暂停。
“你太在意寒山了。”犬山正雄直接指出。
“不要死薅一个点,分散开来,别管寒山在哪儿,先把球传好、传到位。”
川上抿紧嘴唇,嗯了一声。
他也知道这事,但就是没办法不去在意寒山。
犬山监督也很无奈,就算自己说得再多,川上现在想得再明白,但到了赛场又会是另一种情况。
“……”
“那个,实在没有办法的话……”
古田打破沉默,随着一个个音节吐出,他犹豫的语气变得坚定:“川上前辈就把球都给我!王牌不就是用来做这事的吗?”
川上等人眼睛瞪大,但从中流露出的情感却和古田所想的有所差别,令人感到古怪。
川上拧起眉毛,但他眉宇间的惆怅已经不见踪影,他努力憋笑:“哈?你当你是佐久早和牛若啊?”
古田的心咔嚓碎裂,他还嘴:“川上前辈你当你是宫侑吗?”
川上的心脏被这句话击穿,三河屋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哎呀一声:“天呐,我就说青训回来后,阿纪你扣球怎么怪怪的,原来是嫌弃自家主将了啊~”
狼谷:“太过分了。”
一条:“是有点。”
柴崎:“一守真是可怜啊。”
铃木同情地看了眼被前辈玩弄的同级生古田,不做任何表示。
经过这样一闹,川上忽觉得心中舒畅了不少。
他望向古田:“总之,我不会把球都给你的,你自己也得好好分配你的体力,别到关键时刻就使不上力了。”
古田严肃地点头:“是。”
“然后,我会尽力把每个球传好的。”
川上大手一挥,领着恢复士气的队伍向前:“上场!”
被抢走上场指令的犬山监督有点郁闷,但这缕郁闷很快就烟消云散——
柴崎一传到位,川上组织进攻,球传得稳却略微明显,球接连被井闼山拦回或防起,但犬伏东的防守同样努力撑着,暂且承住了井闼山的攻势。
来回数次,他们的一传又一次到位,川上托给狼谷,一记背快拿下了暂停后的第一分。
但第二分结束得更加利落。
佐久早一传到位,饭纲托给寒山,短平快下球。
“继续!”
长泽大力跳发,古田倒地卸力,接下此球,前排三点将拦网分散,川上托给切至自己身前的一条,但寒山和饭纲并拢,快球艰难绕开拦网,又被古森垫起。
寒山快攻掩护,佐久早四号位实扣,柴崎和铃木组成的拦网未能并紧,球犀利穿中,但古田及时赶到,球一如既往的难接,从他手臂上弹飞,不过球飞得很高,给三河屋的补救留了时间。
三河屋起球,铃木借拦网将球回收,寒山看出了他的意图,手臂毫不留情地压过去,稳妥的计划当即破产,但落球被柴崎的脚勾起。
川上调整,古田后三进攻,打手出界。
“十比十三,带着犬伏东王牌顽强意志的一球突破了井闼山的防守!”
铃木跳发,长泽一传远网,饭纲快速到位,朝向虽暴露了扣球手但二传传得格外干脆,一记短弧划过,甩开两名拦网者,唯有一条跟上,他凭直觉将手臂外偏,别扭地撑了下寒山的回手线。
一触的提醒随球炸开,三河屋朝球狂奔,两臂将其垫回前排,一条上步,但寒山的双脚顿了一下就重新挣脱地板的粘连,他来到左翼与佐久早并拢,柴崎改扣为吊躲开高而严密的拦网,把球丢往空当,有所戒备的黑田扑出起球。
球略低,饭纲下手垫传,给出一颗适宜的高球,犬伏东众人立刻盯紧佐久早,三人拦网围堵,寒山后撤一小步,与古森、黑田等人一同做好保护,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聚集于高空。
佐久早制动踏跳,转体收腹,竟不躲不闪朝着拦网扣杀,球撞上拦网,最后却落进了网与拦网之间。
“在激烈的交锋中,井闼山的王牌仍时刻保持着冷静和敏锐!十比十四,接下来发球的是——”
寒山无崎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球。
犬伏东的接发者调整呼吸,视线停留在发球手身上,一动未动。
他们的第一个暂停就交待在寒山的初次发球上,现在暂停已全部用完,再也没有能下场喘口气的机会了。
“咻!”
哨响,寒山瞄准五号位发球。
左手!跳发!古田判断出来球类型。
他尽可能快地移位,两臂递出,他没怎么接触过左撇子,但注意到这点,不落入对付右撇子球的习惯陷阱里就行,还有还有……想起自己接那个花椰菜头的球时的感觉……
古田的手臂平面在触球的前一刻偏了一些,他凭感觉卸力,夹紧的两臂发出一段还算稳当的震动,他瞠大眼睛,看着球起。
“川上前辈!”
一传到位!虽然没那么稳,球飞得也高,但是到位了!
川上按住心中的激动,稳住抬起的双手,送出一道短弧。
一条和佐久早同时起跳,扣球手避开靠右的拦网,甩臂击出一发回手线,然而就在落点附近,寒山屈膝抬臂,将球精准卡住。
接得漂亮!
佐久早稳住重心后下撤,准备助跑,他干脆的行动拖住一众拦防,荒木则从一翼跑至另一翼,在对面还未反应过来之时单脚起跳,跃入空中,追上饭纲的传球。
10-15,荒木背飞得分。
犬伏东众人飞腾的情绪落回地面,但他们没有气馁,而是结成圆阵,抱了一下互相鼓劲。
寒山的第二球比上一球更加难缠,结合了跳飘和跳发的发球袭来,被针对的古田努力操控着手臂贴近来球,球起的同时,他重心不稳地跌坐在地。
一传直冲网口,佐久早起跳挥臂,想要收下这枚探头,但一条在关键时刻起跳,惊险地挡住了这轮进攻。
拦回球飞速坠地,长泽赶忙扑上地板,他启动不快,但胜在身长速度快,摊开的手滑过落点的下一刻,球压了上来。
一传又斜又低,饭纲将球垫给黑田,井闼山后四进攻,黑田平打,线边的三河屋把球救回。
川上起跳,作势二次牵制住饭纲,但佐久早和荒木按住脚步,等到了真正的进攻者。
古田从后排跃出,拦网二人手臂高高立着,主防斜线,最大的空缺里则守着寒山。
他鼓起腮帮子,脑中吼着一声嘿,朝前扣去。
“砰——”
球撞上拦网,弹回犬伏东半场,线路偏斜,抓着众人的视线一同落下,球离地愈近,他们的呼吸就愈重,最终它咚地落地,越过了白色的边线。
“OUT!”
11-15,井闼山拦网出界。
看台上的观众望着古田等人庆祝,有人开口感慨:“犬伏东这帮孩子还蛮有活力的,心脏很强大,之前的森山工和玉峰那气氛,啧,不行。”
近藤刚司扭头看向那个说话者:“犬伏东去年就被打崩了士气,和森山工一样。”
“诶?”
好友笑道:“看来犬伏东今年憋着一股劲。”
近藤刚司颔首。
这场比赛,饭纲他们应该不能打得那么轻松了。
不过,也只是「没那么轻松」的程度。
四分的差距摆在那里,井闼山的进攻依旧强势,二传手将每一位攻手都调动了起来,拦防也趋于完善,所有人的状态都在八十分以上。
几乎没人认为犬伏东能战胜这样的井闼山。
“砰——”
古森接起柴崎的大力跳发,井闼山一传到位。
饭纲小挪一步,两手举起,框住朝此坠来的球,他面色沉稳,动作毫无破绽,手腕轻巧翻动,一记柔和的弧线飞出。
球掠过切进中路的荒木和被荒木牵制的古田,来到四号位,佐久早起跳挥臂,突破双人拦网。
“Nice ball!”做保护的黑田和长泽升起重心,与其他人简单庆祝一句。
寒山叠好绣着自己姓氏的毛巾,将其放回原位,伊庭就站在水瓶和毛巾的放置地边上,饭纲一下场,他就能第一个把东西递过去。
11-16,12-16,12-17,13-17……
比分交替上升,犬伏东穷追不舍,但井闼山坚定地踏着自己的节奏,走在最前方,没有一丝动摇。
13-18,14-18,14-19……
“井闼山的比赛好无聊,”宫侑中途扫了一眼C场地,毫不客气地评价道,“完全没有悬念。”
他接着又把注意力放回到B场地上。
15-19,15-20……
一林半决赛的对手会在井闼山和犬伏东中诞生,他们神色认真,目光没离开井闼山一秒,像是要把井闼山出现过的所有战术都记在心里。
16-20……
汗意漫过犬伏东众人的额角和脊背,川上抓了一把毛巾,抹掉手上的汗,重新回到前排。
寒山这轮的站位离他最近,往右则是饭纲、佐久早,他们身上只挂着一层极薄的汗,看不出一丝疲色。
铃木追发长泽,球擦网变线,最后被黑田防起。
“好一传!”饭纲的夸奖声十分清晰。
二传手仰首,享受着从极高处投下的明亮光线,而球在光线的簇拥中飞来。
在一个瞬间里,他把一切精神都集中至球,关节、肌肉像是拥有它们自己的记忆般自如和稳定地运行起来。
“嗖—砰!”
几道美妙的声响串在一起。
16-21,佐久早大斜线得分。
这球传得格外好,佐久早收拢五指捏住即将消逝的触感,寒山抬头凝望了一秒那条无形的轨迹。
“Nice ball,佐久早!寒山,发个好球!”
饭纲笑着伸出拳头,二人很给面子地抬起拳头碰了一下。
寒山抛球助跑,在最高点引臂,击出一道优美且有力的线路。
接发者没有任何欣赏的心思,只觉危险,两声“我来”碰撞在一起,三河屋和古田的手臂随后交叉,而球砸下。
“砰!”两人竭力调整和卸力,一传半到位。
一条跑平拉开,二号位柴崎准备,古田从地板上挣扎着爬起,川上托球,路线暴露,引出起跳挥臂的攻手。
荒木瞬间启动,他交叉步移动,在一点上制动踏跳,横向的力转至纵向,整个人跃入高空,古田面前除了佐久早外又多出了一人。
“砰!”两双手臂又一次截住来球。
但这一次,拦网前压,将球按死在地。
16-22,井闼山拦网得分。
“Nice block!”饭纲等人喊道。
荒木呼吸急促,暂时说不出话来,只能朝着因自己挤过来而落地不稳的佐久早竖了个大拇指,以示歉意。
佐久早站直:“……Don’t mind.”
