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天光蒙蒙微亮,众人救火一夜未眠。
昨夜夜色昏沉,大伙儿心中焦急,只顾得上救火,却没来得及看周围环境。此时青天白日的,洒扫村道的人却从拐角巷子中发现了异常
“啊——!!”
那人笤帚一松,尖叫一声,连滚带爬地往回跑。
“怎么了,怎么了!”
边上屋舍的村民探出了脑袋问道。
“死、死人啊!!!”
“什么?!”
村民们一惊,纷纷围了过来,有胆大的上前,蹲下身,探了探躺在角落屋檐下的尸体。
“真的死了”尸体还是凉的,似乎死了很久。
众人闻言,倒吸一口冷气。
然而事情还未停歇,另一边也传来叫喊:“这边也有!!”
见如此棘手之事,已有人边喊边跑着去找里正了。
许多村民听着动静放下手中的活走了出来,连渭水也被惊动。
里正闻讯匆匆赶来,接着,由他主持,全村出动去找尸首。
一个时辰后,村民们从不同的地方找出了尸体。排列好,数了数,竟然有二十多具!
瞧着打扮,竟皆是江湖中人。
经懂行的检验,这些尸体死的地方与时间皆不同。但这些尸体也有共同点,不是被人在房屋遮掩的阴影处杀死,就是先杀后被人拖过去。
这样隐蔽,若不是稻花村有专派人手清扫街道,许是要过个三五天,等尸体臭了才能被发现。
这藏尸之人心思竟如此细腻,不免叫人背后升凉。
“报报官吧!”有胆小的声音细若蚊蝇提议道。
但,有人赞同,有人反对。
一派说,时局动荡,郡守不管,死的又是外人,没必要报官,将人埋了便是。另一派却说,若不说清、弄不明,往后江湖寻仇,赖说是咱村人干的,徒惹得一身腥。
意见不合,争讨声便从人群中逐渐传开,愈演愈烈,愈来愈响,几乎变成了争吵。
这时,倏然有人在人群中高喊一声:“这人我在付府门口见过!”
村民大惊:“付府?东村的那个付衙内家?!”
接着,趁着喧闹,这样的话语还时不时出现一次,只是每次的声线都不同。
“哎,那人我也见过!”
“这人收了付衙内的银钱呢!”
“哎哟,这不是端午那日,去付家吃饭那伙人的跟班么?怎也死这儿了呢?”
那声音在人群中打岔,此时已有人怀疑,可每当循声望去,却总也寻不到这人。
渭水听了听,分辨出是同一个人,虽也觉得奇怪,但那人似乎没有恶意,便立在一旁不吱声。
而其余的村民听着话音,想起昨夜付良生的种种行为,不禁在脑内构思了来龙去脉,已就着这些死去的江湖人将矛头指向了他。
“我早就说付衙内不是个好东西!诸位别忘了,东村一直想要吞并咱们的地盘呢!”
“就是!定是付家找人纵火,还杀人!报官!咱们去报官!!”
闻此,渭水小小舒了一口气,在心中悄悄感激这位神出鬼没的无名前辈。
那胆小的又开始犹豫:“可是付家势大,咱们又能如何”
听到这话,众人倏地泄了气,想打起退堂鼓:“这”
陈天应眉头紧锁,出声道:“啧将人埋了吧,埋远些,别让晦气沾到咱们身上。之后的事,之后再说吧里正伯伯,您说呢?”
里正思索了一下,也头疼不已,无奈摇了摇头,深叹一息:“唉就照天应说的做吧”
里正当场点了几个胆儿大的青年小伙,与陈天应一起将这些尸体用板车拖去村外埋了,村民们便各自散去。
渭水回到家。
现在的家已不能称之为“家”了。
风家小院被那猛火烈油一浇,遭大火不间断地猛烧一夜,早已焦炭一片。
房梁落下,屋顶塌陷,叫整座屋子只剩下个空壳。
昨夜横遭变故,她一夜未眠,此时心中肝肠寸断,分外难受。但也无法,只得强撑着身子问大陈哥借了个木桶,回院中去捡烧剩下的有用之物。
从院门边捡了些废铁,还有铁锹头、锄头之类的工具,任何木质的器具都已经烧没了。
火灭之时,她第一个冲进屋中,彼时浓烟滚滚,她心存侥幸去找人骨。
但什么都没了。
就如同笼里的鸡鸭,被猛火油烧得连骨都不剩,他或许早已同这些焦炭融为了一体。
越想越难受,拿着铁锹头去挖“床”边的焦炭,锹头忽然碰到什么坚硬之物,发出“锵”的一声。
渭水放下铁锹头,徒手拨开炭灰,见下面是一口箱。
这口箱子是过去小叔亲自做的,不知用的什么材料,极其坚硬。
小叔将其拿铁水浇筑于地面,打了个奇怪的锁头,并将钥匙递给她保管,与她说,若有值钱的东西都放入其中,没有这钥匙,旁人如何用外力都难以打开。
可是今日这箱锁怎么是松的?!
渭水赶紧打开盖子,见箱内之物时,不禁愣了一下。
她草草在身上擦了擦手,将这些物件取出,又拿袖子将东西擦了擦。
这时,一滴清泪划过面庞,滴在了她手中之物上。
泪水洇开炭灰,被那白玉渗透变得冰凉,化作一抹灰浊液落进焦炭的地板上,隐了去。
那是一整套的组玉佩,由玉璜、玉牌、冲牙、珠石玛瑙组成,以本朝来说,佩戴组玉之人,非富即贵。
但极品组玉不可得,尤其成套的,每个贵人也不过存有一二。
但他却一颗未动,全都留给了她。
可是渭水哭的不是这个,而是那被组玉压着的一个木制的小盒子。
她记得那时,是一个晚间。
他抽掉她手中的书,眉目如画,柔声道:“娘子,这个给你。”
“什么东西?”一个浅色的方块落在眼前,她呆愣地接过。
“你不是总说,话本上的夫君,总是有什么都上交给妻子么?你打开看看。”
这盒子不大,也不算精致,上边刻有元宝铜钱,还有一只小巧可爱的金蟾。
但,是他亲手做的。
见她望来,他握拳轻咳一声,看向别处:“今日是小的,往后自有大的,而且,会越来越大,越来越多”
渭水打开,见那东西,嘴角不自觉勾起。闻言却撅嘴,娇嗔地白他一眼:“净吹牛!”
话落,二人相视一眼,皆笑出了声。
“五郎”
思绪回笼,凄切的呜咽忍不住从胸腔溢出。
渭水抱着这些遗物,心中疼痛难忍,不禁潸然泪下。
相比当下,回忆里的愉快时光竟如此短暂。
为何会变成现在这样
你究竟
还活着吗?
渭水在枯坐了许久,直到眼眶红肿流不出泪了,她才抱着东西起身。
撕下衣角,用破布仔细包了几层,藏于衣服贴身的内兜中,再去大陈哥家与之道别。
“妹子,你这又是何苦呢?院子没了,咱可以再盖啊。留下来吧,祖母已经收拾了屋子,你留下来可先与她睡一间,等之后新院子建好了,咱们再”
渭水神色平静地摇摇头,打断他:“不了大哥,不必麻烦了我已有别的去处,代我向阿婆说一声,谢过她的好意。”
陈天应瞧她心意已决,也不好再多阻拦,只道有困难就回来,有他帮衬。
渭水推拒大陈哥递来的钱袋,又交待,若小叔回来了,请他写信与清风客栈,届时她得了消息,自会回来的。
收拾完为数不多的东西,背着包,坐上了去亭市的牛车。
她想暂时离开这个伤心之地,去开启崭新的生活。
谷妙亭乃红石通路,位于中部,连接着清江县其他大乡,处交通枢纽地带,去往何处都很方便,因此往来的贸商与外乡人也异常多。
因是本地人所以对这片亭市上的店铺了如指掌,渭水下车后,便找了处清净安静的小客栈落脚。
放下包裹,捡了些大陈哥给的工钱,去往成衣店采买新衣。
她还舍不得用五郎留下的银豆子
好在那成衣店的东家眼熟她,给了实惠价。出了店,又去逛了小吃坊,吃饱喝足还带回了些干货。接着又去集市,采买了些女子日用,还寻了套秀笔谷墨,摊主好心,送了一沓纸。
最后才带着大包小包回到客栈。
将东西分门别类后,她提笔坐于桌前,唰唰写下近日之事。
封好信,下楼唤来跑堂的,给了几枚铜板叫其送往驿站,回身,顺便让店家叫人抬桶热水送进屋内。
检查完客房设施后,她才回到屏风后边褪下脏衣。
炭灰簌簌抖落,她这才发现,自己已脏得不行。
好在脸是干净的,否则方才那几个店家都要赶客了
水雾漫漫,她思绪紊乱。靠在木桶边,身上的每个毛孔都在叫嚣着疲惫,温暖的流水划过肌肤,她将自己埋进水里。
今后的路要怎么走,她眼下没有一点头绪。
但,睡过一觉,总会知道的。
泡到皮肤起皱时,渭水才从桶中爬起,“哗啦”一声,赤脚踩地。地上瞬间淌满水,她仿佛没看到般,也不拧发,就这样湿漉漉地走进隔间。
沐浴完毕,稍作梳理,总算没有了昨日那般狼狈。
她平躺在床上,仰面看着床顶的幔帐发呆。
倏然,似想起了什么,她伸手摸了摸放在床边凳上的脏衣,从其中,拿起了那支簪子。
*
这簪子她放家里怕给人偷了,放怀里怕给折了,便一直好好簪在头上。
她想起那日他送簪后说过的话。
那时的他笑得没心没肺,音色微扬对她道:“如今天下时局瞬息万变,我不知道今后会如何,但倘若我不在了,倘若娘子有难,便可凭借此簪去往‘明涯钱庄’取得钱财。”
“记住,只有‘明涯钱庄’可用,万不可将之带去他家钱庄。”
“那笔金子为数不多,但可保娘子一生衣食无忧,也算作是为夫后补的嫁妆吧。”
她记得彼时的自己狠狠瞪他,对他那句‘我不在了’破天荒骂了一句脏:“放屁!”
却不想眼下情形竟是他一语成谶!
渭水眼神黯淡,抚摸掌中木簪,回想二人之前的点滴过往,不想又有鼻酸。
她将簪子贴在胸口搂进怀里,把自己缩进被窝。
夜幕迟迟降临,睡梦中,她仿佛听见了故人的笑声。
翌日。
渭水是从市集喧闹中醒来的,今日她得去趟西街找许芳芪,又因昨夜心伤,起得晚了些。
从楼梯上下来,叫了份煎包豆浆,她坐于堂中向外闲闲望去。
这家清风客栈是本地分号,其大东家将清风的名号如清风般开遍全国,因而每家清风客栈的制式餐点如出一辙。
渭水吃腻了清风的饭,想着晚间得去别处再买些零嘴干果。
不慎被久煎的干焦包子噎了下,她端起碗,喝了口豆浆缓缓。视线轻扫,眼角余光却恰巧瞄到了个熟悉的人影。
“许姑娘!”
渭水囫囵咽下,忙伸手唤道,许芳芪似乎没听见,于是她搁下碗,追了出去。
“芳芪!”
手掌轻轻拍在那人肩上,那姑娘回头,真是许芳芪。
“咦?”许芳芪回头,见是她略有惊讶,“风姑娘,你今日也在这儿?”
