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体贴
土曜日, 柳田良二将检讨交给了寒山无崎。
通篇真情实意,并在末尾诚实地标明了字数——算上标点符号,一共四百七十六个字。
而如此真诚的检讨, 还有三份。
在柳田恳切且期盼的注视下,寒山无崎冷漠地翻看起下一份检讨, 结构和第一份基本上一模一样,只有一些用词有调整:“谁教你这么干的?”
柳田良二果断出卖了蜂巢和纪。
寒山无崎没有意外,他把另外三份检讨还给柳田:“之后的行动比检讨更重要, 自己去交给佐久早他们。”这种小聪明尚在他的接受范围里。
“那我能和寒山前辈你, 还有佐久早前辈一起练习了吗?”
“红白战后我有垫球训练, 你想练扣球就过来, 佐久早那边你自己去问。”
“好!”过关的柳田良二抄起检讨就要去找佐久早圣臣,然而刚迈出一步, 他脚底突然打滑, 在地上劈了个叉。
寒山无崎深吸了一口气, 努力维持耐心:“注意脚下。”
“是——!”
柳田,一年生里最麻烦的家伙, 虽然没有木兔那么单细胞和混沌, 但也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没有计划没有规矩,扣球只讲一个笨蛋直觉, 花样很多失误也很多,坏习惯一堆, 矫正难度极其大。
“嘭!”柳田发狠挥臂包球, 击出一枚炮弹, 但威力比先前几球弱了太多, 线路也异常好懂, 直撞进拦网正中。
寒山和佐久早前压手臂,强力的冲击未撼动拦网一丝。
“咚!”球被拦网按上地板,干脆利落。
完全不留情面啊。
向井清司抬手示意,市川真吾默默把计分板翻页——24-6。
柳田满头大汗,气喘得格外吓人,他的下球率早已下滑到了百分之十以下,最近三球更是全部被拦死。
“垃…”白滨竭力憋住下一个音节,转而瞪向其他人,他背对着网,在圆阵里压低嗓音,“一传必须到位,然后交给我!”
羽岛几人被这强硬而凶恶的口气吓了一跳,蜂巢的态度却丝毫未变,他重新拉起疲惫的嘴角,温声道:“寒山学长已经把你的快攻拦死两次了。”
“但他接下来还是会守回手线,我打顺手。”
“后面还有古森学长和岩下学长盯着呢。”
“你不打你怎么知道不行?”
“但白滨同学你用这种状态去打是不行的,现在你和柳田同学都有点急躁,麻烦先冷静一下。”
场馆里同时进行着两场比赛,另一边传来的喊叫和加油声将白滨和蜂巢的对话盖住,但一些神情无法遮住。
羽岛瞥见学长们正等待他们这边商讨完战术,他小声提醒道:“要超时了。”
早就超时了,但场外没提醒就意味着他们还能继续,反正是队内的比赛。
蜂巢刚想回一句没事,柳田却率先归位,圆阵随后分裂。
这家伙怎么这么老实!?
前一秒还在对峙的蜂巢和白滨此刻又统一战线,他们最后看了彼此一眼,不太情愿地挪动步子。
“几个人关系还蛮复杂的。”寒山理出了大致情况,连冲突的起因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佐久早只看出这群人内部不够团结,两个最重要的得分手都在上头,二传手却控制不住:“……什么关系?”
寒山没有回答,伊庭的发球越过头顶,送了对面一个好一传,拦网变位,寒山来到中央,盯防白滨。
白滨步伐迅速,手臂摆出一道凌厉的弧,但在二号位区域,柳田的助跑同样有力,两名攻手每个动作里都流淌着一股强烈的自信——这球一定会托给自己!
身为二传,蜂巢自然能够察觉到这两股坚定却又令人极其不爽的信念,他嘴角微扬,指腕猛地发力,把球快速送出。
“嗖!”球正向飞去,线路精准避开白滨,平安抵达四号位。
“!”羽岛紧迫地制动踏跳,追上节奏——这两天紧密的搭档让两人的默契增长了不少。
然而佐久早手臂晃来,羽岛眼前的球路变得更加狭窄,羽岛随直觉挥臂压腕,没有也无法使足力,只是球撞上拦网的响声依旧清脆。
“砰!”球从拦网上反弹,回到羽岛这边,羽岛小心缩着身子,躲开那陡落的线路。
后方保护急忙跟上,却又止步——
咚的一声,球险之又险地落在了界外。
“Nice ball!”蜂巢和羽岛击掌,场外的橘川等人也欢呼了一声,“打得漂亮!”
柳田震惊地望向两人,神情里同时带着得分的喜意:“好球!但下球记得给我哦。”
蜂巢又强调:“只要你不想着蛮力突破,我会把球传过来的。”
柳田爽快应下,扣空的白滨却还绷着一张脸,他不想搭理蜂巢,给羽岛递去几个硬邦邦的音节:“……好球。”
羽岛点点头,几个人的声音再度合在一起:“柳田,发个好球!”
对网佐久早、古森和岩下三人接发,今野和寒山等在前区。
白滨和蜂巢推测伊庭学长大概率会发动双快,柳田瞄准一号位,牵制其中的佐久早和伊庭。
柳田抡动汗湿的手臂,一记大力跳发袭出,佐久早轻且快地踏出一大步,重心随之降下,两臂稳稳插至球下,来势汹汹的球仿佛忽然没了重量,被佐久早轻松垫起。
佐久早起步慢了些,便在后和古森一起保护,但一传到位,伊庭插上前排二传,步伐未受到任何阻碍,寒山和今野两点齐动,岩下也做好掩护。
六人各自到位,跑动流畅,一年生们呼吸急促,眼睛想要捕捉尽每处细节,但这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时间在焦急的心跳声里飞速流逝,一人身影风般掠过,腾至空中,球同时传出。
猜对了!白滨盯紧寒山,从中央转移至四号位,斜扑出去。
一双使劲的胳膊晃入寒山视野,寒山简单甩下手臂,没有用太大力。
“One touch!”快球被拦网撑了下,在空中掀起一道大浪,自由人跑向界外补救,把球捞回。
放水了还是防得这么费力,蜂巢边在心里咋舌边奔向球——他能看出伊庭学长的进攻节奏比春高那时慢了不少,换作往常,寒山学长绝对会来记狠的……果然,面对面防和看比赛录像完全不是一回事。
蜂巢努力把赛场节奏拽往自己这端,他夹紧两臂,调整出一枚高球。
柳田摆开手臂,从三米线后跃出,他的上步习惯没有变化,寒山顿了一拍才起跳,正好在最高点迎上扣球,但今野没有压住脚步,他十指滑落,球重重擦过他指尖,飞向界外。
好!柳田握拳,但他的喜悦没能持续多久,古森右手扬上头顶,剑般刺入攻方的视野。
球被自由人挡下,却又直接过网,羽岛几人心脏落下又升起。
“Chance ball!”蜂巢高吼,将队友的注意力抓至手中,他在隐蔽处打出手势,众人纷纷起步。
半场变化,所有攻手都在上步,只留下自由人一人保护,他们的行动不如前辈那般紧嵌、不留缝隙,却也没干扰到彼此,拦网有些吃惊地分散。
蜂巢双手穿过复杂交织的节奏,将球送出。
不过……球处理得还是糙了些。
传球近网,佐久早手臂压下,比先前更加凛冽的气流划痛羽岛眼角,攻手艰难拐腕躲开拦网,把球吊出。
这球吊得斜而远,分外刁钻,但防守者早已来到落点附近,岩下找准方位,重心微微摆动,将球稳妥地起高:“来!”
一传到位,伊庭扫过蜂巢等人,手里发痒,也想组织一次全员进攻,但他未给出暗号,就看到众人熟悉的跑动——他们想法一致。
四个进攻点将拦防肢解,举球员十指拨动一道柔和的弧线,球升入高空。
右边!白滨几人看清了传球,却被寒山他们制住,难以迈开步伐。
“砰!”佐久早挥臂,一记大斜线发射,贯穿半场。
25-7,向井吹哨,比赛结束。
“…………”
尽管一年生对落败的结果有预料,但他们在看到如此悬殊的比分后,神色还是忍不住一黯。
寒山无崎把人召集:“最后一轮打得还行,你们休息一会儿,讨论下这场比赛,等另一边结束后再去那儿打第二场。”
一年级耷拉着的嘴角翘了一下:“是。”
他们拎着水瓶去了木阶那边,反思起方才的表现,但中途不知为何,气氛又僵了起来。
“……个性还挺强的。”寒山无崎在远处观察。
古森元也嘴角抽搐:“你这话说出来很难让人信服。”
岩下泰治忍俊不禁:“也许是某位勇士的功劳?”
远处的空气又流动了起来,伊庭恭平看到蜂巢非常努力在活跃气氛:“蜂巢的性格真好啊,有点容易被人欺负。”
白井慎之介等人赞同地点头,聊起这位贴心棉袄后辈,佐久早圣臣却注意到寒山的表情有些奇怪:“?”
寒山无崎凑过去想给佐久早解释,但他上半身刚倾了些就猛然停住,习惯性靠过来的佐久早紧接着顿住。
“……”寒山余光飘过佐久早的肩膀和头发,掠过那只从茂密的卷曲发丝里探出的耳朵,他和佐久早对视。
带着汗意的热量源源不断涌入沉默里,两人保持着这个尴尬的距离,寒山低声讲起蜂巢以及佐久早比赛问过的问题——但寒山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不过佐久早也没听进去一个字。
话毕,两人默默分开。
休息时间结束,一行人再度上场。
下一队一年生比蜂巢他们更好对付,四轮后,寒山无崎没从发球区下去过,轻松打破了上场比赛十三连发的记录。
蜂巢这边倒是打得更像样了些,和尾藤他们纠缠到了二十分,最终20-25,还是高年级的胜利。
一上午过去,红白战总算结束,尾藤直也急匆匆解决午饭和午休就返回体育馆——寒山前辈和佐久早前辈正在打垫。
尾藤直也检查了下衣着,正要上去打个招呼、询问两人训练计划,一阵急躁的狂风就从他身边刮过。
“寒山前辈!佐久早前辈!我来扣球了——!”柳田良二冲了过去。
哦,有计划了啊。
尾藤直也独自蹲到了墙角,想要再消化一会儿食物。
“啊!”走进来的蜂巢和纪被吓了一跳,“尾藤学长你怎么蹲在这里,不热身吗?”
蜂巢瞥了眼哼哧哼哧捡球的柳田,邀请起尾藤打垫,热身结束后,蜂巢又跑到寒山和佐久早那边去申请合练。
不到一会儿,尾藤直也就把蜂巢今天上午那堆阴险的假动作和二次球忘得一干二净——这分明是天使一样的学弟啊!
如果白滨也像尾藤学长一样好对付就好了。
天使一样的学弟在脑袋里感慨。
然而当寒山无崎视线扫过,蜂巢和纪那道纯良的笑容立刻僵了下,有些维持不住。
“……”蜂巢和纪犹豫了半天,问道,“那个,寒山学长,羽岛同学……”
寒山无崎直白道:“带他很麻烦吗?”
蜂巢和纪舒了一口气——他还以为是自己想多了、寒山学长并没有把羽岛交给自己的意思。
他摇头:“没有,羽岛人很好,球也打得很不错,就是基础差了点。”
“你简单照顾一下就行,训练才是重点。”
“我明白的……”蜂巢和纪沉默了半天,还是打算敞开来讲,“但是,我觉得给大家留个好印象,以后找人练习能更方便,大家也更愿意听你讲话,当然,实力也非常重要。”
寒山无崎不置可否:“没有其他的话了吗?”
“……”蜂巢和纪抿了抿嘴唇,紧张地询问,“我可以练和寒山学长您打对角的那套战术吗?”
寒山日志中空缺着的那行目的终于可以填上:“你想当主力二传?”
蜂巢又摇头:“伊庭学长的技术、经验,配合时和大家的默契都是我无法取代的,我当不上这个主力,我只是想要更多的上场机会——熟悉这些会有更多优势。”
“这套战术不会常用,大概率也不会延续到下一年。”
“……我知道。”
寒山无崎思索了许久,直到佐久早圣臣将催促的眼神投来,寒山才作出回答:“我会和雨宫监督讲,但你也得和伊庭商量。”不过他们应该不会有意见。
“然后下周一,你直接上去传,达不到我标准还是不行。”
蜂巢和纪蔫下去的眉眼猛然扬起,两眼爆发出激动的光亮:“是!”
寒山无崎后背离开墙面:“好了,去传球吧。”
蜂巢和纪快步奔向场馆中央,犹如跃起,但两大步后,他又回到寒山无崎身边,还是那副为学长分忧的忠心样:“寒山学长,柳田同学需要我……”
“不用。”
寒山无崎的耐心还没差到那地步。
………
然而在不到五十个小时后,寒山无崎就后悔了。
当寒山无崎顺口提起昨晚发在群里的讲习会资料和张贴在休息室墙上的行事表时,他又一次望见了柳田良二眼里那无法忽视的迷茫——庞大得令人窒息。
……果然还是交给蜂巢吧,带羽岛一个也是带,再带个柳田也是带。
第442章 郁闷
伊庭恭平像是第一次认识到蜂巢和纪一样。
这位后辈热情、勤奋、聪明, 从来没做过让人为难的事,是新生里最省心的人。
有的时候,伊庭甚至会因为自己不能为其提供一点帮助而感到烦恼, 他希望能像饭纲前辈了解自己一样了解蜂巢——他和蜂巢的关系虽然亲近,但总感觉缺了些什么……
现在看来, 那股距离感不是错觉。
蜂巢的话说得比他过去说过的每句话都要小心和真诚。
蜂巢想要拥有更多筹码,他必须压榨自己的精力去兼顾各个方面,然而他才一年级, 他想打的那套战术不会常用, 高二和高三也很难用上, 这种计划对蜂巢来说似乎过于急切。
蜂巢也需要和主力攻手进行更多的配合, 但这势必会挤压自己和主力的练习时间——这大概就是蜂巢态度如此谨慎的原因。
他不想干扰到我的训练……
伊庭认为自己不该犹豫,况且寒山也已做出判断:“没问题。”
伊庭果断至极的回答让蜂巢和纪愣住, 他还没反应过来, 伊庭继续说:“但两天后就考核也太严格了, 这样,明天休息日我和润哥申请一下加练, 把大家都叫上, 你练一练。”
“啊,好的。”
“你现在有空的话,我先给你讲一下各轮次常用的跑位。”
伊庭恭平翻出他的笔记本, 把甚至没来得及说声谢谢的蜂巢和纪拉到了书桌边,抓紧时间辅导。
暗地里研究了三个月多的蜂巢和纪看见那本详实的笔记, 默默咽下了那句不用麻烦。
总之, 在蜂巢的努力和伊庭等人的帮助下, 蜂巢顺利通过了最后一关。
“一天就能打成这个样子, 太厉害了!”
“之后想练直接找人商量, 不用客气,我们的组合训练经常调整的。”
“竟然全部都记住了吗,你脑子还真好使。”
“吓死我了,差点以为过不了,那个快攻我没踩对,真是抱歉了。一会儿要一起练吗?”
众人围在蜂巢和纪身边庆祝,仿佛考官寒山是什么十恶不赦、理应被人打败的大魔王。
寒山无崎没理会这群吵闹的家伙,他视线扫过场馆每一处,将所有人的神情收入眼底——蜂巢的这场考核应该会让不少人摩拳擦掌。
队内肯定不止蜂巢一人有过类似的想法,蜂巢当了第一个,后面还想练这套打法的人就要困难多了,不过筹码和秘密武器还有很多。
他视线停在白滨晴彦身上,而对方则盯着蜂巢和纪,眼中想法一目了然。
一天后,白滨主动找上蜂巢,加入了合练。
蜂巢同时还拉上羽岛和柳田——在寒山两三句话的暗示后,蜂巢非常上道地接过了带柳田的任务。
至于可能对后来者产生抗拒的前辈这边……
伊庭的脑袋似乎不存在嫉妒和忧惧的选项,他远远望着蜂巢和柳田、白滨沟通——蜂巢眼神里隐隐带着一丝绝望和麻木,伊庭有些担忧道:“蜂巢会不会太忙了些?”
