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荻不喜欢排队,但汤嘉宁乐此不疲,市区商场小巷不乏随机刷新的网红店,每一开张,就变成贪食蛇,吃掉一群上赶着尝鲜的打卡党。
麦荻几乎不凑这样的热闹。
但狂潮退却,她又会主动光顾。
她不是不喜欢跟风,而是不喜欢等待。等待是选给自己的刑具,就像高跟鞋。汤嘉宁不然,久候对她而言是佐料,煎牛排里的香草。
那边弋呢。
她一瞬间就读懂了他的弦外之音。她试探地问:“你在……等我起床?”
你的等待是高跟鞋还是香草?
“嗯,”边弋不作迟疑,又改口:“哦,不对——中间还开了把乱斗。”
麦荻接:“又去当四十杀战神了?”
边弋回:“不是瓦罗兰特,是英雄联盟。上线领东西,有人拉我。”
麦荻无故酸他:“你会玩的游戏真不少。”
她都不会。
她只会当《心动小镇》里的袖珍公主。
边弋似乎没听出来:“因为无聊。”
麦荻说:“无聊就找事做啊。”
边弋说:“看鹦鹉唱歌吗?”
麦荻顿感五雷轰顶,被扒了一层皮:“你怎么知道我看鹦鹉唱歌?”
边弋好整以暇:“你推荐没关。”
麦荻刻不容缓地检查抖音。拆东墙补西墙,天天检查访客,却忘了还有如此昭然的推荐位。
她故作镇定:“被你发现我的私人乐趣了。”
边弋:“挺有趣的。”
麦荻微怔:“你全看了?”
边弋不甚确定:“大概?”
“……哦。”如何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癖好,见怪不怪,麦荻自我安慰:“你抖音爱看什么?”
边弋却说:“我不太刷抖音。”
哦?
好高贵。上浮市场。
麦荻淡淡接茬:“不刷抖音,只刷麦门在逃鸡块的推荐页。”
边弋确认了一下:“好像这两天都没更新。”
麦荻嘟哝:“我这两天看起来像有空刷抖音的样子吗?不像边同学,一上线就有人拉着打游戏。”
耳机里沉寂几秒,响起字正腔圆的:“《心动小镇》,启动。”
对面人明显在笑。
刚滴来身上的柠檬汁,一下子被厨房纸抹得一干二净,麦荻忍笑:“主播老师,您还是睡觉吧。”
边弋不太乐意:“还没到一点。”
麦荻瞟了眼手机右上角:“还有三分钟,大差不差。”
“你不想说话了?”他直接地问。
好大一顶帽子罩下来,麦荻唇瓣半张:“不是你规定的一点?”
“一点就是一点。”
“你真的很无聊。”计较这些。
“行,”边弋口气平息下去:“我睡觉。”
麦荻:“好。”
先挂通话似乎不太礼貌,她对着手机干等了会儿,屏幕上的数字在闪烁,在增加,对面没任何挂断的意思,但不声不响。
麦荻小声:“你睡着了?”
“没。”
“那怎么不挂?”
“我一点挂,之前的时间随便你。”
—
时间跳向13:00时,这通语音就被掐灭了。麦荻瞥瞥微信里的通话时长,努努嘴,也没有多不舍嘛——
她起床去洗脸,随意抹了点面霜回房,再次检查微信,却发现抖音有新推送。
她打开消息,是边弋回关了她,并发来十多个鹦鹉唱歌视频。
麦荻张口结舌,最后弯成月亮,回复他:【睡觉是你的谎言?】
yi:【除了打乱斗】
yi:【还刷到这些】
麦荻站在那里,无端轻松了些:【幸好你没有干等】
yi:【?】
麦荻总算能心安理得说出口:【不然我会有点愧疚?】
认识边弋,和他相处,反而让她变得有点不认识自己,遣词都做不到轻易。
想知道他跟谁打游戏;
又不希望他总迁就自己。
这是不是就是小红书常说的,配得感不够高?
yi:【睡了】
yi:【1h】
麦荻:【?】
yi:【以后我们预约制】
麦荻:【???】
她似懂非懂,却也在这种似懂非懂里迸开了笑容:【我是餐厅吗?】
yi没有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如果你因为我的等待感到愧疚,反推一下,是不是可以说,我的等待影响你睡觉了?】
麦荻将这句话读了三遍:【没有啊,我睡的时候又不知道你在等】
yi:【明天呢】
yi:【后天呢】
yi:【人又不是只有今天睡觉】
麦荻有自己的论述:【人都睡着了,怎么会感到愧疚?】
yi:【但你的愧疚影响我了,我现在睡不着了】
麦荻:“……………………?”