“嗯!我我”渭水见到人了,却支支吾吾,一时不知该怎么与她说。
“渭水?我叫你渭水吧。”许芳芪弯了眼,体贴道,“不必拘谨,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渭水抿了抿唇,看了眼她身后站着的侍女,又觉站大街上不好说话,眼睛瞟到一旁的点心摊子,便想着将她带过去详谈。
许芳芪从她的眼神中意会,叫跟着的人先行回去,自己则随渭水过去。
二人坐下后,渭水给她叫了份甜水,才道:“许姑娘,你前日说除了铺子的事,还有别的琐事要交代我,可是真的?我我知道我这话唐突!但我眼下实在是着急用钱”抬眸,小心翼翼地看向对方。
许芳芪闻言却秀眉轻蹙,无意识地舀了舀碗中甜水,看着她欲言又止。
正当渭水以为她要拒绝时,对方却轻叹一息。
“渭水,其实那日我并非是真的有事要托你”
“原来那日你是哄我的”
渭水睁大眼睛,又蔫儿了,一下子像被水泼湿的猫仔,低落地垂下眼眸。
“当然不是!”许芳芪急急解释道,“我是真心想让你来当掌柜的!”
“我自小于商船上长大,随父亲奔波各地,却从未有过什么闺中好友家里旁支的其他姐姐妹妹们,我总觉她们目光短浅,总聊些无趣的后宅琐事,是以那日我一见你,是真的欢喜,我不骗你!”
“我回红石前就想好这事了渭水,你知道吗?我不止想开药铺,我还想开妆画行,开酒楼,开女子书院可是这些我一人却是不够的,定要有个与我相同志向的女子才可!”
渭水一听她这豪言壮志,愣了一下,迟疑道:“所以你选了我?”
可这不是渭水的志向,她只想做个普通人,有一两间小院,几亩良田,还有些存银,足矣。
这些买卖人的东西,她不懂,也并不觉得自己能胜任。
“是啊!不过我也还在摸索呢虽然这药铺一时半会儿难安定下,眼下我也确实没有别的事要交代你。但是要论活计的话,我倒是有一个好地方可荐你去。”
“是什么地方?”
“你可知前月,这集上开了家大歌楼?那东家岳叔叔与我父亲做过些古董买卖,我可叫人直接带你过去。待我这儿尘埃落定,你再回来。”
“歌楼?”
渭水不喜烟花之地,听这到这种称呼直接眉头都皱起来了。
许芳芪一听语气就知她误会了,笑着摇头道:“不是那种地方,仅仅是听曲儿看舞的,白天会有说书评弹,偶尔也请戏班子来。你是姑娘家,我与岳叔叔说说,你就上白日的工,如何?”
“好。”渭水点点头,放心了,又问道,“楼里具体是做什么呢?”
“嗯开业满月很是缺跑堂的人手,不知你习不习惯热闹呢累是累些,但岳叔叔开价大方,算得上个好雇主。”
“既然如此,那就多谢许姑娘引荐了!”渭水起身,感激地对她做了个福礼。
“又许姑娘!”许芳芪娇嗔,小小翻了个白眼。
“芳芪,芳芪”渭水无奈。
“这才对嘛!”许芳芪舀了一勺甜汤,送进嘴里,随即眯起了眼,“这儿的甜水味道真不错啊,我怎从来不知嗯?你怎么只要了一碗?”
渭水略有窘迫,只道:“方才吃了早点,眼下是一点不饿。”
许芳芪可不信,甜水本就算零嘴,定是她想省省,便直接扬声朝后边喊道:“店家,再来一碗!”接着按捺住要拒绝的渭水,“别急,我与家中姐妹出门,往常都是我付钱。何况我是才是你的东家,这是应该的,你可是替我去岳叔叔那儿学东西的噢,别忘了!”
原是打的这个主意么,渭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好!我知晓了小东家!”
冰凉的甜水入喉,令人心底喜滋滋的,几日的郁结也由这股清凉带着散去了些。
第二日,渭水便跟着许芳芪的侍女去了花月楼。
走之前,许芳芪还悄悄与她交代:“多学多做,你可不能一直在那儿打杂啊,咱们回来是要干大事业的!别被岳叔叔的高工钱勾去了魂儿了!”
“嗯嗯嗯”渭水连连点头,只叫她宽心。
许芳芪见她应得这般痛快一脸怀疑,又问了几遍才放她走。
“风姐姐,我先走了,小姐还要我回东市买货呢,您自己照顾好自己啊。”与花月楼白班掌事交接完,许芳芪的侍女回头道。
“好,你先去忙吧,有什么事我会与掌事说的。”
待侍女走后,那花月楼的白班掌事笑得一脸谄媚:“我听先前那丫鬟说,你与许小姐是朋友?”
渭水闻言忙摆手:“噢,没有,我与芳芪只是相识而已。”
那掌事精明的小眼珠却骨碌碌一转,心想:方才那丫鬟对她这般客气,她又直呼许大小姐闺名,这话想必定是谦词,说不准二人还是闺中好友呢。
这般想着,对这丫头的安排,便有些棘手了。
渭水见这掌事光站着不说话,就这样看着她眉头紧皱,也不好打搅他想事,便兀自打量起此地的环境。
这花月楼的大东家出手极其阔绰,建的这三进大院落,而主楼便坐于东街闹市,楼外是一整片泛舟游湖,有九曲回廊连接各方街道。
楼内共六层,高顶中空,青瓦红柱,四围栏杆皆挂着红绸彩带等饰物。每层楼皆设雅间雅座,有半敞的、全敞的,也有房门紧闭的。
从正门入内,抬眼就能见那坐于金鱼宴池上的八棱高柱歌舞台。
此时台上恰好唱着评弹,一男一女坐于台中,女乐师胸抱琵琶半遮面,那男音则唱得铿锵有力,很是吸引人。
渭水跟着乐师的调子轻点脚尖,半晌,才闻边上的掌事道:“姑娘,你先给大堂的客人们送送茶水点心吧,待熟手了,再去二三楼,那里的大爷夫人给的赏钱多。”
她方想开口,那掌事又道:“不过赏钱也得与楼里分成,若有月钱,赏钱你三我们七,若只拿赏钱也是可以的”
“纯拿赏钱?”渭水一怔,谁这么自信。
“是啊,单拿赏钱就是五五分了。喏,你瞧那边那位”掌事朝台上努努嘴,对渭水说道,“那乐师兰悦就是只拿赏钱的。慕名来看她的财神爷可多了,否则就凭她那琴艺,哪儿能上台一啊”
渭水眼神好,顺眼望去,见那位琵琶后边露出的半张脸,确实清丽动人。方才闻那琵琶铮铮,也未觉得哪里不好。
心想:应是来这儿的人见惯了大场面,所以才觉得兰悦的琴艺寻常罢。
“走吧,我带你去女工的换衣间。”
出神间,掌事已朝后堂去了,她抬脚连忙跟上。
渭水跟随这位张姓管事一路走马观花般,将这花月楼观了个遍,愈看愈觉那大东家财力之雄厚,非是常人能比。
譬如跨过金鱼池上的小桥时,细看那大红酸枝的八棱台柱,柱头竟还是包金的。寻常这种装饰,不过刷点漆应付去得了。
又譬如那紫檀家具、波斯地毯,甚至往高层去的小厮手里端着的官窑茶具,皆是寻常难得的物件。
渭水心想,这东家竟这般明目张胆地用官窑,难不成家中有人做大官?
再抬头,瞧那顶上天花板,却是照着藻井的样式做的,不仅如此,还悬空吊了一朵几乎人高的巨大牡丹,周围彩绸无数,衬得那粉白牡丹更加圣洁。
掌事解释,那是用于晚间歌舞的,届时还会有人在顶上抛洒花瓣雨。
“不过你是白班的,应是见不着那盛景了,可惜了”
“噢”
渭水闻言点点头,想起从前看过的,对这些舞乐倒无甚兴趣。
*
花月楼里是包食宿的,只是渭水在清风客栈包了年,还留了小像录册。若现下住楼里,虽近些能贪得几日便宜,但若之后去了许芳芪那,免不了又要搬家。
想想如此麻烦,也就不退房了。
况且主楼离清风客栈不算太远,往常都是辰时末开门,也不用起早,不过楼里对长短工的待遇都不错,赶早儿了还能吃上些后厨多做了的点心。
渭水贪嘴,便每日早早地来厨房‘点卯’。
那些师傅婶婶瞧小姑娘乖巧,也就偷偷多塞她几个。
这共事的大家好相处,且那跑堂的活计看一眼就能上手,不过记些菜色,吃得多了自然记得牢。
因而这多钱的工,上得轻松又快活。
可是在新的雇主这儿才熟悉了几日,生意又淡了下去。
缘由是,这五月末正值夏至,日头渐渐热了起来。
江南的夏日潮湿又粘腻,如此,白日出街来听曲儿看舞的人也就不多了。
纵然楼内处处拐角都放着凉冰,但舞姬们的身形确实没有几日前那般轻盈,连带着香汗淋漓,薄纱舞衣便贴在了身上。
这倒便宜了一些色鬼登徒子,趁这机会一睹胴体芳颜。
渭水边躲避着大堂登徒子的骚扰,边擦桌收拾。
白班的大堂还有一个小伙子与她一起,叫小天,生的讨喜会说话,为人八面玲珑。一遇上这种人,小天就会出面替她挡下。
能碰见这般好的共事,渭水还是很感动的。
好不容易将这些人打发走,小天将客人们送到门口,顺便偷个懒。
往常这时候,渭水就会为他在掌事面前打个马虎眼儿,如此,小天对她也极是客气。
“说书唱戏劝人方,三条大路走中央。善恶到头终有报,人间正道是沧桑!”
“好!”
今日台上本排的是个说单口的,告了假没来,便换了位评书先生。
台上东西也利落,没换,仅一桌一椅一抚尺,添一壶好茶,再没多的了。
前一段落幕,叫那醒木一拍,惊得满堂喝彩。
在众人哇啦哇啦的拍手叫好声中,先生端茶一呷,清了清嗓,复又一拍,开口道:“远的故事咱不说,就近的,我可得给诸位好好唠唠。”
“在座可知几日前的江湖上出现了这么一起大案么,那可真是掀起了一阵腥风血雨。”
这会儿说的,正是近日的江湖风云。
“众人皆知魔教教主极乐仙杀人如麻,乃是江湖第一大败类。可就算这样的魔头,也有为情所困的时候”
“哎哟,前头还说打杀的,怎么现下却转情爱了?”有客人奇道。
“你不听出去,别打岔!”另有人不满。
这位说书先生年纪尚轻,但经验老道,未被听众烦扰,只接着说道:“这极乐仙啊有一深爱的女子,名唤千水妖姬,那妖姬生的可谓祸国殃民,令人一见倾心。魔头虽是恶徒,但也不过凡人一个,对之一见钟情,便以势欺压,没几日就将那妖姬绑作了压寨夫人!”
渭水垂着眼眸,手中忙着收拾,听到这话也忍不住悄声嘀咕:“又不是亲眼所见不知全貌,不知不予置评么”
“究竟是什么样的美人啊?”众人八卦之心皆起。
“都说了是倾国美人!”
“听说那极乐仙的名号虽神气,可本人却生的青面獠牙,只得用鬼面遮挡一二。那鬼面后边,指不定是麻麻癞癞的臭老头呢!”
“啊那岂非一枝梨花压海棠了!不行不行”
先生抬手压了压场:“魔头为爱离教,带着千水妖姬隐居于这红石乡东面小村,而几日前的大火,正是我等义士围剿,将其窝点烧了个干净!”