把包袱丢出去的寒山丝毫不心虚:“相信他的能力。”
“但……”伊庭的话戛然而止,他叹了口气,“我这个副将比他还要轻松。”
最开始,伊庭还以为寒山会丢来一堆事把自己压得喘不过来气,然而现实是——他比喜多村前辈还要清闲。
伊庭问道:“除了开门、发资料和贴告示,就没有其他需要我做的事了吗?”
说实话,伊庭练好自己的球、管好二传手就是对队伍最大的帮助,寒山确实找不出有什么事是必须要对方去完成的。
但这已经是伊庭第三次提到此事了,寒山无崎想起饭纲的话,决定给伊庭找点事做:“我和监督他们前两天聊过,打算更改一下比赛时的数据统计方法,直接把电脑搬上去录入数据,比手工统计更方便全面。”
“虽然涉谷教练说他可以当分析员,但我和雨宫监督都觉得还是让选手做更好,不过可能会占用你们很多时间……”
伊庭双眼瞪大,震惊道:“把电脑搬上去?!”
“职业赛场不是出现过吗?而且规则里没说不能用。”
伊庭掉落的下巴艰难合拢:“但、但是……”
虽然他们赛前分析和赛后复盘时用过那些软件,但直接拿到球场上实时分析……
“是觉得不公平吗?”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伊庭恭平语气焦急,想要解释,但寒山无崎打断了他的话:“我也觉得不公平。”
——所以雨宫监督才要写书,而寒山……也希望这种类型的软件未来不会只躺在一小部分人的电脑里。
“以后会越来越多的,更加科学的训练方法和饮食计划、更加清晰全面的数据分析、更加好用的装备……”寒山的思维开始发散,“药物不也属于背后资源的一部分吗?它也在往更难以察觉、效果更好的方向进化。”
不过现代科技下养成的顶级选手就一定能战胜野蛮生长的选手吗?当下的科技未来又会发展到哪一步?人算是被一台机器所操控吗?当人不再需要那些技术转而被机器所替代……
寒山记起他尚在和伊庭谈话,他勉强压制住跳跃的思维:“你想试一试的话,训练结束可以来多媒体室,佐久早和古森也在。”
伊庭发胀的脑袋清明了些:“好。”
他搞定正事,站起身来,远离随时会用一堆话把人砸晕的寒山。
但伊庭刚有动作,却被寒山叫住——
“扣球,”寒山无崎想起他找伊庭的目的,“最近不练了?”
什么事都逃不过寒山的眼睛啊……
伊庭恭平骤缩的瞳孔恢复正常,那股恶寒感在几秒后才平息,他叹了口气,开口解释:“我们的进攻力量很充足,比起增加一个笨拙的进攻点,我觉得还是把球传好对队伍帮助更大。”
寒山平淡地哦了一声:“也就是,队伍是最优先的?”
伊庭嘴角上扬,笑容中带着一丝熟悉的感觉:“当然。”
“……”
伊庭离开,球在上空交织飞舞,寒山的思绪继续生长:“……”
寒山知道不是每个人都像自己一般对自我有着强烈的执念,但在行事时,他依然有可能把自己的思考方式施加到他人身上——一些交流无法避免。
伊庭确实是个非常好指挥的人,好到寒山都多出了些良心,他想起为了讨好自己从而接过柳田的蜂巢。
算了,才一年级。
………
翌日,寒山无崎终于把柳田良二这坨大麻烦从蜂巢和纪这边捞走。
然而寒山比蜂巢更忙,说是寒山带,但人基本上都跟着佐久早走。
佐久早圣臣忍了好几天,还是把这马虎的家伙一脚踢给了尾藤直也,最后岩下泰治实在是看不下去,过来帮忙了。
柳田这人习惯虽差,但提醒过的事还是会记住,多数事也已好好改正——至少岩下没再从他的被窝里发现脏袜子。
只是这家伙总抱着点没提醒就不改的侥幸心理——叠成方块的被子里夹着一件脏T恤!
“我看迟早有一天,岩下前辈要把柳田揍一顿。”神谷彰对尾藤直也说。
尾藤停在房间门口,久久不肯进去——里面正传出岩下前辈痛苦的咆哮声。
拿着脸盆的白滨晴彦路过,他微蹙了下眉头,加快脚步,没给这边施舍一眼。
神谷彰望着这个无视前辈的家伙离去,没忍住啧了下嘴,低声抱怨:“明明在寒山前辈那边表现得那么乖。”
尾藤直也倒没什么感觉:“寒山前辈和佐久早前辈以前也不是这样吗?”
“但他们是众生平等的态度,从来没出现过两幅面孔,而且你跟两位前辈打招呼,他们都会回的。”
“瞎说,寒山前辈很多时候都不回。”
“你能不能不要这么自豪地纠正?关注点完全错误!”
“欸,怎么不进去?”
白井慎之介的声音响起,二年生赶忙问好,白井还是一副好奇的模样:“在聊什么?”
“没什么。”
“在聊白滨。”
神谷和尾藤异口异声。
提到白滨,白井那两道兴致勃勃翘起的眼角立即耷拉了下来,整张脸变得郁闷无比:“白滨啊……”
“怎么了?”
白井慎之介又是叹气,又是挠脑袋:“和他搞好关系真的好难啊,比和寒山交朋友还要难!我跟白滨讲话,他都不理我的。”
神谷彰沉默片刻,还是开口安慰道:“没关系,有的人性格就是那样,寒山前辈过去也冷冰冰的,但只要花时间相处,大家的关系就能变好。”
白井慎之介重新打起精神:“也是,毕竟才认识一个月不到。”
新学年到来后,三年级的其他人似乎一下子就忙了起来。
主将寒山不用多说,平时不管闲事的佐久早也会分点精力去指导其他主攻手,古森一直都在带自由人后辈,在拦防联动上下了很大功夫,伊庭作为二传,需要照顾到每个主力攻手,事情也很多,橘川每天第一个到体育馆,训练也是最后一个结束,岩下也有柳田要管……
只有白井——只有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该忙什么。
但这么讲似乎不太准确,白井有自己的训练目标、有自己的训练计划,他觉得自己每天都过得满满当当、非常充实。
然而当他又一次想起寒山在新生到来那天所讲的话时,他忽然又觉得自己度过的这一天变成了一张白纸。
「还是说你其实没有一个明确的态度,换作其他学校也可以?」
「我希望拥有答案的人记住它,而想不清楚的人能在未来的日子里找到它……你们必须有一个清晰的、向上的目标……」
白井慎之介回到宿舍,坐到床上,翻看起常看的杂志,那些过去看着津津有味的东西变得枯燥起来。
门被轻轻打开,洗完澡的白滨晴彦回来。
白滨晴彦不急着回到床上休息,而是打开了书桌上台灯,他掏出蜂巢和纪借给他的笔记,将上面内容誊抄到自己的本子上。
笔记本里既有白滨已经抄完的轮次战术详解,还有数据统计软件使用相关的内容。
白滨从蜂巢那里听说,寒山前辈想在比赛选手里安排一个分析员的位置,目前正在教伊庭前辈,之后或许会面向排球部所有人。
白滨有自信自己能进一军——他也提前在寒山前辈那里进行了确认。
如果自己能学会这东西并练熟,之后上场的次数一定能大大提升,而且多接触数据也不是一件坏事,自己待在场下时,对攻手的观察也能更仔细。
所以就算白滨很讨厌抄这堆玩意,他还是得一个字一个字认真地记下来。
好烦,白滨捏着笔,几根手指抄得发酸,比起跳拦一千次的腿还要难受。
一片阴影覆盖住笔记本,白滨晴彦眯起眼回头,白井慎之介正站在他后面,把头凑了过来。
“你挡着光了。”白滨语气微冷。
白井慎之介赶忙挪开身子:“哦,对不起。”
天花板上的灯光重新落在纸页上,但仍有影子晃来晃去,扰得白滨晴彦愈发心躁。
“你在写什么?”白井接着问。
白滨手里的笔又一次停下,墨色线条发颤地断开,和蜂巢比起来,他每个字都歪歪扭扭的,而笔下正在写的这个字最为难看!
白滨晴彦的眉头皱得愈来愈深,一团浑浊的热气从鼻尖深入肺腑,最终,他没能憋住那句话——
“你能不能不要站在这里烦我!?”
语气极其不善的话语砸入白井慎之介耳中,他一时间愣在原地:“啊?!”
刺目的白光铺满桌面,像是溅在刀刃上的水珠,每一滴水珠都反射着两人迥异的神情。
死寂填满整间屋子。
数秒后,白井那张错愕的面庞才染上了一丝和白滨脸上相差无几的烦躁。
白井俯视着坐在椅子上的白滨,眼睛有些凶狠地瞪大,就在后者以为对方会一拳砸下来时,白井转身,把自己用力地砸在床上,粗暴地翻开那本杂志。
第443章 问题
“……偏好关注头发的人, 性格一般是外向活泼的,但同时也追求完美,对待事物一丝不苟……”
寒山无崎和佐久早圣臣走进休息室时, 离训练开始还有段时间,一帮人正在激烈讨论杂志上的内容。
从星座占卜到娱乐明星, 琐碎的话题填满了日常,过去寒山把这些事当一阵风从耳边掠过,但他脑袋处理信息的速度极快, 记性也好, 还是会记下一堆没什么用处的事。
不过在成为主将后, 寒山就开始主动接收这些无聊信息并整理。
昨天是奇葩幸运物大讨论, 今天变成了从对身体部位的关注偏好看性格。
白井慎之介捧着那本杂志,仿佛捧着一本伟大的真理之书:“喜欢脸的人感知力很强, 真诚而热情, 内心细腻, 占有欲会很强烈……”
古森元也和伊庭恭平把头探了过去,表情微妙, 既有惊讶, 也带着认同和兴奋,寒山无崎估计他俩心里面正在说“天呐这简直就是我”。
“爱看眼睛的人自信,重视细节, 有强烈的竞争意识,喜欢有挑战性的关系……”
尾藤直也倒吸一口气, 小声说了声好准, 橘川琉斗瞪大眼睛, 高呼出声:“太准了吧!”
来到嘴唇的环节, 岩下泰治起先赞同地微微点头, 在听到这种人很危险时眼神变得怀疑,但几秒后,又从将信将疑变为“还是蛮准的嘛”。
寒山无崎一眼扫过去,已经把在场人的倾向了解了个七七八八——然而他一点也不想了解这群笨蛋喜欢关注哪个身体部分。
“白井你的呢?”橘川问。
寒山微挑了下眉。
一般来说,白井是最热衷给自己找个性格划个群体的人,每次讲这些事也都会先讲自己的。
“让我看看,”白井语气自然,“爱关注手的人注重细节,行事细致而谨慎,审美很好,热爱生活,但控制欲也非常强,追求秩序和完美……”
寒山无崎没发现白井的不对劲,反倒注意到佐久早身形顿住:“……”
寒山忍不住看了眼自己的手,接着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开柜子,专心整理起已经整理过一遍的柜子,就在下一刻,佐久早视线投来——寒山预判得分毫不差。
佐久早圣臣默默注视着寒山搭在门板的手,足足盯了三秒,他才后知后觉地挪开视线,寒山也放下了快要被灼伤的手。
寒山无崎望着发烫的手背,后方,烦闷且无聊至极的话题还在进行。
“这差得也太大了吧,”岩下调侃白井,“你和谨慎最大的联系应该是名字。”
白井不满地嘟囔:“危险分子有什么资格说别人,我觉得完全没问题啊。哦,还有两个。”
他念起关注腿和脚的人的性格:“性格内敛,观察仔细……”
寒山无崎终于忍不住打断了:“这种模糊笼统的描述几乎适用于每一个人,把分类名蒙上,只看每一段描述,每一段描述都可以指向你自己。”
“!”
休息室里全部声音瞬间消失,所有人都看向了寒山无崎:“……”
寒山背对着他们,关上柜子,面无表情地转身,他打断由自己制造出的死寂:“怎么了?”
古森元也的叹气声传来:“只是娱乐测试,找点开心,无崎你别这么严肃啦。”
岩下泰治也接道:“没错,我们也不会依赖这些描述的。”
在气氛即将舒缓前,佐久早圣臣却突然开口:“如果有人盲信了呢?”
寒山和佐久早真是一对绝妙的搭档啊。
古森等人的表情里浮出令人熟悉的痛苦。
但气氛毁灭者也不为难他们了,佐久早圣臣果断离开休息室,寒山无崎扫了眼发呆的白井慎之介——他原本还以为这家伙会冒出一句“你居然在听我们讲话”。
寒山跟上佐久早,两人聊了几分钟巴纳姆效应的利弊,开始热身。
到自主练习时,寒山无崎才单独找上白井慎之介。
“最近心情不好?”
白井慎之介沉浸在训练里的精神被猛地拽出来,他惊异地瞠着双眼,长长欸了一声。
“还好啊,”他对着寒山漆黑的眼睛,突然感到一阵心虚,又飞快改了说辞,“只有一点。”
白井神经很粗,调整情绪或者说是遗忘糟心事的速度非常快,寒山无崎唯一一次感觉对方状态奇怪的时候还是在几个月前,对方苦练发球却迟迟没有效果。
不等寒山问怎么了,白井就交代了个一干二净:“就是……感觉最近跳飘没什么进步啊,不管怎么练,威力还是没什么变化,大家接得很轻松。”
他随后吐槽:“你现在居然这么关注我们吗?和伊庭说得一模一样,总感觉……有点恶心啊……”
寒山无崎的唇角微微翘起,弧度异常温和,滔滔不绝的白井慎之介却即刻止住话头,他打了个冷战,害怕地望着对方。
寒山决定调整一下练习顺序,今天先练发球。
正好,伊庭训练的第二重心也从扣球转移到了发球上。
寒山喊来满脸视死如归的伊庭,蜂巢则异常积极地接替了给王牌传球的工作。
这两人的问题其实很简单。
他们的发球很普通,没有特色,但也摸不到稳定的标准。他们想要精准的控制、想要刁钻的线路、想要强大的爆发力,但每个都想要也意味着每方面都做得不够好。
伊庭的发球很好找方向,他力气大,控球也不错,就别想着再开发跳飘了,专注跳发,研究清楚对面的接发,找好刁钻的位置发准就行。
至于白井……确实有点麻烦。
跳飘球一般有两个方向,一个是球的飘晃程度,一个是点位的精准度,只要做好其中一点,球的威力就有了,但白井自己并没有一个确定的倾向。
“你觉得我怎么练更好?”白井把问题抛给了寒山。
可是寒山也看不出对方专注哪方面能做得更好。
或许他们不需要谈论哪个方向更好,一个确切、能够让人信服并坚定下来的答案就够了。
然而,寒山现在能给白井一个答案,未来再遇到这种事时,谁来给呢?
