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解的欲望起始于被了解。
对鸡块的兴趣,是从她说起他的头像开始的。边弋从未深究过自己的头像,直播间也不比排名靠前的大主播,每晚如闹市,更没有观众关注他的头像。
边弋向来不认为自己是个有特色的人。
长得还可以,学习还可以,打游戏也还可以,所有的“还可以”,凑出一个乏善可陈的边弋。
就像那个面目呆滞的圆头小人。
在边弋对自己的想象里,他玩手机时多半就是这副鬼样子。
或者说,他从小就这样。
专注力强到招人恨的程度,室友有事叫他,要喊上好几声,他才抬起头来。
“耳背啊。”
他们骂骂咧咧。
于是边弋戴上耳机,如此,哪怕听得见,也可以装听不见。
但师兄没室友那么好打发,自打暑假留校跟了项目,但凡碰头,他就不允许降噪耳机在边弋耳朵上超过三秒。
“听听听,听不死你。”导师不在,师兄金远溪代司其职,管理他和另两只小蝼蚁。
边弋把另一只耳机塞回耳机盒,撑头:“今天又怎么了?”
金远溪恨不能踹他一脚,“你能不能积极点,这可是你拿来争取推免的项目!”
“哦,”边弋打个呵欠:“说啊,还要回去睡觉。”
金师兄把自己电脑转过来:“昨晚那版是跑完了,但自行车识别率掉了。”
边弋瞥了眼:“掉了多少?”
“六个点。”
边弋把掌着脑袋的手放下来:“数据换过?”
另一个苦逼同学答:“就加了昨天那批。”
边弋问:“标注看过没?”
“看过。”
“增强呢?”
“没动。”
边弋把鼠标拖过来:“我看看。”
一番排查,问题大抵出在新加的那批数据上,光线不同,摄像头角度也变过,需要重新筛选,分组再跑。师兄当即布置新任务,三位本科牛马长吁短叹,又不得不认命接活,颓然回寝。
路上,边弋被踩着小电驴的师兄叫住。
“你天天踩个滑板装什么比,暑假学校都没女生了,”师兄放眼:“你看路上有人吗?”
边弋没搭腔,把滑板踩起来,夹回手里。
“啊!真帅!”师兄阴阳怪气很有一手。
边弋扫他一眼:“你能加速么?”
“什么?”
“加速。走。”
“我不,我就要跟你并驾齐驱。”
“……”
边弋快跑起来。
“哎!”金远溪在后面追:“跑啥啊,贤弟!”
玩滑板本意是为代步,结果摊上金远溪这么个黏皮糖,还得百米冲刺逃回宿舍。
大汗淋漓回到寝室,边弋一口气喝掉书桌上的矿泉水,解锁手机。
昨天说完晚安后,鸡块就杳无音信。
快十点了,还不起床。
鸡块,起床。
起床,鸡块。
有这种巫术吗,不对,这不就是日漫里的言灵?——冲澡时,边弋陷入了漫无边际的联想,再从卫生间出来,在阳台上擦头发,他留意到自己纸白的胳膊内侧。
麦乐鸡块为什么那么在意他肤色?
大家不都是黄种人?
边弋蹙着眉回到桌前。
事实上,他对手机对面的人也疑虑重重,问题成堆。
为什么关注他的肤色?
为什么抖音推荐里全是鹦鹉唱歌?
为什么头像要用岩仓美津未?
为什么不发朋友圈?
……
如果他声音不好听,她还会看他直播吗?
边弋替她答了,不会。
声带是父母给的,跟他有什么关系。
所以抛开声音,鸡块也不会对一个乏善可陈的边弋感兴趣。
边弋把滑板挂回墙上,又开了支水,坐到桌前。
现在又来了新问题。
为什么还不起床?
再不起床他可要睡了。
他睡着后是不发声的,除了说梦话。
—
妈妈不在家,老爸把孩子当野人养,麦荻有幸一觉睡到大中午,目眩神迷,跟缠绵的睡意做了会儿斗争,她总算掀开眼皮。
麦荻摸到枕畔的手机。
先前她的微信置顶总共就俩,三人家庭群和三人宿舍群,如今多了个边弋。
要不要问声早?
麦荻敲开他的聊天框。可是,会不会显得过于殷勤,显得她一点儿都不现充?
但主播哥自己都说了!想找他就走微信!
麦荻当机立断地发出去:【早上好啊】
边弋:【我要午睡了】
麦荻:“……”
回得还挺快,明显不想继续话题。
果然热脸贴冷屁股了,麦荻【哦】一声:【你睡吧】
边弋:【你才醒?】
屁股好像也没那么冷。麦荻眼一转:【你醒很早?】
边弋:【我都干完活回来了】
躺平人无法共情留校生,麦荻只能附和:【厉害啊】
边弋:【真口腔溃疡了?】
麦荻愣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没有,少咒我】
边弋:【哦】
如此冷淡?麦荻心底呵一声:【你睡吧,不打扰了,午安】
边弋:【哦!】
麦荻唇角自动上扬四十五度:【干嘛突然加个标点符号?】
边弋:【我就说打字很麻烦】
他还在输入:【语气容易被曲解】
麦荻:【那就用表情包啊】
边弋:【不喜欢】
麦荻:【哦↓】
对方输入片刻,停下来,随后蹦出一条语音。
“聊会儿?”
麦荻抿了抿唇,把手机凑近,拖着声音:“你不是要午睡吗——”
旋即如梦初醒,急匆匆:“你等会儿!我刷个牙。”
边弋:【?】
边弋:【哦:|】
刚咬住刷头,低头,就看见边弋发来的跟头像小人如出一辙的表情,麦荻会意一笑:【是谁刚说不喜欢表情包?】
边弋:【这是颜文字】
麦荻:【哦~~~】
她想说,有人告诉过边弋,他很可爱吗?
漱完口,麦荻清两下喉咙,回语音条:“我好了。”
边弋打语音过来时,麦荻三步并作两步回到房间,关门,戴耳机,一气呵成接通。
刚要说话,那边率先开口:“还有十二分钟一点,一点我下播。”
麦荻:“?”
“哦,”他修正错词:“口误。我睡觉。”
麦荻声音里多了点不满意:“我是观众啊?”
边弋不置可否。
麦荻一本正经:“你说的聊会儿,结果给我倒计时?”
边弋说:“十二分钟不是一会儿吗?”
他问:“你想聊久一点?”
麦荻哑口无言。这份沉默是红色的,火燎燎。
她静了两秒:“那就十二分钟。”
边弋:“现在十一了。”
麦荻:“手真的不能穿过电话线么?”
边弋:“干嘛?”
麦荻微微笑,口气不大和善:“用如来神掌哄睡。”
那端轻笑了一声,有点儿懒怠。
“其实已经开始了。”
麦荻眨了眨眼。
“什么?”她问。
“挺奇怪的,听到你的声音就想睡了。”边弋的语气听起来完全真诚。
大哥!
麦荻气也不是,笑也不是:“我是老……”她欲言又止,猛地又想到什么,嘀咕起来:“你不会现在躺在床上吧?”
边弋否认:“没有,坐着,书桌。”
麦荻叹息:“去吧去吧,回床上安息吧。”
那边立即驳回:“不行,我都坐到现在了。”
麦荻不解:“为什么?”
“怕睡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