“魔头就这样烧死了?”有人怔然。
先生摇头:“尸骨无存。”
“那妖姬呢?”
先生端起茶盏,拂了拂沫,抬着一双琥珀眼瞳,目露精光:“自是随其夫君葬生火海了。”继而又说道,“彼时激战,由我们碧海堂、浪花楼、太平会、梦蝶山庄等豪侠齐聚一堂,与那魔教走狗们血斗了个三天三夜”
这故事断断续续讲到末尾,先生念喝着下场诗了结,一拍醒木又惊堂。
“再来一个!”有人意犹未尽。
一人起头,别的些立马接连起哄。
评书先生摆摆手,端起自个儿的茶具就要下台,笑骂道:“痴心妄想!”
“吁——!”众人调笑着喝倒彩,却也乐。
这场了了,客人们三三俩俩地散去,渭水端着收拾好的茶盘,正准备往后厨去,却闻身后传来一声叫唤。
“姑娘”
“嗯?”
这边就她一人看着,估计是先前听书的客人。
渭水方一回头,却撞进一双月牙似的笑眼里。
这位客人生了一双明亮有神的大眼,眼尾微垂,带着几分无辜,眸色犹如一汪见底清泉。微勾的唇角,叫人立即就能生出好感。虽是清纯的长相,但其剑眉入鬓,不失英气,一袭淡蓝劲装、马尾高束,更衬其气质皎如玉树临风。
好一位明艳俊秀的美少年啊!
渭水恍然,仿佛看到了五郎的影子。
见她不应,对方又唤了声。
渭水回神,走过去,微微弯腰客气问道:“客人,您唤我?”
“噢,是这样我与小妹自北边来,去往江南叔伯家游玩。路经此地,听闻这花月楼的名号,便想来凑个热闹。”
她这才发现,这少年郎对面还坐着一个小姑娘。
这姑娘生的小家碧玉,但此时抱着胸、撅着嘴,像在发脾气,瞧着神态娇蛮,是不大好相处的模样。
渭水陪笑道:“原是这样客人可需要什么茶点?待我将脏盘端去后头了,再给您上。”
“啊,不用。我兄妹二人只用些寻常的”
“师哥!我就是想要那个‘金盏水’!”
那娇蛮姑娘直接打断他,拿手指用力点了点桌上的酒水菜目。
‘金盏水’顾名思义,一盏得要一两金,是楼里算得奢侈的甜酒,深得本地豪绅夫人小姐们的喜爱。
由于限供又难卖,因而楼里的伙计若能搭卖出去,是可分成的。
渭水亲眼瞧见小天用一张巧嘴,在那些夫人小姐面前,不过三言两语就将这酒卖出去三盏,可羡慕得紧。
此时心想,她的提成这不就来了嘛!
随即笑眯眯道:“客人可是要点‘金盏水’?今日天热好价,点这个可搭送一盘乳酪松呢。”
那姑娘一听这,看着渭水两眼放光,随即双掌一拍桌子,更是坐不住了:“师哥!!”
“芙凝,咱们出门可没带这么多银钱,若让父亲知道了”
噢,还是对初出茅庐的师兄妹呢。
渭水立在边上偷瞄着,见二人手边皆放了一柄宝剑。
“师哥!你从前惯会宠着我,怎么一出门就变了!!”娇蛮姑娘尖叫道,嗓子真好。
那美少年扶额,似是头疼得不行,当即拍板:“欸好好好!买!”转而对渭水温声笑道,“姑娘,劳烦您。”
“不麻烦,不麻烦客人您稍候”
渭水忙摆手,心说:你是我的财神爷呢,怎能称劳烦,还望您这种‘劳烦’能更多些!
她眼睛都幻化作铜钱眼儿的模样了,这一去一回,脚步也飞快。
将点心酒水上了桌后,便立在一旁候着,待那台上的曲目换了一茬又一茬,这对师兄妹终于动了起身的念头。
渭水听着结账的召唤,忙殷勤上前。
那位叫‘芙凝’的师妹已叽叽喳喳地跑出去了,剩下那位才刚站起身,她便伸手问这位美少年收取银钱。
然而那锭已落在她掌心的金子,却被那双白皙的手拈着又收了回去。
她疑惑抬头,心想对方不会想吃霸王餐吧,却见对面之人此时正弯着眉眼对她笑。
这人站得极近,呼吸都快打在她身上,渭水不适,脚下微微向后退了一步。
少年郎却恍若不觉,捏着金子,自顾自地看了又看,没有要给她的意思。
“客人您?”渭水不解对方是何意,眉头蹙起,忍不住出声。
他眉梢一挑,放下手,柔声却道:“结账前,在下可能问到姑娘的芳名么?”
原来是登徒子!
还威胁她!
渭水警觉,悄悄四下观望,要找小天的身影。
“我”
“呵”似是看到她眼中警惕,这人轻笑出声,“姑娘别误会。先前在堂下听见姑娘对这‘极乐仙’似有别样见解,不巧在下也是,便生出了想要结交的心思。在下方存熙,自金钨而来,此番与师妹仗剑,也行侠义之事。某可有幸能结识姑娘?”
原是误会他了
这人耳朵真灵,想来功夫不错,竟还是江北人士。
渭水听他左一个‘姑娘’、右一个‘姑娘’的也不大顺耳,便笑道:“见解算不上,只是看人不得着于表相。方才是我多想,给您赔不是。少侠叫我渭水就好。”
“魏水?”方存熙将这名字含口中轻念,敛下心绪,旋即抱拳笑道,“在下待会还有要事,那就先走一步,还望有缘能再见魏姑娘一面!”
下一瞬,这人头也不回地往外跑,渭水却急得大喊:“哎!!”
不过眨眼间人就不见了。
不是,这小子钱还没给呢!!
却闻“叮”的一声轻响,先前那锭金子已稳稳落在了桌面上。
渭水扯了扯嘴角,又忍不住往门外瞧了一眼。
“这人可真奇怪”
嘟囔着,将金子收起。
作者有话说:
是谁出场了?
说书唱戏劝人方…——引自郭德纲先生的《定场诗》
感兴趣的亲们可以去听下郭先生的单口,很有意思~
第26章
“叩!叩”
“兰悦哪儿去了?”
渭水靠柱立在楼梯边候着,百无聊赖间,晚班掌事从上边走下来,在她身后敲了敲扶栏点她。
“应是上楼去了。”
“噢”
晚班掌事闻言随意应了声,脚跟一转,又往楼上去了。
渭水见其似心事重重,也没在意,只回头望台上的曲舞接着赏。
白日下工前,渭水与小天正欲离开,白班掌事却带着另一人找了过来,将他们拦那稍候。
原来今早不知怎么的,那晚班的小云姑娘不见了踪影。晚间客人最是多,往常每个伙计都忙得焦头烂额,少了个伶俐的更是重重打击,因此那晚班掌事只得从白班的长工中挑一个来替。
小天不缺散钱,人也惫懒,打个哈欠直接头也不回地家去了。
两位掌事无奈,将视线转回来,却见剩下的这个欣然接受。
回去闲着也是闲着,多一份钱何乐不为,渭水两眼放光,心说什么好事都轮到我头上了。
“好美!”
一舞落幕,八棱歌舞台上的舞侍舞姬们顺着金鱼池的小桥鱼贯而出,舞乐也逐渐过度到另一首曲子。
“下一出是‘神女赐福’,早听闻此舞非凡,今日有幸一观快看!”
琵琶声如珠玉落盘,开场一道空灵歌声伴随长箫悠悠,接着一阵香风袭来,空中顷刻间飘起了花瓣雨。
高顶处,倒悬的粉白牡丹缓缓绽放,彩绸粉烟随那花雨纷纷落下。
云雾缭绕间,忽有神女从花中踏空而来,令看客们不禁屏住了呼吸。
金铃一响,十二神女借彩绸接连落下,踩赤足于高台翩翩起舞。其动作轻盈、姿态曼妙,借粉烟靡靡,好似真就是那王母座下窥视人间的九天玄女。
当最后一位神女足尖点地,那乐声一改先前悠扬,骤然欢快,舞步也从煌煌飞天转而盛世胡旋。
这金衣十人,随舞乐流转,布彩扬袖,如海潮旭阳初升,翻飞彩袖衬其间赤青二人更为突出。
这便是花月楼的压轴,“碧蕊红莲”。
此二人并非我朝人士,而是大东家花重金从番邦异域带回来的胡人舞姬。
忽地,碧蕊红莲轻跃高飞,烟雾散去,客人们才见那台中还有一面平放大鼓。此时两位舞姬正于大鼓之上由舞步击鼓。
踩踏间,楼顶还在不停往下撒花,花瓣掺杂着金粉,叫顶楼的镜灯一照,照得底下炫光灿烂更是辉煌。
渭水伸出手,任一片花瓣落在掌心,抬起捻了捻。
这是?
步伐愈快鼓声愈密,渐渐盖过了乐师的琵琶声,然鼓乐奏到高潮时,倏地戛然而止,而胡旋舞也到了末尾。
舞乐一停,那名为碧蕊的舞姬掐着红莲腰身将之倏然举起,其余十人见状也都靠了过来。几人配合好不默契,这般绿叶衬鲜花的定相当真绝代无双。
“好!”
京都盛景不过如此,在座各位无不叫好,真是大开眼界,连渭水都忍不住鼓起了掌。
台上一炷香,台下可不止十年功
她抬头,朝上方望去,先前楼中这幕幕奇景皆由六楼把控着,她倒有些好奇,究竟是何人想出的这些巧思。
幕间有一会儿空档,渭水替客人们添了热茶后,便打算去后厨装拿新的酒水。
这时,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姑娘急急忙忙从厨房出来,见到她时眼睛一亮。
“渭水姐姐,我实在忍不住,得去放个水了!这东西要紧,是给五楼锦心房的。”
还未细想,愣神间手中已被塞了托盘。
“好姐姐,求你了!可否先替我送一下?”
楼里的小翠此时满脸焦急地望着她,渭水与她不熟,本想拒绝,但见她双腿不住跺脚,看样子是真的要憋不住了,又于心不忍。
“噢好,那你先去”吧。
话音未落,那姑娘已一溜烟儿似的跑没影了。
“”
渭水轻叹一气,垂首,见托盘上是一盏用来装青莲汤的炖盅。
淡淡药味随着热气蒸腾,再想细闻,那股药味却不见了。
她蹙起眉头,沉下心来,想开盖偷看一眼,倏然听见楼上传牌号的叫唤。转而想到事态紧急,便等上了楼再说。
五楼楼高,渭水不熟悉方位,于是找那锦心房找了近一盏茶时间。
怕客人等急了,看见门牌之时便急步上前。
然而正当到了门口了,忽地,听见房内传来一道瓷瓶砸碎的声响,令她一惊。
里边的人似乎起了争执,渭水左右望了望,见五楼人少,这房又地处偏僻,于是便不动声色地立在门外,竖起耳朵细细听去。
“昨日的替你去了,但上头还是指了名要你,此事已由不得你我!”
“爷这又是何苦呢?我已是这般破败身子,若去了才是真的罪过您还要我如何?!”
“哈,我供你吃穿,将你将养得跟闺中小姐一般,何曾怠慢过你!不过是去见个客,你竟都不愿?”
“呵见客?爷莫要为难我了,那般的客,妾是万万不会去的!”
“你还敢忤逆我?你好大的胆子!”