麻烦。
“……”
寒山无崎最后没有给出回答,只是让白井慎之介再想想,或是再去问问其他人。
解决完这两人,寒山无崎继续练发球。
他数着球数,跳发、跳飘和混合式轮着来,挨个发过划出的每个区块。
装球车渐渐变空,排球杂乱地散落在各地,后勤组员慢慢捡球,把一个堆成小山的装球车推到了寒山无崎手边,又推走一个空荡荡的小车。
市川真吾正打算开启第五轮捡球之旅,却发现白滨晴彦走了过来。
“这轮发完应该差不多了,你再等一会儿。”
白滨晴彦应了一声,跟着市川捡球,不过他的速度慢得多,看完一个完整的发球才肯动步。
发球手动作流畅,一球接着一球,节奏稳当,他制动踏跳,臂挥出一道饱满的弧。
“嘭!”触球声更加的饱满动听。
线路悠扬飞跃,坠向雪白的底线。
好准!白滨晴彦几乎忘了呼吸。
似乎差了些,寒山无崎却感觉球没压到线。
他望向市川真吾,市川在胸前比了个叉——果然没压到。
寒山拍拍球,找了三秒感觉,再度将其抛起。
白滨紧迫地吸了口气,便再度屏住呼吸。
迅猛至极的混合球惊雷般劈开视野,弧线拉扯着看众的眼球,肌肉发酸。
“咚!”球砸落在地,眼周那圈酸胀感也随之炸开,震动麻透了半个身子。
市川真吾仔细盯着那条线,鸡皮疙瘩渐渐散去,他深呼吸,打出出界的手势。
发重了,手腕没压好,寒山无崎轻易找到疏漏,他转身,准备下一球。
市川趁着空当捡了个球,回到原位时,余光却瞥见白滨宛若天塌了一样的表情:“?”他还从来没看到这位学弟露出此等夸张表情。
“白滨?”
“寒山前辈……也会发球出界啊……”
市川:“……”出现了!这两年新生必有的、把寒山当成无所不能的机器的家伙!
下一球冲入视野,斩断那条细长的白线。
不用市川比划,寒山也能确定线压住了。
“嘭!”
墙壁那侧传来球撞落的震动,橘川琉斗几人还在练习,走廊里灯光亮起,白井慎之介慢吞吞走出休息室。
白井慎之介走到多媒体室门口,里面正播放着比赛录像,寒山的声音偶尔会在数据输错时响起。
白井走到教职工办公室门口,他练发球就是润哥建议的,他靠在门边听着教练们含糊不清的讨论声,徘徊了一分钟,他还是离开。
白井回到宿舍楼,想找人聊会儿天,但疲惫的两腿径直迈向了自己的房间。
灯啪嗒一下打开,良久后,又啪嗒一下熄灭。
———
第一月在忙碌和适应里过去。
寒山无崎、涉谷润和小泉荣作三人搞定了数据分析课程,准备下个月面向全排球部招聘,而在提前听讲的几人里,暂时只有佐久早被寒山确认为合格。小泉荣作对训练和膳食计划进行了一些修改,专属于排球部的小食堂也开始落实。
有了向井清司当助手,涉谷润的日常工作轻松了不少,尤其是在陪练一事上。向井打了十多年排球,比涉谷这个理论派要强得多,很快就成为了最受队内小孩欢迎的教练。
雨宫大辅勤勤恳恳写书,完成了第一章,他嫌自己写得有点碎,寻求寒山无崎建议,寒山手起刀落,三分之一的内容瞬间蒸发。
四月最后一个土曜日时,井闼山约了稻城大和元治大进行了这学年第一场交流赛。
牛岛若利高中毕业后进了元治大,同时被AD签下。
井闼山一场打满五局,勉强赢了稻城大,但队员精力消耗过大,第二场和元治大的比赛只拿下了一局。
寒山无崎对这一个月的磨合成果还算满意,他简单讲了两句话,让队员自己休息和思考,才和佐久早圣臣朝牛岛若利走去。
其他人默契地给这三人留出了一片空间,还有问题想问的白滨晴彦也被蜂巢和纪按住。
“恭喜入选。”牛岛若利说。
佐久早圣臣打起了些精神,回应了一声,坐到木阶上,寒山无崎则直接朝后倒去,头和背硌着台阶一角提神,不太想说话。
U20集训名单已经公布,寒山、佐久早、古森和眼前的牛岛都在其中,同时还有饭纲、桐生、宫侑等人,影山和千鹿谷他们则是去到了U18名单里。
尽管最终名单还未确定,但看到学校一栏上这几乎从未出现过的三行井闼山高校和跨级出现在上面的寒山和佐久早的名字,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三人必进。
锦标赛九月末举行,在此之前他们还有好几场合宿——排协今年组织的集训异常多,似乎是要在青少年的培养上投入更大的精力。
而这严重挤压了寒山无崎的空闲时间!
寒山原以为排协的集训安排会和去年差不多,现实则是一个又一个休息日的逝去。
“当主将……”牛岛若利眼里带着困惑,“这么累的吗?”
佐久早圣臣把毛巾盖到尸体般不搭理人的寒山无崎脸上:“主要是无崎自己的问题。”
“我有什么问题?”寒山无崎扯下毛巾,天花板投下的光有些刺眼,他还是坐直。
“你控制欲太强了,”佐久早圣臣实事求是,他前两天刚被雨宫监督拜托了提醒无崎的任务,“一些事不需要你参与。”
寒山无崎觉得自己蛮听劝的,每次别人一提,他都会放下一些工作:“我已经减少很多量了。”
“那就再减点。”
“那就让伊庭他们回去自己练习。”寒山无崎减了点芝麻程度的工作量,紧接着把话题转移到牛岛若利的大学生活上。
然而牛岛若利刚要开口,佐久早圣臣就把话题拽了回去。
牛岛等着这两人论出个结果,才讲起自己无人在意的大学生活。
三人的话题又很快跑到了牙齿和牙膏上——集训时的健康讲堂讲过相关事。
………
谈话过后,寒山无崎的工作量确实降低了很多。
但仅仅清闲了几天,黄金周到来,黑鹫旗也一并到来。
第444章 黑鹫旗(一)
比赛前一夜, 井闼山抵达旅馆。
尽管今年学校批下来的经费和校友捐的钱又往上涨了一截,但教练多出了两位,建小食堂和请厨师也要钱……支出也结结实实涨了一截。
雨宫大辅和寒山无崎算了许久, 前者实在是不想取消IH赛后的泡温泉环节,最终忍痛通过了寒山无崎缩减住宿经费的方案, 于是两人一间的酒店变成了大通铺。
饭后,蜂巢和纪整理好床铺,一头扎进澡堂。
排球部其他人的洗澡时间都比较晚, 这时候澡堂正空, 自己可以一个人享用。
然而在过去一个多月里习惯了此规律、并沉浸在自己观察力的敏锐里的蜂巢忽略了一件事——这个规律究竟是如何形成的?
蜂巢推开澡堂的门, 看到一人正泡在浴池里。
那些忽略的空白瞬间有了答案, 记忆回流,他仿佛回到了被寒山学长和昼神学长捞起的那晚。
佐久早圣臣投来冰冷的一瞥, 蜂巢和纪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最后硬着头皮挤出来一个笑容:“打扰了。”
佐久早圣臣冷淡地应了一声, 转头阖上眼睛,空气重归寂静, 但另一个陌生的存在仍然令人心烦, 并且那家伙也没安静多久。
蜂巢想要打破这尴尬而奇怪的氛围:“那个……佐久早学长,怎么没看见寒山学长?”
下一刻,烦躁的黑气溢出, 水面涌动,墙壁凝成一串疙瘩样的水珠, 整个澡堂都在瑟瑟发抖。
“他去夜跑了。”佐久早圣臣的语气更加冷酷。
佐久早起身离开澡堂, 蜂巢和纪头顶冒出的问号代替黑气填满整片空间。
凉爽的夜风吹拂过大道, 寒山无崎步伐轻盈, 每一步落下, 他都觉得自己肩上的重量轻了一些。
只是负重永远不会消失,寒山停步,等着被自己远远甩在后面的那条尾巴追上来。
白滨晴彦想保持节奏,但步调还是不可避免地寒山带快,十分钟后,他的跑姿已经变形。
他停在寒山面前,扶着膝盖大口喘气。
寒山无崎靠在栏杆上,灯火映照河面,爱与欲望的思想流淌着,一会儿急促,一会儿安宁,他也一会儿觉得出来夜跑的缩壳对策有点蠢,一会儿觉得就该如此。
在两个多月以前,寒山很难想象到自己无法好好泡澡的来源竟然会是佐久早。
嗯,佐久早喜欢自己,但他不会一直盯着自己,只是偶尔会无意识注视自己,意识到了就会立刻挪开视线。给他看、给他喜欢对自己造不成什么损失,况且他们过去也是如此,现在在休息室换衣服等事也没有奇怪的地方,没有任何问题。
但一切遵照过去的相处模式、粉饰太平就正常吗?有些东西很明显变了,明明两边都一清二楚,自己还是想要把那层未被揭穿的纱留下,似乎这样,以后就算没成为恋人还能和好朋友一样相处。
所以,自己是在害怕关系的终结?
但有件事可以确认——和佐久早分别占据浴池一边的两端的场景真的太诡异了!
寒山一点也不想再试第二次。
寒山无崎叹了口气。
大概是工作量减轻的缘故,他的老毛病再度出现了,过度的思考、反复的兜圈、难以压制下去的控制欲……
好在比赛要开始了,战术会议能消耗一部分精力,并且在排球上,他和佐久早依然是最默契的搭档。
白滨晴彦终于缓了过来,寒山无崎领着人往回跑,放慢了一些速度。
………
井闼山和MSBY黑狼又一次被分在一组,除了这两支队伍外,B组还有EJP雷神和近畿大学。
职业队不会出动主力和高中生打,出场的应该都是替补,虽然这不代表这帮人好对付,但雨宫大辅还是认为比赛不会呈出一边倒的形势。
寒山、佐久早、古森三人的意识和技术已经来到了职业水准,并能将很多选手都甩在身后,他们的心态也是数一数二的水平,只在经验和身体的锻炼上略差一些。
然而出乎井闼山意料的是——黑狼上了三名主力。
“有点欺负小孩吧……”明暗修吾小声吐槽着监督的决定。
明暗了解过春高时井闼山的精彩表现,去年黑鹫旗他也上场打过几分钟,但人员已经换了一届,那个超快攻也没了,两边的肌肉强度完全不对等,派这么多老家伙有点过分了吧?
队长松永雅哉睨了他一眼,明暗立刻闭嘴,松永问他:“你觉得你和寒山无崎谁强?”
明暗修吾从来没思考过这个问题。
寒山确实厉害,但和自己不是一个风格。自己打球更久,力量和高度更强,真比起来应该还是自己占上风?
不到十分钟,明暗为自己的自信感到惭愧——
才一年时间怎么进化了这么多?现在的高中生都这么变态了吗!?
沉重的快球被明暗击出,然而他眼中清晰的线路即刻被拦网斩断,那双手臂和自己的手臂比起来分外脆弱,但它下压得更加果断狠厉。
“嘭—咚!”
明暗被拦死。
第一个拦网得分被井闼山拿下,黑狼半场空气滞住,落后三分的井闼山此刻却喘过来了一口气。
被完全逮住了……
明暗扯了扯发僵的嘴角,目送着寒山走上发球区。
“发个好球!”
一颗刁钻的侧旋球乘着哨声袭来,瞄准边线,替补接应快速鱼跃,探出的两臂插至球下,但两者只是轻飘飘地擦了一下,球低飞出去,拥抱地面。
两分分差,寒山抛球助跑,又是一道凌厉的弧线越过上空——分差变为一。
接发者连失两球,额间的汗量猛然增大,他深呼吸调整,再度扑出,迎上那段锋利的飞流。
“砰——”
“抱歉补救!”
新人犬鸣大步跨过边线,夹紧两臂把球垫回,松永舔了舔唇,两步助跑,跳入高空。
白井、岩下和伊庭并拢,努力将拦网抬高,限制住攻手的球路,但松永瞄准拦网平打,球用力压下白井指尖,头也不回地向外冲出。
火烧般的痛意穿透茧,白井急切扭头,寒山和古森已经追了上去。
寒山重心在极限处猛落,身影在低空里飞跃,速度惊人,他将球起高,手紧接着托住地板和身子,轻盈落地。
古森刹住步伐,两臂摆动,向后方垫出一记柔和的大弧,佐久早垫步调整,零点几秒间就找到上步的时机和方向,果断踏出第一步。
“右边!”明暗领着拦网集结,升至最高点时,扣球来袭,球不高,却犀利地瞄准要害,借拦网反弹,刺入人与球网之间。
卧果?!
拦网者和球咚地落地。
转眼间,分差抹平。
“……”
松永远远望了眼对面靠谱成熟得不像个高中生的副攻手,又看向自家的憨憨,跟寒山比起来,明暗的脑袋里好像只有筋肉。
明暗抿了抿嘴唇,唇边弧度微翘,带着些尴尬的意味,松永拍拍他肩膀,说道:“Don’t mind,下分拿回来。”
场下的黑狼监督仍旧淡定,没有交出暂停。
寒山这三人确实麻烦,但其他人就差了太多,逮住这些薄弱点击穿即可。
“砰——”
寒山的发球被犬鸣接住,一传半到位,二传给出一道快速的长弧,借助网长撕开拦网。
明暗甩臂压腕,一枚塞满力气的炮弹发射。
气流凶猛,拍向斜扑而来的白井,拦网手拼命延长手臂,却还是差了一段极长的距离。
“嘭!”寒山的发球轮结束。
分差再度回到一,接着是二、三……
“嘣——!”明暗瞄准五号位大力跳发。
岩下双手被球压落在地,球则直接冲出边线,飞至界外。
伊庭的二次球被犬鸣捞起,二传手组织立体进攻,接应冲出后排,将球钉上井闼山半场的地板。
古森竭力控制住落球,一传到位,但不管是白井的快攻还是尾藤的直线球都被对面防起,一传在球一次次的下落里变得愈来愈紧迫。
高山般的三人拦网罩住佐久早的调整攻,寒山转瞬倒地,手背塞入球下,声响发沉,二传再度把球给到王牌,佐久早两步跃入空中,用一记吊球艰难渡轮。
雨宫大辅也坐得很稳。
虽然自家小孩没支棱一会儿就继续被压着了,但打得都很顽强,状态也没滑落,除了一个人——
“砰—咚!”白井快攻被拦死。
黑狼VS井闼山
24-16
白井暗暗咬着嘴唇肉,唇瓣发白,汗珠大颗大颗往下坠,像是在下一场小雨,在雨幕的遮蔽下,他听不清周围人的任何话,只有嗡嗡的响声挠着耳膜。
两只发烫的手搭上白井的肩膀,白井才猛然回神,伊庭和岩下说着不要在意,寒山站在他的对面,话语简短,却带着一股莫名的力量,人仿佛瞬间被支了起来:“打完这一局。”
众人沉声道:“是。”
迅猛的大力跳发球袭向六号位,限制住佐久早的进攻的脚步,接发者几乎把整个身子都压在了地板上,一双手臂并紧、并稳,抗住那份巨大的冲击。
“嘣——”
一传到位!但井闼山其他人无法因此轻松片刻,伊庭快速来到两名副攻手中间,所有能跑的攻手都行动起来,试图填满三路和前后,分散掉对面的防守力量。
白井跟着寒山的节奏,飞快迈出一步,他用力将脚踏实,把手臂摆高,每寸肌肉都使足力气,想要牵制住面前的拦网手。
然而明暗只是随意地扫了眼白井,几步交叉就转移至左翼,盯紧寒山。
寒山望着两名拦网,眼神没有一丝动摇,他最后一步制动,震动蔓延至明暗脚底,攻手与拦网同时腾空。
明暗两臂伸长,够到攻手的击球高度,但他又有一种被寒山拽起来的感觉,寒山甩臂,动作干脆有力,只是——
寒山挥空,传球送往副攻手后方,给到尾藤。
糟糕!拦网者的视野被斜线刺穿。
他们赶忙扭头探查情况,对网的井闼山众人呼吸拉长,等待着结果。
“嘭!”犬鸣目光抓紧落球沉进自己的两臂里。
黑狼把球防起,一传不到位,二传简单调整,将球交给松永。
三人拦网聚拢,但松永轻易找见了突破口,他抡臂瞄准,球碾过白井手臂,骨肉发颤,拦网被暴力摧毁。
25-16,第一局结束。
井闼山回到场下休整,监督的语调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其他人脸上的那点郁闷也消散殆尽。
“不过能拿到十六分也不错了,BJ还上了松永选手呢。”
“还、不、错,橘川你真的想赢啊?”
