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倒霉蛋终也有翻身之日。
渭水对博戏毫不在行,便站在人群边上看了几眼。
其中一人戴着斗笠只露出留有胡渣的下巴,这人赢了不贪、输了不怨,赌术极其稳当,似赌钱好手。
于是她看人押哪儿,她也跟着押哪儿,靠这小小银豆子赌那博戏,最后翻了足足七十多倍才换得二两银子,叫她开心了好一会儿。
然而纵是这样,这二两银在这种销金窟里也只是毛毛细雨,连荷庄都没多看她一眼。
累的赌筹本可以更多,但渭水适可而止,她今晚可不是为赌钱来的。
在旁要了碟绿豆糕,便拿着餐牌去往楼梯间。
然而
“一两金?!”渭水杏眼圆睁,这些人真敢狮子大开口。
登船的场票已要一两金了,上楼竟还得要一两。
难怪这太平会会长肯花大代价造船呢,这般豪奢消费,估计要不了几年就回本了。
若方才没点那盘绿豆糕,二两的银子可恰好去赌坊前台换得一两金,但若是不消费,又没资格上楼。
渭水双唇紧抿,心说就知道自己霉运未消。
守着阶梯的管事见她消费不起,皮笑肉不笑道:“姑娘,一边儿请吧,可别在这儿碍着别的客人上楼了”说着,朝外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渭水撇撇小嘴,转身轻声嘟囔道:“哼,真是狗眼看人低”
这里人生地不熟,她此时不知该去往何处去,抬脚,准备回赌坊。
不过她不打算再赌钱了,她的运气自己清楚,方才只是侥幸,眼下回去蹲守,或许能碰到方少侠他们下来。
正当这时,身后忽然有人朝她这头喊:“拦住她!”
渭水听见了,心下一慌,左右看了眼,见其他船客离得稍远,想来应该只能是喊她了!!
糟了,被逮到了!
且不说被丢下船等会遇不上方少侠和田姑娘,若这些人要她卖苦力还钱,还不知是洗盘子还是卖窑子呢!
情急之下,她朝那阶梯的管事大喊:“我有钱!”
后头那几位的嚷嚷声近了,让这管事听清楚了情况,他眯着双眼,朝后瞥了一眼道:“姑娘方才拿的钱也是在我们船的赌坊里赢的,您没买票,纵是有钱也该翻倍了,若此时能拿出十两金,我就放您上楼。”
这人真阴险,竟坐地起价!
眼见着打手们要追过来了,渭水神慌意乱,她不会武,跑不开怎么办?
然而神未动,身已动罢了!管不了那么多了,先行一步再说!
“叮”
她慌不择路刚一转身,忽然听见铃铛脆响。
先前光顾着看后边,没留神,撞进一个带有沁香的怀抱。
“抱歉抱歉!”渭水抵着双手,忙从对方怀里脱出来。
啊啊啊!!怎么跑路也这么不小心啊!
好在这位客人没与她计较,她慌慌张张绕开人,正打算离去,方错开一步时,手腕就叫人给牵住了。
“叮呤”
嗯?
接着,她忽觉一阵天地倒转,眼前便只剩下衣袍翻飞的烟红白粉,脚下一空,人已被带着随之往回走了。
“欸,等等!”管事刚要拦。
却听上头带她的那人发出不屑冷哼。
又闻“噔”的一声金属碰撞,有什么重物恰好砸在了那阶旁的铜秤上。
“嘿,刚好十两!贵客上请!”
那管事态度骤然一改,笑得极其谄媚,亲自替他们开了闸门,伸手迎客上行。
这一切仅发生在瞬息间。
渭水都被人牵着手带到三层的甲板纳凉处坐下了,还未反应过来,此时叫甲板的冷风一吹,骤然回神。
她抬头,神色复杂地望向对面之人。
“你”
那人已经放开她了,眼下正抱着胸,懒懒地靠在船舷边。
渭水这才注意到,方才时不时响起的铃铛声,正源自于他双手手腕上的金铃。他行动间,便会牵动金铃轻响,煞是好听。
对方没看她,她便抬眼,借月影照耀,细细打量起这位清冷的“好人公子”。
这人宽肩窄腰、身形极其高挑,着一件烟粉色的宽袖锦衫,料子很是不俗,又有几缕红色丝绦点缀,腰封中央也缀着几颗金铃。
然而最显眼的,莫过于他面上的白狐面具。
夜晚船上冷风拂面,吹动他及腰的乌发,发丝随风舞动,掩住那面具下边的神色。
这一身极其花哨胜优伶的打扮,仍掩盖不住他周身桀骜气场,冷月下,恍若九玄天宫里下凡游历的桃花仙君。
渭水看着面前妖异的男子,闻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但是,她却莫名的不怕。
起身,对其福身一礼:“多谢公子相助!公子若不介意不妨留下住址,待小女子取得钱财,好改日登门道谢。今日我得去寻同伴,只能先行一步了”
那狐面公子却摇了摇头,转回来时,一双剪水秋瞳,盛的尽是温和笑意。
渭水瞳孔微缩,看得心跳不禁漏了一拍。
好像
对方见她反应有趣,倏然笑了一声,然那声音悦耳空灵,宛如狐媚,甚是惑人。
接着,他忽然朝她伸出了手。
她不知他是何意,抬着疑惑的眼神望去。
那妖冶的狐媚公子却弯了弯眼,也不说话,用眼神示意着,上前轻轻牵起了她的手。
渭水怔怔,未有挣扎,乖乖地随他走。
夜幕降临,远处的烟花绚烂无比,炫光透过微波湖水映照在他们身上,令时间都变得漫长起来。
其实此刻画舫上无比喧嚣,但是二人身旁仿佛竖起了一道隐形屏障,将周围所有嘈杂的声音全都排除出去,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和他身上叮当脆响的金铃声。
渭水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他走得极慢,像是每一步都在等她。
“叮”
“叮叮呤”
铃儿轻响。
他就这般牵着她,慢慢走过万家灯火。
渭水低头,看着他们紧紧交握的手,视线顺着他的手臂一路攀上,这人的肩背、衣发、脖颈、耳垂还有他被面具遮了大半的,勾起的唇角。
而此刻,她的血液因此沸腾,一颗心在扑通扑通地狂跳,叫与他相执的手都微微发烫。
真是莫名啊
她对这个陌生人竟没有一点警惕,甚至在他身边,她反而感受到了近期未有的安心,那是一种存在于记忆深处的熟悉的眷恋。
二人途中未有言语,只沿着船舷漫无目的地乱逛。
画舫上的戏目很多,有杂耍的也有说书唱戏,只要是渭水的脚步有一刻迟缓,他便会停下来,陪她一起看个够。
而这期间,无论何时,他们的手都没有放开过。
这般闲适气氛,叫渭水都快忘了此行的目的,她有些舍不得离开了
到了一处沉底戏台,看台四围皆站满了人,抬头可见头顶中空,四层的客人若望下亦可一览无余。
而底下,太平会的侍从们正在往台上搬场具。
场上气氛渐渐热闹起来,这看台无栏,似方便看官们下戏台。
渭水站在看台边,而狐面公子就在她身侧靠后的位置,人群拥挤,怕她掉下去,他的眼神便一直没有离开过她。
喧闹中,楼上忽然传来追逐打闹,似乎有几人起了争执,台上台下皆被那声音引去,渭水也好奇,竖起耳朵听去。
“呵呵有人来了”
听了一会儿,背后那人胸腔微颤,清冽的调笑声从喉间溢出,话中却意有所指。
他声音极轻,隔着面具音色闷闷的,仿佛自语般,但
“!”
渭水听到这个声音时瞳孔紧缩,猛然回头看他。
然而正巧撞见他向下轻瞥,面具下,那双眼眸中翻涌着惊涛骇浪,烈火余辉般,一闪而过。
未等她反应,手已被他高高拽起,身子顺着牵引之力转了个圈,直直撞进他的怀里。
他另一只手箍着她的腰身,胸腔紧贴,与之牢牢对视,呆愣之际,她好像看到了他眼中升起的顽劣。
活动许久随着体温升高,一股特殊的冷香被压在那沁香下渐渐散出,其中,还夹杂了一丝血腥味
然而不过片刻,还未等渭水回过味儿来,他已放开了她。
伴随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声,那人抬手,指尖顺着她的锁骨划向胸口,动作间,带了一丝不可察的旖旎。
接着,不容拒绝地,将她轻轻推向外缘。
渭水的身子不自觉向后倾倒,她想惊呼,但——
“唰!”
二人身旁倏然卷起万千花雨,令众人惊叫。
那花艳红似血,无风自动。
紧接着,她便坠进一片松软的花团中去。
戏法?!
不不对,方才那个声音是!
渭水挣扎着拨开花瓣,见他立于上方,看到她的动作对方神情有一瞬间的怔愣,仿佛没料到她会这样。
他们于半空中对视,似看出她眼中不舍,他再次扬起初见时的温笑,轻轻摇了摇头,与之道别。
“等等!你别走!”
似有所察,渭水双眼瞪大,伸手想要努力去抓住些什么,然而一切皆是徒劳。
花瓣已将她簇拥,当被淹没的最后一刻,她看见那双离去的眼瞳中,一抹熟悉的邪佞妄念转瞬即逝。
“好!”
花雨散去,渭水跌坐在戏台上。
看客们当这是一场精彩表演,纷纷鼓起了掌。
掌声环绕,四顾茫然,她心中怅然若失,久久不语。
直到面上传来阵阵刺痛,她才下意识抬手一摸原来她不知不觉早已泪流满面。
他是不是没有死?
那人,真的会是他吗?
可是这个世界上,真的会有如此相同又不同的人吗?
“小妖姬!”
身后,田芙凝的声音响起。
她攀着柱子从四层轻身跃下,单膝跪在了渭水脚边。
然而,在看到她满面的泪痕时,不禁皱眉问道:“你你怎么了?”
渭水抬起双目,怔然望向看台上那人消失的地方。
所有的问题只有他能解答。
所以她想再见他一面!
作者有话说:
哎呀,拽哥今日穿得好烧包啊~
第32章
在田芙凝担忧的眼神中,渭水擦了泪,摇摇头:“我没事,只是看到一个人很像故人。”
“故人?”田芙凝回头看了眼周围的人群,挠挠头,“唔,你没事就好对了,我拿到剑啦!”
“真的?怎么拿的?”
渭水还沉浸在情绪里,闻此,也只是将眼神淡淡落在她手边的剑上。
田芙凝拿起剑横在二人身前,咧嘴兴奋道:“当然是真的!少侠我可是脚踢南山猛虎,脚踢北海蛟龙!咳咳不过这剑,是师哥拿回来的。”
“你找到方少侠了?”
“嗯!不仅如此,我们方才还在追查坏人呢,那人带了同伙,上船来偷宝贝。”
竟发生了这样的事
伙伴们在与人搏斗时,她却与那人沉溺在风花雪月中。
渭水心下自责,眉头微蹙轻轻问道:“是什么人?”
“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江洋大盗‘千面狐’!听说此人与魔教也有些干系”
“你说什么?”
千面狐!
渭水双眸亮了亮,一下子坐正,语气有些激动:“他现在在哪里?!”
田芙凝见状奇怪地看了她一眼:“跑了,只抓住一个小的,不过白叔叔已经叫别的人去追了。”
渭水眼神又暗了下去,心底略有失落,道:“这样啊那他那他们上船,要偷什么宝贝?”
田芙凝想了想,摇摇头:“唔这个我不清楚”
这时周围忽然爆发一阵哗然,人群中时不时有人惊呼敬言。
二人循声望去,见四层有一群人从另一头穿廊而过。
几人昂首阔步、气宇轩昂,衣着得体,各有各的俊,想来都是些大人物。
“白会长今日竟在船上”
“顾楼主也在!”
“啊,那是方盟主!”
“今日这张船票真是买对了!竟叫我等有幸,能如此近距离一观各方巨侠的尊颜!”
“是啊是啊!”
“芙凝,魏姑娘!”
这时,方存熙倏然从人群后边露出脑袋,他星眸弯弯,朝她们招手。
“方少侠?”
见二人看到他了,他便挤过看客们到了跟前:“魏姑娘,你怎么坐在地上?”说着,伸出了手要拉渭水起来。
渭水边借力起身边道谢,拍了拍裙上的灰,问道:“少侠方才去哪儿了?”
“我先前直接翻上三层了,然后”
原来方存熙之前被留下参加晚宴,宴后长辈们谈及议事时,便将他赶出门外守着。
恰至年中,各门各派要借今晚船宴开黔中会议,商讨下半年的生意合作。然而会至中途,忽然有下属来报,说那江洋大盗暗潜上船,会议由此急停。
此时发生在太平会的地盘上,且那五层正是画舫的万宝阁,今日船上有品名拍卖,以防小人作乱盗取珍宝,白江顾便立即叫人去追查此事。
趁场面混乱之际,方存熙才借此机会插上话,悄悄告知父亲他与师妹的宝剑被人夺去了。
彼时的方盟主气得差点没压住脾气,狠狠瞪他一眼。看了眼周围,也不好张扬家丑,只道:“白会长,让我家这小子也一块儿跟去吧。”
白江顾闻言,对着方存熙颔首微笑:“也好,少年人是该多历练。”
如此这般,方存熙便随太平会的弟兄们去追人,而至途中,又遇上了与人缠斗的田芙凝。
“我们赤手空拳打得不爽利,见与芙凝打斗的贼人却未携我们的剑,我便又独自回宴厅后头寻剑。”
渭水望向一旁的田芙凝,眼神充满疑惑。
田芙凝挠了挠头,笑得有些憨傻:“啊哈哈打上头了,谁知道他们还有同伙呢,半道被调了包,我也没注意”
渭水的表情有些一言难尽,转头,接着问道:“然后呢,寻到了?”
方存熙点点头:“这回是寻到了。只是有些奇怪”
“奇怪?”
