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索菲亚把两只手背到身后,仰起脸,看那些密集的星星,“大地不是浮在水上,而是悬在虚空里的。它没有底,也没有‘下面’。”
“那它为什么不掉下去?”泰勒斯问,他的语气很认真,不像是在考她,更像是想看看她能走到哪一步。
呃……
索菲亚一时语塞,呃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泰勒斯微微一笑,倒是没有为难她,而是耐心点等待她自己思考。
“没关系,慢慢想。”泰勒斯鼓励道。
“我不知道,泰勒斯,我只知道一件事,大地,我猜大地是个球。”索菲亚理所当然地说。
“如果大地是个球,我们为什么站在球顶上没有滑下去?球是滑的。”泰勒斯说,语调里带着探究。
索菲亚没办法回答。
“那你是怎么得到大地是个球的结论的?”泰勒斯问。
“……或许是我的族人告诉我的。我就是知道呀!”索菲亚坚定地说。
泰勒斯不说话了,陷入了沉思。
索菲亚站起来,趴在城垛上往远处看。海是黑的,天也是黑的,分界线模糊得几乎不存在,只有几星渔火在很远的岸边一明一灭。
“泰勒斯。”她说,“你也教过别人看星星吗?”
泰勒斯没有马上回答。他望了一会儿天,慢慢地说:“带过一个雅典人。”
她问:“谁呀?”
“梭伦。”
索菲亚把梭伦这个名字在嘴里滚了一圈:“梭伦。他是干嘛的?”
“他是雅典的立法者。给城邦写过很多法律。”泰勒斯靠在城垛上,风声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来找我的时候,说自己见过太多事情了,觉得法律这种东西,写下来的时候就开始变旧。他很苦恼。”
索菲亚听得不太懂,但也没有打断。
泰勒斯很少讲自己的过去。
“他说,人怎么才能不被自己订的规矩困住呢?我告诉他,你去看海。海是最守规矩的,它每天都按时涨落,从不出错。但海也最不守规矩,风暴来了谁都拦不住。”
“他听了吗?”索菲亚问。
“当然,那天晚上我带他来这里看星星。他问我,这天上有没有法律。我说有,但没有一个城邦能效仿它们。他看了很久,第二天就回雅典了。”
泰勒斯停了一下,忽然轻轻笑了一声:“后来他写信给我,说自己做了一件蠢事。他跑去问一个埃及祭司,万物最初是什么。祭司说,你们希腊人永远都是小孩,因为你们的灵魂里没有古老的记忆。梭伦说他气得差点把胡子揪掉。”
索菲亚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夜风里飘出去很远。
笑声渐渐低下去,海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
索菲亚用袖口蹭了蹭脸,又转过来看泰勒斯。
“那他后来呢?就回去写他的法律了吗?”
“写是写了。”泰勒斯说,“不过不是他来找我时带的那一套。他在雅典搞了些大动作。取消了农民的债务,把那些因为欠债被卖到外邦的人赎回来。那时候雅典乱得很,贵族和穷人之间像绷紧的弓弦,再拉一下就要断。梭伦硬是站在中间,两边不讨好。他管这叫‘公平’。”
索菲亚歪着头:“公平就是两边都得罪吗?”
“有时候是。尤其当你面对的是两种都对的东西。”泰勒斯的声音被风吹散了一些,“贵族说祖产不可侵夺,这是对。穷人说活不下去的人不该再被榨出最后一滴血,这也是对。可这两种对撞在一起,就是内战。”
泰勒斯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望向海面上碎银子一样的星光。“后来雅典人就吵得更凶了。梭伦写完了他的法律,刻在木头牌子上,立在广场中央,让所有人看。贵族们骂他背叛了自己的阶级,穷人们嫌他改得不够彻底,两边都想把他拉到自己这边来。梭伦干脆跑了。”
“跑了?”
“他说他给自己放了十年假。出去做生意,游历,看世界。他不守在雅典,自然谁也没法逼他站队。”泰勒斯摊了摊手,“好狡猾的一个人。”
“好狡猾的一个人。”索菲亚重复了一遍。
他慢慢说,“现在的雅典是个很吵的地方。广场上每天有人在辩论,你说土地应该平分,他说法理不容动摇;有人说要建船队,有人说要省钱种橄榄。走路快的人撞到走路慢的人,都能吵出一场关于正义的对话来。菜市场边上蹲着念书的年轻人,码头上水手一边卸货一边讨论神的本性。你要是站在神庙的台阶上往下看——”
“能看见什么?”索菲亚往前凑了凑。
“能看见一整座城都在争论。”泰勒斯的声音轻下来,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怀念还是疲惫的意味,“每个人都在争着证明自己是正确的。每个人都活得像一团火。烧得旺,也烧得快。”
索菲亚咬着嘴唇。她没说话,但泰勒斯看得见她的脚尖在城垛上轻轻叩着,一下,又一下,像在打一种急促的鼓点。
“梭伦那套法律,最后撑了多久?”她问。
“几十年吧。后来僭主还是上了台,不过不是他。”
“那他的公平呢?白费了?”