“欸,难道你们不想?”
几个人心照不宣地笑了一声。
但在热闹的人群里,仍然有人没能恢复活力,其他人的注意力很快倾至白井慎之介那边。
局内最后一个暂停里,寒山无崎已经提醒过白井注意拦网手型,但白井的状态一直没回来。
“这样,你先休息一会儿。”
雨宫大辅在心里叹了口气,果断道:“白滨你来。”
白井慎之介的身子僵了一下。
白滨晴彦等候多时,立刻高声应答:“是!”
第445章 黑鹫旗(二)
BJ黑狼VS井闼山
25-16
25-20
25-21
三比零, 黑狼胜,比赛结果没有任何悬念。
在第一局后,犬鸣几个新人打出了状态, 黑狼增加了替补数量,场上只留明暗修吾一个主力。
大部分时间里, 黑狼都处于领先位置,井闼山追得很紧,很少出现卡轮, 反倒是在寒山的发球轮里, 黑狼经常丢分。
白滨代替了白井的位置, 尽管只有一年级, 但他的表现比白井要好上不少——至少在寒山和佐久早都不在前排时,他能把拦网更好地撑起来。
白滨扣球时很卖力, 破绽也多, 不过仗着对面不熟悉以及他自己旺盛的进攻欲, 白滨的诱饵效果非常不错。
白滨的配合意识比寒山过去强得多,他除了组织拦网, 也会主动掩护和考虑后排防守进行联动。虽然双方只磨合了一个多月, 一些配合尚且粗糙,但其他人都能感觉到一年生的积极,也在努力回应。
别的不说, 论适应能力,被寒山从高一入学折磨到现在的井闼山队员都能评个优等奖, 他们飞快找到白滨的节奏, 慢慢熟悉和引领着对方。
一场紧张却畅快的比赛过去, 训练里流水般的记忆被加深数倍, 像是彻底扎根, 稳固下来。
蜂巢和纪耳边能听到白滨和学长们头顶那道默契值哐哐增长的声音。
真是……令人羡慕。
蜂巢按下最后一个按键,最终报告生成。
“干得不错。”涉谷润夸道。
他原本还担心蜂巢能不能跟上赛场节奏,但对方操作得非常娴熟,手速仅次于寒山。
“还行,”蜂巢腼腆地回道,“平常都很慢的,没有达到寒山学长的要求。但比赛这么精彩,我的速度也被带上来了。”
报告很快到了寒山手里,他顺便还听了一堆涉谷对蜂巢的夸夸——在这个遍地个性人物的井闼山,一个聪明却谦虚外向却又不过分热情懂分寸知进退的人是多么可贵啊!
寒山把这堆废话扫入垃圾堆,专心思考正事。
如果说白滨在赛场上会把自己张扬地展示出来,蜂巢则是一个反面,总是在小心翼翼试探。
“我不是故意耽误寒山学长您的时间的。”
蜂巢和纪在战术会议后见到寒山的第一面就立刻道歉,那副知错就改的真诚态度摆得非常标准。
寒山无崎对此没有什么不爽,蜂巢懂就行,他翻了翻记忆,蜂巢有很多问题都紧接着伊庭的问题——过去伊庭把一件事跟自己重复了三次,自己脸色就差了下来,伊庭大概被吓到了,从此之后几乎不再会拿同个问题找自己问第二次。
寒山直说:“伊庭不是心胸狭隘的人。”
蜂巢刚来时确实有点防备,但现在,他已经明白这是件多余的事:“……我没这么想过。”
“那你是觉得他很脆弱?”
“不,伊庭前辈很厉害,我只是……”蜂巢没把话说完。
但寒山明白蜂巢的想法,他在把个人的观点强加到其他人身上,自以为在替别人考虑,实际上只是为了自己。
被后辈赶超就会失落,被否定想法就会挫败,就算比赛赢了但个人受伤了,团队的胜利也难以溶解那份遗憾和落寞。
他向下思考,自己是否又在做同样的事,向着起点思考,每个人的真实想法又是什么?
“回到排球上,”寒山停止没有答案的思索,决定举个实在的例子,“排球是六个人的比赛,需要配合,但配合的极限在哪里?就算是再默契的搭档也无法保证百分百的成功率。”
“所有人其实都处在一个碰撞和熟悉的阶段,新生和老生没有本质上的区别。每个人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处事方式,但在一些事上,主动把自己的想法、自己的不足和欠缺暴露出来,两边才能更有效地建立连接,而不该为了不影响他人永远都压抑自己。”
蜂巢垂下眼眸,沉默了良久,他才抬起视线,反驳道:“我并不是总是那样。”
“我看得到,”寒山无崎转身,蜂巢和纪绷直的嘴角松了一下,他赶紧跟上,寒山继续说,“你的判断可以更大胆一些,不管是日常交流还是传球。”
“我会努力的!”
走廊里,两人一前一后走着,岩下泰治和白井慎之介刚从澡堂里出来,发尾湿湿地垂落,蜂巢和纪赶忙打招呼,两人简短地回应了一声,朝房间走去。
寒山无崎和蜂巢和纪则去了另一个房间。
正选分了两个房间,一间睡八个人,都是三年生,另一间睡十个人。
寒山无崎推门进去,占据他大脑的从佐久早、白井和蜂巢三人瞬间变成了坐在床铺上啃薯片的柳田一人。
“嘭!”门板撞上墙壁,房间里的低年级纷纷扭头。
刹那间,房间里的声音消失得一干二净,像是浸泡在了幽暗无边的深海里,柳田良二抱紧那袋薯片,眼神里充满惊恐——完蛋了!
“现在,限时半分钟,”寒山声音降至零度以下,“把床上的残渣收拾干净,滚去外面吃。”
他开始计时:“三十,二十九……”
雕塑一般的柳田良二猛地弹了起来,接着趴下在床铺上检查残渣,时间飞速流逝,柳田的生命所剩无几,他拎着铺盖就是一抖,扭头四处找清洁工具时,神谷彰飞奔回来,及时地递上了湿抹布。
“七,六……”
柳田手忙脚乱地擦着地板,擦完后赶忙把被褥放上去,跪着移动叠好四个角。
“三,二,一……”
在最后一个数字落下的同时,柳田带着抹布和薯片跌跌撞撞地冲出房间,重获新生!
惊心动魄的半分钟结束,但房间里仍是一片死寂,尾藤直也悄悄伸出手来,挪了挪柳田并不平整的被子角,他余光见寒山无崎走了过来,又飞快收手。
寒山无崎一把拎起被子——地板还湿着。
他边叠被子边说:“把窗户打开。”
白滨晴彦快步来到窗户边将其打开通风。
“谁带了游戏机?”寒山又问。
蜂巢和尾藤举手,正躲在角落打游戏的今野俊树的双手颤了一下,尽管他拼命祈祷,那个最不想听到的名字还是出现在了主将口中。
“今野。”
“……在。”
寒山无崎把蜂巢献上的游戏机转交给今野:“给白井,知道该说什么吧?”
今野俊树松了一大口气:“知道知道!”
“你要打游戏就待在那边,别在我面前闲晃。”
“是!”今野俊树接过哄白井学长开心的任务,使命感十足地奔往隔壁,砰咚打开大门,“白井学长……”
在佐久早圣臣冰冷的凝视下,今野的音量瞬间矮了一大半,他极小声询问:“打游戏吗?”
“游戏?”
白井慎之介抬头,面容中带着犹豫:“可是……”
岩下泰治却朝今野摊开手:“正好放松一下,找找平常心,谢啦。”
白井也答应了:“嗯……也行。”
今野含泪把自己的游戏机一并交了过去,灰溜溜回了另一尊恶鬼镇守的房间。
白井慎之介兴致缺缺地打开游戏机,几分钟后,他就变了一副面孔,比岩下泰治玩得还有劲。
在不间断的游戏声里,古森元也小声问佐久早圣臣:“说起来,无崎去哪儿了?”
“去给白滨开小灶了。”佐久早圣臣眼睛盯着屏幕上的比赛,一只手摸出耳机。
“……”白井慎之介默默调低声音。
在战术会议上,雨宫监督宣布了明天的首发阵容——毋庸置疑,白滨晴彦的名字躺在了名单里。
笔记本电脑上的比赛画面倒退,回到跑动初始阶段,寒山无崎问白滨晴彦:“如果当前我们处在四轮,你作为拦网中心,你会怎么拦?”
白滨晴彦身旁堆着蜂巢和纪、尾藤直也……甚至包括被岩下赶回来的今野俊树,一群人全在蹭课,白滨反手用力推开挤过来的柳田,在话语出口的前一刻想起敬语:“麻烦远一点!”
白滨蹙紧眉头,继续思考。
场上四个攻手都在进攻,范围涵盖三路和前后,最保守是盯快攻,但雷神的替补二传偏好四号位和强攻型选手,大主攻先前连续攻过两次……当他第一眼看到此情况时,他第一想法是去防大主攻,但二传手给了接应。
寒山无崎等了数秒:“我要的不是正确答案。”
白滨老实回答:“我会受到惯性影响。”
“你有考虑整体形势和拦网力量分布情况吗?”
势头?白滨恍然大悟般哦了一声。
雷神处于上风时,二传的传球会更自由灵活些,但当比赛僵滞,传球就容易集中。
寒山再次找了一个战术攻让白滨解释,这次给的是小主攻,关键因素则变成了大主攻的失误,然而下一球,他又放出二传帮主攻手调整的画面。
各式各样的因素填满白滨大脑,它们重量不断变化,他有时感觉自己领悟了,有时感到一片混乱,规律时有时无,像滩烂泥。
“最后一个。”寒山无崎选了个他也没猜准的回合,白滨再一次答错,神色格外郁闷。
“不要去纠结对错,”寒山强调,“拦网判断不是一道把所有因素填进去就能得出正确答案的题目,但首先,你要把过去自己忽略的细节重视起来。”
白滨明白这个道理,问:“那明天?”
经验需要大量的训练去积累,自己现在肯定达不到寒山前辈的水平,如果明天比赛刻意去进行这种练习,很大概率会拖慢速度。
“想不清楚就采取最保守的拦法,如果你有一点想法就果断去做,不要有任何迟疑,这样地面防守才能更快地调整。”
换个说法,就是让前辈们来收拾烂摊子。
二年生眼中浮出一缕复杂的感慨,尾藤保护学弟的决心更加强烈,神谷和今野对视一眼——别的不说,寒山学长说这种话时真的很有安全感!
白滨格外用力地点头,寒山随后讲起两人同在前排时拦网配合的事。
寒山无崎讲的主要是赛场细节,对手的情况和己方整体的战术早在会议时便解决了。
EJP雷神是一支防守强队,当前国家队的主力二传和自由人都在其中,借助坚实的地面防守和优秀的二传手,队伍构筑起了灵活多变的进攻体系。
尽管如此,他们的进攻强度还是V1里偏弱的一档,能称得上大炮的攻手只有一位,是来自阿根廷的外援。去年监督更替,他们签人的偏好也从技术转向了身体条件。
坦白来讲,寒山觉得他们这两年签的新人都挺弱的,一些身长的摸高却很垃圾,力量大的技术却不到位,只能说,进步空间非常之大——他们图的应该也是这辽阔的上升空间,精心养个几年,赌一颗更大更红的果子。
在这堆新人里,最值得提防应该是成石尊,两年前洛山的王牌,身高和力量都处在中下水平,但技术很强,只是身体上存在一些问题。
寒山听佐久早提过,去年大学联赛,成石中途因为腿疼下场过一次,之后明显控制了弹跳力度,现在高度和高中时差不多,甚至还矮了一些。
受过伤的新人还有一个,本间智久,佐久早和古森初中时的前辈,寒山在JOC里的队友,高一时出了车祸,错过了高中一半时光,学校成绩一般,毕业后直接进了职业联赛。
但据古森说,本间恢复得非常好,和没受伤过一样,本间在修养期间看了很多书和比赛,头脑已经修炼到了另一个境界。
此刻,EJP入住的酒店里,这对难兄难弟正和他们的队长青柳亮平一起观看着井闼山的比赛。
虽然井闼山和黑狼拉扯得比想象中激烈,但雷神的金泽监督还是决定全上替补练兵,战术会议时简单聊了一下井闼山就过去了,资料也准备得不怎么全面,队伍的重点依然在后天和黑狼的对决上。
会议后,打算看一下比赛的人只有青柳、成石和本间三人。
“嘎嘎嘎~”本间智久完全抑制不住自己邪恶的笑声,“终于可以把我可爱的学弟们暴揍一顿了~不过只有古森可爱一点。”
成石和青柳:“……”怎么跟鸭子一样。
到时候谁教训谁还不一定吧?成石尊想。
青柳亮平则示意本间停停,把进度条拉回来,又看了一遍寒山的发球——最麻烦的点果然是寒山的发球轮。
………
硬币旋转升空,光芒在币面细碎地闪烁,天花板高挑明亮,地板浅黄,带着一股陈旧的胶片感,观众席填得比去年更满。
硬币穿过寒山无崎和青柳亮平交错的视线,被裁判盖住,两人各选了一面,裁判揭开,寒山猜中。
寒山拿走了发球权,神情依旧没有任何波动,从青柳站到寒山面前到现在,寒山的态度都非常平淡,没有紧张,也没有激动。
青柳怀揣着一丝微妙的不安,挑好场地,回到队伍之中。
是个好开头,寒山想。
他目光平稳地扫过每一位队友,讲道:“开始热身吧。”
“是——!”
“砰!”球被一个个钉上地板。
选手双脚落下,震动掀起热量和麻意。
寒山无崎助跑至网前起跳,转体挥臂,使了会儿右手,又在对面挪开注意力时换成左手,一点点积累着感觉。
他托住高处坠落的光线称量,空气流动,无数人影在场馆里流淌,竞技场散发着熟悉的气味,他像是踩在一只巨兽的胸口,听到那层坚硬又柔软的皮肉下,心脏正在有节奏地跳动。
他注视着佐久早他们飞扬的衣角,注视着伊庭翻动的双手,对网风景开阔明媚,哨声飞入高空,寒山后退至线外,视野则将场上所有人笼罩——
寒山发球。
对网,成石、本间和自由人三人接发,空气被短暂的寂静抽走,呼吸变得沉重。
发球手行动前的最后一刻,成石注意到寒山的站位似乎有些不一样,过去……似乎更往左一点?
“嗖!”
寒山将球抛高,流畅的弧线吸引了无数人的目光,他则大步跨出,转瞬来到端线前一寸,飞入高空,引满左臂,全身化作一柄强弓。
力量全数汇聚至一点——
“嘭!”
发球手发麻的掌心和球分离,弯弧飞跃球网,这道凌厉的线路和昨日的发球如此相似,却又截然不同!
球飞往五号位,只是一眨眼就降临在成石身前,它逼近地板,逼近被地板衬得不够明显的白线。
乌鸦般的黑影坠落,消失了一瞬,又再次掠过众人视野。
成石一腿跪地一腿艰难撑着,两条手臂悬在前方,僵硬得可怕。
左手的侧旋跳发,还瞄准边线……
成石极其缓慢地起身,本间几人脸庞上的轻松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是一滴冷汗。
金泽修造的后背默默离开椅子背,青柳亮平也换了个坐姿,两人对视一眼——这一局绝对不好打!
井闼山半场里,佐久早等人的声音响起。
“好发!”