里头二人的话音是特意压低了说的,再加上楼下咿咿呀呀的戏腔,隔远了凭渭水的耳力也听不大清。但经前后推敲,还是给她摸出了个七七八八来。
这时,那男人似乎怒气上头,对那女子施了暴,断断续续的哭腔从中传出。
倏然,有人从里间出来的动静,脚步很急,听着快到门槛边了,渭水忙倒退几步,装作刚上来的模样。
未等她站稳,那房门唰地大开,一阵浓郁的脂粉味扑鼻而来,里头那人慌慌张张地朝外头跑。
这人走得匆忙,不慎撞了渭水一下。
“哎!”
她后退一步忙稳住身形,还好这炖盅的盖子盖得紧,汤未洒出去多少。
轻舒一气,深深看了眼那人跑走的背影,接着稳了稳心,小心端着托盘进了屋。
这屋内点着浓重的熏香,是那种一靠近就让人很不舒服的味道,像是勾栏院里不入流的手段。渭水忙屏住呼吸,将汤放在桌上就要出去。
“客人,您的汤我给您搁这儿了。”她掐着假嗓道。
“嗯”
渭水偷偷望了一眼,瞧幔帐后边的影子,是个成年男子。
这人似乎还在气中,懒得过多搭理她,只哼一声算作应了,单字却叫人分辨不出老少。
既然客人应了,她自是不愿多生事端。
跨出门槛带好了门,脚下却不自觉地加快朝楼下跑,仿佛这背后有鬼跟着似的。
见走远了,渭水才细细思索方才发生的一切。
方才那撞她的女子似乎是兰悦?
她怎么会在这层?
六层是大东家与其余几位东家管事的地盘,而五层多半是他们请来的达官显贵。
这兰悦不过一层的普通乐师,除去客人提前找管事指人,至多只能去到二三层。
那位贵人是何人?如何会与这小小乐师扯上关系?
先前听他们的对话,二人似乎相熟,甚至可能存在某种特殊的联系。
而上头那位让这贵人也畏惧的,又是什么样的大人物?
但这些都不是渭水所要关心的,只是从兰悦身上发生的事,令她有种莫名的想法……这花月楼似乎并不像表面上那般宁静祥和。
先前二人在门口相撞时,因渭水手端着托盘,兰悦便下意识伸手作推拒状,那手掌就这样明晃晃地暴露在她眼中。
其掌心红斑点点,边硬中隆,内无白脓,有些像烫伤,是明显的硬下疳。
此病俗称“杨梅疮”,也谓花柳。
渭水与那兰悦姑娘打过几次照面,也敢确定这病先前定是没有的。但脏病显现需得花些时间,推算一下,估摸着就在月前恐怕这人入楼前身子就有异常,或许与那位“贵人”有关。
花月楼是正经歌楼兼茶馆,受各地文人雅士的追捧,甚至有人慕名而来。
楼里的伙计们与大东家只签雇佣契,并非卖身于此。舞师乐师也只公演,甚至单独去雅间卖艺都得看人心情、另算工钱,更别提那吃人不吐骨头的窑子做派,是绝无可能的。
因此,开业不过一月,楼中最受欢迎的乐师就已染上脏病
若此事传出去了,哪家清白的姑娘还敢来这儿上工?这花月楼风花雪月的招牌怕是一夜就能倒。
神思恍惚间,渭水朝二院走去,打算换衣下工。
这花月楼有三进大院,主楼为前边歌舞楼,二院是住店伙计们睡的院子,三院有护院看守不知是作什么用的,连掌事也不能进去。
“渭水姐姐!”
“啊!!”
刚过院门,忽然有人在身后拍了她一下,渭水本就心里有事,此刻更是被吓了一大跳。
“咦?姐姐,你的脸色好难看啊怎么了?”
渭水拍着胸脯缓过劲来,听音才知是小翠:“你做什么突然出声,走路一点儿动静也无,大晚上的,我真是要给你吓死了!”
“我出声了呀”小翠无辜地眨眨眼,“姐姐想什么那么入神?噢这不打紧!姐姐可将东西好好送上去了吗?”
“送上去了”
“噢,那就好!谢谢姐姐!”小姑娘应得乖巧,道完谢就蹦跶地要走。
渭水在她抬脚的那刻,终忍不住问道:“对了小翠,锦心房的客人是什么人啊?我瞧那屋子布置得分外奢华,好似跟二三楼的都不一样呢”她语气天真带着羡慕,仿佛第一次进这有钱人的地盘。
“你这都不知道吗?那是二东家肖老板的房。”小翠回头,眼神带了丝莫名,“可不是什么人都能送点心给二东家呢,往常去的姐妹都能拿一大笔赏钱,若不是今日着急,我也不会让给你啊!”
二东家何故在五楼设房?
“肖老板?”
背着月光,渭水探究的眼神隐在额发下,轻轻问道。
“小翠妹妹,我新来的不知这其中弯弯绕绕,可否详细说说,这肖老板是何人”
第27章
原来那大东家岳老板在别处还有不少生意,因此并不在红石常驻,是以肖宏盛肖老板虽是二东家,但在这楼里,却是他一人独断。
不过肖老板此人有个怪癖,他从不在白日出现,就算夜里,也要在房中拉上厚厚的毡帘才罢休。
而五楼边间的光线最差,便成了他的独居所。
“他往常都住楼里?”
“是啊,二东家是云理人,在红石没买宅院,为方便就都住楼里了。”
渭水点点头,瞧她神色寻常,便不经意地提起今日送汤碰见了兰悦。
“咦,你不知道吗?”小翠听到这话微有讶异,“兰悦姐姐是肖老板的义女呀,所以五楼她是可以随意出入的。”
“义女?”
渭水回忆起先前那二人的对话,若论义女倒不如说情人更贴切!
却闻小翠又道:“嗯!兰悦姐姐人美心善,平常就待我们这些长工姐妹极好,不仅如此,之前雀儿姐姐想找夫郎,兰悦姐姐便做主帮她找了一个有钱有权的富户呢。他们成亲后,还来与我们招呼,真是令人艳羡”
什么?
听到这里,渭水忍不住蹙起眉头。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张口,正欲问得更细。
“翠翠”
这时,边上冷不丁响起一道女声,令说话的二人惊起一跳。
渭水顺着小翠的肩头,循声望去,不禁背后发凉。
却见前边庭院的拱门边,兰悦无声地立在那里。她眼神无光,还带着哭过红肿,在月影照下,瞧着有几分莫名惊悚。
也不知在那里看了她们多久,又听去了多少。
“兰悦姐姐!”
小翠转身,见是兰悦,满脸兴奋地跑到她跟前。
兰悦温柔地望着小翠,摸了摸她毛茸茸的脑袋,察觉到渭水的眼神探来,她又转头对她扯了个温和笑意。
隔着半个庭院二人颔首,算作打过招呼。
渭水望了眼天色,见时候不早了,抬腿正要离去,脚步调转间,余光却见那二人并未朝二院舍房方向去,而是去往后头那禁地三院。
嗯?
她心头一动,悄悄跟了上去。
从二院往三院去的路上途经一片花园,那兰悦很是警觉,一路走走停停,带着小翠不停地兜圈子,甚至时不时回头观望有无旁人跟踪。
这一举措更叫人怀疑。
好在渭水耳目聪明,只远远跟着,并未被发现。
直到那两个人到了一处府门前,谁承想,这三院竟然另修了正门!
门前有一条开阔大道,宽可通车马,想必有别处能出去。
渭水身形瘦小,趴在花园边的石柱望去,见兰悦带着小翠敲了敲门,没一会儿,从门中出来一个脚步虚浮、身形消瘦的中年男子。那人似乎与兰悦相熟,想必就是那个肖老板。
俩人在门口不过悄声几句话,突然,那小翠倏地挣扎起来。
见此,兰悦死死抓住她的胳膊,那肖老板趁机从袖中取出一块先前备好的帕子,捂住她的口鼻,接着没几下,人就晕了过去。
那二人似乎还是惯犯,动作行云流水,不过眨眼功夫,小姑娘就被拖进府中去了。
通过先前的线索,渭水已经大致猜测出这些人是做什么的,此事的棘手程度也早已经超出她的能力范畴。
而她眼下最正确的做法应是原路返回,当作什么都不知道,明日正午悄悄去报官!
可是这死腿啊,牢牢钉在这里
渭水心底不住苦笑:风渭水,你还是那么爱多管闲事!
四处望了望,见庭院墙根处还有种不少花丛,借着夜黑风高,她可蹲下身慢慢挪去,小心些,绕旁的墙根过去,想也不容易被发现。
这般想着,人已先动,可怎料到了跟前了,才开始犯愁
该怎么进去呢?
方才头脑一热就过来了,眼下躲在那府门阶下的石狮子边,进退两难。
渭水原本只是想来探个虚实,怎料这门口有侍卫把守。先前远瞧时,这俩人被门柱挡住了,没看着,叫她还以为今夜无人,是有机会的呢。
轻轻叹了口气,想打退堂鼓,起身撤步往后退去,要原路返回。
谁知收回视线的瞬间,她惊见自己脚下的影子,竟然比方才大了一圈!
是人是鬼?!
“啊!”
渭水本就怕鬼,此时汗毛耸立,被吓了一大跳,惊呼出声又担心叫人发现,那句尖叫就这样生生被她咽了下去。
眼下胸腔一口气堵在心口,上不去下不来,难受得要命!
然而在她动的瞬间,身后突然伸来两只手,一手捂住她的口鼻,一手绕她身前揽住她的肩,更是吓得人下意识挣扎起来。
“嘘——别怕!魏姑娘,是我”
一道略微熟悉的男音传进耳里,那人压着嗓音,呼吸吹在耳畔,叫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回味了音色,这才反应过来,这人是白日那个方少侠,便停止了挣扎。
不过,他怎会在此地?
这方少侠话音带笑,轻轻问道:“魏姑娘怎么大半夜的不睡觉,在此处逗留?”
渭水心说,我还想问你呢!
她方想说话,然而他紧紧捂着不放手,她够着手掰了掰,没掰掉,这人一点自觉没有,还在头顶自顾自地说。
“咦?魏姑娘怎么上哪儿都带着这支破簪子?就这么喜欢?”
破?!
这人会不会说话!
又关你屁事!
“唔!唔唔!!”
渭水本就被他捂得要窒息了,此时听到这话,更是气得一口气没喘上来。
一气之下,拿指甲尖作灸针,直掐他虎口合谷穴!
“嘶”方存熙低声呼痛,松了手,才发现自己方才的力度确实太大,叫这娇滴滴的姑娘脸上都捂出红印了。
渭水解了桎梏转身,狠狠地瞪向他,刚要发作,忽然听见那府门处的二人动了。
“有贼!”
她闻声又是一惊,跳了起来,好在被方存熙按了按肩。
守卫又喊:“那边!!”
糟了糟了!定是她二人蹲在此处闹出的动静,叫人给发现了!
渭水心慌得不行,脸色煞白,今晚这事赶事儿的,叫她一年的冷汗都要发没了。
“别急”
瞧她站起要跑路的模样,方存熙忙抓住她的手腕,拽了下来。
渭水抬眸,见他月下星眸闪了闪,唇角带了丝狡黠的笑意:“不是咱们。”他微扬下巴,示意她看去。
她顺眼望去,见月下一飒爽的仗剑少女,正踩着府门的屋檐,从里头轻身翻越。不仅如此,那姑娘还高声大喊:“哼!想要抓住本姑娘,再吃百年的米吧!略略略”
她语气嚣张,像生怕人家不知道她在哪儿似的。
“妈的,快追!”