她掏出万能句式:【怪我咯?】
边弋居然承认了:【嗯】
还一本正经:【你一睡不起我确实无聊,但你心情不好我也会心情不好。心情不好比无聊更让我不舒服】
麦荻:【?谁一睡不起?】
边弋过滤性眼盲:【我一小时后起】
他中止了文字角逐,引用前面的“预约制”:【我先执行】
聊天界面就此寂静。
突如其来的即兴辩论赛让麦荻大脑胀热,此刻,她才能定心阅读聊天记录。
你心情不好。
我也会心情不好。
why?
为什么她的状态进入了他的状态,他的契约也成为了她的契约?
心跳的节律快起来,麦荻的目光落在呆头小人留下的最后一句话上,一小时就一小时,等着呗,谁怕谁?
—
一小时放在一天内很短,刷会儿八卦帖,看点电影切片,时间就草草地掠过。
期间,麦荻瞧了眼边弋的主页。
推荐栏仍不显示,但关注数量多了一个,之前是1,也看不到是谁。
好端端的,手指自动点开网易云,打开边弋曾在直播间单曲循环过的那首歌。
她再次偷窥蜜莉安的主页。
蜜莉安也是网抑云常客,收藏的歌单一望不见底,麦荻静静地往下拖动,停在一张名为《英雄联盟》的歌单上。
真的很奇怪。
边弋说有人拉他游戏,她大脑里滑过的头号人选就是蜜莉安。
她也记得,她误入的那次水友赛,蜜莉安优先入队,都不需要参与抽选。
麦荻叉掉了网易云。
真的完蛋了。
她变成福尔摩斯了。
就为印证自己的特别,苦寻蛛丝马迹。
都怪汤嘉宁,埋下有毒的心理暗示。
边弋说她的感受影响了他的感受。
可是,他的畅所欲言就不算挤兑她的含糊不清?
边弋说把他当个人。
可是,越把他当人,她的轮廓就越不分明。
麦荻去照了眼镜子。
镜面里的女孩,头发快一个月没修剪,尾稍也疏于打理,随心所欲地翘着,眼下还有长年熬夜的微微暗沉。
正发呆,手机在洗手台上震动一下,边同学补觉归来:【醒了】
还说:【一小时,刚好】
麦荻根本没认真计时,心头有挥之不去的沉甸甸:【今晚开始我要早睡了】
边弋:【?】
边弋:【睡觉这个话题过不去了吗?】
麦荻承认:【嗯】
边弋配合度还挺高:【具体几点?】
麦荻想了想:【十二点半前】
边弋:【真早】
大石头被他轻飘飘的话语吹跑了:【你什么意思?】
边弋:【字面意思】
麦荻又看一眼镜子里的黑眼圈,跳跃发问:【你黑吗?】
边弋终于给来最终答案:【不黑】
麦荻略略郁闷地离开盥洗室,一边低头打字:【你高吗?】
边弋:【?】
边弋:【上学期体测184】
反正都问了,豁出去吧。
麦荻:【你胖吗?】
边弋:【…】
麦荻:【好的,胖】
边弋:【等一下】
麦荻停在走廊里:【干嘛?】
边弋:【你干嘛?】
破罐破摔之人强自镇定:【就问问啊】
如果边弋的样子完全明晰,那么会不会更能反照出一个确切的自己?
要么,她就是只喜欢声音。
要么,她喜欢声音好听的帅哥。
大概,她更适应这样的捷径。
边弋:【那我也要问问了】
麦荻警觉:【什么?】
边弋:【你爸妈在你身边吗?】
边弋:【你人在图书馆吗?】
边弋:【你现在愿意通话吗?】
他反客为主:【如果都ok,我们视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