“嗯。我到时,不知为何那剑就好端端地放在后堂,仿佛是等着我回去亲自取似的。”方存熙说这话时,面上的迷茫不比那倾听的二人少。
渭水闻言蹙起眉头。
自他们被绑以来,遇上的这些事便处处透着蹊跷:花月楼的肖老板、荒院地牢、抢剑贼还有这太平画舫上的大盗,他们之间,究竟有何关联?
此时想来却好像不是同一拨人。
二人取回宝剑后,便追着千面狐的同伙一路打杀,此时贼首已伏,他们就回来找渭水了。
找人问了一圈才知道,那个逃票的姑娘被人带到了这里。
渭水却再听不进后边如何事,只呆愣愣地问道:“你是说贼首已伏?”
“嗯。魏姑娘不必担心,现在船上已经安全了。”
渭水不动声色:“他那贼人被关在哪里?”
方存熙微抬下巴,示意她看上边:“四层,由太平会的人看着。这时候应是在审讯,今晚估计还死不了,明日他要随我们的队伍一起押送回金钨。”
死?
渭水脑中忽然有了画面,霎时间面无血色,惨白如金纸。
千面狐五郎他会不会被?!
“魏姑娘魏姑娘!”
方存熙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啊!”渭水轻呼。
“你怎么了,在想什么?你的脸色突然好难看”方存熙眉头深蹙望着她,眸中的担心都快要溢出来了。
渭水心底一惊,忙低下头去,用额发挡住神色,小声道:“不没事,今日有些晚了,我想应是困了”
“噢,原是这样”方存熙舒了一口气,一拍脑袋笑道,“也是,我都快忘了魏姑娘的体魄不若我们武人,折腾了一晚上,想必定是累极了。”
转头,对田芙凝正色道:“芙凝,你快带魏姑娘回客房休息吧,明日咱们还赶早。”
田芙凝听他们这儿那儿的正发呆呢,闻声应道:“啊?噢噢”
今夜本就白江顾做东,因此此事了,便邀诸位贵客今晚在船上下榻。
渭水跟在两位少侠身后,往巨轮的天字客房走去。
“方少盟主,先前不知几位是会长的贵客,多有得罪,还请见谅、见谅。”
前边,有几人立在四层客房的过道上,朝他们点头哈腰,态度很是诚恳。
“少盟主?”渭水睁大眼睛奇道。
看着她的水眸望来,方存熙俊脸微红,握拳轻咳一声,有些不好意思。
为首一人,正是登船口那个喊打喊杀的小管事。
白江顾应是从底下的弟兄们口中听说了前因后果,这才安排人来接待他们,顺便赔个不是。
方存熙直接掠过他们,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态度不大客气。
那人毫不在意,仍是笑脸相迎:“二位小姐,前边岔口左面是专供男客的房,两位未出阁,我叫人带您二位去女客那边洗沐不必担心,我们都安排好了。”
说着,就有两个女侍朝她们行礼。
渭水哪有异议,与田芙凝相视一眼,便点点头。
二人跟随女侍到了一客房门前,田芙凝道:“小妖姬,你要与我睡吗?”
她脱口而出,自然得连自己都愣了一下。
渭水闻言也怔愣:“我”
还未等她说出口,田芙凝已从她的脸上找到了答案:“欸,罢了罢了!本姑娘还是习惯一人睡‘大’字,你这小胳膊小腿的,我怕压着你,算了!”
她有时候真是意外的细心呢。
渭水抿唇,酒窝深陷,对她福身一礼,扯了一个甜甜的微笑。
田芙凝心底不太想接受这个感谢,但还是嘟着嘴,与之道别。
女侍将渭水带去了道路末尾的屋子,那里安静无人打扰,恰好符合她的习惯。
进了屋,纵是心里有准备,但这房内摆设的奢华程度还是令人瞠目结舌。
不愧为天下第一画舫,这天字贵客房的家具,一眼望去竟全是金丝楠木。而榻上的靠背、引枕和被铺等寝具则皆由缎面制成,屋内的器皿、茶盏不仅烧的成套玉釉,连糊窗都用的云纱。
女侍朝渭水打听了入睡的时辰,便下去准备了。
她一人坐在桌前用着早就备好的晚膳,细细打量屋内景色,饭后三杯碧螺入肚,就有人来敲门了。
为不烦扰女客,连抬水的也是女侍。
她们力大足轻,是太平会的弟子,将浴桶抬去了耳房就悄声退出,全程未发出什么声响。
入浴前,渭水目光掠过房里备的寝衣,瞧是软烟罗,又不禁暗自咋舌。
沐浴后,她躺在床上,有些睡不着了。
屋内点着清香,床软被滑,借方少侠的东风,这是她近几年里睡过最好的床了,可是,她心底仍压着许多心事
仿佛命运捉弄般,短短两日竟又有波折,尤其今日一想到今晚见到的千面狐,有兴奋又有担忧。
“唉”
渭水转了个身,长叹一息,身子已经疲惫到极点,被两种情绪干扰着,终是阖上了眼。
夜半。
“喵”
大半夜的,这船上哪来的猫叫?
“唔”
渭水揉了揉眼,她睡得不沉,耳朵又灵,闻声望去时,窗边仅剩一道扑朔的影子一闪而过。
这时,原本开着的窗似乎被什么东西碰到,“嘭”的一声盖上了。
嗯?
此时正值初夏,若关着窗睡还有些闷,渭水晃了晃脑袋,打了个哈欠,靸鞋去往窗边。
推开窗,见巨轮在湖面上缓缓前行。
见这一幕叫她倏然清醒了一些。
等等
他们明日不是要去金钨吗,为何要在夜里航行?白天走陆路不是更快?
若不是为了打探五郎的下落,她今晚本就该离开的。
渭水凝眉望着月下斑斓的湖面,心中惴惴不安。
明日,定要寻个机会上四层,去看一眼千面狐究竟如何了
既然思绪紊乱,便不再多想。
吹着湖风站了一会儿,发觉总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淡淡香气。
垂眼,却见窗台的夹缝里,不知何时被人放一块玉牌。
捡起一看,这玉牌莹白,外似汉白玉,无其他雕饰,只是一块简简单单的素牌子,凑到鼻下一闻,有股淡淡的药香。
难道是驱蚊的?
四处望了望,见屋内确实无蚊蝇之类的小虫,想来正是此妙用。
白会长真是懂生活啊
渭水眉眼弯弯,笑得像只小狐狸,不动声色将之装进自己的衣兜里。
作者有话说:
[狗头]嘿嘿
第33章
“小妖姬,快醒醒!”
床帐被人唰的一声拉开,船舱外的日光倏然照在榻上熟睡的人脸上。
“唔”
渭水昨夜睡得甚是不安,此刻被吵醒,眼皮重极,睁了几回,才眯懵着看到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
田芙凝见她悠悠转醒,便从她身上起来,爬到了塌下,又伸手拽了拽她的胳膊。
真是比顽猴还闹腾渭水打了个哈欠心想。
“咱们要去参加武林大会啦,哈哈哈!!”田芙凝抑制不住嗓音中的亢奋。
“武林大会?!什么时候定的?”渭水骤然清醒。
田芙凝眨眨眼:“昨日半夜的时候。估摸着你睡着了,就没喊你”
“为何这么突然”
“唔”
“叩、叩!”
田芙凝欲答之际,背后房门被人叩响。
门外,响起了方存熙的声音。
“两位好了吗?”
“等一下,还没!”
渭水一下子拽住身前的被子,就怕他愣头愣脑地闯进来。
隔着房门,听见里头慌张的声音,方存熙轻笑一声:“呵不急,你们慢来。”话落,脚步调转,朝另一边去了。
待三人收拾完毕,坐到四层膳厅时,已是两刻钟之后的事了。
去之前,方存熙朝旁打听了一下父亲在做什么,但闻长辈们早随白会长去往他的书房议事,便歇了要打招呼的心思。
清风拂过,三人对坐于窗边用着早膳。
此处衔接甲板,从大开的舱窗向外望去,晨间日升的湖景一览无余,美不胜收。
渭水看着湖面上朝雾露气,金光粼粼,舀了舀碗中的宝蟹珍珠粥,有些心不在焉。
蓦然想起先前他们说的,抬头问道:“两位少侠,今日为何又改道了?”
“嗯?噢因为武林大会举办的地点变更了。”方存熙一怔,缓缓停下手中筷,“先前我们说回金钨时,魏姑娘未有异议。我想,既然咱们已同路,便擅自做主带你走。现在想来,是不是太过唐突?毕竟姑娘还要回梅泉郡的。”
他说这话时,抬着那双星灿的大眼看她,眸色清澈,出奇的乖巧,渭水甚至能从里边清晰看见自己的影子。
然而他话中未有犹豫,明是问句,却不容置疑,其中深意,叫人难以忽视。
渭水错开眼,不敢看他现于明处的炙热。
“无妨。我孑然一身,去哪儿都是一样的。”
“有肖老板在先,那红石花月我也是不敢回了。
“此番能与少侠们一同游历,怎不为美事一桩?
“这江河湖海,从前仅有耳闻,而眼下,终可亲自去领略一番。”
她这话说的真诚,目光从在座二位身上轻轻扫过,笑意盎然。
“只是我不会武,还望莫要拖了少侠们的后腿才是”
“真的吗?那真是太好了!”
对面的美少年闻言眉目疏朗,一改先前逼视,周身气场瞬间柔和,连眼角眉梢都漾着笑意。
他眼尾弯弯,长睫微颤,带着身后高束的马尾也晃了晃,想来,是真的打心眼儿里愉悦了。
“对了少侠,武林大会究竟是?”
“哎呀小妖姬,你是不是从来不上茶馆呀?”田芙凝倏地凑到她眼前,眨了眨。
方存熙轻笑一声:“呵是了,还未与魏姑娘解释,这武林大会乃我中原武林召开的比武大会,届时我天朝乃至外域的侠士皆会来此以武会友。此会每三年举行一次,时间安排于年中六月六。”
“六月六?算上今日,那不是只剩五日了?”
“是啊。往年都是安排在我们东海郡的金钨县,可是近来出了一件事”
“何事?”
“青羊关的银月派在数日前被人灭了门,仅剩下蔡掌门的小儿子蔡琛一人因游历未归逃过一劫。他于前日传书上报,求父亲为其做主。”
田芙凝插嘴道:“银月派驻守青羊已经有百年了,这样大的门派被人一夜之间灭门还找不到凶手,是大事啊!”
方存熙点点头:“嗯。恰巧昨夜父亲与武林盟的各位主事皆在场,便直接改了举办地。所以接下来,咱们要去云关。”
云关位于黔中郡边界,清江上游处,城镇繁华多贸商且风景独好,与蜀东、睢宁都很近,可靠水路到达。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渭水骤然听这凶残的江湖恩怨,反应不及,愣愣看向方存熙:“那你父亲是?”
“家父正是天下第一剑,武林盟主,方天玑!”
他说这话时双眼发亮,神情不自觉流露自豪感。
渭水听完,瞪大双眼:“你!”
见她震惊的神色,田芙凝抱胸,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哼哼,现在知道我们的厉害了吧?我可是师父座下第一女剑仙!小妖姬,还不快快拜见田少侠!”
方存熙挑眉,忍不住伸手给了她一凿栗。
“哎哟!”田芙凝抱着脑袋呼痛,转头怒视他,“师哥!你为什么突然敲我!
“父亲的关门弟子就你我二人,还第一女剑仙呢真是吹牛皮不打草稿!”
“啊啊啊!!”田芙凝气呼呼的,双手作刀直接出手。
方存熙见状偏头躲开,然而对方的第二道攻击已至身前,他不得不从椅子上跳起,空翻出去,轻巧地蹲落在后边的空桌上。
少年单手托着下巴,轻叹道:“唉怎么还来真的啊?”
“少废话,吃我田少侠一拳!”
四层膳厅这会儿没什么人,二人你追我赶,身法利落又好看,吵吵嚷嚷的,看得渭水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此时一阵湖风带着水汽吹拂而来,撩起她的发丝,她转头,望向湖的方向,远处飞鸟掠过湖面,叼起浪中跃鱼。
太阳升起来了。
二人回身时,见窗边少女容貌清灵,支肘凭靠,安静得好似一幅画般。
他们回来途中还在拌嘴,然而到了渭水跟前,看着她温柔带笑的眼,皆默契地闭上了嘴。
随时间推移,阳光照得甲板发烫时,船上的侍从和船客们也逐渐苏醒,画舫上又热闹起来。
三人有了“贵客”身份,从一层到五层来回转悠也无人管束。
看了杂耍,又在珍宝阁见识过白会长的藏品后已近正午,这时,便有立天盟的下属过来请人。
原是方盟主喊他们去赴宴。
‘小妖姬’?
听到这个称呼,方天玑转过身来,见到随儿子徒弟一同走来的貌美女子,他双目沉沉,忍不住自顾打量起来。
“这位是?”
无形的压力瞬间笼罩于三人头顶。
田芙凝闻声心底一慌,暗骂自己嘴快,在想用何理由能搪塞过去:“她”
还未说出口时,方存熙已接道:“爹,这位是魏水魏姑娘。我与芙凝落难至地牢时,是她为我们解的毒。”
见师哥这样说,田芙凝表情认真地点点头:“是啊师父!魏姑娘是被那些拐子抢来的医女,若非她在,我还没力气逃出来呢。”
“是么”方天玑闻言,仍有怀疑,“魏姑娘师出何门啊?”
渭水小脸微红:“不敢当,只是赶巧”
田芙凝摆摆手:“欸!师父,您这就不懂了吧,魏姑娘是活脉天才,自悟道!”
这你一言他一语的,方天玑终是收回了探究的目光,扯了个慈祥的笑:“那还真是多谢魏姑娘了。”
“方盟主,万万担待不起!小女子也因二位少侠才得以获救,应该是我谢谢你们才对。”
渭水头回正脸面见方天玑,心底也忍不住发怵,既兴奋又紧张,这可是‘第一剑’啊!