寒山食指中指交替敲了敲球,再度追发古田。
砰的一声,球像子弹一样穿入犬伏东半场,古田的手臂甚至还没来得及并稳。
“补救——”
在嘶哑的尾音消失前,球被重新捞起,从界外返回前排,铃木不甘心地推攻,他把球送得极高,丢到长泽那里。
“我来!”黑田替长泽一传,他两臂夹紧,稳稳接住落球,将其垫至适宜的高度,不转不晃。
长泽顺势来到右翼,饭纲与其对视一眼,将球送至半空,长泽后四暴扣,摧毁了刚刚恢复一些的犬伏东的防守。
在一片混乱中,三河屋极限起球。
川上二传,“left”的喊声紧追传球,井闼山双人拦网。
柴崎一步比一步沉,他制动踏跳,脚下仿佛拖着千斤重担,拦网压迫着他的呼吸,他拼尽最后一口气扯住想要不顾一切轰过去的念头,改扣为吊。
球越过拦网,长泽瞳孔一缩,往前扑出,却慢了一步。
17-22,柴崎吊球得分。
犬伏东众人如同解救般大口呼气,接着又在监督毫不松懈的视线下打起精神来。
井闼山众人没有过多在意这一分,只有长泽有些懊恼,饭纲等人安慰了一声,长泽很快调整,所有人又将注意力集中至接下来的比赛上。
古森小跑着上场,寒山的步履则同往常一样平稳,他不急不缓地跨过白色的边线,朝自己的水瓶走去。
这一局还有三分,应该很快就能结束,自己大概得等到第二局才能上场了。
寒山打开水瓶盖,背后哨声吹响,接着是一道还算清脆的击球声。
鞋底擦过地板、手臂卸力起球……他能毫不费力地在嘈杂中抓住这些声音,再根据声音想象出那些熟悉的场景。
古森一传到位,饭纲二传,他起跳,作为可能进攻的一点分散走犬伏东的拦网力量,佐久早和荒木前辈交叉跑动,球给到前者,饱满的一扣。
不过现实具体的旋律不会如描述般完全的清爽、和谐和流畅,寒山总是能听到预想之外的繁杂声响,比如苍蝇前辈之前对佐久早的那一挤,又比如长泽前辈在没救到球后会发出的奇妙叫声。
“砰咚——”
一个沉闷的响声不起眼地夹杂在其中。
寒山边喝水边散漫地任思绪乱飞,余光却突然瞥见伊庭极速变幻的神情:“?”
寒山顿了一下,放下水瓶,往左看去,喜多村学长那张茫然的脸庞映入眼帘,然后是岸本前辈、岩下……
水瓶里的水晃动着。
光线折射,瓶中的每一张人脸都扭曲起来。
寒山的视线终于来到队友们视线的终点。
球场上,周围刚完成一轮攻防的选手们正平稳着自己的重心,他们都站着,唯有中央突兀矮去。
缺口拖拽着井闼山众人的注意力下坠——
他们的主将倒在地上。
第396章 春高-崩落
光线刺落, 饭纲感觉自己被一片白茫吞噬,他被人包围、扶起,然后从场上来到场下。
这段路他走得格外艰难和漫长, 但当他回过神来时,一切已经结束, 一切如此短暂。
寒意席卷全身,把从脚踝处传来的痛感全数碾碎,饭纲第一次发现, 赛场外原来这么冷。
他努力回忆、努力思考, 是自己的落地姿势出了问题吗?地板上有积起汗液吗?赛前的拉伸做到位了吗?
回忆无比模糊, 最清晰的只剩下了那股痛感——
啊, 自己崴脚了。
饭纲依旧觉得一切和梦一样,他望着队医小心垫高自己的脚, 市川紧紧抓着冰袋, 冰块摩擦, 发出了难听的嘎吱声。
“嘎吱,嘎吱——”
饭纲猛然想起什么, 他手用力撑了一下床板, 市川赶忙去扶:“怎么了?饭纲前辈?!”
荒木他们怎么样了?自己下场时有说些什么安抚他们一下吗?应该是说了一声没事的,他们应该没有受到太大影响吧?刚才那一分应该是到手了的,那接下来就是我发球了, 代替我的人是伊庭,他……
饭纲回头, 观战的人员和摄像机阻隔着他与赛场, 他在缝隙里拼凑着球场当下的状态。
饭纲没看到球, 赛场上的选手似乎静止着。
计分屏上, 鲜红而巨大的数字跳动。
犬伏东和井闼山的比分从17-23来到18-23。
伊庭发球下网。
……
雨宫监督立刻要了暂停, 刚刚上场的选手们重新回到场下,一声声“don’t mind”从荒木等人口中滑落,重重砸在伊庭背上。
伊庭无法控制地回想着数秒前的画面。
球撞进网里,然后下坠,它掉落在了地板上,却又穿过地板继续往下,经过漂浮的球网和饭纲前辈,仿佛永远都停不下来。
喜多村的冰袋压上伊庭的后颈,雨宫的语调比往常更加平稳有力,伊庭情绪的下滑暂时被打断。
伊庭认真记着监督的每一句话,又一遍遍告诉自己要稳住,不用传得多好,和平常一样就行,这很简单,相信自己,只有两分,没问题的……
三十秒转瞬即逝,伊庭僵硬地将脚搬离地面,那些话从他脑袋里唰地消失,只有一句“不能输”剩下。
离球场愈近,头顶的天花板就愈矮,伊庭像是回到了四年前,站在自己第一场正式比赛的赛场上。
他心脏狂跳,呼吸沉闷,胃部不停抽痛,用来传球的十指抖得厉害,指尖冰冷得感知不到球的方向和重量。
而球,现在就在上空——
“砰!”一条追发长泽,井闼山一传不到位。
伊庭移动至后排,抬肘,已消解的酸胀感重新袭来,他触球,只感到手臂重得要命,球飞回前排,冲过了理想的点位。
黑田没有调整就助跑起跳,腾空时才意识到了不对劲,他手臂别扭地挥动,掌追球而去,将其击中,进攻却失了力度。
“One touch!”拦网将球轻松撑起。
犬伏东随即组织进攻,川上快速托给狼谷,狼谷甩臂,球擦过慢了半步的荒木,砰地砸落在长泽脚边。
19-23
伊庭无比困难地吐出一声抱歉,随后被“don’t mind”淹没,在窒息前,他快停摆的脑子被荒木恐怖的视线拉动——对方的眼神里写满了把快攻还回去的想法。
伊庭无法反对。
佐久早的嘴唇蠕动了一下,最终他却什么都没说,雨宫压住手中最后的暂停,寒山同场下的其他人一起沉默地望着。
犬伏东高声庆祝,川上的呼吸发颤,只比伊庭弱一点,他牢牢抓住古田和狼谷的肩膀,说着接下来的安排,又重复了一遍监督在暂停时说过的话。
“只要我们保持……”
保持住!
一条再次瞄准长泽,往球里塞入七成的力。
长泽刚要抬脚,就被古森的喊声镇住。
“我来!”古森猛地鱼跃,整个人在低空中飞速移动,他来到落点附近,两臂插至球下。
一传近网,伊庭一面注意自己和球网的距离,一面被荒木拖着往前,攻手手臂后摆,已划开一道紧迫而锋利的弧。
慢了!
伊庭心脏骤停,但指腕还是努力发力,想要将球传得更快。
然而荒木的甩臂更加迅速,球紧接着掠过他——快攻失配。
荒木懊恼的视线随球飞远,落在了黑田甩出的手臂上,球起高,安全飞进犬伏东半场,续上了伊庭的心跳。
“Don’t mind、don’t mind!”
话语急促而含混,像是一摊泥水。
狼谷快攻牵制荒木,球被川上托往四号位,另一翼的黑田难以跟上,只有佐久早一人拦网,古田一发腰线绕开拦网。
“嘭!”长泽极限卡住这条线路,球歪歪斜斜弹高,再次拉扯起即将停下的伊庭。
“抱歉补救!”长泽吼道。
伊庭奔至球下,他到位很快,但接下来要做的事密集得他难以思考:拦防如何、球该给谁、给一颗怎样的球、怎么将球处理好?
他目光沉重地扫过前方,停在了佐久早身上——佐久早也望着他。
佐久早缄默不言,对视了一眼后,他又把头扭了过去。
伊庭读懂了王牌的意思,他朝向对方,仰头、抬起手肘,但令人绝望的是,他的双手仍颤着。
球越来越近,伊庭越想控制,手就颤得越厉害,他仿佛是要在汹涌的光线中抓稳什么,但那东西疯狂地挣扎,茧子发烫,他的手感一刻不停地向外流走。
但他偏偏不能放任自己去抓紧,一旦持球,这一分就直接没了!
球落下,伊庭冰冷发僵的指尖只能向大脑传递一个简短的碰撞信号,球飞得又低又快。
毫无疑问,这记传球又失败了。
佐久早飞快调整步伐,跨出一步就制动起跳,他手臂后引,发觉蓄力时间不足、拦网紧闭,又即刻改为吊球,但吊得也轻飘飘的,无法对犬伏东形成威胁,铃木鱼跃起球。
伊庭的脑海被抱歉塞满,但他喉咙干涩,挤不出一个音节来,队友的安慰声却再次填满四周。
空气稀薄,他竭力让呼吸平稳,跟着古森的指示回到一号位防守,视线向前,佐久早的背影也再次映入眼帘。
从上场到现在,佐久早没对自己说过一句话,连眼神交流都很少,伊庭为此感到一丝轻松,又觉得这份安心十分可耻。
佐久早始终望着前方,等待着犬伏东的进攻。
……
佐久早不想开口对伊庭安慰些什么。
因为那一句句“don’t mind”既改变不了结果,也无法让伊庭真的不去在意。
球是伊庭传的,没人比他更难过和着急,大家越说这种包容的话,他的压力或许会越大。
但佐久早也不能制止别人去讲这种话。
因为他们不止是在安慰伊庭,还是在安慰他们自己。
距离饭纲学长的下场才过去了两三分钟,大家都还没能反应过来。
佐久早更想不出自己可以说些什么,他只能专注比赛,尽力进攻和防守。
犬伏东的小副攻跑三号位快攻,又一次吸引到了荒木前辈,古田退至边线外准备助跑,后排的三名攻手都负责防守,没有进攻动作。
“嗖!”球终于传出,线路直指四号位。
佐久早比传球更快地收回余光,精神集中在古田身上,信息涌入视野,他却发现自己的判断比平时要慢许多,像是这段短暂的反应时间被凭空抽走了零点几秒。
他默念起一二,想要寻找起跳的节奏,然而所有正在进行中的攻防都变得异常轻柔和平淡,或者说——不真实,就像饭纲学长毫无征兆的受伤一样。
佐久早难以找到一个舒适的着力点,他蓄力起跳,偏转手臂去阻碍古田的顺手线路,却没将身体调动到位。
“砰!”古田挥臂,汗液洒落,粗糙的气流擦过拦网。
佐久早向后看去,球已落地。
古森一手撑着自己从地上慢慢站起,他晃了晃发痛的胳膊,深吸一口气:“抱歉!”
