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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长生种,但古希腊![西方历史] 13、没有器官可以进澡堂吗?

13、没有器官可以进澡堂吗?

    色诺芬尼被管控了。


    准确地说,他每天要到港口边的议事厅报到一次,由一个戴着破旧青铜臂环的卫兵在他名字旁划一道。


    他毫不在意。


    甚至有点享受。


    “这比蹲着舒服多了。”他坐在港口边的石阶上,把腿伸直,晒着冬天那点若有若无的太阳,像一只懒洋洋的旧猫。“有海看,有风吹,有鱼吃,还有人每天来问候我。”


    “问候”他的,是那个卫兵。


    那卫兵是个小个子,脸很圆,鼻子像被海风刮歪了一截,笑起来总带着点苦相。


    “色诺芬尼。”卫兵每次都苦着脸说,“你是不是又跑去市场弹琴了?不是说了不要往人多的地方凑吗!”


    “我没凑啊。是那些人自己围过来的。”色诺芬尼一脸无辜,“我不弹他们还不让呢。”


    卫兵欲言又止,最后只憋出来一句:“你安分点吧!别让我的名字和你的案子一起出事。”


    “放心。”色诺芬尼拍拍他的肩,“你肯定比我先死。”


    卫兵:“……”


    索菲亚在旁边笑得蹲了下去。


    “被流放后,你打算去哪里呢?”索菲亚问道。


    “我的话……雅典。”


    色诺芬尼回答得异常干脆:“反正春天前我得离开米利都。倒不如去一个繁华的地方。”


    “雅典的广场上,你随便扔一块石头,都能砸中三个演说家。他们吵起架来,比米利都的鱼贩子还凶。不过,他们肯听诗。我的琴往那儿一摆,那些吵得面红耳赤的人也会围过来,暂时忘了自己本来要争什么。”


    色诺芬尼好像很喜欢雅典,一说起来就滔滔不绝,没完没了的。


    索菲亚很给面子地点头,雅典,雅典,好像是一个很了不得的地方啊。


    但她其实没有在听。


    她看着色诺芬尼坐在石阶上,旧袍子被海风吹得一鼓一鼓的,手指在七弦琴上漫不经心地拨着断断续续的音。


    阳光落在他脸上,那些细小的皱纹像干涸河床上的裂纹。


    他看起来一点也没有变。


    好像审判没有发生过,好像那个女人的死与他毫无关系。


    “色诺芬尼。”索菲亚忽然开口。


    琴声停了。


    他抬起头看她,眼睛里带着一点询问。


    “克吕泰涅斯特拉死了。”她说。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个。


    但她就是想看看他的反应。


    色诺芬尼的手指搭在琴弦上,没有拨动。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琴从膝上放下来,轻轻靠在石阶旁边。


    “我知道。”他说。


    “她赢了呀,你被判了流放。”索菲亚说,“可她死了。为什么呢?”


    “是。”色诺芬尼说。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没有平时的嬉皮笑脸,也不再像那个在祭坛后面大声歌唱的人。


    “索福罗斯,”他叫她的名字,用那个泰勒斯给他的名字,“你在怪我吗?”


    索菲亚没有回答。


    海风从他们之间吹过去,带着鱼腥和盐的味道。


    “我也没有办法不怪自己。”色诺芬尼说。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湿淋淋的,带着不情愿。


    “如果我没有说那些话,她就不会告密。如果她没有告密,她也许现在还在神庙里,给她的丈夫守灵,擦洗祭坛。她还会继续信下去,继续活下去。但是,这是她自己的选择,生者不应该永远承担死者带来的痛苦。”


    索菲亚看着他,他的眼睛望着海面,海面上有几只海鸟在抢一条死鱼。


    “而且我没有办法。”色诺芬尼忽然说,“我没办法为了让她活着,就说那些连我自己都不信的话。我猜她是因为信仰崩塌而死的,倘若她因为我的话而信仰崩塌,就说明她也隐隐觉得我说的是真的。”


    “我是一个只会说真话的诗人。”


    索菲亚没说话。


    她想,她大概明白。在法庭外,泰勒斯说“不全是”。有些事像潮水,推着你,你只能跟着它走,走到哪里都不是你自己的错,可走到哪里又都像是你的错。


    色诺芬尼重新把琴拿起来,往腿上一放,轻轻拨了一个音。


    那个音在空气里颤了很久才落下去。


    “你这孩子,”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容很淡,“你为什么总要问这么重的问题。跟你在一块,我总觉得,自己像在跟我年轻时说话。”


    “我没有很年轻。”索菲亚说。


    色诺芬尼大笑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你看起来就是个小鬼,还能有多大?十六?十七?”


    索菲亚想反驳,她比这片海还老!


    但她最终没有说,只是把膝盖抱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海面上一只白鸟低低地掠过浪尖。


    “色诺芬尼。”她小声说。


    “怎么?”


    “你到了雅典,还会唱那种歌吗?”


    色诺芬尼没有马上回答。他拨了几个音,像在跟琴商量。


    “当然会。”他说


    2.