而且这武林盟主与她想象中还有些不一样,与方存熙清秀可爱的长相不同,他父亲的外貌很是张扬。
其人乌发俊容、人高马壮,除了眼角细纹外几乎看不出是个中年人,可见其年轻时候的风采。负手而来时,步履从容,气场之强大,不愧武林第一人。
听到这样的大人物对她道谢,渭水赶忙朝他行了个晚辈礼。
见这小姑娘音色甜甜、神容乖巧,实在讨人喜欢。
方天玑满意地点点头,瞥了一眼旁边他那盯着人家姑娘目不转睛的儿,心底立即明了几分,朗笑道:“哈哈哈那你们年轻人去落座吧,老夫我就不奉陪了。”
“爹您慢走”
他走后,三人齐齐松了口气。
方存熙瞪了田芙凝一眼,低声警告:“下回小心些,别再叫这个了!”
“唔”田芙凝被训得,尴尬地眨眨眼,伸指轻轻抠了抠脸颊。
渭水见状忙打圆场:“无事的,若旁边无人,芙凝你还是可以叫的。”
田芙凝眼睛亮了亮:“小!”压着嗓音道,“小妖姬,还是你最好了!”
她从一开始对渭水的警惕,到这两日患难与共,早已将她当作好友。
以至于宴上,闻他们晚辈这桌有其他门派的人提起千面狐一事,田芙凝还主动扯了扯渭水的衣袖。
悄声道:“等会宴后,你要不要随我去看一眼千面狐的真容长什么模样?”
渭水左右看了眼桌上自顾自聊天的弟子们,按捺住心底惊喜,也用气声回道:“真的?”
田芙凝一听,轻轻啧声:“啧,当然是真的!他们都说千面狐变幻多样,可扮作男女老少叫人看不穿,正因如此才难抓呢。我可好奇许久了哎呀,你到底去不去?”
渭水哪有不答应的,她巴不得呢:“去去去!”
“去哪里?”一旁一道幽幽的话音插入。
“啊!”二人被吓了一跳。
作者有话说:
睢(sui)宁郡非是现今的睢宁。
第34章
“师哥,你怎么跟鬼似的!”田芙凝抓狂道。
“你们去哪儿,为何不叫上我?”方存熙哀怨地望向渭水道。
渭水轻笑:“方少侠,我们去看囚犯,你也要一起么?”
“囚犯你们说千面狐?”方存熙直起了身子,眉梢轻挑,狐疑道,“你们知道他被关在哪里么?”
二人相视一眼,神色呆呆,摇摇头:“不知道”
“唉”方存熙表情很是无奈,扶额道,“宴后我带你们去吧。”
一个时辰后。
三人往四层偏角走去,不想身后还跟有别家弟子,也不知是在桌上偷听见了,还是本就有此意。
到了画舫临时关押处,方存熙搬出父亲口谕,看守的见状给了钥匙很快就放行。
毕竟立天盟少主对这些外魔邪道深恶痛绝,定不会与之存有勾结,但其他看热闹的小弟子可就没那般好的运气了。
听着身后的抱怨声,他们跨入其中。
这船上的牢房并不脏乱,全程灯火通明,甚至对犯人的待遇也不错,此时除去最后一间特殊牢房,其余不过关押几个小贼,几乎是空的。
入内时,田芙凝好奇问道:“师哥,你见过千面狐吗?”
“不曾。”
“那你怎么认得出人的?”
“江湖上虽无人知晓千面狐的真容,但他的独门轻功‘魇影步’,却不会叫人认错。”
“魇影步?那很厉害吗?”
方存熙忍不住睨了她一眼:“当然很厉害,那可是江湖排名第三的轻功。千面狐年少时,就因偷盗睢宁王府的明珠被世人知晓,彼时睢宁王的暗卫追了他几天几夜都没能将其拿下,靠的就是这门轻功步法。”
“那后来呢?”
“后来啊”方存熙忽然轻咳一声,“后来‘明珠’醒了,他才知道偷错了宝贝”
渭水惊讶,插了一句:“那‘明珠’竟是个人?”
田芙凝深感可惜:“欸,这千面狐怎会这般糊涂呀!不对,师哥,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你不知道,父亲处理常务时,常有下属上报密信,他们没避着我,这些小道消息我自然就听得多了。”
“唔你方才说魇影步排第三,那第二第一又是谁?”
“这排榜首的二人有些特殊,实为并列。其一你也见过了,正是白垩教主极乐仙。他的独门身法配上那诡谲的手上功夫,才使得其暗青功力登峰造极。而其二嘛,就是等会儿说,到了。”
末尾有些昏暗,方存熙取出火折子将墙上的煤油灯点了,三人才见前方的牢笼中,一个粉白的身影忽隐忽现。
这身衣服,是他!
渭水登时瞪大眼睛,快步上前,抓握牢房的栏杆,急不可耐地将脑袋朝里探。
“魏姑娘危险!”
方存熙瞳孔紧缩,惟恐牢中犯人对她做出什么。
渭水转回来朝他摇了摇头,用眼神制止他伸来的手。
牢中那人席地而坐,以斜倚的姿势靠在墙边,此时正背对着他们,安静异常。
如瀑长发凌乱地披在身后,脸上面具未摘,从后边看,只能瞧见他露出的半只耳朵与绳结。
“五”渭水不敢大声叫后边二人听见,只敢吐出一字当作提醒。
可是对方仍旧一点反应也无,他们这般动静,他连动都没动,甚至,连呼吸都几不可闻
她心下奇怪,转过脸,用眼神询问方存熙。
方存熙也觉得奇怪,难道是太平会的刑罚太重,将他打昏了?
可是江洋大盗并非浪得虚名,以他昨夜与之交手,料得此人的身手体魄绝不是一夜之间就能打服的。
渭水见他表情倏然转身,抓住他的衣襟急急问道:“他是不是?!”见他为难,才松开了些。
方存熙看她神情竟为一个外人如此焦急,心下也有些不舒服。可他不能直接打开牢门一探究竟,若重犯逃脱,他定难辞其咎。
二人还在僵持,后边已响起了“哐哐”的打砸声。
田芙凝拿着剑柄狂敲那精铁做的栏杆,发出极其吵闹又刺耳的声响,带着势必要将人吵醒的决心。
渭水听得脑袋都要炸了,忍不住用双手捂住耳。
然而,当她看到里边人的情况时,却是一怔。
“等等,芙凝”她一步上前,抓住田芙凝的胳膊低声道,“这人不对劲!”
方存熙也反应过来了,沉声朝牢中人喝道:“你是谁?!”
“啊呃!”
牢中人倏地发出一声短促呻吟,似乎刚从昏迷中惊醒过来,身上的伤令其疼痛难忍。
这会儿更是不能开门,方存熙目色一沉,当即有了决断:“芙凝,你在这里看着,我去门口喊人!”
他一来一回速度极快,不知是对方千面变幻的陷阱否,但千面狐疑似被换了人这件事还是惊动到白江顾,他已立即差人前往这里。
太平会的下属们匆匆赶到,方存熙见在场有了证人,外头还围了圈高手,如此谨小慎微,才敢喊人开了牢门。
狭窄的牢笼中骤然挤满了人。
“啊啊,啊!”那地上的人还在叫喊。
太平会的弟子们上前控制住犯人,扯了面具,将其押着肩肘转过身来时,渭水才见,这人竟然是昨夜进她房里送水的女弟子!
她愣住了,背后似有阴风掠过,顿感头皮发麻!
旁有一人蹲在那人身前检查了好一番,才转身道:“不是假面,是真人!她被毒哑了。”
众人哗然,想不到千面狐手段高超,竟能不知不觉将人当众掉包。见自家师妹在此受了一夜审讯之苦,在场的各位面色都不大好看。
渭水闻此,心中未有松懈。
如果送水的弟子在这里替人受罚,那昨夜那个人,又会是谁?
难道,是五郎?
她此时心底正冰火两重天,又惊又喜。
倘若是五郎,那是喜的,他能逃过追捕是再好不过。可是昨夜不止一拨人,若不是五郎,那他们乔装潜入她的房间,究竟意欲何为?
但事已至此,多思多烦恼,渭水强行压下心中疑虑,已不敢深想。
白江顾听到风声赶来,站在牢前阴着脸色,接着又闻下属来报,发现底仓少了一条小舟时,气得当场拟了道江湖追杀令。
他走后,他的副手贺先生授命排查在场人员,轮到渭水他们时,三人不敢多话,只老实交代了前因后果才退出牢房。
到了无人的角落,渭水才敢小声问道:“方少侠,太平会究竟丢了什么,要这样赶尽杀绝?”
方存熙是有些门路的,思索一刻便摇头道:“大抵什么都没丢,不过找个由头要拿人是问。”
渭水单挑眉梢,表情有些古怪。
这不就是找茬么?
不过丢了面子就要将人打杀了,这般小题大做,难道正道人士都是这样?
若真是如此,不免叫人有些幻灭。
不过此事就这样被轻易揭过,她倒无甚意见,只是骤然想起另一件事:“对了少侠,渡口荒院的那处人贩子窝点,我们可否直接上报白会长,求他帮咱们救人?”
既然白江顾对大盗如此看不过眼,若知晓自己领地附近也有贼人作乱,定会愿意积极配合。
方存熙听见话音脚步一顿,这行侠仗义的事他可没忘,转过身来正肃道:“我已将此事交代给田叔叔了,想必不久之后就会有线索。”田长老正是田芙凝的父亲。
渭水闻此点点头,心底放心许多。
大船的行驶速度很快,不过两三日,众人就已抵达云关的港口。
从前各地战乱不断,此地又为交界三不管地带,人流多而致武夫豪绅们在此拉帮结派,待战乱的年代过去后,这地方至今还存有大小门派无数。
下船后,众人受邀前往云关本地最大的门派,也是本次安排会武的场地,梦蝶山庄。
渭水刚下画舫前身上哪哪儿都不舒服,还怀疑自己是不是晕船了,可是下了画舫站在平地上后,又有些想念船上随波摇曳的锦玉生活。
不过她很快久被梦蝶山庄的特色风光吸引过去。
这梦蝶山庄顾名思义,取自庄周梦蝶,而庄主乃“银月双刃”游熠彤。
游庄主年过四十,仪态庄重,未有夫郎与子嗣,后院甚至连男宠也无,其座下也皆是女弟子。因此便有嘴碎的在背地里戏称其为‘游师太’。
尽管游熠彤的日子过得像尼姑,但梦蝶山庄可不是尼姑庵。
武林大会召开之际,这山庄门口便时不时有江湖人前来登记。
梦蝶山庄地盘极大,占了整座山头,分前山后山,前山大门的山道则通往山下闹市。江湖上有名号的皆可在比武期间入住前山过夜,无名小卒便只得住在山下客栈。
渭水随立天盟众人入住后山贵客院,与田芙凝一屋,此时梦蝶的弟子正领着二人往庄内走。
侧头,闻身后登记处有来客惊叹。
“不愧为梦蝶山庄,连接引弟子都如此清俊貌美!”
“小声些,那些娘们看似温柔脾气可火辣着呢,小心惹祸上身!”
话音刚落,便有错骨痛呼声传来。
那个说‘火辣’的人骤然发出哀嚎:“哎哟,我就说嘛!”
渭水和田芙凝好奇发生了什么,刚转过头,就被一人挡住了视线。
“贵客见笑。”
是那位接引她们的女弟子。
她正弯着眉眼,语气温柔地与她们说,神情礼貌却疏离。
待二人想再看时,后头已经没了声响,应是有管事的出来处理了。
“我叫廖依柔,是梦蝶后山弟子。两位贵客,请随我来。”
后山弟子就是内门弟子,见这人地位不低,渭水点点头,回身,已被庄内的布局引去了注意。
绕过大门处刻满门派规训的影壁,正前方,便是梦蝶山庄的待客大厅。
她们不打算与长辈们闲坐,便随那名廖姓弟子踏上长廊,七弯八拐地到了后边。
路过一片巨型广场,见那广场外围着看台长廊,层台累榭,而下陷的最低处,正是本次比武擂台。
这叫后头跟着的风田二人相视一眼,心底咋舌,这梦蝶山庄好大的手笔,连庄内的演武场都能建得如此气势磅礴。
听着前后皆有来客赞声,田芙凝清了清嗓,调整姿态抬起胸膛,挽着渭水的胳膊不再多看一眼,免得叫人家笑话他们立天盟人没见过世面。
“若二位有什么要事,可到后山寮风亭内寻我。”
“我们记下了,谢谢廖姑娘。”
廖依柔将她们带到客院住所就匆匆离去,留下客院里的女侍为她们安排衣食住行。
两个人本就被拐来的,除了剑与簪,浑身上下一件像样的行李都没有,唯一体面的衣服还是从画舫上穿下来的。
这下可真得要好好安排了
渭水在与女侍交代所需之物时,田芙凝已经跑到外头疯去了。
待人退下,倦意骤袭,渭水强撑着睡意,不得不坐下来。
隔远望去,见客院里亭台错落有致,山水花鸟、游鱼莲池,无一处不显精致,确是个睡觉的好地方。
距离武林大会召开还有一日,她得趁这机会好好歇歇。
这俩人自进了院后就没再出去过,午时用了膳便一直睡,连晚间方盟主叫人来请去入宴都没醒过来,是真的累极了。
以至于夜半,渭水又听见熟悉的叫声时,还以为自己仍陷在梦境中。
怎么又有猫叫
是船上的猫跟下来了吗?