寒山轻轻呼出一口气调整,唇角微扬。
好发。
第446章 黑鹫旗(三)
欢呼平定, 寒山抛起第二颗球。
发球手站位没变,每一个动作流畅而赏心悦目,和方才那球几乎一模一样, 甚至更加有力。
弯刀劈落,成石当即起步, 他两臂穿过汹涌的气流,勉强伸至球下,但左手发球特有的旋转瞬间将感觉摧毁殆尽。
“嘭!”球擦过接发者手臂, 头也不回地冲飞出界。
0-2
让接应下撤?但成石的接发水平更高。叫暂停?这种危险的发球极其容易失误, 还是再等一会儿看看情况……
金泽和青柳斟酌, 但不知为何, 青柳完全没有一丝寒山会发球失误的预感——寒山的状态非常好。
场上空气同时一点点变沉,堆在选手脚边, 阻碍着他们的行动, 本间和自由人的余光忍不住瞥往五号位, 又在哨响时收回,但寒山迟迟不发球, 低且闷的拍球声折磨着接发者的注意力。
“嘭!”寒山转瞬起步, 球猛地越过中线,将所有人的视线拖拽成一束,压在成石的手臂之上。
弧线坠落后飞扬, 本间几人的心脏升起却砰然坠地,比分冷冰冰地跳至0-3, 他们脚踩在灼热的地板上, 却仿佛身处梦境。
三分, 就这样被拿下了?
他们绷紧面庞和肌肉, 回到原位, 准备姿势却显得轻飘飘的。
对面的状态不对劲了。
伊庭等人观察着情况,不禁感慨起寒山打头发球的破坏性,但刚轻松一些,主将审视的目光就刺上他们脊背,容不得人松懈一刻。
寒山调整呼吸,麻意褪去,一层浅浅的汗意覆盖在皮肤上,只比对网的接发者好一些。
他视线扫遍全场,自己的三连发确实打乱了雷神的状态,但在他青睐的区域里,成石仍稳着节奏。
成石甩了甩上场不到两分钟烫得惊人的四肢,双腿生出一股痒意,迫切地想要跑得更快。
然而球却找上了其他位置,将他积蓄着的气势猛然打断。
“砰!”寒山瞄准一号位跳发。
“!”本间的精神立刻从迷蒙状态中抽出,他飞快倒地,仗着手长硬是把球捞了起来。
但他也把球和二传手尴尬地挡住,自由人赶忙补上,球传得分外暴露。
白滨盯紧传球组织三人拦网:“右!”
球传得离网很近,应该不会重扣,他竭力把手伸直伸长,挡下了那颗临时改成的吊球。
球无力落下,接应自己保护自己,把球救起,一传不到位,二传手飞奔而至,拦网的移动方向则与他相反,前往另一翼。
本间重新站稳,他两眼接收到传球,手臂后摆,脚在地板上一踏,整个人弹上高空,瞄准拦网缺口。
“嘭!”球从伊庭头顶突破,冲向后区。
但在落点附近,自由人已经就位。
本间前辈的线路还是这么直白——
古森收下这记重扣,力量碾来,他嘴角弧度却变得更深——起!
“Nice catch!”
一传到位,速度偏快,伊庭十指与球轻轻一触,球立即改向,速度不减,白滨和尾藤拖住两名拦网,佐久早跃出后排。
后四!本间挥舞着胳膊起跳。
佐久早面容只因腰腹使力波动了一丝,他将球包满,完全无视眼前的单人拦网,切入防守要害。
“咚!”球坠至成石和自由人中央。
0-4,干净利落。
一晃眼,四分没了,全员状态尽失。
金泽捏着鼻子交了一个暂停——太丢人了!有点职业队的样子吗!
一番讲话后,本间等人收起讪讪的笑容,调整好状态,重返赛场。
半场气氛变化,寒山换回最开始的发球,但威力差了一些。
成石一传不到位,但球好歹是起了,二传调整,再度把球送给本间。
这一次,本间充分助跑,制动得异常用力,他高度不断攀升,但跟随的拦网已到达极限,攻手加紧挥臂,球直接超手砸下。
“嘣!”
防守者脚没来得及动,只有视线够了过去,随球落在线边。
1-4
好粗暴……冷汗划过井闼山数人的后背。
本间凶狠的挥臂在他们脑海中挥之不去,他们意识到面前这群人确实是职业。
——但昨天也对战过一次职业队,今天只会打得更轻松,而不会更艰难!
本间转体挥臂,大力跳发球袭向五号位,佐久早重心骤降,前臂塞至球下,爆炸般的热量没过接发者面颊,撕扯着他的手臂,他咬牙并稳,尽可能地调整方向和卸力。
“嘣——”
井闼山一传到位,进攻空间却也被压缩。
拦网收拢,存在感十足地守在网前,伊庭轻跳,加速的同时分散掉他们的一部分关注,白滨快攻引走小副攻,成石和接应盯防着伊庭和尾长,余光还放在了寒山身上——
然而寒山行动得比他们想象得都要快,短弧划过,副攻手闪电般跃入前排甩下手臂!
成石和接应急忙斜扑,但球早已掠过二人,冲出包围。
1-5,寒山后排快攻得分。
“这比昨天还猛啊,”围观群众明暗修吾咋舌,“这么耗下去,井闼山撑得到最后吗?”
犬鸣诗音:“你好像都在替井闼山烦恼怎么赢了?”
“嗯?有什么问题吗?”
犬鸣:“……”
一般来说,没人会觉得高中生能打赢职业的。
松永雅哉笑起来:“两边的觉悟不太对等呢,雷神说不定要吃个大亏。”
2-5,成石打手出界,一攻结束此轮。
2-6,佐久早的斜线被成石和大副攻挡住,但球最后落到了界外。
3-6,快攻被佐久早拦回,自由人保护起球,本间强攻下球。
3-7,雷神发球出界。
轮转,寒山回到前排,井闼山来到强轮。
两支队伍的强轮和弱轮在大半时间里是错开来的。雷神反轮开局,前排三点攻,却被寒山的发球打乱了节奏,失了数分,现在六轮转完一半,前排三点攻的队伍变成了井闼山。
必须一球换发!本间众人眼神坚定。
“砰——”伊庭的发球瞄准五号位,被本间轻松接起,甚至轻松得令人警惕。
成石和本间都想起了对面勾引快攻的花招,寒山也如猜想般利落换至中央盯防副攻,不过他们的二传不是冲动的家伙——
成石和副攻掩护,有些蠢蠢欲动的二传手同本间交换了一个眼神,确认攻手状态后也稳定下来,本间脚步变幻,从防守转入进攻当中。
一切按计划发展,一切也再清晰不过。
寒山行动。
拦网手右脚横跨出一步,左脚紧接着跨出,零点几秒间,他交叉步移动至右翼,将快攻手完全抛在一旁,雷神众人却还没能反应过来。
“!?”
球被送入四号位高空,本间制动正准备跃起,而寒山和佐久早会合,两人熟练地定好各自位置,气流碰撞交织,化为统一的旋律,双人拦网腾空,手臂前压,罩住震惊的攻手。
但球的威力没有因为攻手的震惊消失殆尽,痛意在寒山和佐久早手臂里外燃烧,他们咬牙并稳,等待着那漫长的一瞬过去。
“嘭!”球被拦回。
雷神半场的空气几乎凝滞,所有人望着球落,难以抬脚——关键时刻,自由人挣脱地板的束缚,鱼跃扑出把球救起!
只是……
“Chance ball——!”
一传过网,进攻的机会被送到了井闼山手中。
寒山和佐久早没有加入呼喊,他们落地后散开,震感被连续几步踩碎,佐久早继续调整,寒山则迅速上步,拖拽着赛场节奏飞驰。
伊庭抬肘的速度不由得加快,拦防的注意力难以控制朝快攻者倾去,但左右两路的佐久早和橘川也有了动作,让人应接不暇。
古森和尾藤守在后方,在交错的节拍里寻找着自己的位置,古森重心微压,尾藤也压住那颗疯狂跳动的心脏,小心朝前迈出一步,接着是下一步,他的速度愈来愈快,身影从隐蔽变得显目。
当所有人都发现尾藤时,尾藤已经跃入高空,充分地转体挥臂,掌朝球击去。
一股仿佛要把骨头撕裂的力袭来,但尾藤的骨头最终没有断掉,只有球结结实实砸下,蔓延开来的响动令骨头发酥。
3-8
“Nice ball!”
尾藤兴奋地跑圈庆祝,橘川和伊庭跟上,但寒山、佐久早和古森三人没动,想要多保存点体力。
白井柳田等人配合着欢呼,蜂巢十指在键盘上忙碌,白滨则盯紧了寒山的后背——刚才,寒山前辈到底是怎么预判出来的?
“砰——”伊庭威力欠佳的发球再次拨动雷神二传手的神经。
二传手余光却率先扫向对网,那双漆黑的眼眸异常平静,令人发怵,他咽了咽口水,艰难地将注意力挪到来球和队友身上。
在二传手的组织下,攻手全部起步。
寒山也将纷杂的节奏和角度全部收入眼底,揣摩着二传手的心理,他大脑高速转动,直觉从奔涌的信息海里打捞出关键点。
二传手上一球时是犹豫的,当最后选择的本间被拦网抓住,他现在就更容易倒向快攻。
寒山驻守在原地,却仍保持着那副捉摸不定的姿态,只是渐渐沉膝蓄力,而气流愈发猛烈。
“嗖!”球传出,两名副攻手的衣角划破空气。
他们高度不断攀升,手臂线条凝紧,时间飞速流逝,击球点越来越近,汗珠汇聚成型,突破了张力极限,一头栽向地板。
“嘭!”快球凶猛地扑出,撞上拦网。
寒山手掌盖住来球,将其按下。
咚的一声,所有朝大脑涌来的信息消失,寒山享受着这股独特的空阔和爽快,他缓慢下落,却又感觉在反重力地上浮。
寒山落地,地面非常稳当。
3-9
“Nice block——!”
井闼山又开始欢呼,雷神这边则被死寂填满。
金泽修造望着计分牌,觉得自己眼睛大概是花了:“比分是写反了吗?”
青柳亮平瞥见了监督那瘆人的笑容:“……应该没有。”
两人谈话间,本间扣球下网,送了一分,比分来到了恐怖的3-10。
金泽额间青筋暴起,他深吸一口气,用掉了最后的暂停机会。
又是一番讲话,本间等人又一次找回状态,上场后雷厉风行地结束卡轮,之后正好轮到成石的发球轮,他们一口气连追三分。
但很快,井闼山用一个暂停打断了成石的发球状态,成石发球下网,两支队伍又纠缠了起来。
比分来回上升,可就是见不到一点追赶上去的迹象——前期的分差实在是拉得太大了。
“就当成一个教训吧,”金泽放宽心态,不打算换人,“第二局再说。”
第一局比分19-25,第二局时,本间等人莽足了劲,终于——和井闼山打了个有来有回。
分差只有一两分,暂时是雷神领先,但井闼山先前也追平和反超过数次,焦灼的来回看得头疼,完全无法放松一秒。
井闼山再度追平比分,金泽实在是没忍住问青柳:“你说,是让二追三更丢人,还是换主力上去稳一稳更丢人?”
他们已经注定丢人了吗?
青柳嘴角抽搐。
说实话,青柳觉得主力现在上去还是有些过分了——高强度的进攻和防守对井闼山的消耗很大,他和金泽监督都能看出对手脸上的疲惫。
青柳见成石改扣为吊轻松取下一分,说道:“……还是相信他们吧。”
五分钟后,雷神局点。
井闼山熬到了寒山的发球轮,寒山连发三球,井闼山用尽全力爆发,一口气从二十三分赶到二十六分,结束比赛!
金泽望着刺眼的19-25和更加刺眼的24-26,血压飙升至新的高峰。
但未等他开口,青柳就满脸沉痛说道:“监督,还是输掉比赛更丢人!”
第447章 黑鹫旗(四)
“雷神应该要换人了。”
雨宫大辅看向对手那边, 他视线收回,落到满头大汗的队员身上:“我们下一局先打一会儿再换人。”
具体时间交给寒山判断,阵容替换方面, 入场十二人,至少有两个人不能变, 寒山绝对是得从头打到尾的,剩下一个位置……
雨宫的视线停在佐久早身上,其他人也一并看了过去——王牌这两天的扣球频率远超平常, 第二局末尾又爆发了一轮, 现在人虽然面无表情笔直站着, 但身上还带着一丝游离感。
佐久早披着毛巾, 暂时不太想动,站在边缘安静地恢复体力, 直到其他人看过来, 他才抬了抬睫毛, 示意自己还活着。
“……”寒山长腿一跨,走了过去, 拿起毛巾帮对方擦汗, “还行吗?”
佐久早大脑离线了两秒,反应过来时,脸庞和脖颈处的闷热感已经散去不少。
“还行, ”他抓住跑得飞快的毛巾,自己动手, “我会注意体力分配的。”
雨宫嗯了一声, 讲起其他安排, 岩下递来冰袋, 和寒山一人一只, 搭在佐久早肩上。
凉意浸满寒山手掌,监督丝毫不超出预料的话语飘过,橘川和尾藤换位,中途把替补扔上去练练,填表的事交给涉谷教练,佐久早和古森打完第三局,第四局下去休息,神谷穿插交换……
时间在指尖流逝,寒山擦干被冰袋打湿的手心,他忽然觉得有点空,赶在上场前,他匆匆在几根手指上绑上绷带。
“咻——!”
哨响,一切束紧。
雷神阵容大改,二传、自由人、大小副攻和接应五个位置上人员更换,国家队的青柳亮平和新田泷都在其中,但主攻手全部没变,成石和本间仍然待在场上。
寒山观察着每一张新面孔,目光最终射向那位自由人——虽说发两边效果更好,但追发新田的机会非常难得。
仅对视了一眼,新田就明白对方会瞄准自己。
现在的小孩还真是……这位快要退役的老人家有点感慨,他摆好架势。
寒山手挽起一簇飞流,球被抛高,寒山紧接着助跑,数步踏下,他离开晃动的地板,来到高空。
发球手锋利的身影比球更早刺入新田眼瞳,新田屏息凝神,气息没有因此乱上一丝,他轻松捕捉到球的踪迹,速度并没有前面的跳发快,但——
这是跳发还是跳飘?
平静的空气被球拉扯,气流紊乱,球擦过新田并紧的手臂,留下一道异常灼烫的痕迹。
EJP雷神VS井闼山
0-1
“是那个混合式?”新田想了起来。
青柳问道:“能接吗?”
新田挑了下眉毛:“你这么问很讨厌哦。”
所以才要这么问啊。
青柳如愿看到新田前辈燃起了更多斗志。
“嘭!”碰撞声很快炸响,新田伸臂卡住那道飘逸的弧线,但角度不对,一传飞出边线。
与球一同划开众人视野的还有青柳的身影,二传手起步迅速,两脚跟弹出去一样,他追至球前一米,扔出重心和两臂,动作惊险却又异常顺畅,一道大弧跃回网前,位置调整得十分漂亮。
适应得好快!白滨三人愣了一下,赶忙并拢。
接应大调攻落下,拦网猛地一震,白滨感觉自己的手指仿佛断掉,他咬牙撑住,将向下的球改为向上。
球速度不减,冲向界外,古森当即转身探胸,把球捞回,一传冲网,伊庭小心贴着网起跳,引走了一名防二次球的拦网,他手将球拨回安全位置,交给制动的橘川,两人直接配了一发快攻。
雷神拦防的注意力被佐久早抢走了大半,橘川逮住他们落下的一块空缺,加紧挥臂,把球砸到地板之上。
“扣得漂亮!”