这般挑衅谁能不上当,后头两个守卫低低咒骂了一声,疾步跟上。
几人追逐间,在寂夜里分外热闹。
“走!”
见三人跑远,方存熙起身拂了拂方才袍上沾的灰,伸手拍拍渭水肩膀。
原是一出调虎离山啊?渭水微微出神。
他走出几步,回头,见人还愣愣地蹲在原地,不禁失笑:“呵魏姑娘赖着不走,是还要在下抱你进去么?”
下一刻,未等她反应,他动作极快,闪身至前,直接捞起她就施展轻功跃上。
骤然晚风拂面,身旁的景色飞速倒退,渭水回神时人已经在半空中了。
轻功?!
从未有过这般经历的她,本就憋了许久,这一下是真的惊叫出来。
而头顶,又传来那人的笑声。
这方少侠功夫极好,臂膀有力,身上揽着一人在那屋顶上起落却不受任何影响,甚至为了不踩踏瓦砾发出声响,只挑屋脊上仅一掌宽的窄道走。
渭水瞧他这样都走得稳当,心底实在佩服。
没一会儿功夫,二人已到了那三院后边,只因整座府邸只有那里亮着灯。
这府里头还有几个拿着火把巡逻的守卫,他们只得在被竹林遮挡的墙根处落下。
方存熙放开渭水,低声问道:“魏姑娘还未告诉在下,为何深夜只身前往此地?”
渭水扒着墙角,小心露出半只眼睛朝外张望,听到这话,眉头小蹙:“也不算深夜”但这不重要,她转头奇道,“我下工见同僚往这儿来,便好奇跟来瞧瞧。可是少侠你怎么会在这里?还有,你师妹她”
方存熙抱胸站在靠里的位置,月光透过一旁茂密修竹映在他身上,叫他整个人忽明忽暗。那双微垂的星眸半阖着,也不答,就这样一眨不眨盯着她。
渭水等了等,没听见回应,心里嘀咕着怪人,又转回去看外边。
谁能料到,这三进的院子后头,竟还能秘密修一座高阁水榭,而左右两边,各有矮楼一栋,碧水亭轩,瞧着分外雅致。
此处不过巡卫三人,又地处偏僻,因而这巡卫时不时打着哈欠,看守很是松懈。
她凝神静心,轻咬牙根,努力剥离这其间杂音,仔细听去。除去水流声,巡卫走路声,而其中最明显的却是不远处水榭中的鞭笞与嘶喊!
渭水耳根发麻,拧眉回头:“方少侠!”
“嗯?”方存熙仍是先前那副死气沉沉的模样。
她却懒得管这:“可否带我从屋顶上过?去那边的水榭阁楼。”
“可以。”意料之中,他爽快地答应了,但却有前提,“不过你得告诉我,你过去的目的。”
渭水闻言无声地笑了。
这人并不像表面上那么单纯,不过正是这样,她才放心:“少侠们要行侠仗义、扬名天下,眼前这大好的机会,可不容错过啊。”
“嗯,不错。”听她点出他的目的,方存熙摸着下巴点点头,未有多余的表情,“可是魏姑娘你又有什么好处?”
渭水摇摇头:“我无需好处。我只想世间女子不,我只求此处的女子不受其害!仅此而已。”
她说这话时,眼是亮的、音是稳的,叫疑心病再重的人也能多信她几分。
“呵”他轻笑一声,缓了脸色,一步上前,低声道,“是我小人之心了”
话音方落,倏然捞起她的腰,风瞬间灌进耳里,他胸腔微微震动,扬着笑意又说了句什么。
渭水听见了,他说:“那我们扬名天下,也带魏姑娘一个!”
话音里,少年意气肆意风发,叫高空的风一吹,听得她心中热血沸腾,不禁对那个叫“江湖”的地方生出了向往。
她下意识望向他的脸,少年长发飘扬,星眸闪耀,唇角微勾恰是风华正茂。他生的极好,顺着白皙的下巴、明显的下颚线,还能看到他吞咽的喉结。
接着,这人似乎察觉到她在看他,轻轻瞥来,然而在对上她的视线时,又立马转回。
咦?
渭水疑惑地眨了眨后,也弯了眼。
因见少年的耳根似乎被她盯得发烫,渐渐熟了
第28章
方存熙揽着她轻轻落在屋脊上,刚一落地就慌忙放开她,转过身去,揉了揉耳。
而渭水已被楼下的声音吸引过去,她站在原地蹲下身,离近了,这下边的声音却更叫她心惊。
“想瞧得更仔细吗?”他靠过来,轻声道。
“少侠有办法?”
“嗯。”方存熙点点头,伸手轻巧地取下几块瓦,没叫旁的瓦片滑落。
渭水迫不及待凑去望下,发现他这洞开得有技巧,不仅角度清晰且观者不容易被发现。
然而顶层的一幕,却看得人头皮发麻,二人抬头,互相看见了对方眼中的愤怒。
谁知会碰上这样的事!
若不是渭水在边上,他早就一个人冲进去大杀四方了。
“你在这儿等着,我下去瞧瞧。”
“不可!”
这层是这样,下面还不知什么情况呢。
渭水轻轻拉住他的袖子,神色凝重地摇摇头:“你若出事,我也逃不了,况且这么高,我是真下不去,不若一起。”见他还有犹豫,她又道,“少侠,我耳力不错,可辨方位”
先前不知是这样的地方,方存熙有些后悔意气用事带她进来了,想了想觉得她说的在理,叹了口气:“好吧若有危险,你别管我,直接跑。”
“嗯!”
二人从檐角滑了下来。
为了行动方便,方存熙叫她趴在他背上,于是此时,渭水看着这人熟虾似的脖颈,也有些尴尬。
他们从围栏处翻进来,落地后,悄悄向房门那摸去。
三层仅一人看守,方才的鞭笞声正是从此处传来的。
方存熙朝渭水使了个眼色,便独自绕去了背面,渭水则隔着门缝,仔细辨认屋内情形。
屋内的哭声此时听来有些闷闷的,她心底焦急,只道不能再等。
不过她似乎低估了方存熙的速度,不过须臾,屋后便传来一阵细微的窗户摆动的声响,紧接着一道明显的闷哼,有人倒地了。
之后有轻微的脚步声响起,有人朝她的方向走来,渭水忙让开身形,心底有些紧张。
不过在看到开门的是方少侠,心中的大石方才安然落下。
“你快进来!”少年低声催促,垂着眼眸,面色有些不自然。
渭水自是知道为什么,不禁捂嘴偷笑,轻轻“嗯”了一声跨入其中。
这高阁本是纳凉的,因此只挂了轻薄的凉帐,可初夏的夜间还有凉意。
渭水抬脚看也不看,直接跨过地上昏倒的恶徒,暗自惊叹方少侠这手劲之大,边走边随意地从一旁架子上掳下不知是衣还是被的布,转而盖在那瘫倒在地的女子身上。
“姑娘,你怎么样了!”她蹲下身,紧张问道。
这受鞭刑的女子此时浑身赤裸,身子蜷缩,视线不住地躲闪,抽噎着,哆哆嗦嗦地摇了摇头,不敢发出更大的动静。
还能哭,也听得进话,想必神智还清醒,渭水稍稍松了口气,赶忙替她松了绑。
但这女子转过来时,一张梨花带雨的娇俏面庞映入她眼,却令人一怔:“小翠?”
渭水很快反应过来了:“你先前不是?怎么又被绑来这楼顶上了?”
她揽着她的肩膀将之扶坐起,上下仔细检查了一番,好在除了背上的鞭痕没别的外伤,想必那些人为了能卖个好价钱,不会伤了她的脸。
小翠起初一言不发,浑身颤抖,仍是不停抽噎。渭水便半抱着她,轻轻拍打她的手臂安抚,也不敢用力,只道“别怕别怕”,如此好一会儿,她才缓和了些。
听到熟人的话音,小翠低低哭了出来:“渭水姐姐,求求你带我逃吧!我、我再也不贪了!什么荣华富贵,我都不要了!我只想回家只想回家啊!呜呜呜”
渭水见不得女孩落泪,心中很不是滋味:“好,好别急,我们就是来救你的!你瞧那边那位少侠,他武功高强,定能带我们一起出去!你先告诉我,这里到底是什么情况?”
小翠抬起泪眼,双唇颤抖,下意识瞥了一眼一旁冷着脸的方存熙,吓得立马转回来:“我、我也不知道!”
“你不知?”渭水狐疑,也顺着她的目光回望一眼,然而只看到少年那张无害的笑颜。
收回视线,她低头思索片刻,又问道:“嗯你是何时醒的?”边问,边抬眼观察四周。
这楼中阁两旁立着屏风,窗不密,叫风能透进来,即便被吹散了许多,但她还是能隐约闻到一股怪香,是从楼梯处传来的。与先前那二东家房里的东西气味相似,现在想来,应是催情的药物。
“”小翠眼神闪了闪,似乎思考了很久,才道,“他们在府门处说要我带我去见见几位大人物,我不依,他们便给我上了迷情药,我醒来时就在旁边的矮楼里了”
“后来我想跑,他们说我不听话,要给我吃点苦头,然后就!呜呜渭水姐姐,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就被带上来了!求求你救救我!”
渭水看着面前又哭开的少女,不禁蹙起了眉头,她讲得混乱,叫人不好判断真实情况,便回头,想问问方存熙的想法。
“少侠”
方存熙低头不知在想什么,她又唤了一声,他才回神:“让她在这儿等着,咱们自己下去一探究竟,小心些就是了。”
渭水片刻考虑,神色凝重地点点头:“也好。”接着站起了身。
“渭水姐姐!”小翠又惊又怕,忙拽住她的裙摆,生怕他们丢下她。
渭水摸了摸她的脑袋,柔声道:“你跟我们下去太危险,你一个人在这里反倒还安全些,若有人来,你就躲起来,知道了吗?”
小翠看她眼神,也知她去意已决,只得讷讷放开手,乖巧地点了头。
渭水踏到楼梯阶时,不放心又回头看了一眼,见小翠已将自己藏起来,才放宽了心。
二人顺着楼梯一级一级向下,方存熙身手灵活先行探路,渭水跟在后边小心翼翼。
“没事,可以下来。”他抬眸略探一圈,低声道。
此处像一间库房,光线昏暗,四周堆满了黑色木箱,其中似乎装了许多重物。
渭水踩地时发现这新楼的地板用料实在,不会武的她走动间也未发出过多声响,似乎有隔音的妙用。而楼下先前在外头听见的人声喧闹,此时仿佛消失了一般。
莫非下边有情况?
方走出几步,愈感不适。此处的异香比楼上重上许多,不仅如此,其中还混杂了一股经久的血腥味,连那香都盖不住,两厢混杂,闻得叫人几欲作呕。
“呕!”渭水实在忍不住了,轻呕一声,忙扯下腰间的药囊,凑在鼻尖深吸一口,顿时缓了过来。
回头,却见方存熙面露菜色,眉头紧锁,瞧着也不像多好受的模样。
见状她打开药囊,凑他鼻下,又从底下取了些散了的药粉抹于他鼻尖,终是让他喘上一口。
但这样也不是办法,她便低头在身上翻找起来:“方少侠,你可有”
一条帕子被人递了过来。
渭水一喜:“啊,多谢!”