光脚下床,推窗望外,见高悬的月亮被云雾遮了一半,应是后半夜了。
此时人已清醒了些,但实在好奇这猫究竟是谁人养的。
路过右耳房时,见田芙凝仍在熟睡,便独自一人披上外衣靸鞋要到院中去。
深夜山间要比山下冷上许多,渭水哆嗦着忍不住打了个冷颤,裹了裹身上的单薄衣袍。
此时院中寂静无声,其他厢房的女客也都睡了,冷月照下,叫这院中透出几分诡异来。
怕鬼的风姑娘心中已在打退堂鼓了。
但好奇害死猫,她有时候是真的很倔,非要循着先前的声音找去。
踏上池中的九曲木桥,她见前方,那斑驳的树影将长桥尽头模糊成了一团,根本看不清里边有什么,气氛顿时异常恐怖!
渭水吓得牙齿都在打颤。
骤然山风一吹,冷不丁看到一对发光的圆点,直接起了惊跳。
“嘶——!”她倒吸一口冷气。
然而下一瞬。
“喵”
等等,不是鬼,是那只猫!
作者有话说:
抱歉来晚了,前日发烧没来得及码。
删了些中间啰嗦的,加快一点进度。想逻辑通顺,又想小情侣重逢,真是急死我了!
第35章
“喵”
渭水正快步朝那头走,然而那猫又唤了一声,却让她忽然有了些警惕,停在了那团黑影前。
这喵喵叫的声音似乎有些诡异,离近了不像猫叫,反倒像陈旧门板开合的吱呀声。
是了,她从未见过那东西长什么模样,就下意识以为它是猫。
可它,真的是猫吗?
常听坊间传闻,有狸奴化妖吃人的故事她脑子里又有画面了,攥紧了衣服暗骂自己莽撞,止步不前。
“啊呜”
那‘猫’见她不动有些奇怪,又催促地叫了两声。
这下叫渭水惊得直接后退一步,已打算转身往回跑。
然那‘猫’见她要走,急了。
“唰”的一声,一道黑影从头顶掠过。
啊啊啊!!
这、这‘猫’怎么还会飞呢?!
渭水吓得花容失色,转身落荒而逃。
然而当她跑到长桥尽头,定睛一看,却见来时的路上,一道黑白交错的身影正立在栏杆的柱头上歪头望她。
这边有月光照着,她已能看清是何物了。
鸟?
方才太急没注意空中的翅膀扑腾声。
走近了瞧,见这鸟身长约两尺,双眼圆黑,浑身黑褐相间花纹,眼中到胸下皆是茸茸白羽,看样子好像是隼?
“就是你,跟了我几天?”
“喵”这隼好像听得懂人话,将脑袋歪到了另一边。
它的嗓子似乎受过伤,叫起来乍一听与猫叫很是相似。
唔,长得是很可爱,但是猛禽就是猛禽,如何也变不成家猫的。
渭水瘪瘪嘴,有些失望,直起身子就往回走。
但这小东西似乎缠上她了,见她离开直接飞到她肩上。
“嘶!”
肩膀陡然被它的利爪抓了一下,渭水痛呼出声。
这隼是真的通人性,知道她疼马上放开,没地方站,便只好落在了她身前。
“你到底要干嘛呀!”
渭水低头,见这挡路的鸟闻声又往前蹦跶了两下,走到她脚边,抬着那双圆溜溜的大眼望她。
“唉”
她无奈叹了口气,蹲下身,看着它鼓鼓的胸脯忍不住伸手摸了一把。
软软的,手感真好!
见它没有反抗,又摸了一下。
之后再摸下去,这隼已经将自己整只都拱进她手里了。
唔,其实也没有比猫差到哪儿去啦
“我说小东西你缠着我,是有事吗?你走丢了?你的主人是谁?”
渭水问着问着,干脆将它抱起来打算带回去,而这鸟竟也乖乖地收起爪子,躺在她怀里任她搓揉。
收爪时,她见它爪后被腿羽挡住的地方似乎绑着什么东西。
是信筒。
难道是给我的?
渭水低头看了眼小家伙因享受而眯起的眼。
罢了
进屋坐下,又捋了捋隼鸟的绒羽,才轻轻打开信筒取出信。
就着烛光,她认认真真地打开信纸,不过一眼,就将那信纸用力拍在了桌上,气得脸都涨红了。
只见那信上清清楚楚写着几个大字。
‘傻姑娘,莫急。’
谁啊?!
谁这么无聊!!
忽闻啪嗒啪嗒声,渭水垂眼,见这隼又蹦跶过来,还眨巴着它那双大眼看她,歪歪脑袋,一脸懵懂。
她柳眉紧蹙,连这鸟也记恨上了,伸出手作驱赶:“去去,走开!你主人拿我逗趣呢,你也走!”
“啊呜”
隼鸟发出一声像是委屈的叫声,探了探头,见她态度强硬,终是飞出窗外去。
“哈咻!”
唔,为这东西竟吹了一晚上的风,真不值当!
渭水打了个喷嚏,愤愤关了门窗爬回床。
躺到床上缓了气性才反应过来,那写信人的语气好熟悉啊还要细想时,忽感头晕目眩,只得阖眼睡了过去。
翌日。
“你怎么还在!”
“喵呜”
渭水收回开窗的手,见躲在花丛中的隼蹬鼻子上脸,顺势跳上了窗台。
这会儿一人一鸟正四目相对。
她眉头紧锁,实在为难。
这隼训练有素,明显是有主的,却不知其主人是谁,她是可以带着它,但眼下武林大会在际,这梦蝶山庄里四处皆是高手,若有谁与这隼鸟的主人有过过节,因此找上她可就不好了。
“叩、叩。”
正当这时,门外却响起了不轻不重的敲门声。
“魏姑娘,辰时听田姑娘说您病了,我是受托来给您送药的。”
渭水一听心下一紧,是客院的女侍来了。
她赶紧抄起隼鸟踮脚迅回,将自己与鸟一同塞进被窝才对外头道:“咳咳多谢,放在外头的桌子上就行。”
“好。”那女侍闻声推门而入,犹豫了片刻道,“姑娘,这药放堂屋凉了恐会影响药性,我给您端里头吧。”说着已自顾自端着托盘走进里间。
渭水这会还在与那扑腾的鸟翅纠缠,听见脚步声,赶忙拉好被子。
“咦?姑娘您这”
“啊?”渭水讪讪应道,脑门都冒汗了,从外头能瞧见这被子时不时一鼓一鼓的,莫不是已露了马脚?
“您这窗户怎么没关呀,山间风大,您本就着凉了,要是再得了风寒可如何是好呀”这女侍将托盘放下,又去关窗,啰嗦了半晌才道,“我给您将药搁在凳上了,您记得趁热喝了啊。”
“好好好”
听见关门声,渭水掀开被子出来,长舒一口气。
山间再凉现在也是六月三伏天,这般闷在被里又加上先前紧张的,她的前胸后背早已捂出了一身热汗。
好在方才这人迟钝些,若换个聪明的早就发现异常了。
“既然你听得懂人话,那就藏好了,可别叫人给发现。不然不然你就别跟着我!”
对着一只禽鸟发狠话,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无奈摇了摇头。
隼鸟歪了歪脑袋,扇扇翅膀,朝房梁的位置飞去,转眼间就不见了。
渭水见它已藏好,才起身,将那碗药倒进后窗的花坛中,又唤来人抬水沐浴。
她本就没什么大病,自己就是药师,这点小症状不过熬一熬就好了,又何须吃药。不过是找的借口,不想参加早上的大会开幕罢了。
听方存熙言,这大会要持续大半个月,起初比试的大多是江湖新秀或是小门小派,少有一鸣惊人的。
那些三脚猫功夫实在无甚可看,方少盟主如是说道。
因此渭水也不着急。
待沐浴整装一切完毕都到正午了,这会儿是不得不去了。
路上,渭水心底有所抗拒,步子便迈得极慢,能与乌龟一较高下。
路过庭院时,忽然听旁噗嗤一声,有人笑了:“呵呵姑娘真是有趣,来这儿的人都要赶着去看比武,你却在这里拖着”
这爽朗的笑音令渭水愣了一下,她转身,认出了亭内之人。
赶忙行礼道:“顾楼主。”
这人正是正道五门之一,浪花楼楼主顾明宇。
此人比其他四门的首座要年轻一些,墨发无须,容颜俊朗,从外表看不过二十八九,面上惯是笑意盈盈,说话也没什么架子,瞧着很是亲和。
但渭水不喜欢他,她总觉得这人的笑眼里掩着一抹算计,与那日在村口遇上的碧海堂常嘉有些相似。
也是,在江湖上名列前茅的人又怎会是什么泛泛之辈。
顾明宇一个闪身便到了她身前,负手而立,端的是风流倜傥:“不必客气。姑娘是要去前边?我恰好顺路,可带你过去。”
“不,不必”
两人不过在宴上一面之缘,怎好意思叫这样的大侠为她引路。
渭水拒绝的话音刚落下,这人已弯着眼,直接搀起她的胳膊。
“没事~”
他自己倒一点也不客气,带着小姑娘一路轻功踏跃,转眼间就落在了看台边的廊道上。
“不谢!”
他自顾轻笑一声,说完就头也不回,背着手朝看台高处浪花楼的位置踱去了,仿佛这一趟只是为了来带她似的。
这人真是古怪!
方才二人起身时渭水惊呼一声,叫风灌进了嘴里,此时被堵得上气不接下气,捂着胸口用力咳嗽。
咳了好一会儿,倏然。
“小!魏水,你怎么在这儿啊?”
渭水抬头,撞进田芙凝的大眼里。她边拍她后背边道:“我方才从客院回来没见到你,急得到处找呢。你好些没?咱们快走,前边可有热闹看了!”
“咳咳咳好、好了”渭水颦眉摆摆手,直起身子缓了缓道,“什么热闹这么急?”
“嘿嘿魔教来了!”
魔?!
渭水立即拉起她的手腕就往前跑:“走,快走!”
“哎哎哎!!”
二人到时,看台上已站满了人,田芙凝嚷着“借过借过”才挤过人群到了立天盟的地方。
刚与方存熙打过招呼,就见更高处,大会举办人坐的地方,已有人拍案而起,与对面对峙。
渭水顺着众人视线望去,见侧面的看台上,黑压压的站了一群覆面之人,排场极大。
而为首一人手执铁扇端坐于前,墨发如缎披在身后,后脑松松簪了一支红玉,他身上一袭堆叠的暗红华服,碧翡红宝、金丝缠绕,连十指都戴满了各式各样的戒指。
其容颜却被一张猞猁面给遮去了。
这般张扬繁复的打扮,叫人更想窥探他面具后边究竟是什么模样。
渭水看得不禁睁大了眼睛,那人好像就是
“极乐仙!你魔教怎敢来我正道的地盘上撒野!”已有人替她道出了人名。
那人展开扇子扇了扇,似乎打了个哈欠。
“嘁白江顾,看好你的狗,别逮个人就吠。”
他轻嗤一声,语气懒懒,尽是傲慢与不屑。
手肘被人轻轻碰了碰,边上传来一道酸味的话音:“魏姑娘的亡夫呢”
渭水转头,见方存熙眼眸深邃,其中别有深意。
她眉头紧锁,缓缓摇了摇头:“他不是”
虽然语气很像,但不是,因为这人的声音不对。
五郎的嗓音干净清冽,哪怕压低了也别有一番他自己的味道,内里还是温柔的。
可这人的更低沉暗哑,语调透骨寒凉,虽也好听,但明显带着一股上位者的威压,叫人听了不寒而栗,当真索命阎王般恐怖!
作者有话说:
人未到,鸟先至。[狗头叼玫瑰]
第36章
“不是?”
方存熙没想到会得这样的回答,闻言一怔。
这时上头又传话音,引去了二人注意。
“贺默”
白江顾轻撇下巴示意副手退下,自己则站起身。
眯了眯眼,目露精光:“都说白垩教主言辞犀利,今日一见,果真不一般!”
“呵呵”
却闻对面低低笑了一声,音色惑人:“明是白会长牵不好绳,反倒怨本座说话难听?”
“哼”白江顾冷哼一声,盛气凌人,“今日武林大会,贵教可带请柬了?银月灭门一案尚未了结,白垩教此时前来,就不怕惹祸上身,摘不干净?”
“噢?”那人拖着长音,暗暗讽道,“有意思我来了,你说我摘不干净,我若没来,你岂不是更要将那屎盆子扣我头上?”
“你!”
对方没管他,扇尖从对岸的外来侠士身上一一划过,轻摇了摇头:“况且连堂明、蒲甘这些边陲小国都可来聚,为何我这天朝本家人士却不好来?什么意思,白会长莫不就喜打压自家人?”
接着,那扇又缓缓点在白江顾身上。
此话一出,对面立即传来成片叽里呱啦的叫喊声,虽叫人听不懂,但从他们的神色中也可看出定不是什么好话。
渭水心说这极乐仙可真有本事啊,开口就得罪一堆人。
“嘶他说对啊!”
“就是啊,何时以武会友还分正邪?”
“呵,说什么正道魔道,跑江湖的谁身上没背过几条人命?”
不过既然扯上家国,本朝人自是坐不住,已有人倒向他那头。
“嗯~白垩是正是邪尚未盖棺论定,的确仍是江湖传言呐。”顾明宇笑眼眯眯,抱胸,煞有其事地点点头。
“啧啧啧还是顾楼主明事理。”那人扇子悠悠轻扇,还会顺杆子往上爬呢,“听听、听听白会长这下还有何话可说?”
白江顾被堵得气愤不已,狠狠瞪了一眼旁边那位,低声斥道:“顾明宇,你少在那搅浑水!”
转而又嘲:“我听闻梅泉郡的红石乡有小村大火,将你那娇妻屋梁烧了个干净,怎么,教主何时从火中死里逃生的?眼下真断了腿脚,站不起了?”
众人这才见,那极乐仙坐的是一张轮椅。
渭水看到那轮椅时还愣了一下:这极乐仙的腿也受伤了?不过黑漆包金的椅真是好看呀,回头她要给五郎也打一张!唔,不知五郎现在还用不用得上呢。
听见这话,那人的气场却骤然低压,未有废话,直接凌空踏云给了答复。
他身法极其好看,衣袍翻飞,恍若破碎虚空,隔着几丈距离,瞬息之间就能闪至人前。
脚尖未落,已扣扇钉,扇尖暗器直直朝白江顾的罩面打去!