    她对海水的气味跟敏感。


    她能分辨出,那是近岸的腥,还是深海的上涌,是北风卷来的冷腥,还是南风带来的潮味。


    她甚至能光着脚站在沙滩上,从沙子的湿度判断出这浪昨天涨到了哪里。


    色诺芬尼说,这是她天生该吃海饭。


    “不是所有在陆上活久了的人都能有这种感觉。”他说,“你这是从海里来的,根子就在水里。”


    索菲亚很高兴,把这话原封不动转述给泰勒斯听。


    泰勒斯笑了笑,没说什么,只是把一本用细绳扎着的莎草纸卷塞进她手里:“这是我从埃及带回来的。上面是几段关于船位的歌诀,你拿去,晚上抄一遍。”


    索菲亚哀嚎一声。


    认字和抄写仍旧是她最痛恨的事。那些希腊字母像一群在纸上爬来爬去的蚂蚁,她的笔稍一走神,它们就全乱了队形。


    抄着抄着外面就下起雨来,淅淅沥沥的,索菲亚干脆把笔一丢,走到廊下看雨去了。


    雨落在海面上,把整个世界裹进一种灰蒙蒙的温柔里。


    索菲亚站在廊下,伸出一只手去接檐下滴落的水珠。水珠落在她的手背上,又凉又圆,像一颗小小的珍珠。


    “泰勒斯,为什么海水是咸的,雨水是淡的呀?”她朝着屋里喊道。


    “海水把土地里的盐都带走了。雨是新水。”泰勒斯说。


    “那新水是不是很年轻?”索菲亚问,“海水很老了,雨才刚出生。”


    泰勒斯看了她一眼。


    天光很暗,她的脸隐在阴影里,只剩一双眼睛亮得不太像人。


    “你今天很奇怪。”他慢慢说。


    “我每天都这样啦。”索菲亚笑着回答。


    远处海天相接,灰亮灰亮的,像一大匹洗旧了的绸子。


    雨越下越大了,索菲亚在廊下站了不到半个时辰。


    衣服下摆就已经湿透了,雨丝斜斜地打进来,把石板地面浇出了一片深色。


    “索菲亚,进来擦干。”泰勒斯在屋里喊。


    索菲亚没有动,反而把手伸进了雨里。


    “你听见没有?”泰勒斯说。


    “听见了——”她拖长了声音,不情不愿地缩回去。


    她把湿漉漉的手随手在门框上蹭了蹭,留下了湿印,泰勒斯看见那印子,额头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你是狗吗?”他问。


    “我才不是呢!”索菲亚理直气壮地说,“如果我是狗的话,我就自己甩干了。”


    泰勒斯深吸一口气,从架子上扯下一块粗麻布,走过来给索菲亚擦手。


    索菲亚被擦的有点痒,咯咯笑了起来,“泰勒斯,你这样好像我爸爸哦。”


    泰勒斯的手停下来了,屋子里安静了一瞬,只有雨声从门外涌进来,沙沙沙的,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拍打着屋檐。


    “你还记得你父亲的事?”泰勒斯问着。


    “不记得,”索菲亚回答得很干脆,“就是说一种感觉啦。”


    泰勒斯没再说话。


    “你明天去澡堂把身上洗一洗吧。”泰勒斯站起身拍了拍袍子。


    “这么冷的天你淋了雨,别再发烧了。”


    “澡堂?我不喜欢澡堂。”索菲亚说。他之前没去过澡堂。


    但被泰勒斯照顾的时间里,她当然洗过澡,泰勒斯再宽容,也不可能容忍一个从海里捞上来的人在自己隔壁的屋子里一直腥着。


    问题在于,她之前的每一次清洗,都是在后院天井里用大陶盆解决的。


    泰勒斯会在傍晚烧上一锅热水,把陶盆搬到院子角落的无花果树底下,旁边再放一桶冷水,然后丢给她一块磨得发亮的橄榄油皂和一把刮身板,跟她说一句“洗干净点”,就自己回屋研究天象去了。


    索菲亚很喜欢这个安排。


    露天洗澡,头顶有树,天上有星星,围墙外面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和晚归水手的调笑。


    她自己慢慢地洗,洗完了裹上一块泰勒斯给的旧亚麻布,在院子里站一会儿,让海风把身上的水汽吹走大半,才慢吞吞地回屋穿衣服。


    没有人看见她。


    她一直觉得这事挺完美的。


    但泰勒斯不这么认为。


    “不喜欢也得去。”泰勒斯不为所动,“你上次洗澡是什么时候?我都能闻见你身上的腥味了。”


    “腥味怎么了!”索菲亚挺起胸膛,“那是大海的味道,是……”


    “是鱼腥味。”泰勒斯打断她,“明天去澡堂。趁早去,人少。”


    索菲亚瘪了嘴。


    她知道泰勒斯一旦用这种语气说话,事情就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这个老头儿平时什么都好说,唯独在“洗刷干净”这件事上。


    可是澡堂。


    索菲亚垂下眼睛,水珠从她的头发上滴下来,落在地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印子。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平坦的胸脯。


    又隔着袍子,摸了摸自己的下腹,


    她知道这下面一片光洁,什么也没有。


    她没给自己捏那玩意。


    当然的呀,人类有这种东西是为了繁衍,她又不需要繁衍,要这东西还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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