她迅速将药囊中草药分作两份,用手帕紧紧包好,刚要递给他时,这人却从旁掠过,直接将她的锦囊拿走了。
前边,传来少年狡黠的笑音:“我才要说多谢呢!”
渭水无奈,只得用他的“帕子包”。
二人捂着药包在黑箱间行动,为防有诈,方存熙从腰后取下长剑,用剑鞘将这些箱子一一挑开。
渭水凑到前头皆看一眼,发现这些箱子中存放的是些晒干了的草药,还有银针、纱布,薄如蝉翼的小刀,以及酒。
咦?
羊踯躅、茉莉花根、当归、菖蒲这些东西,是麻沸散的原料!
“方少侠,你说这些人拿这么多麻沸散来做什么?方少侠?”
见他没应,她转头,发现他又盯着她头顶。
“少侠?”
渭水心有不满,这人怎么老掉链子呀!
“啊?我瞧魏姑娘这破簪子”
又破簪子、破簪子的!
渭水忍无可忍,一把拔下簪子小心放进贴身内兜中,才转身,柳眉倒竖斥道:“什么破簪子!这是我亡夫留下的遗物,少侠可放尊重些!”
“唔”方存熙听到这话时心口莫名抽了一下,上下打量一番,才迟疑道,“姑娘这般年纪就做了寡妇,怎么不考虑再找个人二嫁呢?”
“我”渭水怔了一下,张口欲言,却意外地沉默了。
是啊
诚然五郎名义上是她的夫君,但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他们二人又哪来的情深意切?
然而她为何不想呆在村子里,骗得了他人却骗不了自己
风渭水,是因为你不敢啊,你不敢看到那些与他有关的景与物。
可是,这又是因为什么?
“等等!”正当她出神间,方存熙却倏地敛下眉眼,轻轻按住她,神情严肃沉声道,“好像有人来了!”
渭水闻言眉心一跳,耳尖微动,方才察觉楼梯间的动静,甚至听到有人轻“啧”一声。
四围环境先是安静了片刻,忽然,随着“叮叮”两声,有什么东西落在了他们脚下。
方存熙见那球状物,双眼瞪大:“不好!是烟球!”
话落他直接抄起渭水,一刻不等,毫不犹豫从二楼破窗而出。
“轰——!”
跃出窗口的瞬间,身后烟球倏然炸开。
落地后,方存熙放开渭水,二人回头,见浓烟从二层窗口漫了出来,接着那窗口又冒出几个人影,看见他们就大喊。
“抓住他们!”
原本安静的三层水榭,此时唰唰现出许多带刀汉子,这下子,叫这寂夜又热闹起来。
渭水见楼顶也有,这才反应过来,他们是被小翠卖了!
“呵!我说怎么没人,原来都躲在一边听墙角呢!”
少年不屑冷笑,单指扣动推出剑鞘,剑光在冷月下映照出他俊逸容颜。
说罢,他拔剑而起,与追来的汉子们斗作一团!
长剑出鞘,银光一现,他一上来直接挑飞敌人手中的刀,对方没了武兵,要弯腰去捡,然他剑尖轻点,又刺向他们的手腕。
呻吟痛呼此起彼伏。
方存熙身轻劲巧、动作极快,在人群中来去自如,看得渭水眼花缭乱。她在心底暗暗赞叹,人却悄悄蹲下身,拾起方才落地的剑鞘,拿在手中作护身。
“欸,这里还有个!”
旁边有人发现了她的小动作,这一喊,把其他的也吸引过来了。
啊啊啊!!!
渭水心头一紧,慌不择路朝假山后跑去,然而对方熟悉地形,一下就抓到她了。
完啦!
正当这时,方存熙脚踩人头,“啪啪啪”飞身上前,挥剑挡开朝渭水砍来的长刀。
“魏姑娘,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少侠顾好自己!”
“你站我身后!”
“好好好!”
方少侠功夫底子极好,这几人不过普通护卫根本挡不住他,还叫他以一对十打了回去。
众人不敌,大半倒地哀声,忽然听身后动静,皆面露敬色,纷纷爬起让开一条道。
“东家!”“东家来了!”
渭水在假山后头探出脑袋,见来人年岁四十左右,面貌精神,打扮正是富贾模样。
原来这位才是真正的肖宏盛肖老板,想必之前那位不过是他的狗腿子。
“唔!唔!!”
他们这才发现,这肖老板身后还有一个人。
渭水双眼瞪大,是芙凝姑娘!
肖宏盛肩背宽厚、孔武有力,一双大掌轻巧押着芙凝,竟是个练家子。
那芙凝姑娘是方少侠的师妹,想必功夫也不弱,这肖老板的实力,想来不容小觑!
“芙凝!”
方存熙见她腿脚发软,双手被麻绳捆了,嘴里还被塞了布条,这般毫无反抗之力的模样,叫他脸色愈发阴沉,朝对面厉声喝道:“快把她放了!”
“哦?放了?”肖宏盛将他师妹推给下属,转了转手腕,虎目一瞪,“几位夜闯在下的院落,又怎么有脸叫我先放人?!”
“呵,那好!”方存熙却懒得与他废话,直接出剑,“阁下今日倒有幸,也叫你尝尝我焚乌剑的滋味!”
“唔!呸呸!”芙凝闻此,挣开被塞住的嘴,兴奋大喊,“好啊师哥!快给他们狠狠教训一顿!”
“‘焚乌’?”
肖宏盛闻此,表情有一瞬间凝滞,但对方的长剑已扎到脸上来了,不得不左右躲闪。
他赤手空拳不敌,脚尖一踢,从旁的下属手里踢来一把长刀,“锵”的一声,将将与对面宝剑对上。
“放开了打!”少年扬声,拉开了距离。
肖宏盛也来了兴致:“正有此意!”
高手过招令众人耳目应接不暇,刀光剑影交错间,剑如长虹划过天际,直指那人鼻尖。
果然,还是方少侠的武艺略胜一筹。
方存熙眉梢一挑,略有骄傲,哼笑道:“呵,不过如此!”
然对面之人眸色暗了暗,闪过一丝狠厉。
下一瞬,脑袋偏移剑身直接闪至他身前,迎面撒了一包白粉就退。
“唔!什么东西?!咳咳咳!!”
方存熙未防住对手还有阴招,连连后退,抬手扬了扬,但为时已晚,膝盖一软,拄剑单膝跪地。
“少侠!”“师哥!”
渭水和芙凝大惊失色,同时喊出声。
然而方少侠早已昏了过去。
姜还是老的辣,肖宏盛没有过多言语,只冷笑一声,从下属手中取过帕子擦了擦手,不过一个眼神,就有几人上前架起了他们。
“放开我!放开我!!”芙凝还在做无谓的挣扎。
渭水观了全程,到这时候她才发现,这两位少侠当真是初出茅庐,否则怎会一点江湖经验都没有!
绝望地想,姑娘我真是给你俩坑惨咯!
“呃!”
还想再说什么时,脖颈一痛,她也双眼一闭,不省人事了。
作者有话说:
傻姑娘,还能因为什么?
注:麻沸散真正的配方已失传,文中并非权威。
第29章
翌日,花月楼。
大堂前厅,白班掌事刚开了门,正靠着柜台清点账目。
这时,一人背着手,晃晃悠悠到了跟前了。
白班掌事录账被人挡了日光,心道谁那么缺心眼儿呢,不满地抬头,然一瞧见来人,又笑靥如花。
“先生,您今儿来挺早啊?”
“噢,嗯是啊”
这人一句话拖半个音,叫人听着特费劲。
“昨儿你那茶啧啧不太行啊,睡得,不大舒服”
“这样啊那今日我让小的们给您换盏椿菊红来?”
白班掌事皮笑肉不笑接道。心说你要不是株摇钱大树,我才懒得伺候你呢!
那评书先生“嗯”了一声,摸了摸没胡子的下巴,不经意间提起。
“哎你这儿昨日新来的那个那个水灵的小姑娘呢,怎没见她来啊?”
“昨晚给喊去替了晚班了,也不清楚。不过说来奇怪,昨儿他们下工的时候好像没见着她”
白班掌事说着摇摇头,毫不在意地低下脑袋,继续录账。
“啊?!”
那评书先生闻言却睁大眼,忽地一拍大腿喊道:“哎哟我嘞个老天爷哎——!”
这嚎丧的动静叫掌事给吓了一跳,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又抬头望去。
只见对方眉头紧锁,口中接着念叨:“糟了!麻烦了呀!”,急得原地打转。
“什么糟了?”他倾上前去问道。
“你!”评书先生闻声抬着怨恨的眼神瞪去,指尖颤抖指了他半晌,才气骂道,“你大爷的!!”
“我?”白班掌事指了指自己,一脸懵。
“欸!”接着那评书先生大叹一息,心说后悔也来不及了,终是用力一拂袖,直接走了。
剩下的那位只能瞧他离开的背影。
“嘿!你、这”
可气不可气啊!
掌事的拳头无力捶在桌面上。看了人脸色也便罢了,还叫人骂一嘴,憋了一股子怨气,脸都涨红了,也撒气大喊。
“这叫什么事儿啊这!”
“嘶——”
满嘴血腥味。
先前被敲晕了中途醒了一回,接着又被熏了迷药,无意识时舌头正巧挂在齿边,方才牛车一阵颠簸,叫脑袋撞在了下边的货箱上。
这时下巴忽然狠狠闭合,这门牙便磕在了舌尖上,直接咬得她痛醒过来。
定是破了!
渭水双眼睁开之前,整张小脸都皱在了一起。
疼啊!这也太疼了!!
她还不想这么年轻就被迫咬舌自尽呢!
模模糊糊的,她似乎听见旁边有人在说话。
眼睛悄悄睁开一条眯缝,越过前头的货箱,见是方存熙俩师兄妹在低声探讨,二人的手脚皆被绑住了。
“芙凝,我觉得或许我们先前的猜测本是错的”方存熙迟疑道。
“哪里错了?师哥,你没听那说书先生说的话么?而且她们的名字这么像,天下哪有那么巧的事啊!”
“那是江湖传言不可全信的。”
“江湖传言必然也有出处啊!等等师哥,你是不是见色忘义?”
“别胡说!”方存熙羞恼地打断她。
“咳咳”
虽然不知他们具体在说什么,但渭水总觉得是与她有关的,于是忍不住出声。
“啊,小妖姬醒了!”
“芙凝!”
“哼”
“魏姑娘,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方存熙坐直了些,越过货箱关切道。
渭水只被绑了手腕,便手脚并用撑着箱子吃力坐起身,此时她在高一层的货箱上面,能方便看到下边的他们。
缓了缓舌尖的刺痛,她摇摇头道:“我没事,只是被人打昏时脖子还有些疼。”
“师哥,你别与她废话了!这般清纯可爱的脸蛋,定是糊弄人的障眼法!”
那个叫‘芙凝’的姑娘努力挪动身子,像条小虫似的,转过来后,恶狠狠地朝渭水吼道:“喂!小妖姬,我问你,你与那极乐仙,究竟是何关系?!”
“啊?”这陡然一问,叫渭水神色凝滞。
“啊什么啊!我问你话呢!”
“”渭水用古怪的眼神看她半晌,接着将视线转到方存熙身上,“方少侠也是这般想的?觉得我与魔教有勾结?”
她拧眉,细细思索三人的初遇,立即想通了许多事。
难怪他先前一直提起簪子的事,想必正是为此才找上她的
方存熙被她的视线看得有些无措,别过脸去,生硬道:“姑娘那簪子,你说是亡夫赠予的,可你或许不知,那东西正是魔教教主的随身之物”
渭水冷笑一声,眼神渐冷:“你说这是魔教赃物,可有证据?”