高台处的一众高手被他这招打得猝不及防,纷纷拔出武兵应对。
然而已来不及。
只闻“锵”的一声兵戈相撞。
刀锋似的玄铁扇叶与其从旁慌忙拔出的长剑交相碰撞,那尖锥似的暗器却早从白江顾的耳边擦过,削去了一缕发。
往常例无虚发的暗青,由主人指尖轻动,“咻”的一声,被金线带回。
那人冷哼一声,并不恋战,翻身如猫似的轻轻落在高台栏柱上。
众人抬眼望去,见其广袖绫罗随风舞动,气势骇人,宛如杀神修罗。
他下巴微扬,由上至下俯视对方,眼神如冰、桀骜不驯,语调毫无起伏,只凉凉吐出四字:
“欲加之罪。”
不知因哪句话得罪,这人竟差点动了真格。
那尖锥只偏一点就能戳瞎他的眼。
白江顾拳头紧握,脸都黑成锅底,鬓边冷汗顺着脸颊流下,咬紧牙关着望他。
极乐仙的轻功“步虚声”不愧江湖一绝,从对方方才的动作看来,想必他已恢复巅峰。
白江顾凝神,暗自估量敌我实力。
他若带了本家武兵破釜叉,在空地上尚能与之过上几招,但对方这般鬼魅身法,若要在人群中强取他性命也非是做不到,这般想来便更不敢轻举妄动。
瞧着众人眼中忌惮,极乐仙不屑冷笑,缓了语气接着道:“红石?什么地方?不过坊间传闻罢。呵,白会长年纪大了昏了头,竟也信这空穴来风?还是你白江顾本就是菩萨吞长虫?”
这话是骂白江顾佛口蛇心,不是个好人呐。
见白江顾已扮作鹌鹑,他又冷嗤一声,收扇,在掌中轻轻敲了敲,转而朝更高的位置扬声道:“方盟主就打算这样袖手旁观不成?!”
众人闻声,转头又看向高处。
“”
方天玑从先前起就缄口不言,此时双唇紧抿,面色不大好看,显然也不喜这位“来客”,但
他身为武林盟主应要公平公正,即便白垩作乱,那也该他们武林盟另起会议围剿讨伐,而不是像今日这般在外族人面前丢脸。
站起身,张了张口,只得囫囵说了一些好话:“诸位远到皆是客,何分敌我,今日不过小辈比武,莫要伤了和气。”
又朝一旁道:“游庄主,梦蝶可收拾两间客院,请白垩教主与其教众入住。”
游熠彤一听武林盟主点到自己名了,这个面子不得不给,只得站起身,对极乐仙抱拳道:“白垩教主,正如白会长所言,庄内皆以收得请柬数量提前安排食宿,现客院已满,白垩教众人数之多,恐怕再难腾出住所了。”
她行止正常,说不上客不客气。
极乐仙闻言仍立着,沉沉看了他们良久,侧头,似乎又瞥了一眼立天盟所在的位置。
下一瞬,他脚尖轻点着倒退,众人惊呼,就在大伙儿以为他要坠楼之际,他以刁钻的角度转身,轻巧地回落到对岸的座位上,优雅翘起了腿。
“这身法真俊呐!”
“我若有他一半厉害就好了”
“不愧是极乐仙,当真如神仙一般!”
即便恶名在外,人们对他是又敬又怕,虽怕他手段残暴,但又敬他武艺超绝。
渭水心想:这极乐仙怕是年纪不大吧,怎么行事如此飞扬跋扈
那头方坐下,旁边立即有人递上一盏茶,他伸手接过,拂了拂沫,才淡淡道了句:“不必。”
说罢,展袖挡面,揭开一点面具,将茶饮尽了。
这会儿许多人对其真容更是好奇,皆踮脚探脑,可惜距离太远,对方又早有防备,哪儿能这么轻易就叫他们看去了。
这时,他右边一人一步上前,挡住了众人视线。那人抱拳微礼,不卑不亢,开口竟是个雌雄莫辨的声音。
“不必劳烦,我教于云关有行宫驻点,多谢盟主好意。”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纷纷猜测这白垩教究竟将势力扩张到何种地步了。
方天玑见其收了神通,长舒了口气。
招招手,便有旁的手下领命,走上前台朝看台下方高呼:“下一场!霸气舵孙绍鸣,对,龙翔会董千!”
比试继续。
坐在看台上,百无聊赖间,渭水总感觉有一道若有若无的视线在盯着她,四下去寻时又找不见了。
奇怪是我多心了?
正如方存熙所言,今日的比试确实无趣,她看着看着眼神飘忽,下意识又望向侧面的白垩教众。
方才就注意到了,这极乐仙的边上,一左一右还立着两个近卫呢。看样子,应是他教护法。
白垩教众出行皆配制式相同的傩面,但这左右护法的却各有特色,可见其在教中地位之高。
右边这位戴一豹面,方才与方盟主说话的就是他。瞧着行止轻佻,站没站相,跟他们教主说话时也是如此。
而左边这位嘛
咦?
这人半披发、戴抹额,一身劲装宽肩窄腰,身量颀长。从先前起就一直抱胸沉默地站在那里,周围气场似冰冻三尺不近人情,看上去相当有逼格。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他带了一张狐面!
千面狐是狐面,这白垩教的左护法也是狐面,千面狐身材很好,左护法与之不分伯仲,千面狐从外瞧着清清冷冷的样子,左护法也冷若冰霜
渭水回忆起那晚的情形和五郎过去的模样,脑中幻想与之渐渐重叠。
真是越看越像!
她心底燃起一抹兴奋,随之而来的却是困惑。
不是,为何他全程看都不看她一眼?
难道是把她忘了?失忆了?还是生气了?
她就带着这样惴惴不安的心情坐到了晡时。
见高台处的长辈们起身了,方存熙转头,神色温柔地对她笑道:“咱们也走吧?该去用膳了。”
总算是结束了
渭水侧身,见前头田芙凝已蹦跶着朝她父亲去了,便点点头,也对他扬了抹笑:“嗯,好!”
起身时,忽然感觉背后凉飕飕的。
她摸了摸脖子,心下莫名,视线又不小心瞥到对面去。
嗯?
等等
那极乐仙是不是在瞪她??
不对不对!隔这么远,我应该是眼花了!
她在心底连忙否认,脚下步子却忽地急切起来,跟随方存熙几人逃也似的溜走了。
回去的路上,渭水仍在频频走神,方存熙与她说话她都没应。
现已找到五郎了,可是,我该怎么接近他呢?
渭水抬眸,看了眼周围围了一圈的正道人士。
“唔”
好为难啊!
算了,不想了!
好在武林大会举行的时间够长,她有的是机会去找他!
“方少侠,为何白垩教的人没来赴宴?”
渭水坐在宴席上,见人们陆续往膳厅内走,朝旁问道。
方存熙单挑眉,闻言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你是生怕他们打不起来么?”
“不,这倒”渭水咽了咽,见同桌的江湖人在瞪她,默默压低了嗓音,“我瞧先前他们和解了,就想着可能会来吧?”
“和解?呵”方存熙冷笑一声,端起酒盏一饮而尽,“怎么都不会和解的。”
“为何?”渭水睁大眼睛奇道。
“白垩教自立教以来树敌众多,无论他极乐仙有无滥杀夺掠,就凭他今日这般肆意妄为,便会有无数人想除之而后快!”
原来如此
锋芒逼人,非是刀的过错,而是刀太过耀眼,夺了他人的光彩。
渭水敛下眼眸,轻道:“那立天盟呢也在其间么?”
“我们倒是与之毫无瓜葛,只是”他顿了顿,又道,“只是父亲在其位便要尽其责,多少只眼睛都看着呢”
“这样啊”
这般说着,俩人的情绪也随之低落。
渭水见他一人闷酒,便给自己也倒上一盏,与他碰了碰。
二人就这般你一杯、我一杯的,宴还没开,竟有些微醺了。
第37章
渭水不胜酒力,宴至中途便找了个由头要摸出去。
“我、我与你一起!”方存熙一听她要走,忙拽住她的袖子。
他吃多了酒,眼睛有些红,看上去像哭了一般,可怜兮兮的。
“欸,方少盟主怎能离席,这里还有许多豪侠还等着与你共饮呢。”
渭水扬起一抹笑,直接无视他眼中哀求,压着他的肩膀将其狠狠按坐下。
又朝同桌的少侠们道:“诸位吃好喝好,小女子我就先告辞了!”
“哈哈哈,是啊,机会难得,少盟主该陪我们多饮些才是!噢对,魏姑娘也是夜路难走,您也慢些。”
“好嘞!”
渭水趁着方存熙被那些人缠上,直接挣脱他的手,溜之大吉。
靠着方少侠沾的点儿光,这些江湖人对她不过是表面客气,渭水才不会把自己当回事儿呢。
她在此地无甚名气,在旁人看来就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医女,反正也无人认识,一点儿不怕被抓包。
嘿嘿!
这般想着,还暗暗偷笑:这样也好,想去哪儿都自由!
从前山到后山有一段不远的距离,渭水独自一人沿着廊桥一路观花赏景往客院闲踱,好不自在。
结果越走越觉不对劲
不是,这梦蝶山庄究竟酿的什么酒,怎么后劲如此之大?!
脚步虚浮间,人都有些气喘。
她抬头朝前望了一眼,暗自估量,约莫还有三分之一的路。
左顾右视,这道旁倒是灯火通明,怎么一个人影儿都没有,想必侍从皆被喊去前边伺候了。
罢,扶着廊柱慢慢走吧。
到了客院前,人已晕得不行了,便想着挪到亭里吹吹风歇会。
“呼”
甫一坐下,就见廊桥那头被花丛挡住的地方迎面走来一个人。
嗯?
这边烛火叫夜风吹灭几盏,只剩月光,但瞧身形是个女子,应是客院的女侍回来了。
“哎,那个”
渭水脑袋阵阵发昏,揉了揉发疼的额角,打算叫对方帮她端一碗解酒汤来。
花丛后的人闻声,低眉顺目走上前来:“客有何吩咐?”
“姑娘可否帮我端一碗解酒汤并一碗清水来?如果可以的话,再添点蜜饯与藩荷菜唔。”
察觉自己要求过多,渭水顿了顿,旋即抬起沾了醉意的眼眸望向对面。
对方却不在意,又温柔笑道:“好,客人稍待片刻,我马上去取。庄里的酒最是烈,我看看您如何难受了,若承受不住,这儿有现成的解酒丸可供客先服下。”
“解救丸?”渭水眼神懵懵,忽觉当阳一阵刺痛袭来,只得用手肘撑住身子,“是很疼了也好,先对付着吧。”
女侍见此一步上前,从袖中掏出一枚青碧的小药丸递予她。
渭水头晕目眩,哪管她是从哪里掏出的,接过药丸却不禁皱起眉头:“没水啊没水不好送服的。”
“客不必担心,这药丸是甜的。”
“真的?”渭水狐疑。
“不骗您。”女侍笑着哄她。
“那好”她将信将疑,将那解酒丸送进口中。
嗯,是甜的!
可是
“姑娘,为何我感觉头更晕了呢?姑娘?”
见对方没应,渭水抬眼望去,却见那人从先前起一直低着的头,这会儿已抬起,正幽幽地看她。
“你是?”
眼前朦胧一片,背着月光,她仍看不清对方的面容。
“呵”
那女侍却莫名笑了一声,渭水愈发奇怪,心中如临深谷。
她想细看,然而一阵灰紫的浓烟扑面,再之后,便陷入黑暗再无意识了。
“小妖姬,小妖姬,你快出来呀!”
“别睡了,游庄主叫人排了歌舞喊咱们去看呢!”
“小妖姬?”
田芙凝嚷嚷着回院,跨进门内,却无人应她。
见床上也无人,便又去门外亭台处找了找,还是不见渭水踪影。
“嗯?人去哪儿了”
她满脸疑惑眉头小皱,指尖缠着辫子,嘟囔着走回屋内。
等等
见前方一物,她快步上前,拿起由灯台压在桌上的纸。
打开一看,一行古朴俊逸的字迹映入眼帘。
‘偶遇旧人,出去闲逛,晚归勿念。’
渭水被人搀着送进来时,酒还没醒。
加上先前那枚奇怪的药丸,这会儿是连站的力气都没有了,整个人不自觉发抖,浑身都是凉的。
被放开时,直接瘫坐在地,冷汗直冒,瞧着都快背过气去了。
但她还不忘撑起胳膊,迷瞪着眼四处打量。
这地方有些昏暗,像一处宫殿,回忆起白日那些人说的,难道这里是
白垩教的行宫?!
她的醉意瞬间醒了大半。
“教主,人已带到。”
立在她边上的其中一人朝上首恭敬行礼。
听到这个称呼,渭水一顿。
那人果然就是
她抬眼,顺着台阶一路向高处望去,顿感头皮发麻。
冷月透过门窗照进殿内,将将落在那人脚边。
黑金的猞猁鬼面夺人眼球,他支肘凭靠,微微斜倚在宝座上,一袭暗红的长袍坐在黑暗里,长发如流水一般淌过他身。
仍是白日红玉金翠的打扮,但在夜里,却为他增添了一番神秘的韵味。
褪去之前那股嚣张跋扈,夜晚的他,异常安静。
渭水瞳孔微缩:“极乐仙”
对方没应她,也没有无视她,只是就这样平静而又认真地观察她。
他究竟想干什么?