转眼间,雷神落后两分,青柳和新田等主力的脸庞也浮现出了一缕尴尬,但下一刻,那缕尴尬消失不见,留下的唯有更加郑重的神情。
井闼山确实厉害。
发球不用多说,知道他们关注王牌便将传球转移,并真的能打出有威胁的进攻,时机把握很好。
不过问题也在这点上,他们太聪明了。
在井闼山人员不变上场时,金泽还怀疑过对面打算死磕,但在寒山吃力不讨好去追发新田后,金泽基本上能确定他们会放弃第三局,大概试探几球就会换下主力休息。
“砰!”新田一传半到位,青柳快速将球拉开,拦防被甩开了一大截,只能眼睁睁看着成石下球。
1-2
本间追发佐久早,球控得不够好,古森手臂扔出压向地板,替王牌接了一传。
佐久早后四进攻,球打上双人拦网,借手反弹至界外。
1-3
橘川瞄准五号位大力跳发,球发出的同时,新田起步,两臂侧伸至成石手前,稳稳接住来球。
一传到位,快攻干脆利落地掠过白滨,寒山赶在最后截住线路,但球还是飞了。
2-3
小副攻的发球同样麻烦,一记跳飘追上橘川,破坏掉井闼山的一传,寒山要球调整,直线被本间防起。
青柳插上前排,组织多点攻,球被传往四号位,成石超手伊庭,再度下球。
3-3
比分被迅速追平,接着是反超。
接应挥下强壮的手臂,球转瞬飞过十几米,气流澎湃如浪,卷动橘川双手,但在那双手臂到位前,球已掠过接发者,砸落在地。
“嘣——”
5-4
橘川脚底板发麻,悠久的闷响漫过肩头。
他慢慢扭头,对上寒山的视线,对方的神色依旧淡定,但身上闪烁的光点让他整个人的轮廓模糊了些,右手边,古森身上的汗又重了许多。
伊庭尽可能轻地喘气,对网立着的三人像山一般堵着新鲜空气,白滨胳膊发烫,他仍想着那颗漏掉的快攻。
佐久早抬动发沉的右腿,酸胀感涌起,在脚步的落定后被震散,反反复复,他再次踏进一块熟悉的区块。
分差像浸汗的衣角一样起伏,井闼山的候场区里鲜有呼声,蜂巢等人一边热身,一边关注着赛场变化。
六轮转完,井闼山最后组织双快一游动,将比分拖到了9-9,寒山回到发球区。
空间打开,风擦过滚烫的皮肤,但凉意转瞬即逝,寒山击球,从空中落回边长九米的正方形场地。
“嘭!”本间把前臂塞进球下,一传冲网。
青柳绕开本间,但新田比二传手更快,他在网前刹住脚步,身子灵活一扭,双手把球垫高:“来!”
接应强攻,一发大斜线自高处突破,气流刺得拦网者脸颊和眼睛发痛,而更多的热量和压力奔往后区。
佐久早抬臂,挡在球和地板之间。
巨力碾来,防守者酸胀的骨肉彻底超载。
“补救!”古森和伊庭先后起步,自由人鱼跃扑出,极限把球捞起,井闼山无攻过网。
机会回到雷神手中,这一次进攻的准备更加充分,在青柳的托球、副攻和接应的掩护下,本间轰出一发格外有力的直线。
“嘣——!”
佐久早两臂被球崩开,寒山被一球换发。
10-9
“高中生和职业的差距还是大啊。”明暗修吾总算有了点高校和职业对决的感觉——这才应该是正常的状态嘛。
松永雅哉在看到青柳和新田上场后,脸上的笑意更加难以止住:“还得限定一下主力和国家队级别,真够丢人的。”
“如果寒山、佐久早和古森都能再复制出一人,雷神说不定要把第二局重演一遍。”
“那种画面也太可怕了。”
“啊,终于换人了。”
蜂巢、白井和岩下上场,井闼山半场沉闷的空气终于活过来了一些。
蜂巢站到网前便向对网点头问好,礼貌而眼神纯良的一年级让雷神众人的神经放松些,青柳和新田也思索起换人事宜——
拿这么多主力跟人家替补打,看起来也太欺负对面了……并且更丢人了!
一分钟后,蜂巢二次攻得分。
青柳望着一年生腼腆中带着一丝阴险的笑,决定收回先前换人的打算。
分差稳定扩大——尽管蜂巢几人非常卖力,但整体实力的差距却并不是那么容易跨越的。
不过蜂巢追求的也不是赢下第三局。
很明显,在雷神派上主力后,队伍就打得越来越艰难了,就算把让主力休息,把一切压在第五局,但这点时间又能恢复多少体力呢?而耐力正是职业队的强项,这能轻松赢下的两局比赛也浪费不了他们多少力气。
所以自己其实只需要多拖延点时间,然后,把球传好。
蜂巢抬肘,一道长弧线漂亮地划过高空——高度和速度都很合适!
寒山跃出后排,身影撕开闭塞的空气,他全力甩臂,掌将球包满,压腕。
“砰!”
计分板上,24-18艰难地变成24-19。
“Nice ball!”只有中途上场的三人有精神喊。
古森喉咙沙哑,佐久早则连挪动一下唇瓣的力气都想节省,寒山专心控制呼吸节奏,也不想多语。
岩下走上发球区,但周围空气未能凉爽片刻,队友重心微微下沉,背影布满汗水,对网的人舒展着身子,盯紧猎物一样盯着自己。
“咻!”
哨声刺入脑海,切断一切退路。
岩下抬起僵直的手臂,将球抛起,天花板遥远而明亮,一束束光穿过高扬的线路,打在发球者手上,一道沉闷过头的碰撞声响起。
寒山眼皮子跳了一下,疾风呼啸而过,划痛白井的面颊,白井瞳孔缩小,眼球酸涩。
球栽入网中,丝线拼命挣扎摇晃。
良久,白井叹了一口气。
25-19,岩下发球失误。
第三局,雷神胜。
第448章 黑鹫旗(五)
“给。”古森拿着一根香蕉, 在佐久早面前晃了晃。
佐久早接过香蕉,边吃边盯着寒山,注意力重新集中。
不用上场的五人都坐在椅子上休息, 伊庭、尾藤和白滨已经休息了大半局,脸色好了不少, 佐久早和古森刚坐下,两人缓过来后,香蕉和能量棒就被伊庭递了过来。
场上, 岩下和柳田分别打大小主攻, 橘川和白井打对角, 蜂巢二传, 而寒山驻守在原先的位置上。
寒山汗流得很多,除了那些全员一起休息的时候, 他几乎没放松下来过一刻, 尽管如此, 他移动的速度还是非常快。
佐久早感觉两年过去,自己和无崎的体力差距没缩小过一点, 但体力也就算了……
“无崎的调整攻又强了。”佐久早望着寒山一发大调攻突破拦防, 井闼山总算结束卡轮。
无崎什么节奏的进攻都跑,二传手也不管好球还是烂球都塞过来。无崎比橘川他们还要像一个主攻手。
古森听见佐久早的嘀咕,语气古怪地哦了一声, 音节上翘:“小臣也担心自己王牌的位置被无崎取代啊。”
佐久早冷冷瞥了古森一眼:“还没到这种地步,是你自己担心。”
“正常的危机感啦。”
古森天天看到这俩休息时间盯着正在训练的对方看, 竞争意识充沛得过分, 不过就算感到威胁了, 他们也不说什么, 只是闷头练习。
“我才是最需要担心失业的那个吧?”伊庭弱弱出声。
确实, 没人比得上真被赶下来过的伊庭。
古森嘴角抽搐,尾藤没能忍住:“噗,咳咳抱歉,伊庭前辈。”
“没事。”
尾藤摸了一根能量棒给伊庭,两个人嘎吱嘎吱嚼起来,比较起不同口味,古森随后也加入话题。
佐久早余光晃过这三人,又回到灼热的赛场上,但无聊的话语时不时就飘过来一两句……简直跟在郊游一样。
“为什么这么悠闲?”
“?”
板凳区里轻快流淌的空气忽然堵塞,几个人循声看去,白滨绷着面庞,眉宇间带着些许不快——离场后,这位一年级还没主动讲过一句话。
古森和伊庭第一时间以为自己幻听了:“什么?”
“……”白滨迟迟没有开口,视线往外飘去。
他心中涌出一丝后悔,刚想说没什么,但最后一人也转向自己。
佐久早开口,语气平淡:“他说你们为什么这么悠闲。”
候场席彻底陷入沉默,连尾藤嚼能量棒的声音也消失了。
尾藤两眼盛满震惊和不解,只比第一次看到柳田乱扔毛巾时弱一点,许久后,他发问:“是说……我们不认真的意思吗?”
白滨见没有收回话的空间,顿了两秒后点头,又补充道:“不包括佐久早前辈。”
尾藤的脸色逐渐沉了下去——就算是寒山前辈和佐久早前辈也不会没来由地说这种伤人话!自己的比赛表现有那么糟糕吗?!
伊庭和古森的表情也不太好看,后者在一个呼吸间调整好,笑容很浅:“吵到你了吗?抱歉。”
白滨硬邦邦嗯了一声,他刚把头挪回去,又被佐久早的话扯了过来。
“你觉得什么是认真?”佐久早的目光扫过心情被搞得不太畅快的古森三人,箭般射向白滨。
古森和伊庭堵在嗓子眼的那口气最终还是叹了出来。
白滨不喜欢被佐久早这样看着,他昂着下巴,视线不愿意退让分毫:“寒山前辈、佐久早前辈这种就是认真,但其他人,我不认为他们真的觉得我们能赢。”
佐久早的眉眼不爽地压了压,但他没有计较太多,思索片刻,讲道:“如果论赛前准备和对每一球的态度,无崎确实是最认真的人,但关于「真的觉得我们能赢」这点,他的看法是最消极的。”
白滨完全不信,但他也不想和自己尊敬的前辈继续理论下去,他还得看比赛:“我明白了,标准不同。我之后会好好想的。”
听语气就知道绝对不会好好想。
古森和伊庭交换一个无奈和感动混杂的眼神,尾藤则因佐久早的认可把方才的不快忘了大半。
佐久早没再管白滨——还有更麻烦的一年级。
“嘭!”柳田大力跳发,球越过齐刷刷抬手抱头保护自己的前排三人,首次安全抵达对网。
本间学长一传半到位,青柳选手组织平拉开,无崎跟了上去,拦到了,漂亮,对面没救到,步伐慢了……但这应该不是没力气的缘故,他们已经放掉了好几颗能救但救起来费力的球。
雷神在控分和保留精力,另一边,井闼山全力以赴,包括还要打第五局的橘川和寒山。
橘川满脑子只有当下的球,寒山想得更多些,他想到更往后的来回,想再拖点时间。
但二十分钟很快过去,第四局,25-19,雷神分控得不错。
寒山简单抹了把汗,就去裁判那边选边。
他的呼吸已经脱离急促,虽然整个人还源源不断向外散发着热量,但眼神分外平静。
青柳暗自感慨了一句体力怪物,他让对方先选正反,自己之后挑剩下的。
硬币抛起降落,忽闪的光芒未能让两位队长的眼睛眨上一下,他们表情平淡地分配好发球权和场地——第五局雷神先发球。
在四局后,寒山第一个发球的破坏性大大衰减,雨宫重新把寒山安排到了四号位上,井闼山反轮开局。雷神的阵容则完全不变。
佐久早几人离开椅子,肌肉里的酸胀感猛地增强,他们活动了一下手脚,僵感流逝殆尽。
“来吧来吧!”橘川丢掉浸满汗水的毛巾,活力不减,“最后一局——”
寒山处理着手上的绷带,头没抬一下:“毛巾。”
橘川卑微弯腰,捡起毛巾。
休息时间结束,观众视线再度汇聚,场地内降下的温度缓慢上升,升速越来越快。
“咻—砰!”
哨声和击球声紧密相连,发球冲入火炉一般的空间。
“!”佐久早抬臂,极限截住这颗零秒发出的球,他没时间调整角度,球朝网口冲去。
伊庭被佐久早挡住,一绕步子就慢了,完全赶不到网前,好在近处还有尾藤。
快字被吐出橘川古森喉咙,尾藤两步并出,跳入空中。
球飞到近网处,势头仍在往前,副攻扑来,尾藤抓紧时间思考对策,是捞回来还是——
他手果断一拍绕开副攻,接应也匆匆起跳,但球轻擦过其指尖,跃向地板。
好处理!伊庭等人紧盯着球,仿佛把视线压上去能让它落得更快些。
然而在球落地前,成石鱼跃而至,把球救起。
尾藤刚冒出一点遗憾,肩膀就被佐久早打了一下,他顺着对方的力向左转移,两三步后反应过来——雷神右路挤着三人,还没从混乱中恢复过来,最好的进攻人选只有……
佐久早的手离开尾藤,寒山的手紧接着跟上,尾藤被扯到寒山左手边,寒山则来到中间,三人拦网并拢,围堵本间。
传球送来,寒山低沉短促的指令砸落,拦网唰地腾空,火烧般的热量从脚底蔓延至指尖,三人来到最高点滞住,本间挥臂扣出一发斜线,但球飞了不到一米就被拦网挡回。
这球受到二传约束,威力不够,拦网甚至没有晃动一下,寒山和佐久早凶狠地前压手臂,将球死死按在雷神半场。
“咚!”
“Nice block!”
球落在青柳手前,他眼角微扬的弧度没有消失,反倒变得更深。
“第五局可以爽快打了,”青柳对其他人说,“不要掉以轻心。”
新田等人轻呼一口气,身上气势更盛:“收到。”
白滨有些兴奋紧握拳头,回顾着方才被寒山前辈和佐久早前辈撑起来的拦网,挖掘细节。
未等他盘个明白,下一球到来。
两边节奏紧促热烈,仿佛三分钟的休整时间从未有过,0-2,1-2,2-2,2-3,白滨看得眼球干涩,他用力眨了一下,呼喊传来,轮到自己上场了。
白滨小跑着赶上去,却看到古森朝自己抬手。
“……”白滨突然想起自己先前闹出的不愉快来。
应该不影响比赛吧?他迟疑着抬手。
古森的手已经追了上来,与其击掌:“加油。”
白滨的回应比往常大声一点:“是。”
尾藤瞄准五号位跳发,但当触球声响起,雷神半场立刻变化,五号位的成石上前,而新田接管了成石的防守区域,他两臂伸出,精准插至球下。
一传快且到位,而二传更快,青柳起跳,指腕抖动,迅速送出一道平弧线。
寒山和白滨脚一踏地板整个人斜扑出去,气流被划拉成刀子,中间空缺飞速削减。
然而小副攻位置卡得刁钻,甩臂极快,涌来的风被悉数返还,擦痛拦网手手臂。
砰的一声,快球闪电般穿中,难以阻挡。
3-3
寒山后撤接发,小副攻的跳飘被吸引过来,寒山一传到位,助跑慢了一拍,便果断从快攻改为其他节奏,牵制住大副攻。
伊庭瞥见寒山状态,他视线回扫,白滨和橘川身影交叉,伊庭没有犹豫,抬肘把球送到快攻手手中,位置和速度都刚刚好。
舒适的手感包裹住白滨全掌,他利落甩臂——快攻配上!
“One touch!”成石的手突然刺入,流畅的线路中断,朝上掀出一条大弧。
本间背垫回球,一传质量不佳,青柳却硬生生调出一发快攻,没让节奏松落一刻。
白滨起跳却扑了个空,但在距他一米处,寒山的手臂矗起,卡住了那发凌厉的避手线。
“嘭——”寒山双手后仰卸力,而球安全升空。
古森的喊声干脆至极:“机会球!”
伊庭组织双快一游动,寒山白滨掩护,橘川撒开脚步跑回中路,甩开盯防他的接应,他接着白滨起跳,挥臂扣中球体的中右部位。
球拐向一号位,掠过小副攻伸出的手臂。
3-4
“Nice ball!”
随后,寒山发球。
场馆短暂地静了静,观众抓紧时间吸了一大口气后屏住,雷神众人围成圆阵,新田定下接发阵容,半场变化,驱赶走那些紧绷而沉重的气息。
成石和青柳换位,由被追发过多次的成石防备寒山的左手侧旋跳发,新田则守在另一块边角上,本间待在中央,雷神仍保持着三人接发。
见寒山站到熟悉的位置上,成石精神高度集中,然而寒山抛球助跑,一道刁钻迅猛的弧线撞入众人眼球,袭向新田和本间的防守地带的交叠处。
太阴险了吧!本间边在心里大骂边倒地,他手伸了一米多就动不了了,在他挣扎着想往前再挪一点之时,自由人的身影从视野边缘冲入中央。
新田重心骤降,腹部全力展开,两臂抛出,他甚至感觉自己这把老骨头都要断掉了,总是被伤病缠着的那些部位恍惚间都在叫嚣,但只有手臂上那份碰撞最为响亮和炙热。
“嘭——”
新田手撑着地板一滑,平稳落下,青柳视线咬紧排球,不自觉笑道:“好一传!”