“我!”
方存熙倏地抬头望向她,在看见那眼神时,心头却莫名有些刺痛。
他在心底暗骂一声,不过略作思量,便看着她的眼睛沉声道:“我们是江北金钨立天盟的弟子,我等随长老出席过江淮议事大会,曾与那白垩教主打过照面,他头上簪的正是姑娘那支凤尾流云阴阳簪。”
闻此,‘芙凝’姑娘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瞪他:“师哥!!”
方存熙没有管她的惊叫,只对渭水介绍道:“这位是我师妹田芙凝。”
“师哥,你糊涂啊!你怎么什么都告诉她!你、你别被她给骗了呀!”田芙凝在一旁大喊。
这立天盟是什么门什么派,渭水又怎会知道,她只冷眼望着对方:“这不过是你一家之言,我凭什么信你?再者,天下奇宝众多,又怎没可能有一模一样的?”
方存熙长叹了口气,眼神真挚道:“魏姑娘,你我虽是初识,但我相信你定不是魔教恶徒。可你若因此物与魔教扯上关系,恐怕会招来杀生之祸!所以我劝你还是将它扔了好”
“那又如何!”渭水直接出声打断。
他在说什么!扔了?
渭水听到这话更是愤愤不平,她从未信过那人就是极乐仙,以她对五郎的了解,他绝不是那种滥杀无辜之人。
因为他定然不屑!
但即便五郎真是杀人魔头,那也是他们二人之间的孽债,与他们这些外人又有什么关系?
更何况,他现已尸骨无存,而这簪子也仅是他留给她最后的念想了
方存熙被她这话一堵,心里也不是滋味,自己好心劝导,对方竟如此执拗,当下也有些生气。星眸暗了暗,便故意转过身去,缄口不言。
这下子,气氛又顿时尴尬起来。
田芙凝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有些茫然:“不是,你俩为什么突然不说话了?”
“哐,哐!”
这时,车厢被人用力拍了拍,随即响起前头拐子的声音。
“吵什么?都给我老实点!”
行驶的牛车缓缓停了下来,接着,便有人下车的动静。
三人见状相视一眼,默不作声。
没一会儿,后车厢的门被打开,外头已是白日了,逆光,只能瞧见个稍胖的人影。
这人行止流里流气的,伸出指头略点了点人,见三人作惊恐状靠在一边,又爬上来点了点货。
“怎么样了?”前边传来一问,原来还有一人。
“没事儿!”门边的人扬声应道。
“三”
“嗯?”胖子忽然察觉有人声。
“二一!”
反应过来他们在喊号时,忽见底下同时伸出三只脚,朝他的腹部狠狠踹去。
“去你的!”田芙凝坏笑。
“哎呦喂!!”
那胖子被踹得从车上滚落在地,冷汗直冒,疼得一时半会儿起不来。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前头那个驾车的立马从车辕上跳下,疾步赶来。
“他们要跑!!”胖子躺在地上指着车上喊,“快抓住他们!”
“快走!”
听到动静,三人慌忙挪出车厢,正打算离去,然而一把白烟直冲面庞。
“快屏气!”渭水惊叫道。
“来不及”话没说完,方存熙身形晃了晃,倒在了车下。
“哼,还好东家有先见之明,叫小爷我做好准备,就知道你们不会老实!”那驾车的瘦子阴笑着,拍了拍沾粉的手。
他将地上的人扛起扔进车内锁好了门,又踢了踢地上哀嚎的胖子,骂道:“没用的东西!”
再次醒来时,也不知过了多久。
渭水双眼渐渐聚焦,然而当看清眼前一幕时,倏然瞪大。
一张大脸与她贴得极近,此时俩人正大眼瞪小眼
这让渭水吓了一跳:“啊!”
对方因她突然睁眼也吓了一跳:“啊!”
慌忙侧身后仰,分开后,她胸口起伏缓了缓,转头无奈道:“田姑娘,你在做什么啊”
“唔小妖姬,你又醒啦?”田芙凝又像小虫般一扭一扭地靠过来。
这叫什么话
渭水下意识动了动,发现手还被绑着,默默叹了口气,环顾四周。
“这里是哪里?”
她怔然看着此处地形,周围烛光昏暗,空荡荡的,他们坐在杂草堆里,地上冰凉,体感应是到晚上了。
“这里是地牢呀。”
“地牢那你师哥呢?”
“喏,在对面呢。”
渭水隔着铁栏过道顺眼望去,见对面牢房里发呆的颓丧美少年。
他此刻衣发微乱,唇角也耷拉,连往常闪动的星眸暗了下来,像只无精打采的小狗。
她忍不住唤道:“方少侠”
小狗抬眸朝她望来,眼神湿漉漉的,努力扯了扯唇角,有些可怜:“魏姑娘”
“你、你怎么了”
“无事”小狗蜷膝,把自己缩起来,声音也变得闷闷的,“别管我了”
“哎呀,没事的!师哥就是自闭了!”
自、自闭?
“昂!他过会儿就好了,天之骄子一朝吃瘪嘛,正常、正常!”
田芙凝简直是乐天派,渭水没想到,这个莽撞的姑娘竟然是心态最稳的那个。
从田芙凝口中得知,他们师兄妹本是真去江南游玩的,只是半道听说有魔教作乱,牵扯出少女失踪案,便跟随线索来到了红石乡。
由此,才引发先前车上说的误会。
不过三个倒霉蛋怎料,他们没救出人来,反倒搭进去自己。
“唉”渭水轻轻叹了口气,转回身,“田姑娘,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出去?”
她本只是随意问问,毕竟众人一起落难至此,也算得上同伴。她想与同伴抒发一下郁气,并不奢求得到什么的解决办法。
没想到田芙凝真有想法:“你往上看!”
上?
渭水抬头,才见头顶侧方还有个窗户,窗口虽小仅通一人,但栏杆是木头做的。
先前听到的人声应是从此处传来,想来这个窗口可通向外头街道。
田芙凝眼睛亮晶晶:“咱们拆了窗户,就可出去了!只是”她看了看被绑住的手脚,“我眼下没了力气,没有武功什么都做不了!”气得揪身后杂草。
渭水福至心灵:“嗯或许我有办法!”
“魏姑娘有什么办法?”对面小狗也看了过来。
“这就需要田姑娘的帮忙了。”
“我?”田芙凝眼神迷茫。
“嗯!”渭水坚定地点点头。
一刻钟后,田芙凝面色通红:“哎呀,你好了没有呀!”
“再里面点再里面点嗯,快了快了,往下摸对,你别动了,让我来”渭水坐起来了些,问道,“摸到了吗?”
“摸到了!”田芙凝将拿到的簪子放进她背后的手中,转过身来,兴奋地问道,“是不是这个!”
“田姑娘真厉害!”渭水按照五郎教她的操作,将簪头的机关打开,调整成小刀状,“你转过去吧。”
“噢,好好!”
渭水用簪刀小心替她割了绳子,朝对面的方存熙道:“少侠别急,我们等会就来救你!”
方存熙别过脸去,面上身上早如火烧一般,根本不敢看她,只轻轻“嗯”了一声。
方才他还以为她们在干什么呢姑娘家家的,怎么能发出那种声音!
渭水揉了揉皆是红印的手腕,将簪头调整成针状,朝对面雀跃的姑娘招招手。
田芙凝看着那尖针,忽感背后有股凉意:“干、干什么?”
“过来坐下,等会你就舒服了”
半个时辰后。
“天呐,小妖姬,你简直就是神医!”
“哈哈神医算不上,只是一介小药师。”
田芙凝被绑了许久终获自由,恢复内力的瞬间,顿时像只开心的小鸟,上蹿下跳,恨不得将渭水抱起来亲一口。
那些贼人对他们用的是抽神散气香,其中加入了大量草乌、曼陀罗花粉,也算毒药。
渭水只有单针,未有把握,以金针法走了一遍,没承想真有用。
这下还钻什么小洞啊,田芙凝一鼓作气,将内劲灌于腿上,一脚踹向铁栏杆。
好腿法!
渭水不禁赞道。
地牢内顿时响起“哐哐”的砸门声,动静极大,但竟未引来人。难不成,他们真被遗弃在这儿了?
锁头有些生锈,一炷香功夫,真叫田少侠踹开了,只是
田芙凝扭了扭酸疼的腿骨,打开门,皱眉道:“师哥,你再等等,我们去取钥匙来”
“万事小心。”方存熙点点头,沉声嘱咐道。
“嗯嗯!”
她回头,朝渭水示意,二人便顺着地牢的通道往另一头摸去。
这地牢四通八达,有几条岔路,寻常官牢都没这么大,不像是关押犯人的地方。
二人如无头苍蝇般乱撞,这回倒是学聪明了,知道先撕了布条捂住口鼻。
走了一会儿,渭水忽然耳尖动了动,开口道:“田姑娘”
“不要叫我田姑娘了好难听!”田芙凝回头不满道。
“田少侠?”
“也、也有点奇怪”
“芙凝?”
“唔,勉强算是可以吧!”
“芙凝,东面有情况,我听见有女孩的哭声”
“真的?那咱们快走!”田芙凝侠肝义胆,对这种逞英雄的事甚是积极。
转角,她们就撞见了肖老板府上的狗腿子们。
这几人刚拐来个姑娘,正打算将人关押起来,再喝几杯小酒。
哪料到屁股还没坐热,就碰见这小瘟神跑出来了,直接慌了神。一把收起桌上的东西,连带着拐来的姑娘,扛起就跑。
田芙凝怒上眉梢:“别跑!把人放下!”又指着后边一个抱着宝剑的小子大喊,“我的剑!”
转头一看,钥匙就挂在墙上,一脚蹬上墙,踢了钥匙凌空翻身,就朝几人逃跑的方向追去。
“小妖姬,你回去救师哥!我去追剑!”
那钥匙还在空中呢,她人已跑没影了,渭水忙兜着衣裙去接了来。
作者有话说:
活在亡夫回忆录里的小鸡冲,可怜呐下章撬棺材板!
第30章
白垩教,总坛。
偌大寝殿,四角皆点着浓郁熏香,这香中似乎掺了味特殊的药,虽有镇定效果,但更多的却是令人精神恍惚、不知昼夜。
一人推门而入,并未通报,快步朝大殿后头走去。
掀开层层幔帐,他到了一处挂着薄纱的位置单膝跪下。
透过半透的纱帐,可见后头有一男子坐在榻边,左手持卷,右手探脉。
这人生的文气,毫不在意身后动静,兀自思忖,又取金针扎上。
“”
跪着的那位不知该如何开口,坐着的那位对此不感兴趣。
好半天,这期间都没人说话,只有那位医者翻书、扎针的声音。
倏然,一道猛烈的咳喘声从上首响起,原来,这榻上还躺着一位。
那人从混沌中醒来,额间布满密汗,重伤叫他昏迷许久,这几日方有点起色,有意识,也可交代教务。
“是解药寄来了?”他缓了缓,睁开眼,无神地望着头顶幔帐,哑声问道。
“不是”
“不是你进来做什么?”执卷的医者猛然将医书摔在床沿。
他动作凶狠,音色却温柔,真是两面人。
若说教主脾气是臭的,那这位芪神山大神医的脾气可谓古怪至极。都说医者仁心,这位,却是没有的
左七上瞥一眼,惟恐他心情不好要对主子做什么:“是红石来信。”
“刘羡人呢,为何不自己来报?”