渭水感到有些无措。
这地板光可鉴人,能照出她此时的狼狈模样,恍然有种被人扒光了的错觉。
而地板上映的月光反射在他身上,令他眼底泛着冷光,叫人更摸不清他在想什么。
渭水只知道,他就保持这样的姿势看了她许久,但那股平静下似乎有什么快压制不住了
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好像,他在透过她回忆什么悲伤的事情一般。
这眼神看得渭水心里不大舒服,颦眉,方想开口询问他为什么要将她带来。
这时,变故突如其来。
他倏然捂住胸口,身子猛地抖了一下,狠狠喘上一口。
渭水被他的反应惊到了,但见他的指尖都在颤。
接着,他抬手挥了挥,轻轻“嗯”了一声,是对押送她的人施令。
“等等!”
她还没来得及问,一旁的教众得令,已立即搀扶起她,要将她送往旁边的偏殿中。
渭水根本无力挣扎,只由着他们带走。
离开前,她忍不住回头,却见高台上那人的身躯,似乎往下滑了几分
被白垩教众带去偏殿途中,这几个人像看犯人似的紧盯着她,叫渭水心中很是不满。
待她坐到他们指定的软榻上后,其中一人才到她身前躬身屈膝。
眼睁睁看着这人单膝跪下,朝她行了个礼,接着也不言语,就退出了殿室。
渭水直接懵了。
他们不是要害她?
想清楚了这一点,她心中的大石方才落下。
坐了没多久,门外又响起一阵脚步声,来者不止一人。
她抬眸望向门口,见推门而入的,是一个背着药箱的年轻女子,看模样应是教内的医师。
而她身后,还跟了个高挑男子。
是他!
见到那张熟悉的狐面,渭水心中一喜,刚要站起相迎,然而一旁的教众却压着她的肩,强行让她坐下。
“”
坐下就坐下,这么用力做什么!
那大夫上前,也膝行跪在她脚边,轻轻执起她的腕,搭上脉,接着为她施了几针逼出毒汗。
待仔细看过,又柔声问道:“您还有哪处不舒服?”
这魔教中人的态度有些好过头了吧??
渭水愣愣,转而看向一旁的狐面男。
见他仍是白日那副冷冰冰的模样,抱胸立在一旁,像一尊雕像般,并不看她。
她想:他定是不想在此处暴露我们的关系!
收回视线,她对大夫道:“酒醉致头晕,其余有口麻、发虚、心悸,或有吸进麻汗的可能。”
似是没见过这么冷静的病患,那大夫愣了一下,点点头:“嗯好,我记下了。”
随即又嘱咐道:“您在这歇会儿,在下下去配药煎煮,约莫一炷香时间就能叫人送来。”
方才她提笔写药方时,渭水低头瞥过一眼,未见异常用药,便也点头。
“嗯。”
大夫起身背起药箱,朝狐面男行礼示意:“左护法。”
狐面男见他们好了,略微颔首,朝里头扫了一眼,便打开殿门让那医者出去,而渭水身后的那些人竟也跟着鱼贯而出。
最后仅留他一人时,也没有要开口的意思,只头也不回地抬脚跨出。
当关门声响起时,渭水才反应过来。
嗯??
他们没想拘着她?连门都没锁。
真是怪了,他们大费周章将她绑来,却不是为了将她关起来?
“等等!”
渭水想追上他,起身时,却发觉手脚仍软,她走到门边,废了大力才推开那扇沉重的殿门。
跨过门槛,却发现外头是一片荒草枯花的庭院,然而门口早已空无一人。
“等等啊”
她喃喃自语,心中怅然若失,朝他离开方向走去。
方走了两步,忽察头顶有块黑影倏地落下。
“寻我?”
那人冷不丁出声,语气毫无起伏。
“啊!!”
渭水受了惊,忙跳开一步。
捂着胸口平复心绪,抬头,才见那人正倒挂金钩,长腿勾在长廊的梁木上,倒吊着看她。
这人怎么一点声响都无啊!
哎?
等等!
“你”她愣住了。
这人的声音也不对,他不是千面狐!
那梁上之人见她支吾呆愣,索性翻身下来,甩甩头发,正正立在她身前。
刚要开口回答她时,却顿住了。
他眼神越过渭水的肩膀,直直望向她身后。
“哼。”
骤然一声冷哼从后方传来,其中含了丝危险的气息,听着格外瘆人。
渭水忍不住打了个冷颤,僵硬地转过身。
见主殿门边不知何时立了一道颀长黑影,正静静望向他们这边,极其吓人。
见她望来了,那人琉璃似的眼珠才轻轻转动,冷冷睨了她一眼。
“跟上。”
后自顾自地跨进殿内。
“他!他、他他方才是不是白了我一眼?!”
渭水心底一惊,舌头都有些打结,用手指着那头问。
我若进去,他不会是想要杀人灭口吧?!
狐面男闻言,眼神淡漠地朝下瞥视,未有多言,只是微屈身子朝前伸手,语气平静道:
“请。”
渭水见对方态度强硬,双唇紧抿,只得硬着头皮往殿里走。
可刚一进门,那厚重的殿门就被哐的一声带上了。
“喂!!”
她握拳用力砸了砸,但那殿门却纹丝不动,像是从外边给锁上了。
“还不过来?”
高台上的声音鬼气森森,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听得人耳根都发麻了
作者有话说:
[奶茶]
第38章
但闻身后呼唤,心知挣扎也无用,还不如要个痛快!
渭水用力闭了闭眼,深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才发觉此处的灯已点上了。
她很不情愿地朝里边挪动身子,缓步而去时,一面走一面好奇静观默察。
先前没注意,这大殿空旷,走路有回声,看陈设也并不似新建,反倒像昔日旧宫改造的。
而阶上之人,却仍如先前那般的姿势坐在阴影里,透过面上那副暗色猞猁面沉沉望她,他另一只手的指尖,则在扶手上有规律地轻点着。
“哒、哒、哒”
仿佛在催促她。
“你若再磨叽,本座可保不准”
他声音低沉,凉凉的,带着股压迫感。
不知是触动了这位尊神的哪根神经,他瞧着心情不大好的模样。
“哎!来了来了!”
渭水咬牙切齿,脑门上的青筋突突跳,却也不得不扬着笑脸相迎。
他见她如此,却忍不住掩袖扇了扇,转过脸去。
待她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台阶,才发现这高台的制式,竟真的是王座
“站这么远做什么,还怕本座吃了你不成?”
“呃”渭水犹豫,低着头踌躇不前。
“呵!”
听他冷笑,她赶忙朝前迈一步。
“近些”
“你!”
这人有完没完!
渭水心底愤愤,胆子仍小,只小心翼翼地抬头瞄了他一眼。
不知是因烛火照耀否,暖光下的他,轮廓看起来比方才柔和了些,瞧着状态也好上许多。
但,依旧不好惹!
渭水不敢大意,仍只朝前迈了一步。
“啧!”对方早已没了耐性。
下一瞬。
“啊!”渭水身子朝前摔去,忍不住惊呼。
不知他座上何时备了条软绸,直接缠住她的腰,将她往他身上带!
她没见千钟扇的身影,还以为这人没带武兵呢,原来他会的不止一种。
落到这煞神的怀里,渭水骤然想起了那些强抢民女的江湖传言,忍不住浑身发抖。
难道他要对我先奸后杀?!
其实碰上江湖上的其他巨侠,她都能坦然面对,但唯独他
不知为何,渭水有些莫名的怕他。
并不是因他恶名在外,而是她也说不上为什么,只是下意识的反应,觉得越靠近这个人,就越可能会发生什么不得了的事。
正如眼下。
他此时姿势很是慵懒,一双长腿随意伸展,渭水被牢牢绑着坐于他腿上,一动不得动。
鼻尖传来幽幽暗香,她低头,发现他身上冒着水汽,发尾还是湿的,连衣服都换了一身,似乎刚沐浴完。
渭水又怕又嫌,看着这人精致的锁骨,忍不住皱眉心想:这人怎么如此不知检点,衣领也不知拉好些!
接着这不检点的男人开口了,连说话的嗓音都像猫似的:“这东西你还留着?”
“什、什么?”他忽地这般问,叫她反应不及。
“此物”他轻抬下巴示意。
原来先前一路折腾,再加方才的动作,叫她内兜里的簪子掉出来一节。
见他伸手,渭水杏眼圆睁,急道:“你别碰!”
“噢?我不能碰?”
他语气说不上好,抽出那支阴阳簪,拿在手中把玩着,忽然倾身向前逼视她:“为何?!”
渭水狠狠瞪他:“这是我早逝的夫君所赠,即便教主喜欢,也不该强人所难夺人遗物吧!”
甫一说完,才发觉自己意气用事,意识到对方是谁时,吓得牙齿都在打颤。
然而看见对方的身躯也在抖,她又怒上心头:“你笑什么!”
听她这般说,他更是忍不住,直接朗声大笑:“哈哈哈!!”
“你?!”
珠玉落盘。
他的声音变了
渭水瞳孔紧缩,眼中不敢置信,骤然发现绑身的红绸不知何时松了。
呆愣之际,那双骨节分明的大手已温柔执起她的。
“当真是巧了。”
“在下也有一支一模一样的,送给了我的”
她想挣扎,然而对方却将她的两只柔荑,皆牢牢按在了那张碍事的面具上。
“新婚妻子。”
渭水长睫颤抖,心中惶然不安,垂下眼眸,见他阴郁之气一扫而空,眼波流转,漾出了她最熟悉的颜色。
随着面具被她亲手揭开,那张气人的嘴还在不停张合。
“但在下从来不知,原来这凤尾流云阴阳簪,普天之下竟还有两支呢娘子?”
他眉目疏朗,眸含秋水,笑意盈盈地望着她,除了记忆中的温柔缱绻,还有一股难以言说的情愫。
谁人能知那凶神恶煞的鬼面下,藏的却是一张清绝孤高的神仙脸。
话落之时,殿内静默无声。
双目相对,长久未有言语。
“啪、嗒”
眼泪终是夺眶而出,顺着她的脸颊,滴落在他手背上,烫得他心口发酸。
渭水听到他的声音时便瞬间红了眼,此时见到这张熟悉的容颜,更是忍不住。
破碎的呜咽从喉间溢出,她扑进他怀里,死死抱住,再不敢放手。
“五郎”
她的脑袋埋在他胸口,身躯一颤一颤,像只小兽般啜泣,多日的委屈在此刻一齐宣泄而出,叫听者都为之动容。
思念许久的药香撞进怀里,萧几重神色微怔,接着柔柔笑开,将她搂紧。
深叹一息,终有片刻如释重负。
“傻姑娘,哭什么啊”
他自己也有哽咽,但这般抱着她时,空了许久的心却好像一下子被什么东西给填满了,升腾出一股难以掩饰的欢喜,暖暖的,令人眷恋。
渭水哭的动静很小,只是默默掉着珍珠,但是萧几重见她额角的青筋都鼓起,想必是要费不少力气的。
可是哭了许久,这傻姑娘都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他心疼得胸口都隐隐作痛,像哄孩子般轻轻抚拍她的脊背,生怕她悲伤过度背过气去。
“唉娘子,娘子啊你若再这样,我可就不依了”
渭水闻声抽噎着从他怀中起身,红着眼睛望他。
“你、你不依什么”
这人怎么还恶人先告状!
“你哭得这般伤心,就好似我”见她瞪他,他立即吞下未尽的话,讨饶道,“欸,好好,我不说了!”
随即唇角一勾,心里甜滋滋的,美得不行。
想了想又笑:“呵呵百年之后,待极乐仙登坐上莲台,届时娘子再哭也不迟啊。”
“哼!”渭水气得撅嘴,转过脸不理他。
“不过,就算为夫荣登极乐,自然也会带着娘子的,所以娘子别气了好不好?”
他哄着哄着,微微弯腰,用唇将她脸上的泪珠一一吞去,直到最后没泪了,又将之前的泪痕抿了抿。
渭水本还对他死而复生的事生气,此时被他这般抱着轻吻,顿时手足无措,白皙的小脸瞬间涨红。
“你你!”她抵着他胸膛,推开了些。
“我怎么了?”
萧几重一把将人拉回,攥紧她指着他的指尖,又亲一口,勾着唇角,笑得痞痞。
“嗯?”
他此时音色暗哑,眼眸漆黑如墨尽是深意,已是明着勾引了。
她神慌错乱,视线都不知该落在哪儿好,却见他胸膛衣物被扯得大开,露出那白玉般结实的胸肌,还有那若隐若现的红粉茱萸。
渭水看得脸上滴血一般,小声吼道:“你你不要脸!”
“哈,”他眉梢一挑,笑道,“我怎么不要脸了?你我结发夫妻”
“你骗我!”她打断道。
“天地良心,我对你可没有半句谎言!拟声,也只是形势所逼。”
“可你是极乐仙”
“嗯,这点我从未否认。”
萧几重一看她神情就知她在想什么,悠悠叹道:“那阴阳簪上刻着‘极’字,想必你早就看见了,渭水,你心中明明已有了答案,为何不敢承认?”
“”渭水双唇紧抿,说不出话。
她总不能说,难道承认江湖公敌是她夫君是件很光荣的事吧。
萧几重见此眼神黯淡,又扮作可怜相:“原来妻主与那些道貌岸然之人一样,都喜欢信那道听途说”
渭水反驳道:“别胡说!”
她是怕极乐仙,可是在确定了极乐仙是五郎后,她又没有那么怕了,甚至开始怀疑那些传言的真实性。
“可是我当时真的以为你以为你不在了,那些人也都这么说”
她吸了吸鼻子,说着眼眶渐红,又要落泪。
“唉”
他深叹一息,收了玩性,将她抱回亲了亲发顶,安慰道:“那是我叫人放出的假消息。彼时我自顾不暇不能亲自照看你,便派了旁人盯梢。且那稻花村内知情的都被我解决了,无论你是否待在村子里,皆已无大碍。”
“娘子,没有告诉你是我的错,可是与‘极乐仙’扯上关系确实算不得好事,我不能叫你冒这个险。”
“但是我万万没想到,好端端的,竟有个傻姑娘偏要往贼窝里闯”
他垂首,神色复杂地看向她:“渭水,你知不知道听到消息的那一刻,我都快要吓疯了?”
