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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病弱夫君是江湖公敌 40-50

40-50

    第41章


    翌日。


    “极乐仙夫人的身份可不是个好名头,待为夫查清事情翻案前,娘子就暂且待在立天盟吧。”


    “方家那小子虽比不上我,但其武艺在年轻一辈中已算得翘楚,你在他们身边至少不会遭来算计,为夫也能安心些。”


    萧几重立在桌边装着牛皮小包,为她收拾金银与几样防身的器具,唠唠叨叨的如同老妈子般。


    他兴致不高,眼神黯淡,心底极其不安,其实将她交予谁他都不放心,只是这是他眼下能想出的最好的办法了。


    渭水走上前,主动抚上他的脸,心疼道:“嗯,你也要小心,好好将养,莫要再受伤了”


    听见这话,他心中不知该如何高兴,朗笑一声:“我知晓了,有娘子这句话,为夫还能再战五百年!”


    渭水气得捶了他一下,嗔道:“你又不是铜墙铁壁,不要不把自己的身子当一回事了!还有,不许饮酒!”


    他不再反驳,执起她的手亲了亲,眉眼弯弯,眸中尽是缱绻之意:“好”


    收拾完毕,见右六靠在廊外等着了。


    “那我走咯?”拎起包,渭水跨出门槛,轻轻与他道别。


    “嗯”萧几重双唇崩成一条线,垂眼,满脸不悦。


    这下真成弃猫了。


    见他嘴上答应,却还是拉着她不放,渭水不免觉得好笑:“干什么,又不是不见了。”


    “唔。”他别过脸,耳尖微红,竟罕见地不好意思了。


    “哈哈”少女见此,忽然生出了想要逗弄他的心思。


    她笑如灿阳,音似银铃一般清越,柔声唤道:“阿重,看我!”


    萧几重陡然听见这个称呼,怔愣着转过头来,忽察唇上一软,令人心头一麻。


    他心跳顿时漏了一拍,倏然反应过来,接着一把搂住那偷完香要跑的人儿。


    右六探头探脑,看戏似的好奇望来,他见此直接抱着人转了半圈,抬脚一带,将门猛地关上。


    “唔!”


    渭水后背被压在门板上的瞬间,他俯身而下未有片刻迟缓,那压抑了许久的吻,终如狂风暴雨般落了下来。


    “嗯”


    听他喘着粗气,温热的唇覆上时,又亲又咬,吻得毫无章法,弄得渭水难耐极了。


    一吻过后,萧几重退开了点,抚着她通红的脸颊看她喘息,目光深处如焰火般炸开,妖妖地笑了。


    “哈原来是这样”他若有所思。


    渭水瞧这男色怔然,心跳如擂鼓一般。


    看着这张清绝的俊颜閤眼靠近,渭水下意识望向他鼻梁上的那颗小痣,那处泛着情动的红晕,叫此人又多了一丝妖冶的气息。


    接着,细细密密的吻落在了她的眼睑、鼻梁、面颊上,他吻得又轻又柔,慢慢向后靠去。


    耳鬓厮磨间,她忽察耳垂处传来轻微的刺痛,令她的身子都为之颤了颤。


    见她如此,他才松了口,炙热的呼吸打在颈侧,耳畔,又响起那道沙哑惑人的低吟:“卿卿,还真是胆大”


    还未缓过神,他又攻了上来。


    这次却比上次好上太多,他似乎找到了窍门,长驱直入,边舔边吮,吻得人脊背如触电,泛起阵阵酥麻感。


    渭水双腿无力站立,身子往下滑落,却被他紧紧箍着腰,又抬起的她胳膊往他脖子上搂。


    年轻人气血方刚,刚尝了点情爱甜头怎舍得轻易放手,更何况是萧教主这般的伟岸人物。


    亲到最后时,渭水樱唇红肿,舌根都在隐隐作痛,奋力推了推他,这人才舔了舔唇角,意犹未尽地抬起身。


    见他眸中欲色愈发浓重,渭水捂住嘴,羞愤地瞪他一眼:“走了!”