“Don’t mind!”
20-23
佐久早看见雨宫监督打出了暂停的手势,他调整好呼吸,第一个离开赛场,拖动了仍沉浸在前几个回合里的队伍。
众人紧迫地围在一起,水瓶和毛巾被其他人快速塞进伊庭几人的手里,摄像机靠近,对准正在讲话的监督。
佐久早站在外围,这里的空气更清爽一点,但也只是一点,空气里依旧混杂着汗液、运动喷雾、零碎的安慰、哨声和击球声……
“毛巾。”
寒山的声音响起,那些杂音突然停下。
佐久早侧头,望见寒山面色如常,眉眼线条分外清晰和平静。
佐久早轻呼出一口气,心里也跟着静了下来。
“谢谢。”他接过毛巾,才意识到自己出了不少汗,又冷又黏。
寒山嗯了一声,又开口:“你也被影响了。”
佐久早不太高兴地皱了下眉,但无崎说的确实是事实,他收起不满,去听雨宫监督讲话,监督正在说荒木前辈。
寒山瞥了眼努力集中注意力的佐久早,没再出声。
“别急着打快攻,保持冷静,找好你的节奏,快攻是需要攻手和二传相互配合的,然后拦网方面——”雨宫大辅扫了眼佐久早,又看向荒木,“别去管那个副攻,交给黑田,你和佐久早盯紧古田,注意手臂别僵着。”
荒木:“那左边……”
“有岸本,长泽你休息一下。”
长泽闷声应是。
雨宫落下一堆明确的指令,众队员总算从混乱中恢复了些,但雨宫又怕他们将这些话抓得太紧,忘了应变,当然,他最担心的还是伊庭。
雨宫看向紧攥毛巾、指尖发白的伊庭,刚想开口,却被一个意料之外的声音打断。
“对面同样紧张。”
众人循声望去,看到了人群边缘的寒山。
雨宫和涉谷有些惊诧于寒山这份安定的状态,雨宫很快接上寒山的话,不再去跟伊庭强调放松和平常:“没错,犬伏东同样紧张……”
犬伏东一定不想丢掉这次反超的机会,在我们找回状态前,他们的战术大概会更保守求稳,拼的程度不会比之前强。
佐久早知道这一点,他没继续往下听,而是思索起更实在的问题,他直接询问寒山,身处场下的对方会比自己看得更全面。
两人像平常一样复盘,只是时间稀少。
寒山加快语速,话语简短而清晰,不过最后他还是废话了一句,让佐久早别跟着荒木前辈拦网,自己找自己的节奏。
暂停时间结束,拥挤的球队席空了大半,热量重新涌进桔色的场地。
应援声起伏,富有压迫感的铿锵乐声早已变得轻快柔和,吹奏队生怕那些急促的节奏会干扰到队员。
在发球前,涉谷润扭头,多看了寒山一眼。
寒山的状态可以说是所有人里最平稳的那个,他看起来完全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实在是让人惊……
但就在下一刻,寒山身上那股令人感到安定的气息陡然一沉,如同海面上突然翻滚起的黑云。
“咻!”刺耳的哨声响起,球发出。
随着一条条紊乱的弧线在空中显现,寒山眉宇间的阴郁愈发浓重。
周围的喜多村等人一声大气都不敢喘,视线也完全不敢在寒山身上停留一秒,所有人共同盯着赛场。
拉锯的一分有了结果。
21-23,犬伏东连得四分。
“嘎吱——”
寒山听到了水瓶被捏紧的声音,他松手,变形的事物恢复如初,他将佐久早的水瓶和毛巾放回原位。
……
监督换了接发阵型,下撤接发的佐久早被提上来,以防显眼靶子长泽前辈走后犬伏东针对佐久早,进攻会更费力。
黑田学长退至四号位,他状态没下滑多少,旁人出问题时他反倒最稳,估计脑袋里会上演一出力挽狂澜的英雄戏码,给他自己打足气,古森和岸本前辈右移,刚登场的岸本前辈是犬伏东最佳的追发对象,嗯,果然瞄准了六号位。
犬伏东的发球没上一次时拼,不过威力也有一些,岸本前辈起步慢了,一传没到位,毕竟刚上场,二传……调整得勉强可以,至少比方才的三个烂球好。
佐久早总算到了四号位,他四号位能扣出的花样比二号位多,转移会消耗一部分时间和体力,但他步伐很流畅,不过仍有些紧迫,传球的缘故,三人拦网,最好从一号处突破,佐久早和自己选的一样,是直线。
球被防起,对面的小主攻和副攻换了位置,不过没垫好,一传飞了,犬伏东应该会继续薅古田,他滞空不错,挥臂很快,荒木前辈拦早了,还带偏了黑田学长,拦网崩得格外厉害,和块破木板立着没什么两样,佐久早中规中矩,但也只是一块干净完好的木板。
古森救回了球,平常的古森在起球外还能做到一二三点,现在一点不剩,但至少是起了球,然后,二传……
在看到伊庭的传球后,寒山的思考中断了一秒。
寒山承认他消极的思维会把缺口放大百倍千倍,比如那颗原本可以托到三号位让佐久早少费些力气的球,伊庭只托了一次,但寒山已经想到了一百球以后。
但这枚球真的很糟糕,糟糕得他难以形容。
他试着想些更差劲的情况做对比,譬如持球,譬如把球传给对手,但这种对比毫无意义,球已经传了出来,于是这枚球注定如此。
球未落地,场上选手一刻不歇,他们嗡嗡着从一边跑到另一边,又从另一边跑回来。
他们努力挥臂和鱼跃,队服的深色汗渍疯狂地生长,每个人都仿佛背着一只怪物。
光影交错,汗水四溅,无穷无尽的议论和喊叫包裹住天地。
“啊,可惜,在接连用掉两个暂停后,井闼山的进攻情况依旧没有明显的好转……”
“也没办法,主力二传,还是主将,突然下场给队伍带来的打击太大了,就算是井闼山……”
“分差越来越小了,井闼山应该不会输掉这局吧……”
“之后能调整过来吗?别和稻荷崎一样爆冷了啊,今年的春高还真是……”
热浪在闷塞中翻腾,愈来愈凶猛。
赛场燃烧着,吸引着无数人的关注。
电视机前的先岛伊澄蹙紧眉头,对井闼山的表现格外不满;千鹿谷荣吉和同队前辈坐在看台上,神色复杂;宫侑低声吐槽着这几枚传球;平松辉远默默攥紧拳头;桐生八和木兔光太郎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然而,比他们离赛场都近的寒山却感受不到一丝热量——就像是和这片赛场、这个世界隔绝了一样。
寒山没有任何不适,呼吸和心跳都处在正常的频率上,没有窒息、烦躁和焦虑,因为一切离他格外遥远。
他知道耳边很吵、空气混杂,他知道战况胶着、每一分都无比珍贵,他知道饭纲受伤了、佐久早他们被影响了。
但他能做什么呢?他只能看着——他上不了场,除非这局的比分被拉到二十五分以上。
看着这一分结束,随后是下一分。
犬伏东发球,岸本前辈一传半到位,传球暴露,黑田学长打手,球被救起。
犬伏东小主攻后三,双人拦网,球穿中,球起,球飞上网口,古田扣下。
古森接住,一传不到位,黑田学长二传,佐久早调整攻,突破拦网。
犬伏东一传不到位,二传把球给到古田,四号位,荒木前辈他们的拦网比前几次整齐了一点,古田扣小斜线避开,最后出界。
这几个来回比之前要精彩,进攻的质量有所回升,拦防状态也在持续好转,上方的欢呼声很大,是的,卡轮结束了,21-24。
但对寒山来说,一切依旧干瘪且乏味。
到达局点了,也就那样,古森漂亮地逮住了探头球,也就那样,佐久早打出了一颗好球,还是那样。
寒山逐渐想象不出那些日常的触感、气味和响声,球砸落在了手臂和地板上,稳定的平面却如波浪般起伏,永无止境。
他想,他需要实在的感觉。
“咻!”
裁判将口哨又一次吹响,比赛与时间不会为一个人永远静止。
第397章 春高-爆裂
轮转, 佐久早走上发球区。
在他上一次发球时,一切都还平静着。
佐久早望着氛围大变的井闼山半场,他视线停了片刻, 接着才越过队友汗涔涔的身影。
接发者的目光也落在佐久早身上,和他思考着类似的问题——这一枚球究竟会怎样发出来?
这一枚球究竟该怎么发?
佐久早转了几下排球, 终于有了决断。
哨音束紧众人的心跳,佐久早随后将球抛高,他仰望着那道还算不错的弧, 手感又涌回了不少, 脚步也踏得更加干脆。
“砰!”
发球手毫不犹豫地挥臂击球, 线路令古田瞳孔骤缩——佐久早居然还敢拼发!?
危险而魄力十足的发球唤回了尚沉浸在扣球出界的失误中的古田, 他猛地扭头看向一号位,自由人已经冲出。
果然是侧旋跳发!
三河屋狰狞着一张脸甩出自己的重心, 两条手臂及时插至球下。
威力差了太多。
佐久早落进界内, 他看着球起, 犬伏东一传仅半到位,他眉头忍不住拧紧。
古田准备助跑, 脑海却仍被那颗发球占据, 他呼吸一重,双脚再度蓄满力气。
王牌昂扬的斗志传递给二传手,川上却同时看见被古田吸引的拦网, 但他只犹豫了一下。
井闼山只剩最后一分了,现在就是关键时刻!
———
三号位。
满载信任的炙热弧线飞入寒山眼中, 接着瞬间结冰, 那一张张脸上缤纷的表情被抹去, 只留下最简洁、最核心的信息。
打手, 救回, 拉开,防起。
———
未能成功下球的岸本重重啧嘴,黑田手搭上岸本烙铁般火烫的后背,拉扯着他来到中央。
黑田松手,掌心已粘腻一片,他瞥见传球,想要继续向右,却已在抬脚瞬间被球甩开了一段追不上的距离。
荒木独自守着右翼,他歪斜着起跳,狼谷卖力压腕,球惊险躲开紧追的拦网。
可恶连着可恶,前排三人的心声仿佛串在了一起,然后一声可恶真蹦了出来——
岸本咬牙切齿,最后还是没能忍住,他瞄见伊庭手臂微开,球刚从其上弹飞。
现在的防守强度远远不够!
脚步必须再快、眼睛必须抓准!
古森冲刺,步子迈得极大,每一次落地腿都会震上一下,快要散架一般。
“小臣!”他两臂垫回落球,扑上地板刹车,嘴里却吼着王牌的名字,不希望此球无攻过网。
绝不能只是把球救起来!