“我”渭水却不知这些内里,自知理亏,将眼神瞟到别处去,“可你又为何要扮作千面狐混淆视听?”
“千面狐?”萧几重挑眉,伸手往腰间翻找,“我不曾扮作千面狐,你若说的是这个的话”
“叮呤”
一道清脆的铃声响起,是金铃。
“这是路旁买的。”
“买的?”渭水一怔,还不死心,追问道,“那白狐面具呢?”
“面具自然也是。等等,我明白了”萧几重倏然意会过来,直起了身子,咬牙冷讽道,“嘁,也难怪你看见齐祚走不动道,原来如此”
“齐祚?”渭水眨眨眼。
谁?
“娘子确是见过千面狐的,那昔日的江洋大盗如今就在为夫麾下,正是我教左七左护法。”
渭水微微睁大眼睛,想起方才在门口见到的那位,他俩身形确实很像,也不怪她认错。
“他竟在你这儿上工”
“哼,我这儿很差么?”他轻哼一声,又坏心眼道,“娘子平日惯是聪明,可这会儿怎能将旁人错认作我?说说吧,该叫我怎么罚你才好呢?”
“你要罚我?我还没罚你呢!”渭水气鼓鼓的。
“噢?此话怎讲?”
“你口口声声说结发夫妻,要谈信任,但你告知我的名字都是假的!”
“原是为这事儿啊”萧几重低头轻叹一气,抬首又委屈道,“好娘子,你真冤枉惨我了”
“我、我又怎么了?”
渭水心想:他今日花样繁多,动不动就示弱装哭,那极乐仙的气场都要给败完了!
他又叹一息,坐正了些,将她扶稳,眼神定定地看着她:“娘子可记好,为夫仅说一次。”
“嗯嗯!”
“我姓萧,名嘛,渊下几重的几重。于家中确实行五,我家祖我家长辈常唤五郎,旁人也称得萧五郎。”
他伸出手指,戳了戳她酒窝的红痣,提醒道:“不过极乐仙的真实身份几乎无人知晓,娘子可别四处嚷嚷,若叫人逮住了,为夫可要拉着你连坐噢”
“不会的不会的!”渭水连连保证。
“萧,几重?”
她低头,喃喃自语,将这个名字与‘五郎’一起,印在心上。
萧几重闻此却微微一怔,喉结滚动了一下,身子僵硬,扶着她胳膊的手也紧了紧,哑声道:“渭水再唤一遍。”
“嗯?萧几重,几重阿重?”少女明眸,音色清甜,怯怯地望向他,“我喊的,对不对呀?”
一股邪佞从他那双桃花水眸中一闪而过,看她良久,他咽了咽,压下心中翻涌的欲孽,才轻轻点了头。
“嗯”
接着轻咳一声,别过脸去:“咳,时候不早了,走吧。”
说着将她打横抱起,就要站起身。
渭水赶忙抓住他前襟问道:“咱们去哪儿?”
他低头一笑:“为你我夫妻团圆,今夜我备了一桌的好菜等娘子来,娘子若不吃,岂非浪费了我的手艺?”
渭水闻此想起了五郎神一般的厨艺,咂咂嘴,很是怀念。
见此他更是忍俊不禁。
作者有话说:
道:唉初恋就是如此笨拙啊!
第39章
步虚声凌空踏云、移步换景,当真如天外飞仙。
渭水窝在萧几重怀里,亲自体验了一番这第一轻功的厉害。
以她的耳力,除却风声,竟完全没听见他起落踩点的声响。
这让她对她这大魔头夫君的功夫又有了一层新的认知。
“那头的寝殿还未打理,委屈娘子了。”
萧几重抱着她落于一间清雅的卧房门前,轻轻放下她。
渭水触地之时眉头小皱,用奇怪的眼神看他一眼,仿佛在说他‘真是矫情’。毕竟从前比这差许多的农舍,二人也住得不亦乐乎。
转头,见桌上没了热气的饭菜,不禁失落道:“啊都凉了。”
“别急,有些叫人去热了谁叫你磨蹭许久,若早上台前,便早来用了。”
“明明是某人不实诚,藏得太好!”
“好好好都怨我,都怨我娘子可满意了?”
他用这般宠溺的语气与她说话,叫渭水很不习惯,她耳尖微红,先他一步跨进门内。
进屋就见中堂一旁,摆着他白日坐的那张轮椅,她很是好奇,走上前去。
如此近距离观察,这椅子的做工瞧着确实非同寻常,只是这木料似乎用的不大好,有些配不上那些精雕宝饰。
渭水奇道:“你从前也是跛子?为何现在腿好了还用轮椅,是习惯了么?”
这叫什么话?
萧几重方从堂后取回千钟扇,正展扇轻摇,闻言眉心不禁抽了一下:“娘子要不再仔细看看?”
“唔”渭水摸着椅子看了半晌,摇摇头,忽而福至心灵,“啊!它是不是?”
但见对方笑眯眯地点了头,她就知自己猜对了。
回身,眼神复杂地望着这轮椅,对此有了别样看法:“你竟做到了这个份上”
“做到什么份上,娘子送的礼物妥善保管本就应该,只是为夫仅收回了两样。呵可惜了,其余尽被那群鬣狗们烧了个干净!”
渭水陡然听这阴冷的语气,回头便见他视线虚焦,又陷偏执,赶忙拉着他的手到桌边坐下。
“五郎、五郎”见他看她了,她才问道,“还有一样是什么呀?”
“还有一样啊”
他垂下眼帘,伸出左手,五指穿过她的右手指缝,这个过程极其缓慢,带了丝暧昧。
执起时,二人的衣袖随动作滑落,露出两节皓白手腕。
而他们腕间那配对的黑红绳饰便被衬得格外显眼,萧几重见此喜不自禁,轻笑一声。
渭水手软纤细,他忍不住将之把玩似的揉了揉,又低头,张口之际,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瑟缩了一下,却被他牢牢攥住。
他用唇碰了碰她的绳,接着银牙轻咬,轻轻撕扯,最后,湿润的刺痛感落在了她娇嫩的皮肤上,留下一枚刺目红痕。
就着这个姿势,他扬着眉眼看她:“妻主莫不是忘了,你我的定情信物?”
渭水身子不自觉颤了颤,因他这一通强硬手段,早就呆住了。
听到这话,她凝眉心想:他管这叫定情信物?
那这五色线做的信物也太过寒酸了
不对不对!
被他套进去了!
应该说,他们何时定的情?
萧几重却不管,拇指搓了搓那枚印记,叫之更加靡艳。
滴酒未沾人自醉,他眼尾微红,眸中情愫像一张密网般朝她捕来。
糟了这叫人如何挡得住这妖孽施法?
渭水眼睁睁看着他的俊脸离得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叩、叩。”
“!”
听见敲门声,渭水骤然惊醒,一把推开他,仓惶逃离。
这房门未关,他们方才在干什么门外的人都能瞧得一清二楚,她涨红着脸,已羞赧地背过身去了。
“啧!”
萧几重仍保持着先前的姿势,听见后头声响时便沉了脸色,僵直地坐起身:“何事?”
谁这么没眼力见,回头定要狠狠扣工钱。
“教主,夫人的药”
“”他后槽牙磨了磨,冷硬道,“放那!”
“是。”
白垩教众行事依从教条,干净利落,从不拖泥带水。那人未有废话,放下碗碟就立即退出屋子,转眼就不见了。
渭水听见‘夫人’二字,微微一怔,他竟要将他们这假夫妻坐实了?
转过身来,脸上还红彤彤的,轻声问道:“是我的药么?”
“嗯。”
他缓了脸色点点头,伸手想捧了碗喂她,却被渭水抢先一步端走了。
这傻姑娘拿出勺子,放至一边,端起碗就要往口中灌,他眼疾手快,伸手挡住她嘴。
“怎么了?”渭水拨开他,抬眸一脸困惑。
“唉”萧几重无奈睨她一眼,重重叹了口气,“试毒。”
他取碟中银针插入药汤,见无恙才放下手,没好气地瞪她:“喝吧。真是不长记性,什么人递来的东西你都敢吃?若不是我叫右六去带你,这会儿方才那大殿内就该摆灵堂了!”
渭水忍着苦涩一饮而尽,听这话莫名道:“摆什么灵堂?”
“丧妻啊!”
“啊!娘子为何打我?”他假作呼痛,话音中隐隐含笑。
渭水收回捶他的拳头,又晃了晃示威道:“打你口无遮拦!”
他却倏然安静下来:“当真是口无遮拦么?”
萧几重朗眉深蹙,定定望着她,眼底尽是担忧:“我多庆幸阿义能在你身边,否则,方才的戏言便要!”垂首摇了摇,泄气道,“罢”
渭水见他不似玩笑,忙靠过去讨好地捏了捏他手。
接着问道:“阿义又是谁?”
“那只猎隼。”他反握住她的,心里才稍稍安定,“我让右六去接娘子来,却未寻到你,若不是阿义引的路,我们根本无法得知你被绑去了哪里,好在赶得及时,一切还有转圜余地”
即便现在想来仍有后怕,他指尖微颤,握紧拳头,长舒了口气。
“不过那贼人狡猾,叫她逃了,娘子此次回去定要多加小心!”
这事此时听来也万分惊险。
渭水抿了抿唇,竟不知她昏迷之时发生了这么多。
也难怪
五郎要找她何须用那下作的手段,她先前还以为极乐仙绑她来是要谋什么坏事呢。
不过,那鸟果然是他的!
“哼,我就知道,那字条也是你写的对不对!不对它是怎么找到我的?”
“咳”
见他不语,渭水忽地想起第一次听见猫叫是那日夜宿画舫,倏然柳眉倒竖,勃然大怒:“你!”
“哈哈鱼汤端来了,娘子快尝尝。”
萧几重讪讪,让开身子,叫人端菜上桌,趁着机会逃开些。
“萧几重,你偷看我洗澡?!”
渭水不依不饶,一把拽住他的袖子。
萧几重似有预感,转头眼神一凛,警告地睨了一眼一旁偷听的教众。
见他们飞速逃离,他才坐下好好与她解释。
“没有真的没有,娘子,你要相信我。”他试完毒放下银针,支起胳膊笑道,“不过娘子的睡颜的确叫人怀念”
这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下可全明白了。
他这话已是变相承认那晚窗外的人是谁了。
但是睡觉又有什么可看的?
渭水囫囵点头,懒得与他掰扯,已准备执筷用膳。
折腾了一晚上,她这会儿是真有些饿了。
刚下筷子,又叫他拦住。
“又怎么了?”
他神情却认真,道:“我先试试。”待试了一桌的菜,他又皱起眉头,“嘶,这味儿不对了,不如我重做一桌,娘子稍待片刻”
“哎——不用不用!”渭水赶忙拦住他,“已经很好了,我很喜欢,你做的什么都好吃。”
“真的?”萧几重挑眉,有些不信,“真的不是你的阿谀之言?”
“哼,爱信不信!”
她撅嘴嘟囔,但眼中见到佳肴的那股欢喜,却骗不了人。
见此,也便作罢。
渭水用膳时,他便安静地坐在一旁小酌。
不知为何,看着她吃他做的菜,眉眼便不自觉弯起,心中有种别样的满足感。
这是武道无法带给他的,但眼前的佳人却可以。
萧几重望着她,不禁出了神,不知这来之不易的时光又能持续多久。
若能日日如此就好了
回想起方才抱她时,少女纤软的腰身盈盈一握,他眼神暗了暗:“瘦了”
渭水闻言停手,低头看了一眼,颦眉娇嗔道:“乱说!哪里瘦了,不过才几日未见。”
“几日?呵你口中的几日,你夫君我却从鬼门关来回爬了两趟”
“你说什么?!”
听见这话,她猛然放下筷子,转到他身前紧张道:“哪里还有伤处,给我看看!”说着就要蹲下。
“你在关心我?”他按住她手,却不急,眼中闪过一丝惊喜,“渭水,你在关心我对不对?”
她不接话茬:“快给我看!”
“”
终是被她眼中的执拗打败,他放开,任她上手。
渭水立即娴熟地撩起他的裤腿,他正巧沐了浴,穿的长袍丝履,倒也好查。
见腿伤已愈,仅剩先前中毒的紫砂,没添新伤,便又要去扒他的上身。
“等等、等等娘子”他忙拽住衣领。
“等什么?”渭水眉头紧锁,语气不善。
“还开着门娘子就这样,即便子夜将近,也该上榻了再说”他桃花含春,说着不要脸的话。
方才巴不得都脱了,这会儿倒知道矜持了?
这人越是这样越有猫腻!
为医之时,她忘了羞怯,根本不听他的,直接将那衣服一把拉开。
“咔”
随着一阵裂帛之声响起,那轻薄的罗衣就这样被她扯掉,露出了他半边的肩膀与精壮胸腹。
萧几重轻叹,只得打马虎眼:“这衣裳可不便宜啊,娘子可真是败家,哈”
良久,才得回应。
“为何为何不说?”
她努力控制了,但声线仍在颤抖。
“唉不必说,本就不想你知道的,早料到你知道了会是这样”
他边说着,边将她手中破碎的布料扔了,牵过她,又将人搂抱上腿。
只有这般抱着她,他心底才能安心。
“但是,我不能骗你呀嗯?对吧?”他笑了一声,弯着眼哄她,伸手轻柔地拭去她的泪,音如叹息道,“别哭了,哭得我心都碎了”
“那你还饮酒!”渭水攀着他的肩,小心避开他渗血的伤口,抬着兔子眼控诉道。
“快好了,不疼,真的。”见她还在难过,又道,“倘若娘子真的心疼我,那今夜便留下吧,好不好?”
“那怎么行?芙凝若是发现我不在可要急了。”
“不急,我已替你‘告了假’了。”
他语调轻快,不似商量,明是早有准备。
她疑惑道:“告假?你与谁说的?”