好个屁!
新田看了眼上方,一传离到位还差了老远!
但完全够了,青柳手腕翻动,调整出一枚高球,接应大步迈开,毫不畏惧地对上三人拦网。
紊乱的气流变得柔软,球旋转着将光吸入,一切坠进接应蓄满气力的手掌之中。
球如流星坠地,轻而易举摧毁掉挡在面前的拦网,后排三人想要补救,但他们刚把脚拔离地面,沉闷的轰鸣声就爬满了界内界外。
“砰——!”
4-4
寒山被一球换发,他甩了甩还麻着的手掌心。
果然,要赢非常困难。
5-4,青柳二次攻得分,雷神完成反超。
第449章 黑鹫旗(六)
5-5, 雷神接应发球下网。
6-5,橘川发球下网。
6-6,佐久早打手出界。
7-6, 本间直线球得分。
8-6,雷神小副攻快攻得分。
8-7, 佐久早大斜线下球。
8-8,井闼山拦网得分。
寒山和佐久早落地,心脏强烈的震动传遍全身, 耳膜处尤为清晰, 仿佛被某样重物不断撞击着, 隆隆声回荡。
在空中翻滚的汗液也终于落地, 擦地员飞般冲入场地,他左右手各抄着一块抹布, 胳膊如风车般疯狂摆动, 寒山觉得他的速度比场上大半选手都要快。
雷神和井闼山一个试图甩开一个紧追不舍, 没被对面的发球轮卡住过,来回拉扯得漫长, 所有人身上挂满汗珠, 但回头一看,时间却又如此短暂,比赛已经过去了一半——如果最后在十五分内解决的话。
伊庭将球抛起, 他自己琢磨出来和寒山教给他的花招已经用完,现在只剩下一个平平无奇的发球。
“砰——”雷神接应上手托住这枚前区球。
发球不快, 一传也不快, 弧线跃入上空, 分外柔软, 然而一个身影突然迈步, 刺穿这片诡异的平静。
二次!井闼山众人望着本间起跳。
寒山膝盖一弯借力当即从地板上弹起,他手臂晃出,网口气流翻涌,连带着本间眼里的线路都颤抖起来。
但扣就对了!本间转体挥臂,力随着掌腕压下,全部塞进排球之中。
“嘣!”球险之又险地躲过寒山,朝空当奔去,但古森又接着拦网蹦出来,把自己扔到了球下。
巨力碾来,古森骨头嘎吱作响,他咬紧牙关,却还是没能让双手再并紧一秒,他人斜倒在地,球则高高飞起,掠过了标志杆。
其他人试图抢救,但距离差了太多,橘川刚跑到球网附近,球就来到了雷神监督那边,金泽赶忙低头,躲开这场突然的袭击。
“扣得漂亮!”青柳几人难得地齐声大喊。
本间喘了好几口气,回到网前,他全身皮肤如虾般红着,虽然没到全熟的地步但也熟了一半多了。
哨声和青柳的发球越过他头顶,不容节奏停歇片刻。
佐久早飞快侧跨出一步,手臂递出,漂亮地把球起高,另一侧疾风掠过,伊庭顺利插上前排,二传手定步抬肘,看准一点。
“嗖——”一道极长的平弧线划过,球转瞬从二号位来到四号位,甩开拦防。
球飞得异常快,寒山加紧起跳甩臂,极限截住传球,硬压着其改向,对网的副攻手此时脚才离地,球无情超过他指尖,向下。
新田和成石同时扑向落点,两双绷直的手臂交叉,想要抓住这记扣球,所幸寒山没钉成短线,新田胳膊上痛意炸开,他抓住球,只是——
下一刻,球冲上网口。
眨眼的瞬间,井闼山半场里又一个身影腾空。
佐久早浑身线条束紧,鞭子般甩落。
“砰!”
刚起了一点的新田和成石又倒了下去,但这次,他们没抓住球。
“Nice ball!”古森等人吼道,许久不见的嘶哑涌出,经常跑圈庆祝的人也暂时不想在此事上挥霍体力了。
9-9,比分持平。
发球区里,佐久早擦干掌心,但发丝和额头依旧湿答答的,他搭在球面上的右手也还处在方才挥臂的状态里。
前方,寒山和古森先后招手让擦地员多跑了些距离,擦地员快速冲来又闪下场,佐久早只多吸了半口气,哨响。
佐久早等了六秒,才将球抛高,他将这一小节时间里蓄起的力悉数引至掌心,一枚强劲的跳发球发出,它擦网而过,猛地变线。
新田丝毫不慌,他身体摆动,防守重心瞬间变化,自由人流畅到了奇异的调整映入古森等防守眼帘,甚至让那记发球的光芒都黯淡了一些。
“砰——”
雷神一传到位。
青柳组织立体进攻,将井闼山拦防撕了个一干二净。
成石冲出后排,收下这颗舒服的传球,他还未挥臂,却已能听到球被包满的美妙声响,连他这条沉重的手臂也轻了起来。
“嘭——咚!”
本间追发佐久早,佐久早尽力把球起高,一传稍远网。
伊庭想要抵抗青柳的影响放慢节奏,他指腕弯屈,但关节里填满的酸胀感将指尖和想法分隔,传球快得惊人,连寒山也没法处理,只能拍过网。
——快攻失配!
伊庭脑袋空白了一秒,整个人差点跟着那条拍出的弧线消失在光芒里,蜂巢几人也心脏骤停。
伊庭艰难抬脚下撤,加入防守,而雷神的反攻快如闪电,咬紧了出现失误的二传手。
10-9,11-9,雷神连续得分。
没等监督表示,寒山申请暂停,蜂巢抱着电脑快步过来,岩下白井拿来毛巾和水瓶。
一群人紧紧围成圆阵,寒山却又让他们后退一步散开些,空气流通,众人静默了数秒,伊庭深呼吸,摇晃的精神安定下来。
寒山尽力让场下气氛变得舒缓,他拣要点讲,从不重复,语速也放得很慢,然而一回到场上,热浪就再次将人吞噬。
“嗖!”伊庭的传球还是偏快,没能达到寒山的标准。
寒山收起手臂,切断的气流重连、奔腾向右,橘川加快步伐,膝盖简单屈了下便直起,人追上传球。
双人拦网并拢,留出一条明白的、通往后排防守的球路,橘川视线落定,果断挥臂,但他手臂挥了一半就停止,在拦网瞠大的眼里给出一记吊球。
假扣真吊!
球小跳着跨过拦网,逼迫青柳俯身。
好球!橘川嘴角高扬。
他咚地坠地,整片赛场的节奏都仿佛因此中断了一刹那。
青柳勉强把球捞起,二传交给新田,后者垫调,传球对象明了,寒山召集橘川和尾藤,坚守中路。
“One touch!”球和喊声先后炸开。
古森在四溅的热量里捕捉到那条高弧,他定位抬肘,肌肉维持住适宜的紧张度,一记更加柔缓悠扬的线路跃至上空。
一传给了伊庭充足的时间,他观察、思考,打出暗号,稳住双手,慢慢贴近那份感觉。
前排三名攻手都在跑动,节奏不一,却未对二传产生一丝压迫,伊庭触球,将那份重量和方向挑起。
寒山同时制动,他手臂飞摆,身影凌厉,副攻手当即起跳,然而寒山浑身气势猛然收住。
掩护?不——
寒山在地板上轻点了一下,随后,他踏实地板再度借力,整个人真正跃起,高度轻松超过面容惊愕的小副攻。
一人时间差!
寒山挥臂,精准包住来球。
“砰!”
11-10
尾藤的跳发追上成石,后者一传到位,但两腿沉得出奇,一时半会儿难以支撑身体移动,雷神的阵线被压缩,像是被拦网驱赶到了中右侧。
空间有限,但小副攻和接应在青柳身后完成交叉,后区的本间也找寻着时机,青柳组织下的进攻流畅而轻盈,气势汹汹的拦网仿佛一下子又陷入到被动中。
白滨起跳,他盯防的接应挥空,寒山前辈却还在空中——他似乎不管怎样都待在空中、最前方,永远不会掉下来一样。
白滨也努力重新起跳,拔高自己。
本间鼓起腮帮子,豆大的汗珠发颤,最终碎裂,他瞄准两名拦网手间的缝隙,一记重扣破开拦网。
12-10
寒山接发,一传到位,但随后的快攻掩护对他而言也有些勉强,他只能又一次放慢速度。
寒山和橘川各守一翼,伊庭把球传给中路的白滨,快攻手拐出一记不常打的避手线,却被雷神大副攻手大力晃来的手臂逮住。
粗糙的热风吹过白滨耳畔,他的意识跟着球往后坠去,发出一声遥远的砰响——声音和想象中并不相似。
“砰——”
佐久早保护起球。
“再来!”橘川兴奋高呼,寒山重新调整好脚步,伊庭视线扫过全场,双快被组织起来。
但雷神拦防觉得井闼山不太可能把球继续交给一个失误的一年生,他们注意力分散到寒山和橘川身上,以及在后继续防守的佐久早身上。
然而短弧线划过,球与自信行动起来的拦网错开,白滨全力甩臂,短平快球撕开挡在前方的浑浊空气,狠狠钉在小副攻脚边,没让队友们失望。
12-11
“扣得漂亮!”伊庭和白滨击掌。
清脆一声啪后,白滨面色狰狞,被橘川折磨多了的伊庭适应良好,他甩甩红肿的右手下场。
接下来寒山发球并负责二传,伊庭则和岩下交换。
“加油。”白井对即将上场的岩下说,但他说得又轻又晚,岩下已迈出数步。
话语消失在空气里,白井迎回兴奋笑着的伊庭。
“分差还可以,说不定我们真能晋级!”
白井望着仿佛和自己处在另一个世界的赛场,他觉得自己该激动,就像是春高、IH时一样,然而……
白井目光异常困难地挣脱开白滨,转移到发球区里,他嗯了一声:“寒山的话,一定没问题!”
然而,寒山已经被连续一球换发两次了。
寒山闭目养神,不想去看那群试图指挥擦地员的笨蛋,手感在寂静和黑暗里若隐若现,杂音和白光无处不在。
哨响,寒山睁开眼,他手略随意地搭着球,和佐久早的准备姿势差不多,似乎这样就能找到一些状态。
一,发球手计时。
汗水爬满井闼山众人的后背,像是永不停歇的溪流。
三,四……
裁判面庞绷紧,将口哨含紧,那声刺耳的咻随时准备蹦出。
六,七——
雷神接发降低的重心被一股力诱惑着不断想要下沉,两眼也盯着发酸。
“嗖!”
发球手飞速抛球助跑,起跳的一瞬,重力仿佛翻转,所有事物都引着他向上。
他转体挥动左臂,把疲惫和酸胀都化作力量,塞入球体。
“嘭——!”
球压满八秒发出,将成石一把拽倒。
12-12
寒山发球无触球得分!
第450章 黑鹫旗(七)
十二比十二平, 离十五分还有三分,但没人觉得比赛会轻易结束。
寒山瞄准五号位,弯刀劈开上一球和哨音的回响, 球转瞬降临在成石手边,干燥的球面重新沾染汗意。
“补救!”成石一传不到位。
青柳快速启动, 他两臂及时塞至球下,将其垫回网前,雷神接应一步助跑起跳, 高度仍旧惊人。
白滨领着拦网拼命追赶, 六双手臂压迫着扣球手的眼球, 他克制住手上力气, 下一刻,球抹出。
糟糕!岩下想降下右手去捞球, 身体却丝毫转不过去, 僵硬得可怕——但熟悉的身影已经冲入视野。
佐久早鱼跃扑出, 一手扔出在极限处够到排球,一手随后承住全身重量落地, 姿势不复往日轻盈。
古森接力, 传球指向清晰,橘川被三人拦网围堵,扣球手用力地把五官拧成一团, 最终却轻打回收,就在寒山准备保护时, 古森赶到。
“我来!”自由人踩上落点, 汗湿的两臂举高。
寒山毫不犹豫把球托付给对方, 自己则插上前排, 组织进攻。
一传漂亮地到位, 寒山目光扫过对网,拦网不敢轻举妄动,只能保守地散开,寒山指腕翻动,混乱的空气被梳理成紧密一束,传球划过。
四号位高空,岩下奋力攀上寒山给的击球区域,他转体收腹,关节和肌肉摩擦,场下积攒起的全部力气都被引入掌心。
热量几乎淹没了岩下的感知,但他还是能看到
那道强劲的大斜线飞出。
炮弹般的球绕开拦网袭向五号位,青柳伸手试图拦截,却被砸歪,球翻过最后一道坎,奔至界外。
12-13,井闼山反超。
“这下事情就……”松永雅哉没把话说完,但明暗修吾和犬鸣诗音都明白他意思。
观众席气氛变幻,四周一切都跟着情绪骚动起来,缓慢升温,等待着从沸来到腾的那瞬。
发球手抛球助跑,身影载满整座场馆的关注,他的速度似乎也因此慢了一些。
“嘭!”球与寒山火烫的手掌分离,一枚刁钻的混合球砸向本间。
本间急忙并臂,却只感受到一份生硬的痛感落下,球眨眼就离开防守者,冲上网口。
“Chance ball——”
雷神一传过网,吼声冲破沙哑的喉咙,井闼山组织反攻。
古森支起两臂,给出一道极尽柔和的弧线。
刚刚落下的寒山向前,步伐紧促,和拦防预想中的移动不太一样,他在三米线后制动,汗液凝紧,随即震散,咚的一声,他跃出后排——
二次攻!?
拦网顾不得其他,重心朝□□去,但青柳直觉不对,他视线晃过数位做好进攻准备的攻手,最后落在一人身上:“右!”
青柳话语脱口的同时,寒山动作改扣为传,他双手托起落球,连腰腹转动的力也一并递出,球嗖地飞出,所有人的目光又被引往四号位。
所有人呼吸紧绷,唯独助跑的佐久早感到了那么一丝畅快,热风拂过茂密的雨林和蜿蜒的溪流,扣球手抓着风腾起,挥臂压腕。
“砰!”
斜线飞向五号位,青柳扑出,却只摸到了球的影子。
12-14,井闼山率先拿下赛点。
“扣得漂亮!”
“好球——佐久早!”