———
无攻。
寒山望着佐久早不断微调步伐和姿势,但攻手最后还是把球推了过去。
———
“Chance ball——”
犬伏东众人喊道。
一传到位,川上仰头,滑落至眉头的汗珠颤巍巍地停住,自家攻手按计划跑动,恶鬼一样的拦防被球网挡住,他屈膝,汗珠碎裂。
来吧!能行的!
———
二次。
22-24。
———
“不要着急,一步一步来!”
雨宫大辅看得出队员的焦急,他们已摆脱了茫然,防守正在迅速恢复中,两边重新纠缠了起来,而这时候更需要稳!
犬伏东川上发球,跳飘袭向一号位,球坠得快,飘度很大,像一缕捉摸不定的风。
佐久早屏息凝神,起臂去迎,他的重心、肌肉和关节都跟随球飘晃起来。
“嗖——”接发者整个人侧出去,手臂和球面短暂相触,但那道真实的碰撞却让他瞬间固定住了自己。
“Nice catch!”
伊庭插上前排,视线晃过半场,寻找着可靠的进攻点,他第一眼看向佐久早,却又马上排除了被发球牵制住的对方,不能再勉强佐久早了。
岸本前辈?黑田前辈?荒木前辈?究竟该给谁?谁能下球?!
还差最后一分了,就差最后一分了……
伊庭迫切地想要结束一切。
失配的画面闪过,伊庭牙齿用力钉上唇肉,他鼓足勇气打出手势,众攻手收到暗号便行动起来。
荒木一面观察着伊庭那边的状况,一面又观察着对网拦防,还要注意脚下的节奏。
先前的失配里,是自己占了主要原因。
两人一并这般想着、自责着。
伊庭控制住发抖的十指,将球挑起,荒木最后一步制动,踏跳得极其克制——
这次必须成功!
———
节奏不对。
寒山望着荒木伸长手臂够到来球,但攻手最后只击出了一条难看的线路。
———
“23-24!井闼山的快攻再次失配!荒木选手扣球出界!双方目前只剩一分分差!”
解说语气激烈,观众席里又涌起一片低语,密密麻麻。
在指挥者的调动下,井闼山奏响管乐,铿锵的旋律盖住了那些闲言碎语,犬伏东的应援队也使足了劲,口号响彻场馆。
“川上——发个好球!”
饭纲攥紧播放着比赛画面的平板,市川几人陪在主将身边,他们努力遮掩住脸上的担忧,安慰道:“肯定没事的……”
局末的压力同时作用在犬伏东众人身上,川上跳飘,飘晃程度比上一球小一些,落点也发生了偏差。
“我来!”古森前扑起球,一传较低,他来不及说抱歉,撑了下地板就赶紧闪开,竭尽所能不去干扰伊庭和佐久早的跑动。
伊庭快步到位,屈膝降低高度,努力把自己塞进球下,他恨不得将自己缩小再缩小,小到所有人都看不到为止,但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他身上,集中在他即将托出去的球上。
伊庭两臂又重又累,明明没上场多久,肌肉里的酸胀感比上场比赛结束时还要浓烈,他几乎要放弃思考,却又不能容忍脑中空白哪怕一瞬。
拜托了传出来把这球传好,拜托了拜托了……
在漫长的祈祷里,球压上伊庭的手指。
———
寒山轻易就猜到了伊庭的传球对象——佐久早,他想犬伏东也能猜到。
一条弧线划过,截至目前,伊庭传烂了九个球,一个球情况一般,两个球勉强合格。
但回到寒山未放低的标准上,伊庭的每一颗球都是不合格的,二传手跑得很快,大多数时候都能把球追到,但手上的处理糟糕至极……
废话又不知不觉地多了起来,与比赛毫不相干的思绪由缝隙渗进场馆,扎下根来。
寒山任这些东西在冰凉的光线下蔓延生长、爬满墙壁和天花板,地板上的倒影摇曳着,时而模糊时而清晰。
———
“中路!”犬伏东三人拦网聚拢。
佐久早在三米线后制动,他离开地面,在半空中移动。
球从更高处斜落而来,所有人的目光随后汇聚,气流汹涌凌厉,狠狠割过扣球手的面颊。
佐久早神色不似往日平淡,那两条眉毛拧紧,写着用力,他掌覆上球面,咬牙压腕将球包住。
“嘭!”
———
佐久早的强攻突破了拦网。
隔壁的B场地里,鸥台和乌野的第二局即将开始,第一局25-20,鸥台胜。
———
伴随着一声刺耳的吱,三河屋奋力鱼跃,满身的汗四溅开来。
绝对不能让球落地!
———
犬伏东自由人将球救起。
两边的地板上积了不少汗,鞋底与其摩擦的声音总是很难听,嘎吱一声,刀子划过玻璃,指甲刮过黑板……然后在极限处,某个正在跑动的家伙没能抓住自己的重心,整个人往后倒去,一切化为一声巨大的砰咚。
———
川上调整出一枚高球,交给古田强攻,荒木领着黑田和长泽起跳,三人拦网挡在扣球手前方。
古田眼睛瞠大,盯住一点挥臂,爆炸般的能量吞没拦网指尖。
———
打手。
爆炸就像雨点,天上噼里啪啦地落下青蛙,不止是青蛙,还有鱼、煎饼和房子,不止来自于天上,因为轰隆一声,一棵棵挤满鸟的树就重新变成光杆,而天花板被群鸟遮住,整座场馆都暗下来。
———
佐久早奔至界外,将飞得极高的球垫回,他未喘上一口气,就转身折返。
———
寒山想着地震、海啸、雪崩、火山喷发,以及一颗精准砸中东京体育馆的陨石。
———
正要追球的伊庭被一声“我来”制止,他望着离球更近的古森到位,对方的双手稳定地举高。
伊庭突然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他的动作变慢,思考也变得迟缓,他就这样停住了脚步。
———
人什么时候会死呢?
人什么时候会变成一块冷冰冰的石头呢?
———
迅速返回界内的佐久早拉扯走犬伏东全员的目光,拦防的注意力无法控制地朝他倾倒。
———
石头是会呼吸的,钢铁也会呼吸,万事万物都在变化,都在与周围的环境发生反应,尽管那些变化无比的微小和缓慢。
所以死亡不是变成一块石头。
———
古森和佐久早对视,但自由人的视线没有停下,它紧接着扫过另外三位攻手,同黑田的视线短暂相连。
古森屏住呼吸,不断思考着这枚传球,他感觉球越来越慢、世界快要静止,直到一滴汗挣脱他的下巴——
“嗖!”球升空,却没飞向佐久早所在的左翼。
———
但饭纲还没有死,新积起的汗也没有把人绊倒,没有炮弹轰炸,没有陨石砸落。
但打排球为什么不会死人呢?高强度的运动摧残着膝盖,一次偶然的碰撞打碎了鼻子,头部撞击留下看不见的严重损伤……
但这和回答人为什么会死的问题差不多。
———
“快!”拦网慌忙移动,并得格外松散。
仅一瞬之间,混乱就在犬伏东半场扩散了开来——井闼山还差最后一分!
———
眩晕、心悸,然后是压制、隔离,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一系列反应。
寒山很清楚自己为什么会找不到实感,很清楚这些思绪为什么又在翻涌。
金属制品反着白光,摄像机群对准每一个角落,各式气味和声音杂糅。
寒山呼吸,定神,思绪的枝条垂落入赛场,他分析起眼前的这一球。
———
最后一分!
黑田瞄准那道巨大的缺口,他心速飙得极高,但心脏仍好好地待在胸口,没有跳出喉咙。
“砰!”黑田挥臂。
———
犬伏东的防守漏洞很多,球已扣下,地面防守人员还未有所反应,脚仿佛嵌在了地上。
这分能拿下……大概能拿下,谁也不知道下一刻是否有人会突然爆发猛地摊饼鱼跃把手背塞进球下……
寒山认为自己很理性,就像那些说着我只是想找个日子休息和放松于是加入了节日狂欢的人一样,他和他们只是用理性制造了一个理由,好让自己理性地去做那些非理性的事。
他看着眼前的比赛,看着观战的自己,看着思考的自己,就如同在那个下着雨的站台里看着自己纵身一跃。
而在最后,意外没有发生。
寒山没有看到大概之外的情况。
后排防守的三人只是面向球,身体屈着,在球下坠时像半死不活的虾般抽动了一下,然后脚又被地板抓牢。
23-25,第一局终于结束。
———
在裁判手臂落下后一秒,赛场依旧安静,场上选手一动不动,像是还未反应过来一样。
犬山正雄喊了一声,召回自家孩子,他们脸上满是懊恼,每个人都后悔着在关键时刻乱了心神,没能支起防守。
另一边,井闼山的队伍收拢。
黑田没有像往常一样得意庆祝,他和岸本简单碰了下拳,拳头抬得很低,碰得也格外无力,荒木只呼出一口气就再度绷住面庞,身上也毫无拿下一局的喜色,他瞥向伊庭。
伊庭依旧站在原地发呆,黑田和岸本担忧地看了伊庭一眼,绕过他时将步子踩得重了些,却还是没能唤回对方的意识,荒木正想开口,却见古森轻轻拍了拍伊庭的后背。
“没事,走吧。”古森冲伊庭弯起嘴角,拉着对方下场,古森随后看向前方,脸上那抹淡笑很快消失,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两人动作很慢,刚迈出了几步,最前面的佐久早已经到达。
佐久早的胸口仍在剧烈起伏,他用毛巾覆住发汗发烫的皮肤,在珍贵的凉意和长间隙里调整呼吸。
拖在地板上的脚步声传来,他余光扫向伊庭等人,又扫向监督他们,所有人神情严峻……这局局末他们打得很难看。
众人围成圆阵,如同松开来的一口气再度聚拢、拴紧,雨宫大辅接过涉谷润递来的战术板和笔,他环视一圈,组织着接下来要说的话。
摄像师已守在附近,他扛着沉重的机器,对准气氛紧绷的井闼山众人。
然而就在他专心寻找角度时,一个冰凉的声音突然在他耳畔出现,就像是幽深洞穴顶部滴落的水珠,寒意瞬间浸透他的肩头。
“麻烦您换个地方拍,或者——”
寒山的声音很轻,语气却不容拒绝:“请远一点。”
“啊?好好。”摄像师盯着寒山,眼底带着一丝茫然和害怕,他下意识按照指示向后退去。
后台的导播愣了一秒,在屏幕前观众迷惑的眉头落下去前手忙脚乱地把镜头切到了犬伏东那边,犬山监督正在给队员鼓劲,一切都无比正常。
寒山身影越过摄像机,走向队伍,他弄出的这番动静不大,但队内仍有几人朝他投去了视线——
佐久早擦汗的动作停住,招呼人拿水的喜多村的声音渐渐消失,黑田微张着嘴巴,脑袋里反复播放着摄像机被驱赶的那一幕,涉谷心里涌起一股不详的预感,他赶忙拽了监督一把。
雨宫大辅偏头,在那道刀子般的身影进入视野时,他的眼皮忍不住跳了一下,而其他人也跟着监督看了过去,原本还有点声音和活气的空间猛然沉入死寂。
“……”
寒山的目光平直地划过众人,只在监督身上停了一秒,像是在做某种确认和通知,然后,他望向唯一一个低着头、灵魂似乎还未离开球场的家伙。
“伊庭。”
宛若触电一般,伊庭颤了一下,他瞳孔聚焦,缓缓将头抬起,一双漆黑、看不出任何感情色彩的眼睛正审视着他,压力随后如潮水般袭来。
寒山完全不在意伊庭愈发苍白的脸色,继续道:“你接下来……”
“寒山!”
