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说话之间,斗兽场已经开战。
一群人径直走向台子中央,他们有些是同伴,有些是临时组队,此刻已经选出一人过去抽签。
抽签的是个矮壮的汉子,脸上带着张刻了“一二六”的面具,他姿态闲适地抽出一枚玉符。
玉符亮起微弱的绿光。
是……是空门!
一群人顿时爆发出激动的惊呼:“一二六果然气运滔天!”
他们冲进了对应的石门,不多时,便人人捧着一小袋亮晶晶的中品灵石和一件玄品法器,毫发无损地走了出来。
“第一个就是空门,没劲!”
“就是,一点看头都没有,换个手气好点的来啊!”
“我记得这个一二六,他运气好得出奇,连着两次开出空门,之前还开出三次常门,只用砍些不入流的妖兽,就赚得盆满钵满!听说跟他组队,还要另外付灵石呢。”
看台上有很多人都认出这人是谁,顿时嘘声一片。
一二六不以为意地走出斗兽场,心中满是得意和侥幸,驻足留在外面看余下的队伍去抽签。
果然,下一个队伍便没有这样的好运了,负责抽签的人抽中了一道险门,一群人用尽了身上的丹药,还废掉无数件防御法器,才勉强杀死门内妖兽。
大门敞开,众人浑身是血,捂着深可见骨伤口,疼得几乎快要晕厥,踉跄地走出来想要买些伤药止血。
一群人茫然四顾时,忽然见到褚寂这摊子明码标价,药瓶也摆得整齐,便下意识地一起走过来。
褚寂动作麻利地拿起一瓶止血散递过去,还顺手递去温如秋叫他事先准备好的温水。
也有人等不及,直接抢过地上的药和纸条,按照上面写的用法迅速给自己敷上,瞬间止住了要命的血流,随后沉默地丢下灵石离开。
看到这处小摊全程不需要讨价还价,卖药速度也快得惊人,越来越多受伤的修士都朝着这里挤过来。
褚寂沉默地收钱给药,递纸条,又按温如秋说的,若是看到落单修士没有力气,就主动帮忙撒药止血。
小半日过去,赚得钱不算多,但积累起来倒也是笔可观的收入,一时间连褚寂都有些惊讶。
温如秋这个在他看来,颇有些天真的办法,居然真的可以赚到钱!
没过多久,摊子上的药便全部卖空了,两人收拾好东西便回到码头,登船离开,将人潮涌动的繁华黑市抛在身后。
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看台上一处被灵气隔绝的地方,方巡缓缓收回视线,眼底恨意翻涌。
他立在栏杆边,手指微微攥紧,直到身后传来父亲的呼声,才瞬间敛去眼底的冷意。
方巡转过身,垂首道:“不知父亲可还满意这十绝门?”
方天皓点头笑道:“我记得,这处斗兽场先前生意并不算好,一直被疤爷的血斗场压一头。没想到你才接手不久,就彻底盘活了这里。”
方巡语气恭谦地说道:“疤爷在暗河坊市内势力悠久,一直与我方家抢夺地盘。他那血斗场我去看过,只是将修士与妖兽关进一处铁笼,厮杀至一方死亡,血腥倒是够血腥,但看久了就会腻。且一旦死的人多了,修士多少会心生忌惮,不敢再去搏命换取机缘。”
“我便想出个十绝门的噱头,一来,抽签定门极有悬念,很快就能吸引来大批看客。二来嘛,十道门里只有两道是凶门,无论是谁抽中也只会感慨自己运气不佳。”
方天皓脸上露出赞许:“为父是真没想到,你一个不能修仙的凡人,竟然可以把方家在黑市的产业打理得这般妥帖,甚至压过了那些有修为的管事。”
他看向方巡两鬓间隐约的白发,叹道:“可惜了,你要是能修炼,以你的心性资质,我方家必定再添一位元婴修士。哪像你那几个不成器的兄弟姐妹,这么多资源砸下去,才勉强结丹而已!”
“哎,天意弄人,为何你偏偏是个凡人……”
听到这话,方巡脸上的恭敬险些维持不住,心里翻涌起滔天恨意。
是啊,可惜他生来就是凡人,是父亲这尊贵仙师血脉唯一的污点。他耗尽心力,将方家在凡间和黑市的产业打理得井井有条,却还是不如那几个能够修炼的兄弟姐妹。
褚寂……若不是那个贱奴……玉文本可以踏上仙途,替自己弥补这毕生的遗憾啊!
玉文若能修炼,他就有了最可靠的依仗,其他人再不敢如此轻视他!
方巡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摇头道:“父亲说的是,孩儿福薄无缘大道,只能竭尽所能为家族打理俗务,好让父亲和诸位兄弟姐妹安心修炼。”
两人谈话间,外边看台传出嘘声,是有人觉得无聊,起哄说要走。
方巡生怕父亲不悦,见褚寂已经离开,便召来先前宣读规矩的老者,低声吩咐了几句。
十绝门外。
一二六原本要走,可今日不知为何,前来参与比斗之人竟无一抽中凶门!
他好几次迈腿想再参加一次,却又生生忍住。
下一次,下一次一定是凶门了,这么久都没有出现凶门,他绝不能冒险。
可这念头刚一浮起,里面就传来激动的大笑。
“空门!玄品攻击法器!”
他顿时气得面色铁青。
刚刚,自己本来就是要进去的,为何偏要迟疑!他已经有了玄品的护甲,若是再配上一件攻击法器,便能拥有媲美筑基后期的战力啊……
可惜,可恨!
他越想越是不甘,竟咬牙转过身,再次冲进了十绝门之中。
门内已经有些人结成队伍,见到他这等运势滔天之人,立即推他出去抽签。
玉签落地,瞬间爆发出骇人红光。
看台上顿时传来一片惊呼。
“凶门!哈哈哈刺激,终于来了个狠的!”