泰勒斯忽然笑了。他的笑容被月光照得格外清楚:“索菲亚,你见过潮水退下去之后,沙滩上留下的那些纹路吗?潮水走了,纹路还在。梭伦的律法后来被人改过、绕过、废过,可雅典人从此心里埋了一根刺——他们开始相信,穷人不该被吃掉。”
潮水走了。纹路还在。
索菲亚听着这句话,此刻想起来的却是另一件事。
她突然就很想抓住他的衣角,好像他也会像潮水一样退去。
索菲亚抓住他的手。
那只手很瘦,指节粗大,皮肤粗糙得像旧船板,在冬天夜里却烫得吓人。
“泰勒斯,你的手好热。”她说。
“爬楼梯累的。”他说着,把手抽回来,轻轻按了按胸口,像是在平复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才继续往台阶下走,步子比上山时慢了不少。
“我完全不累。”索菲亚得意地蹦了两阶台阶,然后又想起了什么,回头问,“泰勒斯,我们以后会去雅典吗?”
“等春天再说。冬天不出远门,这是海边的规矩。”
2.
第二天早上,索菲亚是在自己床上醒来的。
她盯着天花板,半天才想起来自己昨晚好像是在城墙上睡着的。
“我是在城墙上睡着之后被鬼抬回来的吗?”她对着空气问。
空气没回答。
倒是门外响起了泰勒斯的声音:“醒了就起来吃饭。今日有集市。”
索菲亚一个翻身坐起来。
她非常非常非常喜欢集市!
米利都的集市在港口北边的大广场上,靠海那侧是鱼市,靠城这侧是油铺、酒铺、布铺和陶器摊子。
中间的空地上,有些外乡人用草席铺开卖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埃及的彩陶呀,塞浦路斯的铜镜,克里特的雕花匕首,吕底亚的织金腰带呀。
索菲亚像一只被放进粮仓的鸟,东扑一下西扑一下,每个摊位前都要停上至少半刻钟。
“这个是什么?”她指着一个陶罐问。
“雪松油。”摊主是个窄脸中年人,黑眼珠滴溜溜地转,“从黎巴嫩来的,真正的上等货。伤风时擦一擦,涂在手腕上,比什么药都灵。你要的话,三个奥波尔。”
索菲亚闻了闻,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
“不要了不要了。”她捂着鼻子落荒而逃。
泰勒斯在背后笑。他笑着笑着,忽然偏过头咳嗽起来,咳得比平时厉害,不得不扶住身旁的廊柱才站稳。
等那阵咳意过去,他朝她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她经过一个卖布的摊子,那些羊毛织的布匹整整齐齐地叠成小山,有素色的,也有绲着花边的。
一个裹着鹅黄色头巾的妇人正在跟摊主讨价还价,声音尖尖的,手指在布面上戳来戳去,一句“再便宜点”能绕出七八个弯。
索菲亚嘿嘿一笑,扯了扯泰勒斯袖子:“那个蓝色带边的,好看。”
泰勒斯瞥了一眼,又看看她:“你要?”
索菲亚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她只是欣赏美丽的事物,倒也没有非要到手的欲望。
泰勒斯没说话,只是多看了那块布一眼。
她听见了琴声。
不是那种酒宴上常见的、吵吵嚷嚷的里拉琴。这琴声像从很远的地方走来,带着一点沙哑的颤音,像海风吹过旧船帆。
索菲亚抬起头,顺着声音望过去。
在集市西角,靠近汲水槽的空地上,一个男人盘腿坐在一块灰扑扑的羊毛毡上,膝头横着一把七弦琴。
他弹得很慢,慢得不像在表演,倒像在跟琴弦商量什么事情。
周围已经聚了七八个人,有小孩咬着手指,有老人拄着拐杖,也有几个年轻人在交头接耳。
索菲亚一下子就认出了他。
“色诺芬尼!”她叫出声来。
泰勒斯也看见了。
他没有出声,只是脚步停了一下,随即不紧不慢地朝那个方向走去。
索菲亚已经先跑过去了。
她挤进人群,一屁股坐在最前面,仰着脸看色诺芬尼。
琴声正好停在半个乐句上,像一句话说到一半忽然叹了口气。
色诺芬尼睁开眼,看见她,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
“等我弹完这一曲,我们去别的地方叙旧吧!”
12、地球是圆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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