在寒山下一个音节出口前,雨宫打断了对方。
他的右手重重按上寒山的肩膀,对方没有像过去一样躲开,不知是默认了,还是没能及时反应。
寒山转移视线,与雨宫对视。
那双眸子深不见底,但雨宫却第一次感到寒山的想法如此好懂,或许是因为他也抱着一丝这样的念头。
这些话总归是要对伊庭说的,但让寒山来讲,就绝无回旋的余地了,并且——这种残酷的事绝不应该由同为伊庭队友、同样是一个未成年的孩子的寒山来做!
雨宫朝寒山颔首,慢慢松开了自己的手,寒山退了一小步,恢复沉默。
雨宫在心里长叹一口气,看向伊庭,对方呼吸轻得像消失了一样,似乎一句话就能把人压碎。
雨宫不打算拖延时间——所有人都很煎熬,他直接开口:“伊庭,你下一局能打吗?”
你下一局能打吗?
话语砸落,切断伊庭的呼吸。
我下一局能打吗?
伊庭死机的大脑却迟缓地转动了起来。
他还能不打吗?饭纲前辈受伤了,场上现在只有他一个二传手,他必须调整好自己的心态,他不能辜负大家的期待,这场比赛不能输,他必须……
失配的画面唰地闪过,一声声“don’t mind”回荡,无数道视线射来,观众、队友、监督……
伊庭想起了寒山的视线和对方未竟的话,想起了寒山和监督的对视,伊庭一直都在看着,他看得很清楚,他只在一瞬就明白了两人的想法。
啊,是这样啊。能传的人才不止自己一个。
寒山的球感、技术和抗压能力都比自己强,他平时也会和队友配合,虽然次数远不及正经二传,但是他的技术足够弥补这点儿被时间堆上去的默契。
毫无疑问,比起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找回状态的自己,寒山是更好的选择。
伊庭决定开口,但那几个字却死死抓住了他的喉咙,不肯跳出来,他索性用力咬了口嘴唇,腥甜的气味蔓延,他总算将话语吐出。
“我不行。”
“?!”岸本等人瞳孔一缩,满脸错愕。
雨宫眼神复杂,脸颊肌肉抽搐了一下。
“伊庭你认真……”岸本还未说什么,就被荒木迅速抢话,“那两个快攻的失配也有我的责任,你别觉得都是你的问题,找不到手感就继续找,没什么大不了的!”
当那番话说出来后,伊庭却诡异地轻松了起来,他听到自己回答:“我知道,很抱歉,但我真的不行。”
荒木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能说些什么,和其他人一起沉默下来,但寂静持续了不到一秒,黑田颤巍巍地开口:“呃…那么……所以谁来传球?”
“我来。”
黑田等人最不想听到的那个声音终究还是响起来了。
说话者面无表情地接收着众人的目光,直到伊庭笔直地望过来——
“拜托了……”
伊庭又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拳头,他一字一顿道:“一定要赢。”
寒山沉默片刻后开口:“……我不能保证。”
“不,你得保证。”
雨宫却说:“你现在是二传了。”
“……”
寒山最后还是没有给出肯定的答复,正事要紧,他和雨宫火速讨论起第二局的战术和上场名单。
佐久早和古森必然在列,副攻手没有可挑的,一个荒木,一个白井,至于剩下的两席……
寒山直接发问:“我要防守稳的,你们哪个来?”
“交给我吧。”岸本如寒山所想快速响应,但剩下一人却迟迟不出现。
“谁来?”寒山又一次问,他视线落到黑田身上,但黑田下意识躲开。
岩下拉直唇角,在心中踌躇;尾藤抱着装水瓶的筐,指关节格外用力;橘川双唇张合数次,话语却卡在了胸口;长泽已将自己排除在人选之外……
令人窒息的死寂又一次降临,但同样不过数秒,它被人打破——
喜多村深吸一口气,从犹豫的人群中走出:“我来。”
名单即刻定下,雨宫迅速填好表格并上交。
记录员浏览到一半,身子忍不住往后靠了些,瞄了眼井闼山那边。
寒山已讲完该讲的话,回到了人群边缘。
休息时间还剩三十多秒,他独自在心中倒计时,凝望着众人调整,又思索着监督的话。
荒木更换运动绷带,白井主动过来帮他缠紧手指;岸本和喜多村面色凝重,牢记监督的叮嘱;古森在原地小跳了几下,不想让双腿继续冷却下去……
“无……”
“佐久早,”寒山打断了身旁人的话,他很少这样做,“我第一球会给你,我会给你传颗好球。”
“不。”佐久早想说的不是这种事。
他停顿了片刻,还是问:“你没事吧?”
“?”
满耳的喧腾声忽地消失,世界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寒山愣住。
半晌后,寒山偏过头去,深深地看了眼佐久早:“……我没事。”
他呼出一口气,短暂地笑了一下:“该上场了。”
佐久早嗯了一声,把视线从寒山脸上慢慢挪开,他起步。
……
“这里是春高男子四分之一决赛现场,在当前场地对决的是北海道第一代表犬伏东和东京都第一代表井闼山,第二局即将开始。”
“第一局比分二十三比二十五,井闼山胜,但在第一局后盘,井闼山主力二传意外下场……”
饭纲捏着平板,指关节有些发白,市川几人在脑海里痛殴烦人的解说,但下一刻,他们发现主将的神情突然变了。
“……副攻寒山无崎临时更换位置,变为二传……”
饭纲:“啊?!”
市川几人:“啊?!!”
第398章 春高-偏差
“据我所知, 寒山选手曾在初中担任过两年二传手,并带领队伍在全中取得过八强的成绩,在升入高中后, 他才转为副攻手。”
电子屏幕倒映着一张张震惊的脸。
“没错,尽管如此, 但现在的寒山选手对托球技术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放松,在比赛中,他也时常会与队友配合, 传出过不少精彩的球, 不过像这样作为二传手上场还是第一次。”
看台上, 观众交头接耳。
“不知道在接下来的第二局中, 寒山选手能否组织队友找回进攻节奏,而丢掉第一局的犬伏东, 又是否能稳住自己的好状态?”
赛场之中, 犬伏东众人也被井闼山的操作搞得脑袋发懵。
犬伏东研究过饭纲的传球, 也研究过伊庭的传球,但是寒山……他们真没仔细看过——
谁能想到寒山会临时改打二传啊!?
“国青的时候, 寒山他当过一次二传。”
结成圆阵喊口号时, 古田快速说道:“就是那次换位置的比赛,我跟你们讲过。”
川上:“所以他喜欢怎么传?”
古田讲不清楚:“呃,感觉和宫侑有点像, 但又有很多区别。”
说了等于没说,还用宫侑类比……
川上收住无语的心情:“总之边打边看, 先管好我们自己, 犬伏东——”
其他人齐吼:“Fight!”
对网, 井闼山已经摆好阵型, 喜多村、岸本和古森三人接发, 荒木和佐久早站在平常会站的地方,只是待在球网边的人发生了变化——
寒山观察过上下左右,找到了一个位置,他只把头偏转了一个微小的角度,就将场上其他选手的身影全部收入眼中。
场馆很高,从天花板落下的光线有些遥远,地板被工作人员拖得很干净,两边是正在进行的比赛。
看台装满观众,墙体衔接,分割出有限的空间,但应援声似乎能无限地延伸下去。
然而哨声不能——它被发球中断。
“砰!”川上跳飘。
喜多村跨出略沉的一步并落下重心,将手臂塞进飘落的球下,短暂的相碰后,他重心继续下滑。
一传半到位,高度偏低,寒山抬脚,迅速由准备状态切入行动,他身影一晃,人就来到了球下。
寒山面颊上残留着风割过的凉意,他抬肘,急躁的气流又朝十指压来,他终于感受到了一丝来自赛场的热量,紧接着,那一份重量也落实。
寒山终于碰到了球,熟悉的人造皮革触感、熟悉的气味和温度,他双手的每一寸关节都动了起来,像是埋着手的雪堆被浇了壶刚烧好的热水。
“嗖!”一道弧线划过,比拦防想得都要快。
佐久早加紧助跑,用上十足力制动踏跳,攀上了那个极高的点,眼前拦网仍在缓慢上升,拦网者和拦网者间隔着一片难以补上的空缺,佐久早瞄准。
“砰!”一道锋利的斜线穿过拦网,钉上犬伏东的地板,第一分结束得比解说和观众想得都要快。
“干脆的一击!”解说称赞。
“Nice ball——”庆祝声响起。
狼谷等人抿唇,略显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然而寒山不满意这一枚传球。
球不旋,速度很快,高度没有过头,整体不算出彩,也不算差劲,普普通通,但这份普通的触感就已足够,只是……
这一球不够清晰。
寒山没想好该给佐久早传一颗怎样的球,当球到来,他全凭着感觉行事,将那些未能琢磨清楚的问题搁在了一边。
为什么当了二传就必须要做出胜利的保证?这两者间存在因果联系吗?而当他对佐久早做出肯定的承诺时,佐久早却完全不在意这种事。
寒山一点也不想作为「二传」去传球,佐久早也对自己没有任何要求,而其他人呢,他们不需要自己这位二传,他们最需要的人是饭纲,他们的主将和二传。
但当下在记录表上,自己的位置又明明白白地写着二传手。
“砰砰、砰砰——”
寒山拍球,手上的感觉断断续续,头顶的声音却连绵不绝。
“寒山!发个好球——”
“噔噔-噔噔-噔噔噔!”
寒山回头,余光一直观察着球场的秋成压下手掌,应援席上瞬间鸦雀无声,连带着出声的观众也都闭上嘴巴。
安静未能蔓延至更高处,宫治开口:“你被抄袭了,不过寒山没凹那个很装的造……”
宫侑当即踹了自家兄弟一脚,但被防住,他撇撇嘴巴,重新靠在了栏杆上:“发球时当然要把能消灭的干扰全部消灭。”
他望着寒山助跑起跳,击出了一颗让人挑不出差错的球……平稳得让人讨厌。
“砰!”来球飘晃,却坠得异常快。
混合式!