刘?
刘是国姓,他怎会与皇室扯上关系?
苏漾心头一动,放下手中的针,眉眼收束,静观默察。
左七犹豫很久,才道:“因为他不敢”
此话一出,殿内静默一瞬,仿佛落针可闻。
不敢?
如何不敢,什么事不敢?
半晌,才闻上首传来问话。
“为何不敢?”
他音色沉沉,表面平静,但其间怒意,早已蓄势待发。
左七用力闭了闭眼,终是一咬牙:“教主,是人看丢了!”
话音未落,那榻边扶手已被徒手削去,木刺在顷刻间飞出,直直划破左七的脸,霎时间血流如注。
而那刺,则钉在后头的殿柱上,入木三分!
若再偏移几分,伤的可就是他的颈部大脉
左七满身皆是冷汗,压住心底惧意,双膝跪地,脑袋磕了下去,沉声:“请主子息怒!”
榻上人没有管他,望向榻边人:“苏漾,给我速配一剂猛药!”
“你疯了?!”
苏漾在边上听了半晌,闻此无理的要求不禁皱起眉头:“你三天两头断胳膊断腿的,非要把身子整废了才好?”
“还是你本就不想活?那也不必费那工夫大老远的将我请来了!”
苏漾一拂袖子,气得直接站起了身。
意外的,那人没有反驳也无冷讽,只努力撑着身子,捂住腰间渗血的纱布坐了起来。
“若真断了,你给我接回去就是”
苏漾闻此嗤笑一声,翻了个白眼。
那人面色如鬼,嘴唇煞白,额间还在不断往下滴着冷汗,喘了许久,却说出了句令他震惊的话。
“苏师兄”
“!”
苏漾惊愕回头,将他上下看了又看。
“萧几重?!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凑上前去,想看看这人是真是假,不会是旁人易容顶替的吧?
然而,当他对上他的眼神时,苏漾默了。
他与他相识多年,却未曾在他脸上看到过如此认真的表情。
无论何时,哪怕穷途末路,萧几重也从未露过一分怯,可是此时
他在求他。
苏漾眼神复杂地看他良久。
究竟是什么人,能值得他这般哀求?
似认输般,终是长叹一息:“唉我知道了”
渭水带着钥匙飞奔回去,打开牢门,替方存熙解了散气香。
他握了握拳,感受内力恢复如初。
转而红着耳朵,有些不好意思地与她道谢:“魏姑娘,多谢你!”接着眉头微蹙,眼神真挚又热烈,“都怪我先前疏忽,竟让姑娘屡屡犯险,在下保证之后一定保护好姑娘!”
“哪里哪里方少侠言重!”渭水忙摆手道。
方存熙低头,看着她手中的簪子:“不过未曾想,这凤尾的阴阳簪竟也是千机”
渭水一怔:“少侠此话何意?”
“千机常指玄妙机关,但这里却说的却是外饰内武,是为内里改造过的机巧暗青。在江湖上,唯有梦川萧家的造物,才配得上‘千机’二字。”
梦川?
莫不指的北方龙坪郡的梦川县
少年挑眉,接着道:“哼想不到这极乐仙竟有路子能搞到萧家堡的宝贝”
“”
渭水张了张口,很想说她亡夫不是极乐仙,但又觉解释也无用,便任由他误会着吧。
“少侠,咱们已耽搁许久,快去追田姑娘吧!我怕她一个人会遇到危险!”
方存熙却轻笑着摇摇头:“呵呵不急,魏姑娘也太小瞧我们立天盟的弟子了,芙凝已所有防备,不会这么容易再出岔子的。”
渭水瞧他游刃有余的模样,心底也稍稍镇定了些,点点头道:“那咱们现在?”
“咱们现在要去抓鬼!”
听到这冰凉的语气,渭水眉心一跳,抬眸望向他。
这才发现,原来这人嘴角天生上扬,无论何种神情都似带着一抹微笑,因此头一面就给人一种亲切温暖的感觉。
正如此时,哪怕他的眼神冷得像块冰,却仍似笑非笑,好似如沐春风。
这人根本就是个笑面虎!
想通了这一点,渭水对他忽而有了些忌惮。
“嗯?怎么了?”
方存熙微有所察,视线偏移,靠近一步,仍笑着垂首看她。
渭水心底发怵,身体似乎感觉到了危险,下意识后退一步,努力稳住声线。
“没、没事咱们快走吧!”说着,就转身往通道里走。
而身后,却传来了对方低低的笑声。
二人从牢房里出来后,渭水便凭借先前的记忆领方存熙朝田芙凝消失的方向赶去,路上,方存熙看到了田芙凝留下的记号。
他凝眉低声:“这里的东西都被搬空了,芙凝的意思是线索已断。而对方并非是真的想困住我们,不知又打的什么主意”
渭水急道:“那些被拐的姑娘们怎么办?!”
方存熙摇摇头:“管不了这么多了,先出去再说。”
眼下这件事已不是他们能解决的了,不过略作思索,二人就改变方向,朝着反方向探去。
然而待他们七弯八拐地从那地牢里出来时,才发现这边的出口外,竟是一座独门小院。
院内荒芜一片,院外却人声鼎沸,推开门,一座宏伟壮丽的庞然大物映入眼帘。
他们相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惊讶。
这院外连通的是一处宽道岸台,今日不知是什么节日,码头两道摆满了小摊,街上熙熙攘攘的,百姓们接踵摩肩。以至于他们刚出门,就被人流簇拥着,往那艘巨轮画舫的舷梯上带去。
“魏姑娘!”
俩人不小心被人流冲散,方存熙惊呼,拨开人群,努力朝渭水的方向靠拢。
好不容易相聚,渭水看着这座水上琼楼不禁喃喃自语:“这里究竟是?”
方存熙敛眉,迟疑了一会,沉声道:“咱们恐怕已经被卖到黔中了”
“黔中?!”渭水惊讶。
两地相隔千里,想不到不过一晚上时间,他们就已经被带去这么远的地方,不或许不止一晚!
“嗯。我曾听闻太平会在大有川有驻点,彼时那会长豪奢,掷万金打造了一艘巨轮,常在黔中一带的驻地巡游若我猜的不错,这艘正是那太平会的‘太平画舫’。”
正说着,余光却见画舫上边,有几人在中层甲板上追逐。
“少侠,是田姑娘!她从另一头出来了但是抢拿宝剑的人,却不是我在牢里见到的那个。”渭水紧张地指着船上道。
“走,我们过去帮她!”方存熙毫不犹豫,抓起渭水的手腕就往一层甲板走去。
然而到了登船点,却有人架起了护栏。
原来这太平画舫是收钱的,只有买了场票的才可入内一观。
此时闸口处仍是人挤人,但真正上船的船客却没有那么多,人们大多是上来凑热闹,好近距离观赏一番这天下第一画舫。
二人在一旁驻足观望一会儿,见那船票实在高昂,可眼下他们身上没带半分银两。
踌躇间,方存熙摸了摸下巴,眼珠微转,想到了个馊主意。
“嗯?”栏杆处,又涌来一大波客,那太平会的伙计正点着人头收钱呢,回头,却见另一边有一人鬼鬼祟祟,正趁乱在拆护栏。
“喂,那边那个小子,去后头排队去等等,你在做什么?!给我住手!”
“呀,被发现了,快跑!”
少年狡黠地眨眨眼,待渭水钻过洞后,直接捞起她的腰身,一展轻功,就往二层的方向跑。
“嘿,在我太平地界,竟然还有敢逃票的!”
那船上的小管事见了,当即点出几个人:“你们几个,给我去追!”
“是!”
太平会高手如云,纵是方存熙轻功不错,但带着一人仍躲得辛苦。
好在这画舫地盘够大,船客又多,打手们怕冲撞了客人,一时半会儿也没追上。
跨上二层,路过一处热闹赌坊,方存熙回头看了一眼,将渭水在拐角大花瓶后放下。
接着语速飞快地交代:“魏姑娘,你在这头想办法上三层去找芙凝,我去后面将他们引开。”
渭水连连点头:“方少侠,你自己也要多加小心!”
“嗯!”
话音方落,身后响起一连串凌乱的脚步声,他眼神一凛,朝后挑衅:“太平武艺,不过如此!”
“娘的,他在那里!”打手们听音咬牙切齿,抄着家伙事儿就朝他追去。
方存熙故意落后一步,好叫他们跟上,此时独身更是方便,在这些舱房间来回逃窜,比那泥鳅还要滑溜。
眼见已将人带出好远,估摸着他们不会再撞见渭水后,才一个闪身,溜进了一间舱房。
背靠门板,听门外脚步声远去,又从里边轻身猫出。
出来后未有停留,直接摸去了船尾,一个鹞子翻身,他借锚链爬上了三楼。
三层的船客比二层少些,但吹啦弹奏的舞乐却比二层更为丰富。
在这喧闹声中,他忽感腹中有些饥饿,便随手从路边食台上取了几块糕点,打算边吃边细细寻找田芙凝的身影。
正吃着,忽而远处路过一人。
那人黑衣蒙面、身形高壮,轻功极好,手持宝剑,时不时回头张望。
但见那剑鞘黑底红纹,剑柄闪着金光,正是他丢失的焚乌!
呵,总算是给我逮到了!
方存熙心底一喜,紧随其上。
然那抢剑的贼人身法灵活,似乎察觉有人跟来,左闪右避,眨眼间就消失在他视线中。
方少侠丝毫不慌,这后边有人声阵阵,听着应是宴请之地,那贼人定然逃不开。
“唰”的一声,他猛然拉开厚厚帘帐。
但见帘后众人,却与之面面相觑。
视线一定,方存熙双眼惊然瞪大,不可置信地喊出声:
“爹?!”
立天盟盟主拍案而起,眸中的惊讶不比他少:“浑小子,你怎么会在这里?!”
方存熙疑惑:“爹,我还想问你呢!”
“哈哈哈”
从旁倏然传来一声朗笑打断了二人对话,接着那人拍了拍掌。
“都说虎父无犬子,此番见少年郎朝气蓬勃、神采奕奕方盟主,许久不见,这贤侄的风姿竟比你年轻的时候更甚呐!”
说话的这位正是太平会一把手,巨轮画舫的主人,太平会长白江顾。
方存熙闻言俊脸微红,看了眼上首黑脸的父亲,讷讷地朝在座各位抱拳行礼:“见过白叔叔还有各位叔伯姑姨,是小侄失礼”
立天盟盟主拧着浓眉,鼻孔出气,神似恨铁不成钢地朝他轻斥:“还不快过来坐下!”
“可是!”但见父亲眼神,他不敢说出宝剑被抢,终究泄气一叹,乖乖应道,“是”
而另一边。
渭水还在找上去的办法。
这画舫上的布局错综复杂,好不容易寻到楼梯口,但她没料到的是,原来上三楼还得在底仓消费过才可上去。
这可难为我们小吝啬鬼了。
那两人会轻功,爬楼跟喝水一样简单,那她这个不会武的可怎么办啊
渭水不服,在内袋中掏了又掏,好半天,才掏出颗指甲盖大小的碎银子。
她两指掐着这枚小小银豆,深深叹了口气:“唉小豆子,愿上天保佑,姑娘我就靠你翻身了。”
接着调转脚步,朝赌坊的方向走去。
作者有话说:
拒绝赌博,从我做起!
下章惊喜。
25-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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