“我用你的字迹留了信”
“你是说我的字?糟了!”
“嗯?”
“他们根本没见过我的字!”
作者有话说:
好不容易相聚,再甜几集。
第40章
萧几重好说歹说,好不容易哄得她留下
听她说要沐浴,便找教中的女侍领她去。
待人走了,他又在房里来回踱步,极不放心,半道奔去把人喊回来,又将右六从酒桌上叫起带她去。
渭水对他如此敏感的神经很是不解:“为何这般紧张?行宫里不都是你的人么?”
萧几重支支吾吾,不予正面回答:“你不懂”
右六吃酒吃的酩酊大醉,来的时候走路都带晃悠,一见长官房中多了位清丽俏佳人,立刻酒醒几分。
“哟?教主,从哪儿偷来这么可人的小娘子啊?”
说着,便伸出手指,要去勾她下巴。
渭水警觉,忙后退一步躲过对方的手,偎到五郎身边。
“休得胡言!”
萧几重的千钟扇毫不客气,直接敲在对方的脑门上。
渭水见来者身形高挑,黑白半袖劲装马尾,少年感十足,不仅声音,连那张俊颜都生得雌雄莫辨,然而其行止放浪形骸,妥妥一副登徒子的做派。
这就是白垩教的右护法?
怎么瞧着如此吊儿郎当
“嘶——!”右六捂着脑门上的大包痛呼,“教主,您下手可真狠呐”
“陆幽,可是酒醒了?”萧几重语焉不详,合扇在掌中敲了敲,不怒自威。
“醒了醒了!!完全醒了!”右六这才看清眼前的佳人是谁,在心中暗骂自己嘴贱,“在下酒醉一时糊涂,还请夫人莫要介怀。”说着抱拳弯腰,对其赔罪。
“哼!”见其态度诚恳,萧几重才饶了罚,转而对渭水温声道,“娘子,教司教众多是男子,少有女侍,我不放心让旁人来,还是让右六带你去洗沐吧?”
“啊,好等等,他、他她是女子?!”
渭水反应过来双眼瞪大,不敢置信,又将陆幽上下打量了好一番,怎么都没看出她女子的特征。
右六却嬉皮笑脸,跳到她眼前:“嘿嘿,夫人莫不也为在下的英武之姿所倾倒?”
“陆幽”萧几重冷冷地瞥她一眼,言语隐含威胁。
“哎哎,知晓了知晓了!夫人还请随右六这边来”
萧几重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眉心皱成了川字,心中却难松懈一分。
陆幽身手非凡,处理人事教务的能力也实属上乘,但其于生活上,却仿佛缺了条慧根
果然
右六不负他望,果真不靠谱,连抬个洗澡水都能闹得鸡飞狗跳。
“咳咳夫人,您坐这再等我会儿?”右六擦了擦面上溅上的水珠,转头道。
“嗯”
瞧着这张活力十足的少男脸,渭水仍有怀疑,这就好比叫外男伺候着沐浴,让她心中很不自在,面上略有窘迫。
但五郎也说了是女子,他总不会骗她。
可是
还是忍不住复问一遍:“你真是女子?”
“那当然,十成十的!”右六拍拍胸脯,为了证明自己,直接豪迈地拉开衣裳。
“啊!”
她这孟浪的一下,惊得渭水下意识闭上眼。未听动静又小心睁开条缝,但见其胸脯裹着的束胸,才小小松了口气。
半个时辰后。
总算有惊无险地沐浴归来。
渭水穿着五郎为她备的轻柔寝衣,坐在床沿盯着烛火发呆,左思右想又觉不对。
蓦然,她跳下床,对着桌旁处理教务的萧几重道:“不行,我还是得回去!”
萧几重被她这出尔反尔的搞懵了,放下笔,当即皱起了眉:“外面就那么好玩?”
她摇了摇头:“可是,为何要留下?”
旧已叙完,他要找她也方便。她寻思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眼下回去能少桩麻烦。
他眉梢微挑,也有些莫名:“夜已至深,况且,你是我的娘子。”
她未经思索,脱口而出:“你喜欢我?”
未曾料到她会这样问,萧几重微微一怔:“我们拜过天地”
“与我拜天地的是那只鸡。”
他咬牙冷嗤:“那鸡已被我杀了!”
“可是”
见她还要说什么气人的话,萧几重坐不住了,阴着脸缓缓站起身,眼眸深邃,如古井无波,一步一步朝她迈来。
像是气极。
渭水瞧他那来者不善的模样,脊背一凉,冷汗都冒出来,有些后悔方才一时口快将那话挑明。
他走到她跟前,微微弯下身子,其中压迫感十足。
萧几重身形高大,渭水只能仰视他,这下被他逼得不得不坐了回去,身子后仰。
他已单腿屈膝压上床沿,伸手撑在她身侧,俯下身时,投下一片阴影,气势惊人。
看到她眼中的慌乱,他才开口道:“先前你不愿随我走,我便给你时间考虑清楚,可这一次,是你自己撞上来的。”
“渭水,我不知道你说的喜欢是什么,我只知道,我一点也不想你走。”
渭水愣了一下,骤然想起过去曾听春姨对旁的小媳妇儿说:‘男人呐,你别看他怎么说,你得看他怎么做。’
她垂眼,双唇紧抿:诚然,五郎现下已经做得够好的了。
“你呢,你的回答呢?”
萧几重见她不应,略有急迫,伸手戳了戳她的酒窝。
渭水思绪回笼,抬眸,见他眼中有股浓愁难化,整个人失魂落魄的,就好似只被丢弃的猫儿。
若不是这般半压迫的姿势,想必瞧着会更可怜。
但她还是心软了。
渭水在心中叹了口气,决定交个底:“你于我,早已是很重要的人了。”
她的眼神异常认真,并非托词。
“真的?!”萧几重眼睛亮了亮,倏然靠近她,“你莫不是哄我的吧?”
虽是这样问,但他音色愉悦,根本就是听进去了。
渭水温笑,忽觉他这像小孩子的一面也很可爱:“真的!”
话音方落,他飞速褪去二人鞋履,直接抱起她就往床铺里滚。
她轻呼一声,他已凑上前来,用鼻尖拱了拱她的软颊,撒娇道:“娘子,亥时已过,你我该就寝了”
“等等!我”渭水倏然睁大眼。
不是,这么快的吗?
她还没做好那个准备啊啊啊!
萧几重将脸埋进她的颈窝,音色闷闷:“时候未到,娘子放心,我不碰你。”
主要是他还不会呢,回头可得好好研究一番,再选个良辰吉日。
外头风言风语,皆传魔教教主□□妇女,可谁能料到,此人是个连初吻都还在的雏呢?
过去二人也同睡一张床,但如今日这般同床共枕,却是头一回。
今日发生了许多事,渭水还睡不着,拿着他送的簪子,在烛光下细察把玩。
萧几重从身后安静地抱着她,时不时用脸蹭一蹭她,简直爱不忍释。
见她还拿着簪子,不禁问道:“娘子爱财,为何不用?”
“存着呀,我知道有就行了。”
他轻声哼哼:“还问什么喜欢不喜欢,命都给你了”
她转过半身,眼中满是不解,他又解释道:“你爱财,我也爱财,所以我把这东西送给你乱世之中,惟有钱权强武才能推动人心。娘子,这样的喜欢还不够吗?”
渭水一怔,忽觉手中之物有些烫手:“这是?”
“这可是为夫的全副身家。它既是钥匙,也是密令,可取物,自也可号令人马。”
“摇人?”
“是。待娘子用上时再告诉你吧,你要收好,切莫丢了。若有急事,直接去我先前说的钱庄就好。”
“嗯,我记住了!”
夜半。
有五郎在身边,渭水心底踏实,睡得也比先前几夜沉许多。
但她还是被那阵阵不断的重咳声惊醒。
“五郎,五郎你怎么了!”她掰着他的肩头,担忧问道。
手下身躯忽地一僵,闷咳声也倏然停下,但随之而来的,却是更猛烈的反噬。
他根本抑制不住。
“咳咳抱歉,将你吵醒了咳咳咳!!!”
渭水瞧他模样便知他又在硬撑,柳眉深蹙道:“五郎,可有灸针?”
“呃啊嗬不必。”萧几重面如金纸,虚弱应道。
本已拒绝,但转念一想,她会的可不是一般的灸法,又道:“好我叫人去取,可要金针?”
“金针最好,银针也可。”
他忍了忍痛,双指作哨,轻啸几声。
不过须臾,门外便响起两道脚步声,渭水立即朝他们吩咐所需之物。
等待过程中,看着虚弱的夫君,她冷静问道:“先前去沐浴,是不是因为这个?”
“嗯”
萧几重此时胳膊压在额头,喘着粗气,眼已不清明了。
他特意封了穴又洗去满身血气,就为不让她发现异常。
苏漾给的猛药的反噬力度远比他想象中要大,但他不随教行动,而教医的水准又远不及他。
还好还好他家还有位大神医。
渭水闻言简直气不打一处来,但见他这幅丧家犬的模样,再大的气也消了,只得按着穴道替他缓解苦楚。
金针很快送来,另附一个药箱,其中常见药物一应俱全。
渭水将屋内的烛台全部点亮,熏上太乙流金,才回身帮他脱下寝衣。
萧几重又如在稻花那般半裸的躺在那里,不过此时的他可比那时要坦然许多。
剪下肩头与腹部的纱布,渭水才见这伤口有多么触目惊心。
一处剑伤,两处刀伤,其中一处贯穿险陷避开要害,还有两处暗器扎进的血窟窿。
不知哪路神仙为他用麻缕缝合的伤口,缝线松紧得当,本不出半月就可痊愈。
可萧几重为了找她,不惜豁出性命,这会儿缝线已崩了大半,正不断往外渗血。
渭水见此不能盲目施针,便以清酒洗净伤口。
刚倒上时,他的身躯猛的一颤,全身青筋暴起。
“呃!”他咬紧牙关,痛吟仍从牙缝中溢出。
她皱紧眉头:“很疼?我去换热水来!”
“不必!”他立即开口阻拦,“娘子玉簟秋已缓了痛意,我无大碍,只需止血就好”
她点点头,凝眉加快手上动作。
取六枚金针过酒,烤火后再过药,直灸孔最、血海二穴止血,再点内关、膻中护住心脉,最后
渭水深吸一口气,她在他身上从未走过肺经,但此时,她想一试!
最后两针,终是落在了尺泽与鱼际。
但这还未完,金针法对施针者于走针后的把控更为严苛。
她捻针感受金针在穴中轻颤的幅度,骤然拔出两针换于肺俞、中府。
这时萧几重忽而有感,挣扎翻起,趴到床沿哇啦一声吐出一大摊浓稠污血。
多日沉闷的肺部,在此刻瞬间轻盈几分,他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抬头望向渭水,直接肯定了一直以来心底的猜想。
“五郎你好些了吗?”渭水仍在担心,拿来白布为他擦拭血渍。
萧几重捧着她手擦了擦,坐起身,眼里仍留有震惊,他低头想了想,正肃道:“娘子,这针灸法你下回莫要现于人前了,尤其小心立天盟的人。”
渭水一怔:“为何?”
萧几重眯起眼,眸中染上厌恶:“那日将我打落山崖的,正是那位正道魁首,‘星渺剑’方天玑!”
渭水瞪大了双眼:怎么会?
见她不语,他微微拔高了声量:“你不信?娘子是觉得,全天下就你夫君是恶人?”
“?!”渭水慌忙解释,“当然不是!我只认,恶有因、善有果,或许只是立场不同。”
“只是吗?是,是立场不同可是对错,也难分吗?”
“是非对错,自会有人去听、去看的”
“他们如何捏造的你不清楚?”
“可是问道坡一事,我听说”渭水忽然止住了话音。
听她提起这事,他语气中倏然多了几分烦躁:“这件事情有古怪待我查清了再与你说。”
气氛顿时安静了下来。
渭水轻轻叹了口气,劝道:“相公,为何不能与人好好相处?或许说开了,就不必这样争锋相对。”
萧几重目色沉沉望着她,从前旁人说什么他都不在乎,可如今她这般说,却令他心中有些受伤。
他别过脸去,自嘲一笑:“呵那些人如何说的?说我骄矜自傲?”
“我若藏锋敛锷他们就不会针对我了?”
“娘子菩萨心肠,可旁人不是!”
“江河湖海,说大也大,但你一块、我一块,瓜分后便也不剩多少了在那些人眼里,人不为利才是真的天诛地灭。”
“只要白垩教存于世上一日,那这些名头就会在我身上强压一日。”
“但我会翻案的。旁人的话,我都不在乎,我只需娘子心中信我就好”
渭水自晓他并非大奸大恶之人,可怎料造就这一切竟也是身不由己。
她只觉心疼不已,爬上床抱住他,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脊背道:“我信。其实你说什么我都信的,哪怕你说你是佛子转世,我也信的。”
萧几重听笑了,心中顿时柔软几分,抱着她亲了亲鬓边,终忍不住叹谓道:“卿卿我的好卿卿”
“你你唤我什么?”渭水小脸一红,这称呼可比那声‘娘子’更要命。
“你不喜欢嘛?”
她抬眸,瞧他眼睛亮晶晶的,不禁羞赧道:“唔,喜欢的”
他心中一喜,又多唤几声:“卿卿,卿卿”
“哎呀!好了好了,快包上伤口休息吧。”
“哈哈哈遵命,娘子。”
作者有话说:
终于写了水宝施针的场景,穴位参考现世。
萧总的爱绝对拿得出手,对水宝的感情有缘由也有迹可循,并非忽而来之,后文会讲。
一直没写年龄,补一下[哈哈大笑]
水宝:20
阿重:22
小方:18
小田:17
再加条hot tip:古人成亲普遍二十多岁,十几岁只是法定订婚年龄,所以他俩刚成年没多久噢。[奶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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