古田和三河屋同时朝球踏出一步,但两人不仅慢了一拍,还差点撞在了一起。
“ACE!寒山选手的发球依然精准有力!”
“井闼山连续得分,当前比分零比二!”
寒山继续瞄准方才的区域,古田和三河屋两人都没有退让,先后甩出手臂。
犬伏东不提倡分区域接球,所有防守人员都必须在接球时行动起来。只要找好区域,他们的接发者容易挤在一起,进而影响彼此的发挥。
但这一块区域绝不好找,一个人都难以保证每次面对同一球时会给出完全一样的反应,更别提身体状况差别更大的两个人。
更多的时候,寒山要的是接发者在斟酌是否要让球时产生的迟疑,但现在,他接过了对方反抛来的难题,因为他需要一个落定的过程。
底线其实也是选择之一,但球一旦出界,他的发球轮就结束了——当他在考虑这种事时,压线就理应被排除在外。
寒山很久没有过这种处处受制的感觉了,他冷眼望着球从接发者手臂上斜飞出去,自由人补救不及。
发球手转身,大屏幕上的比分跳至0-3,看台上欢呼翻涌了一阵就停下。
球场上气氛压抑,犬伏东众人拧紧心跳和呼吸,犬山正雄死皱着眉头——他真的一点也不想把暂停又花在寒山的发球轮里。
井闼山半场里,荒木等人也不太好受。
就十分钟左右的时间,他们的二传换了两位,现在站在场上的这位虽然实力强悍,但施起压来完全不分敌我。
哨响,寒山不急不缓地拍球,同时折磨着两队人的心脏,他等至极限,才将球抛起,他动作迅速,眨眼间就跃上了最高点。
“嘭!”一枚更加迅猛的球袭向对网,犹如急坠的流星。
变跳发了!
三河屋努力往前一扑,却还是没能赶到。
球砰地砸实,掀起一阵粗糙的气流,刺得三河屋等人眼睛发痛。
“好发!寒山连续三次发球得分!不愧是高校第一发球手!短短两分钟内,井闼山就拉开了四分,犬伏东目前还未有分数进账!”
慷慨激昂的解说传不到寒山耳里,他舒张五指,手中的麻意和痛意缓慢褪去,但有一份不适感浮在掌上,没出现任何的衰减——他发偏了。
佐久早和古森也都意识到寒山用力过猛了,但两人没有转头,避免那些突然且零碎的动作分散掉发球者的注意力。
寒山平托起球,衣服和皮肤摩擦,他感受到新冒出的汗水被布料吸收,背上的重量又沉了一些。
他在两三秒间调整好呼吸,不管是在对手眼里,还是在近景镜头里,他面上都没出现过一丝破绽。
第四颗球。
“砰!”
一道优美的弧线落进犬伏东接发人员眼里,古田和三河屋尽可能快地到位,前者踩稳地板,率先拉出手臂平面,迎上飘晃越来越强烈的落球。
“补救!”球从古田手上弹飞,其余人闪电般行动起来。
川上飞身一扑,双手把球垫调至前排,防守转向四号位进行保护,铃木助跑起跳,找准空当就飞速落臂。
井闼山的拦网异常松散,当球飞出好一段距离后,在头等席站桩看发球的队员才想起了防守。
佐久早已定好位,但启动慢了的荒木和喜多村难以并过来,荒木竭力朝斜上方一扑,与铃木扣出的斜线球擦肩而过。
砰声炸响,犬伏东拿下这一局的第一分。
寒山蹙眉,却又很快收住,众人聚拢,寒山等着无聊的“don’t mind”环节结束,快速交代完了战术攻就走开——他不觉得荒木前辈他们需要自己的提醒,自己的话甚至可能会对他们产生更多不可预料的影响。
没错,寒山知道自己在给队友带来压力,并且他知道他无论是保持原样,还是忽然表现得温和与迁就,他那群既坚强又脆弱的队友都会感觉不适、自己给自己强加上那些本不必要的压力。
他们需要时间适应,但在他们之前,他自己得稳定下来。
靠近的人影打断了寒山的思绪,他不太习惯地盯着守在自己身前的佐久早,又一次想到——
当二传……真的麻烦死了。
“嘭!”古田拿出全部力气跳发。
长线跨过球网,落点碰巧卡在了寒山的移动路线上。
寒山行动迅速,却还是对接发造成了一定影响,佐久早卸力不足,球飞向界外,寒山脚步一拐,立刻追去,但最后没能赶上。
“发得漂亮!古田!”
“再来一球——!!”
古田扫了眼2-4的比分,再接再厉,将球抛至高空,他瞄准方才的区域,卖力挥臂,余温未消的掌心再次腾起庞大的热量,却将那丝若隐若现的手感连带着吞噬。
“嘭!”
寒山没急着插上前排,佐久早也没太大动作,两人望着袭来的球,剩余的线路在脑中补完的下一刻,他们的目光与球一同落地。
“OUT!”司线员举高旗帜。
佐久早高度集中的神经松了些。
不是所有人都能和无崎一样的,他想。
“不想被应援吵就回个头,秋成她懂的。”
在一堆发个好球的声音里,寒山对佐久早说。
麻烦程度也如此,佐久早继续想。
“哇,跟有读心术一样,那可以点曲子吗?”喜多村插话,试图活跃一下得分后依旧沉闷的气氛。
“……”
但他们的临时二传完全不配合,王牌保持沉默,其他人也没有多聊的念头,只有古森接了话让喜多村不至于太尴尬:“嗯…说不定可以……”
众人安静地散开,回到各自的位置上,佐久早回了下头,应援果真止住。
场地里的死寂感愈发严重,两侧再热血激昂的声响也无法传至静候着下一颗发球的选手耳中。
第399章 春高-捉摸
发球区里, 佐久早权衡着延续拼发的利弊。
情况远比上一局复杂。
雨宫监督求稳,战术重心不再放在拼发和拦网上;无崎连发四球,他们目前领先三分;古田拼发, 一枚直接得分一枚失误……
佐久早的侧旋跳发不如寒山的稳定,越拼风险就越高, 昨天他就发出界过。
他不怕失误,然而失误却有可能蔓延到后面发球的队友身上,如同病毒感染, 而且, 他们现在的节奏还是不对劲。
那个用力过猛的发球再次浮现在佐久早脑中, 他接着想起后方无声的应援。
无崎同样不想拼发, 如果他想拼,他会去压线的, 那四个发球实际上非常保守和严谨。
“咻!”哨声划破空气, 像撕开答案一般。
佐久早稳住呼吸, 抛球助跑。
神情戒备的犬伏东众人却发现来球的刁钻程度比先前弱了不少,但是——
“砰!”柴崎一传不到位。
这球的威力也不小。
川上将球交给铃木, 一发直线挤入拦网空隙, 摆动的手臂遮挡着攻手的视野,铃木失去球的踪迹,却瞥见一抹亮色闪过。
在拦网落下后, 扶着地板的寒山出现,而球起高。
一传到位!喜多村正要抬脚, 却被寒山的一个眼神制住。
“古森!”
自由人当即迈开脚步, 在三米线后一寸制动踏跳, 他跳得略急, 上半身拖着下半身移动, 但在双脚落地前,他双手触球,将其送往四号位。
前排充足的三点令犬伏东拦网不敢轻举妄动,直到球传出,他们才奔往右翼,并得不牢,岸本憋足劲挥动臂膀,一发重扣打破拦网。
“Nice ball!”坐倒在地上的古森站起来。
他瞄了眼寒山,对方刚才的声音出奇的大。
在这局开始前的战术讨论里,无崎对他们只有一个要求——对他的每一个指令都要给出合适且迅速的反应,尤其是在进攻前。
这其实是个蛮基础的要求,在进攻前,大家都会关注二传手的,但最关键、大家最在意的事,无崎却没有讲——
寒山究竟打算怎么传?是那种严厉而极限的风格,还是那种给小臣的球?又或者,他会尝试模仿饭纲学长?
古森认为,比起那些强硬的传球,大家更怕的是寒山诡谲多变的态度,让人难以捉摸、难以跟上他的想法。
“砰!”佐久早的第二颗发球依然保守。
三河屋抬臂起球,一传远网,川上一咬牙,将球传到狼谷那边,加快进攻节奏。
狼谷甩开手臂,一记快球钻入井闼山防守之中。
荒木深吸一口气,试图压制住狂躁的情绪,但当他归位,犬伏东众人看到那张脸又变得凶神恶煞起来。
佐久早接住狼谷的跳发,一传到位,荒木手臂后摆出一道夸张的弧,凌厉的身影将犬伏东的注意力拽住,他全力甩臂,像是要把那口郁气全部发泄出去,然后,荒木挥空——
寒山托高的球坠下,喜多村从荒木后方冒出,将球包住。
喜多村很难形容这球的感觉,球不旋不快,面前空网,他扣得非常轻松,但同时,他也有一种被束缚住的不适感。
球砸落在地,喜多村胸中的闷塞暂时消散,诱饵荒木也发泄完了大半郁气,但他的不满随后转移到了操控人情绪的寒山身上。
不过荒木拍拍球,还是选择和佐久早一样冷静求稳——他们处在领先地位上,没必要跟着犬伏东的节奏去拼发。
“砰——”
寒山眉头一跳,犬伏东再次组织快攻,一道回手线避开拦网,落在荒木脚边。
“抱歉!”
“Don’t mind!”
犬伏东继续消耗对面的王牌,大力跳发砸落,胀痛从骨肉里迸出,佐久早控制着手臂下撤,尽可能地卸力,但球的方向却出了问题。
寒山脚步向后一踏借力,擦出吱声,这道响声转瞬淹没在气流之中,几步过后,冲刺者步伐猛地变换,刹住车的同时举高手臂。
原以为快攻取消的白井急忙上步,寒山余光投下,手指手腕却使出了更多的力气,将球送往更远处。
球飞得极快,送入岸本眼里的击球区域比他常打的高上半颗球,岸本踏出第一步,那些喊着右翼的声音远去,他全身心都集中在这枚麻烦的传球上。
岸本咚地升空,甩开了所有拦网,他几乎没看地面防守一眼,掌包住球,右臂朝着顺手处挥落。
“嘭!”一发凶猛的大斜线落地。
扣球者绷紧的一口气蹦了出来,他胸口剧烈起伏,喘得比上一发重扣时还要厉害。
喘气声在喜多村耳畔回荡,比地板的震动还要长久,他回想着这记非常「寒山」的传球,一滴冷汗滑落。
说实话,喜多村觉得最好的二传人选还是伊庭,饭纲肯定也会这样想,他们可以让寒山第一个发球拉开分数,伊庭慢慢调整。
二传对角的位置应该交给黑田,或者寒山来,而不是自己……寒山真的那么冷静吗,如果节奏失控……下一球……如果是饭纲……
“噔噔噔噔噔-噔噔——”
轻快悠扬的旋律中断了喜多村的焦虑。
是他喜欢的曲子。
简直和给明星选手的专属应援一样。
喜多村忍不住在心中笑了起来。
然而喜多村知道,他不是什么明星选手,未来也无法成为他们。
他抓了一把毛巾,抹掉掌心泌出的汗,将球平托至胸前。
但至少此时此刻,他正站在场上。
主将无奈缺席,自己这位副将总得担起责任、发挥点儿用处吧?