“快看,那抽签的蠢货吓傻了,动都不会动了。”
一二六面色煞白,盯着缓缓开启的大门,第一时间穿上了护甲。
不怕,他这些日子赢了这么多宝贝,还有机会。
可很快,门后出现一道恐怖巨影,那东西似蛇似龙,竟然生着九个脑袋。
赫然是十绝门最可怕的凶兽,九婴。
哪怕只是刚刚孵化不久的初阶,九个脑袋一齐逼视过来,也足以让人肝胆欲碎。
这是场毫无悬念的战斗,圆场上传来妖兽惊天动地的嘶吼,混杂着修士们法术的爆鸣,还有许多人垂死之际凄厉的惨叫。
声音很快平息。
一二六的身体已经被撕扯的不成人形,落在青褐色砖石上,显得触目惊心。
全场先是一静,随后传出高高低低的声音。
“九婴的凶性还是那么足,不枉费抓它时折损的人手。”
“可惜了,这人若是识趣,拿着前几场的奖励走人,足以胜过大部分修士……贪心不足啊。”
方天皓听着众人的议论声,拍了拍方巡的肩膀,感叹道:“如今才知我儿聪慧。有了这样的规矩遮掩,他们要怪也只能怪天命,怪自己贪心,怪不到方家头上……”
方巡嘴角勾起一个笑容。
他早就用灵石上下打点,探到褚寂进入天衍宗后因资质不佳,被发配外门,不得已竟只能来黑市讨资源。
褚寂这几个月经常去血斗场,换取修复灵剑的矿石。
现在他已经盘活了方家在黑市的斗兽场,只要再把褚寂最想要的玄星砂放入门后奖励,不信褚寂会不动心。
等他赢下几次放下戒心,自己再暗中操纵,像今日这般让他去一道必死之门!
如此一来,玄诚真人便是想查,也只会查到是褚寂自己贪心不足,咎由自取,与他们方家毫无干系!
*
温如秋对他们离去后,十绝门所发生的惨象一无所知,只是心中敏锐的感觉到一种危险。
褚寂似乎对那十绝门的玄星砂颇为关注。
玄星砂……是修剑的极品材料。
温如秋如今算是彻底想明白了,褚寂为何去斗兽场搏命,为何只剩下一百五十块灵石,又为何他这次苏醒,没有预想中剑身崩坏的疼痛之感。
想来,这几个月里褚寂一直在努力修他。
如今这世上,知晓褚寂过往与仇恨的只剩下他这么一把剑,也难怪他会这样不计代价的修复自己。
温如秋的心难免一软。
路走歪了就歪了吧,他再掰回来便是!
温如秋让褚寂握着剑,回忆起天衍宗的入门剑招《清风剑诀》,带动褚寂的手腕游动。
褚寂挥剑的动作越来越快,也越来越急,剑气雏形若影若现,与月光交织在一起。
他修炼时极为刻苦,时常忘记了时间,很快连月光也隐于云雾之后,天地一片昏暗。
温如秋见他自己练得不错,总算是松了口气。
从苏醒至今,他还没能好好睡上一觉。
今日目睹十绝门的残酷,又要操纵剑身带着褚寂练剑,如今精神骤然放松,再被悬崖边冰冷的夜风一吹,困意便如潮水般袭来。
温如秋努力想保持清醒,但意识还是渐渐模糊,剑身传递出的剑气波动也变得微弱。
剑,彻底冷了下去。
褚寂敏锐地感觉到了怀中剑的变化。
那股一直存在的,微弱的暖意竟然消失了!
剑身又变得冰冷沉寂,和先前沉睡时一模一样……
褚寂难掩心慌,猛地收紧手臂,紧紧抱住冰冷的剑身,仿佛想要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它。
可剑还是冰冰凉凉的。
褚寂再也无法压制心中的慌乱,那善于算计的脑子也彻底停摆了,整个人如同一脚踩进漆黑绝望的泥潭。
他无意识地低头,脸颊蹭到剑身附近,哈出一口口白气。
然后,他笨拙地用手掌摩擦着剑身,试图将它捂热。
温如秋睡得好好的,忽然被人哈醒了。
温如秋:???
残留的睡意令他有些懵,含糊不清的开口问道:“你……你干嘛?”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褚寂停止了哈气,但抱着剑的手依旧没有松开,只是力道放轻了些。
他开口,嗓音沙哑的厉害:“我以为你又……”
像之前那般毫无征兆的陷入死寂。
温如秋猜到褚寂在想什么,有点好笑无奈地说:“是睡,不是沉睡。我只是有点累,睡着了而已。”
褚寂沉默半晌,忽然开口:“下次……”
“下次睡觉前,可以和我说一声吗?”
褚寂年纪虽小,形式作风却比许多成年人更毒辣。
相处下来,温如秋总是会忽略他的年纪,倒是难得听他说出这样孩子气的话。
“褚寂。”
温如秋轻轻唤了一声。
褚寂下意识地看向剑,山风依旧呼啸,吹动着少年额前的碎发。
他听见那剑轻轻地说道:
“晚安。”
这道声音融进夜风,随后剑身一点点恢复了冰凉。
悬崖边,只剩下褚寂一人,他抱着剑,望着翻腾的云海,心绪却一点点平静下来。
月光如水,洒落在他清俊却仍显稚嫩的侧脸上。
他仍旧握着剑不撒手,低下头,下颌轻轻抵冰冷的剑柄上。
褚寂面无表情,语气也有些僵硬,可口吻却像是承诺。
“以后,我会变得比你原主人更强。”
不会再让你……磕坏了。
12、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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