欢呼涌向正在击拳的寒山和佐久早,网对面却是一片死寂,金泽修造申请暂停,拥挤的场地顿时一空,但温度迟迟不降。
比分倒映在雷神众人眼底,他们恍惚听到看台上传来的窃窃私语和看到了未来铺天盖地的报道。
青柳把脸埋在了冰凉的毛巾里:“真是……前所未有的灾难。”不仅输了两局,还让高中生拿到了赛点。
“看来是要晚节不保了啊。”新田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忧郁叹气。
金泽嘴角高扬,不知是被逗得还是被气的,但气氛好歹是被青柳和新田搞活了些,金泽抓紧时间鼓舞士气。
另一边,雨宫能强调的只有稳住二字——但这种事往往最难做到,现在这一届整体的稳定度离上一届还差很多。
寒山重新在发球区里站定,他脸庞上的汗珠已被抹去,空气炙热而粗糙,每个毛孔都在呼喊,他抛球助跑,发出了一枚仍能称得上不错的球。
但这球威力和前面比差了一些,这份差距足够新田赶到。
“嗖!”雷神半场突变,新田迅速横移,防守区域猛然覆盖大半个六号位,本间则紧急避让。
自由人刹住脚步,甩出手臂,完全仗着经验和直觉建起一个平面挡住发球去路,他眼神异常强硬,手臂扛着重量微变,球被送上高空。
一传远网,青柳发动快攻,弧线火速划出,又在大副攻手里弯折。
刀般锋利的线路擦过白滨,触面宛若火烧,球急坠而下,古森和佐久早先后前扑,极限起球。
岩下慌忙捞了第二下,白滨起跳试着扣球,但也只能轻拍过渡,他不甘心地咬唇,望着雷神组织起多点同时进攻,拦防无可奈何地被拆开。
本间从后排跃出,面前只剩空网和三个疲惫的地面防守,他没管寒山,目光笔直射向方才爆发过的古森和佐久早。
本间抡动沉重的臂膀,酸疲感被掌与球的碰撞碾碎,一发大斜线轰出。
佐久早又一次抛出重心,却更像是被某种巨力扯落,地面仿佛裂成两半,它们滑动,又咚一声合拢,将井闼山众人飞扬的情绪吞没。
13-14
雷神接应大力跳发瞄准一号位,橘川下撤护着寒山,寒山刚迈出两步,飞掉的一传就穿过视野,他追赶补救,把球垫往四号位。
佐久早边跑边调整,但他只有三步时间,准备得格外不充分,扣球手艰难挣脱影子,挥臂向球,球却撞上网带,极其惊险地滚了过去。
落地的拦网者把球捞起,青柳利落起跳挥臂,白滨和岩下扬起手臂扑向中央空缺,但二次球没有出现,只有一枚轻盈的传球远去——假扣真传!
四号位上,本间身影再度跃出。
“嘭——!”
球重重砸在佐久早脚边。
14-14
“好挑衅,”松永的嘴角不知为何落了下去,像是回忆起了一些惨痛往事,“不愧是青柳。”
正值赛末,拼命拿下的赛点没了,上一分被自己不久前用过的招式反击,体力也濒临耗尽——几个因素叠加,井闼山很难不动摇。
雨宫用掉了最后一个暂停,众队员下场,烦躁的气息很快在监督四周溢散开来。
一年生白滨脸色最不好看,其他高年级都努力控制着情绪,其中佐久早的压力尤其大,雷神连续两球都追着他扣。
一群人里,只有寒山完全不在意这记挑衅,气息最稳,他接着监督的话:“既然是挑衅……”
那就别去在意?这种话太轻飘飘了,不是说了就能控制住的,但只是简单指出让人冷静一下的话,对不同人用不同的处理办法或许更好,时间要没了……
众人屏气凝神,等待着主将给出他宝贵的箴言,却听到一句——
“那就是挑衅。”
众人:“……”
迷惑代替不爽填满了选手的眼瞳,雨宫和涉谷曲折且意味深长地嗯了一声,仿佛其中蕴含着绝妙的道理。
数秒后,古森试探着问:“这是……什么笑话吗?”
伊庭等人恍然大悟,空气在冰冷的尴尬之外多出了一丝感动,不过橘川没憋住:“你以后能不能挑点熟悉好懂又有意思的段子?”
寒山:“……”
暂停结束,一行人拖着酸胀的双腿上场,但至少比下来时轻快一点。
队伍末端,佐久早拧紧的眉头已经松开,他问寒山:“笑话?”
寒山叹气,唇角却弯了一下:“那就是笑话吧。”
寒山在滚烫的球场上站定,他和佐久早、古森一起接发,橘川则被提到前面去,岩下和伊庭暂时不换。
发球手的视线被寒山的身影拉扯,他抛球助跑,毫无疑问瞄准这位“接应二传”。
气流变化,回荡在空中的哨声被热量淹没,寒山眼睛发干,却没有眨上一下,他抬臂,逮住那发灼人的线路。
“嘭——”巨力碾过骨肉,寒山手臂切实地向下沉去,难以阻挡,他干脆地向后一倒,卸力起球。
好一传!古森找准方位和时机,从后排跳出,他两手举过头顶,空气先球一步压来,而沉重的身体在另一侧拉扯,他努力稳住手势,将球托出。
白滨跑快攻却被雷神大副攻排除,剩下还有三名主攻手,佐久早一人将拦网的关注引向右路,而球飞往反方向,交给橘川。
青柳费力一扭身子跳起,拦网晃入橘川眼底,但扣球手咬紧牙关,臂挥得毫不拖沓,一发强力斜线擦过青柳,但这只是第一道防线。
新田飞身鱼跃,整个人在低空中展开,仿佛要把后方的空缺全部罩住,球落实,随即弹高。
青柳起步很慢,就在井闼山缓气调整时,成石猛地朝球踏出一步:“我来!”
成石熟练地定位托举,十指触球轻调,一颗快球飞至网前,稳稳来到大副攻手掌之中。
忘记这家伙也能传了!
古森扑通倒地,两臂几乎贴住地板,极限防起这枚快攻。
球直冲向对网,寒山完全赶不过来,救回来也组织不起强悍的进攻,岩下索性把球抹了一下,让其飞得更加刁钻。
本间瞪大两眼,也扑通倒地,手背勉强塞进了球下。
青柳轻轻起跳,手却迅猛落去,把球扣进井闼山半场。
“!”佐久早前倾的重心当即后仰,他甩出右手,在平衡和起球两端不断摇摆,球打过他虎口,弹回三米线上。
球很低,寒山重心降低试图把自己塞进去,但膝盖异常的硬,他立刻放弃上手,把球垫传至四号位。
短短几秒,雷神的防守从混乱中恢复,三人拦网腾空,山般朝岩下撞来。
节奏灼热逼人,岩下肌肉里不断释放热量,可他又感到刺骨的冷,他找不出一条能扣的路线,也生不出一点勇气去拼,他挥臂,最后只给出一颗平常的吊球。
“Chance ball!”新田欣然收下。
青柳组织进攻,球掠过重重掩护,翻过起伏的热浪,它表面滑腻,沾满汗水,却被扣球手严严实实地包满。
成石和佐久早的目光穿过拦网缝隙,投向彼此,岩下绷直手臂,而白滨大步跨出,卖力赶来,他将脚往上拔起,即将起跳,就在这一刻,他听到剧烈的风声传来。
球擦过岩下手臂,线路借此一折,消失在佐久早正前方,古森和寒山紧迫地踏出一步,但只有一步——距离还是太远了。
众人目送着球落地。
咚的一声,雷神反超,拿下赛点。
15-14
白滨手烫得超乎寻常,那缕轻易掠过去的风像锯子一样在他手臂上来回锯,他抬头,却看到寒山前辈的表情一如既往,只有汗水在增加。
“喘口气,冷静下来,还没到结束的时候。”
寒山环视众人,视线中似乎带着一股令人镇静的魔力,他没计较聚得比过去任何时刻都要紧密的圆阵,所有人都被汗淹没。
“我得传球,佐久早得扣球。”寒山继续说,他和佐久早望向古森,又带动了其他人的目光。
古森深深吸了一口气,决断道:“交给我!”
擦地员匆匆跑开,众人散开,那道令人安定的目光依旧作用在其他人身上,只是眼前的对手更有存在感,哨声一响,那股火烧的情绪就疯狂生长起来。
“嘭!”大力跳发球瞄准佐久早。
仿佛是预料到了对面的发球线路,井闼山半场瞬间变幻,自由人大步跨出,闪电般劈落,球砸进一片光芒里,随着汗液飞溅。
可恶!古森余光被球带着飞远,一传完全没达到他的预期。
至少到位了,寒山来到近网处组织多点进攻,对面虽然分散了防守力量,但重心仍然集中在佐久早那边,并且己方进攻人员的步伐都十分粗糙。
寒山也懒得装了,他直勾勾盯着佐久早确认情况,这份摆明的朝向反而让拦防有些犹豫。
寒山抬手捅进厚重的空气,拽出一条极尽柔软、丝缎般的弧线,线路被汗浸满,反向垂落,感官颠倒之间,佐久早踩上节奏,起跳。
王牌操控着身躯移动发力,汗液和肌肉里的酸胀感发疯般累积,紊乱的风吹过,却没带来一丝凉意,但他不需要凉意和空歇——佐久早挥臂,眼中那束火焰般颤抖的线路终于定型。
“砰——!”
球重重擦过双人拦网指尖,头也不回地冲向远方。
扣得漂亮!
井闼山众人望着那道美妙的弧线,雷神防守的重心被一把拉向后方,地面摇摇欲坠。
然而,一个身影依旧在顽强地追赶,没人觉得他会倒下——
新田甩开队员,甩开雪白的边线,他将重心抛得越来越远,一脚接一脚跟上,每一步落地,痛感和爽快感就爆炸交织。
场上场下呼吸消失,看着新田离球越来越近,自由人最后扑上地板,而球起!
救得好!!
青柳快步赶来,两臂竭力把球垫回网前,雷神其他人也都加紧脚步,不想辜负新田辛苦救来的球。
“Left——!”
白滨和橘川高声吼道,三人拦网并拢,后排防守随后调整方位,所有人打起百分之分的精神,同样不想浪费此次机会。
扣球手抡动胳膊,眼瞠得极大,扣球如猛兽一般向前冲锋,势要撕开一切阻挡,而拦网不断下压——必须拦死!
按下去!
白滨和橘川的手臂与球相撞,他们压住试图炸开的痛意,压住凶猛的扣球,将一切还给对面。
线路弯折,球砰咚坠地,溅起无穷无尽的热量以及——
一道尖锐至极的哨声。
“咻——!”
不起眼处,球网正在疯狂抖动,异样且短暂的寂静刺透那抹飘扬的事物,一切回到现实当中。
“?!”
裁判打出手势。
井闼山触网犯规。
16-14,雷神拿下第五局,拿下整场比赛。
“…………”
“……”
白滨攥紧拳头,胸膛起伏剧烈,仿佛一座即将喷发的活火山。
他的视线很快从面前晃动的球网转向高高在上的裁判,那副冷漠的面庞格外扎眼,一下子刺断了他控制理智的神经:“你……”
“白滨。”寒山的声音从后方传来,白滨即将蹦出的粗口被塞回了喉咙里。
一年生转身,脸上突然不知该摆出何种表情,手臂上的异样感十分强烈——自己确实触网了。
白滨艰难地吸气:“……抱歉。”
“Don’t mind,don’t mind!”橘川急忙揽上可怜兮兮自责的一年生,岩下和古森也安慰:“没事,做得很不错了。”
白滨脸却愈来愈臭,他全力一掰,总算挣脱了橘川的胳膊,站到了寒山那边。
寒山没说什么,神色平静,看不出一丝输掉后应该有的失落和不爽,他偏头,问起佐久早状态如何。
“……”白滨突然想起佐久早前辈说过的话,他默默收回视线。
众人列队,与对面握手。
“你们也太吓人了吧!”本间智久仍有精神聊天,“这次只是我们准备不足,下届绝对只用三局就把你们打爆!”
成石尊等人嘴角抽搐:准备不足也好意思说出来?
“下届我就毕业了。”古森元也笑着说。
寒山无崎语气随意道:“练习赛没问题。”
真够精的,青柳亮平笑了笑,爽快应下:“那看什么有空吧。”刚好可以提前把人捞锅里来。
而另一边,新田泷直接问古森:“以后来我们队打自由人吗?”
本间也跟道:“来嘛!”
太直接了吧!
青柳咳了两声打断:“这种大事之后再聊。”
本间不听,又期待地看向另一人:“佐久早你呢?”
佐久早圣臣面无表情,他完全不想也没有力气理这个吵闹的单细胞。
“你难道还在记恨我不小心喝了你水的事吗?这都过去多久了!”
古森友善地提醒道:“本间前辈,你队友都走了。”
本间扔下最后一句“有空联系”,赶忙转身,跟上了大部队。
井闼山众人回到后台,一场艰难的五局比赛下来,连橘川这种活跃分子都没了动静,每个人各自找位置休息、补充能量和拉伸。
时间到后,众人乘大巴回旅馆。
不到十分钟车程,车上就睡了一半人,涉谷润喊了好几声才把他们叫醒。
寒山无崎慢悠悠下车,等其他冲澡的人搞定,再飞快钻进不再拥挤的澡堂。
白滨晴彦跟在寒山后面,也不说一句话。
寒山打开花洒,身上的汗味被水流冲走,阴魂不散的粘腻感消失不见,他的心情爽快了些,连手脚也轻了不少,他才问道:“在想什么?”
白滨被冷不丁开口的寒山吓了一跳,他沉默了数秒:“……比赛。”
“今天最后一分,你是打算和裁判理论吗?”
寒山的声音仍旧轻飘飘的,像是无处不在、蚕食着氧气的白汽。
白滨有些呼吸不过来:“……”
寒山语气终于柔和了一些,但同样没留给白滨一点反驳的空间:“赛场上只有队长能和裁判沟通,你有任何问题,必须先找我。”
“……是。”
处理白滨这种人,跟他讲控制情绪不要上头在短期内毫无效果,所以寒山只能先压着,给对方上把锁,再慢慢捶打这副又急又犟的脾气。
寒山讲完控制情绪的办法就走,留白滨独自调整。
冲完澡、解决完麻烦的一年级和脏衣服,寒山整个人神清气爽,他盘点起接下来要做的事,按摩、看近大的比赛、战术会议还有……
寒山无崎站在房间门口,身上气势唰地滑落,他磨蹭了数秒,做好心理准备,把门打开——佐久早果然等在里面。
佐久早圣臣坐在床铺上专心阅读,然而门一开,他的目光立刻离开书,黏在了进来的家伙身上。
寒山径直朝自己的挎包走去,拿出笔记本电脑等物,他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说话的时机也把握得自然至极:“还累吗?有哪些部位不舒服吗?”
“还好,就一点。”
“涉谷教练那边很空。”
“……”
佐久早圣臣深深看了寒山一眼,起身离开,关门的力气和平常一样,但克制里分明带着浓烈的不爽。
……果然生气了。
寒山无崎默默打开电脑,一边按揉手臂一边看比赛,他思索了半天,又关上电脑。
另一边,佐久早圣臣到了监督他们的房间——涉谷润这里一点也不空,他手下处理着一头橘川琉斗,人已经舒服得睡着了,旁边还等着伊庭恭平。
伊庭恭平头从平板里抬起,惊讶道:“佐久早?你也来按摩?”
“……”
不需要佐久早回答,伊庭找到了答案:“哦,寒山今天打了这么久,应该很累。”
佐久早圣臣嗯了一声,他坐下,和伊庭一起看比赛。
一个小时后,手快酸死的涉谷润送走了这群大爷。
佐久早圣臣回到房间,寒山已经消失,而自己的床铺附近多出来一个杯子,没有人敢动。
“?”
他拿起杯子,下面压着一张小纸条,是无崎的字迹——姜汁柠檬水。
佐久早拧开杯盖,生姜和柠檬的气味扑来,但并不刺鼻,水还热着,热量一点点升腾,从佐久早唇边漫至喉咙和胃里。
……好喝。
天幕之上,金红色的夕阳缓缓流淌,寒山无崎嚼一口能量棒,喝一口姜柠水,望着日落。
古森元也思索着新田和本间的邀请,又问起佐久早圣臣对此的考量。
白井慎之介打开游戏机,玩了一会儿就兴致缺缺地停下,他肚子发出一阵响亮的咕噜声:“好饿……”
岩下泰治看了眼时间:“差不多吃饭了吧?”
一二年生结伴前往餐厅,蜂巢和纪扭头看了一眼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的白滨晴彦,还是没有去打扰对方,良久后,寒山无崎过来检查人员,把人喊走。
———
在两天紧张的对决后,井闼山的精力被消耗了很多,所以第三天,他们的策略非常简单——
雨宫大辅高声道:“速战速决!”
近畿大VS井闼山
0:3
20-25
25-27
23-25
井闼山的黑鹫旗之路,就这样还算圆满地结束了。
440-4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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