喜多村依旧没想好他该如何跟寒山沟通,但眼前的这枚球,他已准备充分。
喜多村抛球助跑,每一步都踏得格外稳妥,没有什么超越,却也没有失误,他瞄准六号位,追发古田。
“砰——”古田抬臂接球,被限制了上步。
一传半到位,川上组织平拉开,他将球托出,但这道快速的弧没能甩开井闼山的拦网。
和白井交换了位置的寒山早已盯上一条,仿佛看破了这颗传球一样,他两臂前压,刀子般的气流割过一条脸颊,一条艰难凝神,仗着点高从岸本上方突破。
球直冲喜多村脑袋,喜多村连忙落下重心,但双手却同时抬起,毫无畏惧迎上排球。
重量压来,喜多村拇指瞬间被火辣的痛感席卷,他承住疼痛,把球撑起:“寒山!”
寒山刚张开的嘴唇闭上,他顿了一下,才抬脚朝球奔去,尽管二传手速度很快,但那一个停顿还是耽误了太多时间。
赶着极限,寒山把球传出,他没有工夫调整落球,处理得极其粗糙。
众人视线随球升空,谁扣与如何处理的问题在一瞬间填满大脑,拖累了身体的行动,直至一声“我来”响起,他们猛地落回实地。
佐久早从后排跃出,操控着躯干收紧,尽可能多地蓄上一丝力量,重力拖拽着他的手臂,泥沼般的空气抗拒着变化,他挥臂击球,破开四面八方的阻碍。
“砰!”球不重,却格外干脆地擦过拦网臂侧,朝界外飞去。
“扣得好!佐久早!”
“噔-噔噔-噔噔噔!”
欢呼声之下,寒山和佐久早对视。
然而,寒山感受不到一丝往日会有的安定,脑袋里的嗡鸣声持续折磨着他的神经。
寒山不想把这种球给佐久早,对方的体力也不该这样被消耗。
是的,攒着的体力是需要花出去的,是的,保存体力是为了应对不时之需,是的,现在就是该行动的时刻,是的,误差是无法避免的——
但这些理由完全压制不住寒山疯长的掌控欲。
这球和他的计划差了不止一点!
错误的二传者、错误的扣球者、糟糕透顶的反应和传球!
别管这么多了,别管这一球了,想得简单一点,别再纠结了,不要思考过度……
于是寒山先裁掉了这一条没有用的思绪。
寒山睫毛垂落,再抬起时,他的视线已飘离佐久早。
寒山的脑子还是臃肿得濒临爆炸,但他已经顶着这颗头活了那么多年,而现在,他只需要再忍不到二十分钟。烦人地补充,在最好情况下。
继续。
寒山调整呼吸。
解说仍在没完没了地夸赞佐久早的调整攻,哨声响起,喜多村将球发出,解说平稳滑落的语调突然上升。
“犬伏东一传到位,快攻——”
“但是被拦!起球!自由人守护着队友们的后背!犬伏东重新组织进攻,又是快攻!”
“拦网撑起!”
球从高处坠来,落下的阴影时大时小。
寒山抬肘,指尖触及到球时,那些张牙舞爪、仿佛是怪物在伸展身躯的虚影收拢集中,真切的感觉钻进他的指尖,啃噬着他的血肉。
他给出一颗舒适的高球,让岸本有充足时间蓄力。
他挑高落球,逼迫着白井爆发,让其抓紧时间进入比赛状态。
他右手突然变化,把球吊往犬伏东的防守空当。
他大步跨过边线,两臂将球捞回界内,连接上防守和反击。
他下手垫调,还给佐久早一颗好球,防止其手感衰退。
他放慢速度,将球传至约定区域,同助跑迅速的荒木艰难地磨合起快攻节奏。
他抬脚捞起一颗从他手臂上抹落的球,点名喜多村二传,以免打击到其积极性,他助跑起跳,这局第一次将球扣下。
他打直手臂,将拦网引向他们的右翼,指腕却猛地翻动发力,把球送往身后。
……
场下的伊庭望着那一颗颗稳当而漂亮的传球,双手攥得愈来愈紧,他胸中情绪杂糅,心脏时而因苦涩皱紧,时而被庆幸感解放。
雨宫时刻关注着二传手的状态,寒山除了出汗量比寻常大以外,并无其他异样。
寒山的传球一如既往的强势,节奏的快慢、球的柔厉都在他的把握之中,只是对雨宫来讲,队伍进攻节奏的变化太多,给人的感觉有些凌乱,但或许这就是寒山想要的效果。
围着平板的市川几人已经放下心来,饭纲也舒了口气,但眉宇间的愁闷仍未全部散去,他视线飘远,望着自己的脚踝,那股别扭的僵硬感和胀痛感猛地强烈起来。
大屏幕上,井闼山的比分稳定地上升着,两边的分差让所有在这局开始前担忧或期待着爆冷的人都感到不可思议。
7-12,井闼山领先五分。
意外仿佛没能起到任何影响,甚至仿佛完全没有发生过一样!
轮转,寒山发球。
众人目光在他身上汇聚——这位临时二传足足替队伍拿下了四分,每一轮成功的进攻几乎都有他的身影,毋庸置疑,他是井闼山当下的核心。
7-13,寒山发球破坏掉犬伏东一传,荒木、佐久早和喜多村三人共同起跳,拿下了这局以来的第一个拦网得分。
7-14,寒山发球得分。
分差眨眼间再次扩大两分,扼住了想要呼吸的犬伏东众人的喉咙。
前期的拼发和快攻极大地消耗了犬伏东众人的体力,然而他们不仅没能借此机会压制住井闼山,现在连维持分差一事也无法做到。
差了整整七分,这怎么赶得上?!
“为什么不能赶上?!”
犬山正雄申请暂停,那道锐利的视线扫过每一位队员:“正因如此,我要你们忘记胜负,忘记丢掉的分数,你们的脑袋里只需要装满现在正在进行的每一分!”
“是!”川上领着队员回答。
但古田做不到,去年的败北场景在他脑中阴魂不散,寒山的连发、哭泣的前辈、最终归于死寂的大巴,他在体育馆里垫了一颗又一颗的球,手臂都磨出了血来,然而面对眼前的、这枚最关键的球,他却又一次错过!
而监督盯着他:“我知道,紧张和害怕不会因为这一两句而消失。但想一想,和如此强大的对手同台竞技,这是多么难得的体验!你们的心中难道不会生出一丝的兴奋吗?”
古田无止境的懊恼骤然中止,像被整齐斩断一样,他颤了一下,却不是因为恐惧。
“抓住这丝兴奋。”
犬山监督下令,他坚定的语调总是能让队员们重新燃起斗志:“上场!”
热量重新涌入赛场,被拖干净的地板开始升温,井闼山众人冰冷的视线刺过球网,最远处,发球手的身影如剑般插在地上。
古田仿佛处在冰火两重天之中,球再次袭来。
时间短暂,又似乎格外漫长,他呼吸急促,又似乎格外平稳,于是他疯狂地压榨起全身上下的肌肉和关节,他猛地扑出,化作一发离弦的利箭。
抓住它抓住它抓住它抓住它抓住——
他的手臂横至球下。
众人望着球起。
“一传到位!!”
在选手毫不关注的地方,解说吼道。
镜头转换,井闼山众人衣衫上的汗渍已生长得格外庞大,热气不断蒸腾,却只有他们自己能感受到这份炙烤。
第400章 春高-骤停
随着一传到位, 众人的大脑飞速转动起来,缤纷的攻防战术在无形之中碰撞,早早溅开火花, 但这一切可能最后只会化作一颗球——
川上触球,狼谷跃起, 蓄足力的荒木同时脱离地板——快攻!
不,是一人时间差!
狼谷落地,双膝屈起又打直, 他整个人再度升空, 挥臂包住来球。
佐久早被右侧的铃木和柴崎拖住, 难以赶到, 但喜多村的手臂却插至狼谷眼中,将对方那笃定的顺手线路偏移了些许。
后方, 古森两臂唰地伸出, 将球极限截住, 同时也接起了拦网者们下坠的心脏。
“寒山!补救!”
二传手如风掠过,抬臂将球垫回前排, 但那条难打的线路令攻手的呼吸瞬间紧绷。
然而喜多村没时间去提心吊胆, 他硬着头皮跑起来,但在踏跳后,他立刻意识到自己无法把这球包住, 最好的处理似乎只有抹吊。
就在吊球的念头出现的那一刻,喜多村搞懂了寒山的这颗传球, 他边骂二传边努力绷直手指, 其中中指最为用力, 他够到来球, 将其吊出。
突然转折的节奏让犬伏东众人僵住, 川上缓慢地呼气,然后这口气中断,反应过来的他赶忙扎上地板,一记鱼跃惊险地把球救起。
“我来!”三河屋接手二传,古田已在不知不觉间跑至四号位,他退到边线外,仰望着传球。
“右翼!”井闼山拦网跟着球移动。
并住的三人间隔了些许距离,但彼此热量搭在一起,整片空间愈发逼仄,令人呼吸不畅。
古田蹦至高空,他将手臂后引至极限,又沉重地向前挥去,佐久早在最高点滞住,两条酸胀的手臂笔直支起拦网,两位王牌短暂相视,接着,挟着巨大能量的球飞出。
“嘣——”
热量和痛意瞬间蔓延了佐久早的整条手臂,他咬紧牙关,竭力抑制住拦网的动摇,却没能成功。
球炸开,朝候场区飞去,救球的寒山和古森大步迈开,紧跟着球冲至此处,长泽等人急忙散开腾出空间。
气流汹涌,扑上黑田面颊,眯眼和睁开的片刻间,起球的寒山已经转过身去,只剩下两三滴汗珠落在地上。黑田脸上泛起一阵刺痛,皮肤仿佛被风吹得裂了开来,他抿紧嘴唇,视线被球扯往赛场。
古森夹紧手臂,将寒山救起的球衔接上,他开口想再喊些什么,却没了声音。
寒山身影晃过,古森强行提起力气,两人连一口气都没缓就朝赛场赶去。
三米线附近,佐久早调整步伐,果断揽过了此球。
这球传得不好,非常难处理,但无崎和元也都尽力了。佐久早不想让他们的力气白费,他必须把这球扣下去,并且得是有效的进攻!
佐久早加快倒数第二步,接着制动,不充分的上步令他的起跳比平常笨重许多。
球即将到来,面前三人拦网矗立,佐久早无比艰难地调动身体各关节,将蓄力简之又简,他终于挥出被汗意蒙住的手臂,朝球扣去。
“砰!”球越过拦网指尖。
但它带来的不是跨过阻碍的轻快和开阔之感——球飞得很高,迟迟没有坠落的迹象。
喜多村几人还在探着脑袋望着,但佐久早已看到了结果,他落入地面,脚被震得发麻,前方,犬伏东众人齐刷刷地举起双手。
出界了。
犬伏东VS井闼山
8-14
“……”
“Don’t mind.”
“Don’t mind!”
满头大汗的寒山和古森赶了回来。
佐久早的喘气声和这两人差不多的急促,但半晌后,他才挤出一句抱歉,喜多村、岸本和荒木又陆续跟上了一句别在意。
接下来犬伏东发球,他们一定会继续针对佐久早。
雨宫在心中皱眉,但不用他多说什么,寒山就安排好了新的接发站位,佐久早待在前排,喜多村后撤,岸本和古森右移。
古田犹豫片刻,选择追发喜多村。
凌厉的线路切开了佐久早的视野,他依旧紊乱的气息随后却平稳下来,因为他的呼吸全部消失了——一传不到位,寒山奔往补救。
一瞬后,佐久早转入进攻状态,他压制住还黏在心口的不爽,压制住肌肉里的疲意,压制住那些无关的思绪,然而他考虑的一切戛然而止。
寒山将球给到岸本,一道柔和的弧线划过,但铺天盖地的压力也紧接着落到岸本肩上。
突破突破给我破开!
岸本更无法做到绝对的冷静,他瞪着挡在前方的狼谷和铃木,第一个蹦出脑袋的办法是蛮力。
所以寒山把球托得格外舒服,让岸本能发挥出更多的力气,但他管不到、猜不中的地方太多了。
“嘭——”
“One touch!”
拦网在碎裂前撑起强攻。
犬伏东的反击迅速成为寒山的主力思考对象,但他同时还思索着网前和地面的防守以及下一轮进攻,古森是否还能爆发?没能下球的岸本前辈现在状态如何……以及佐久早。
寒山没把球给佐久早,因为佐久早需要休息,对方也一定明白。
然而在努力做好准备但一切都变得毫无用处后,佐久早的情绪真的不会出现一丝下滑吗?他下一次还能使出与上一次水平相等的力量吗?
寒山不知道,也不愿意去猜,因为能反应一切的只有他们做出的表情和行动。
但烦躁感越来越强烈,外界琐碎至极、毫不重要的信息在热浪里翻滚,无休止地干扰着他的感官。
“砰!”球被攻手平打出去,借拦网手飞远。
寒山没能及时启动,他望着古森蹿出去,由慢至快,再由快至慢,自由人拖着两条腿,踏出一步,再一步,停下。
佐久早回首,在一片静默里,司线员将旗子扬高。
9-14,犬伏东打手出界。
“漂亮的打手!在暂停后,犬伏东的士气十分高昂,连续拿下了两分!但目前井闼山还是领先五分,掌握着极大的优势……”
“Nice ball!”
“扣得好,保持,继续……”
“就这样……”
犬伏东众人抓着喘息的间隙庆祝,他们声音沙哑,最后说道:“发个好球!”
古田全力以赴,发狠地转体收腹,击出一枚精悍的炮弹。
“嘭——”岸本手臂侧伸接住来球,他顺着势头卸力,两臂几乎飞出,仿佛下一刻就会从身体上断开。
一传远网,寒山起步的同时给出指令——进攻如常展开,他抬肘触球,将其嗖地送到副攻的击球点上,然而荒木一口劲憋至顶点后却泄了气,下手绵软。
“井闼山貌似有点疲惫啊。”
天童觉望着球起,嘀咕起来:“这帮人平时这时候可是一个比一个精神,真是难得一见啊……”
白布难以读懂天童是在担忧还是在期待接下来的发展:“……这种意外情况也确实罕见。”
仿佛听到了白鸟泽的议论,拦网骤然发力,荒木两臂截住铃木的快球,将其按下。
但在下方,三河屋两臂抬着,本能地稳住,精准卡起这枚拦回球,他眼睛瞪大,大脑在球起后才反应过来:“快!”
这是什么狗运?!
以荒木为首的三年生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
荒木继续咒骂着这该死的运气——为什么是在这种时候!为什么是他们!为什么是饭纲!?
他几乎要把牙齿咬碎,话语掷下:“一——二!”
柴崎将球抹出,轻飘飘地解决了凶恶而高耸的拦网。
斜坠下的球令荒木冷静了一些,他搬动视线,瞄到了寒山的衣角,佐久早看得更加清楚,寒山单手将球捞起,接着随重心落地,翻滚了一圈缓冲。
佐久早余光瞥见寒山安好地起,分出的一缕心神瞬间回归,他小心调整传球,但线路无可避免会暴露,他开口提醒:“喜多村学长!”
喜多村猛吸一口气,空气糙得他鼻孔疼,他助跑起跳,有些僵硬的姿势让场下的黑田心头一颤,黑田死瞠着眼睛,但时间不会因此暂停。
“砰!”球被拦回。
在先岛伊澄等人的啧嘴声响起前,岸本鱼跃,手背极限滑入球下,木兔光太郎大呼得救——他从未觉得井闼山的防守人员如此讨喜过。
球起得偏低,古森想要帮忙,但寒山已经跑来,二传手制住步子,弯屈膝盖,重心随惯性往后飞速落下,看得观众害怕他直接摔过去,但伊庭、饭纲和宫侑都能肯定——这球会被处理得非常好。
漂亮的弧线划过上空,去向却令桐生八几人和犬伏东的拦防都吃了一惊,寒山传给喜多村,试图抹消掉上一颗烂球带给对方的影响。
盯着佐久早的狼谷等人赶忙转移,喜多村在这份宽裕的时间和击球空间里找回了正常的节奏,他挥臂,大斜线穿过未能并牢的拦网。
但球还未落地,三河屋手臂并拢,截住来球,只是犬伏东应援席上的人还未得及欢呼,球就飞过了球网。
“Chance ball!”喊声嘶哑,井闼山一传到位。
寒山在前排站定,整个场地的气氛突然往下一沉,堆积了数回合的热意全数朝他涌去。
二传者仿佛感知不到这一切,他只是抬肘,前排三点攻分散开拦网,寒山再将铃木晃得更远,把球交给荒木。
“快攻!”如机关枪般噼里啪啦的解说重重落词,作为一段的结束,但他尚未抿一抿干涩的嘴唇,又一个音节就毫无预料地爆开——
“但是防起!”
川上坐倒在地,并紧的两臂在空中飘晃,在他缓慢瞠大、装满惊喜的眼里,球高速升空。
拦防脚步发沉,如同陷在泥沼之中。
三河屋二传,古田后排进攻,一发直线落地。
10-14
“犬伏东连续拿下三分!”
“啊——可恶!”木兔猛地后仰,看上去竟比井闼山的人还要不甘心。
市川几人竭力压住喉咙边的叹息,饭纲却将平板放下,反过来安慰后辈:“没事的。”
这几球大家都做的足够好了,寒山最后把拦网都晃开了,荒木的快攻也很强劲,比正常水平还要高,但确实……没办法。
球场之下的饭纲什么也做不了,他只能望着平板,在对两边配球的分析中让自己强行冷静下来。
伊庭同样在思考,拼命转动的大脑是他全身为数不多能感知到热量的地方。
寒山的传球比对面难猜得多,不少时候,伊庭都以为他传给另外一人,比如方才的最后一扣,伊庭会给佐久早,然而寒山选择快攻,并为荒木前辈晃出了空网,兼具了大胆和稳当。
如果寒山保持住这份状态,他们一定没问题的,而且,他们现在还领先四分,大家绝对能够快速调理好情绪的……
真的没有问题吗?不需要暂停一下吗?
伊庭看了眼寂静的己方半场,又望向雨宫监督。
雨宫站在场边,背影坚定。
他望着聚拢的众人,一言未发,也未有申请暂停的动作,因为寒山已经开口,打破了这片死寂。
现在还远远未到自家队员的极限,并且最重要的是——雨宫相信寒山的判断,他干涉太多反而会让寒山难做。
场上,寒山安排完战术,明确而迅速的指令容不得其他人思考太多无关的事,他们简单收拾好了心情,准备回到各自的位置上。
但在散开前,喜多村的声音突然响起:“等一下!”
众人看向喜多村,寒山的视线像是想把人切成片一样,喜多村咽了下口水,继续说:“我们接下来怎么打?”
寒山的语气有些冰冷:“我不是说过了吗?”
“不,我的意思是……”喜多村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话语来表达,只能这样望着寒山,眼中带着某种信赖和期待,“你应该明白我想说什么……”
他应该明白什么?寒山不觉得自己能够完全理解喜多村想表达的东西。
人与人的沟通总是如此费力,语言无法形容所有,想要传达出来的事物总是会出现缺失,喜多村学长又为何能如此肯定他脑中那团不清晰的想法能被自己准确无误地抓住呢?
但寒山确实明白一部分。
地板上的影子微颤着,轮廓模糊,仿佛倒映在水面之上,等待着人将其捞起。
寒山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他不想耽误时间,直接讲道:“我没想好。”
“!?”其他人实在没想到这话会在寒山口中出现。
喜多村也难以掩住眉宇间的震惊,但下一刻,他绷紧的双肩松了下去,像是卸下了万钧重担:“其实我也没想好该怎么做。”
“但就算想清楚了,一切也不会完全按照脑袋里想的去发展。”
“……”
众人沉默了一秒后,岸本迷惑地嚷嚷起来:“不是?你们到底在说些什么啊?到底是什么没有想好?”
荒木噗地笑出声来,岸本立刻竖起眉毛。
“没什么。”喜多村的回答则让岸本更加不满。
“大概是,”古森的笑容变浅了些,他嗓音沙哑,“今天的排球之神没有那么眷顾我们。”
佐久早和其他人一同沉默着:“……”
“寒山,”喜多村瞥见了裁判带有催促意味的眼神,他终于问,“要个暂停吗?”
寒山回道:“你是副将。”
喜多村点点头,向裁判申请暂停,一行人下场休息。
390-4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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