    “哈哈哈好~”


    他笑得如一只饕足的猫,就差舔毛了。


    待她们走出几步,他又在身后轻道:“今晚,让右六再去带你。”


    “”


    二人听了脚下同时一个趔趄,忽有片刻无言。


    渭水无奈心想:那我还回去做什么?


    也不管他这话是否当真,但她是真的得回了,至少得应付完田芙凝那头。


    青天白日,前山传来叫阵喧喊,今日的比武早就开始了。


    右六轻功虽比不上如萧几重左七一流的鬼神速度,但带人出入梦蝶,却是小事一桩。


    她背着渭水掩人耳目,从庄子的侧面翻墙而入,掠过庄内弟子,一路朝客院奔去。


    “夫人,咱们到了。”


    到了客房前,右六边放下渭水边交代:“在下就先告辞了,若夫人有事寻我,可在檐角系上红布,届时,阿义会嗯?”


    身后倏然响起一阵急切的脚步声,二人面面相觑,回头,见客院门板翕动,门边有道人影飞速闪进。


    “魏水?是魏水回来了!”


    田芙凝运着轻功疾步跑来,本欲拿剑就回前场,却没想到能意外碰见归来的渭水,顿时惊喜万分。


    “等等这人是谁啊?!”她用手指着渭水边上与之举止亲密的少年郎厉喝道。


    右六话还未完,就已被人抓包,她讪讪放开渭水的手,此时三人立三角,正大眼瞪小眼。


    她张了张口,正欲想个好身份:“我是”


    “噢,这是我云关的朋友。”渭水已冷静给了答复。


    田芙凝虽性子直莽,可也不傻,瞧着这人,总觉得有些眼熟。


    她将右六瞧了又瞧,那眼神,简直像看叼鸡的黄鼠狼。


    接着转头看向渭水,语气不善道:“你还有别的朋友啊”


    渭水回得脸不红心不跳:“我与我家小叔西游之时,曾结好友,她是那姨母家的孩子,就住在云关。”


    田芙凝秀眉皱起:“先前怎么没听你说起”


    “这位漂亮姐姐?”


    因无人见过白垩右护法的另一面,右六闻此扬着笑,凑到跟前,见她看她了,才弯了弯眼接着道:“哈哈,我算风姐姐的义弟,你若不介意,也可与风姐姐一样喊我小陆。”


    少年眉目疏朗,又是那副春风满面的浪荡样。


    话虽这样说,但她心中也在暗自打鼓,出门前怎忘了让左七给她易容一番。


    不过右护法真不害臊,若非凭着这张脸,怎好意思喊小姑娘们‘姐姐’。


    好在田芙凝根本没听她说什么,只捕捉到了一个关键字眼。


    “风?”


    渭水刚错开一步,要去放包,当即就被拦那质问。


    “你不姓魏?”


    有点糟糕啊


    渭水喉间咽了咽:“我我是不姓魏,我与你们说的是名。”


    这话也并无错处。


    田芙凝皱着眉头看她,半晌,察觉她说的是真的,才展颜娇嗔,又恢复了往常的语气:“你去出去玩了怎不与我说一声啊?可急死我们了!”


    见她不再怀疑,渭水暗自松了口气:“我给你留信了。”


    “那真是你写的?”


    “是啊。”


    “唔,你的字可真好看!”说着,就要拉着她往外走,“话不多说,既然回来了,快快随我去前头!田少侠今日要一展风采了!”


    “啊,等等”渭水忙拖住她的胳膊。


    “噢对,忘了还有个小子呢”田芙凝没好气道,回头喊,“喂,愣着干嘛,还不快跟上?”


    右六一听她不仅要带夫人去前边,还要拉上她,顿时眉心一跳,心说那还得了?


    你是认不出了,可不见得前边的老狐狸们认不出啊。


    于是眼珠一转,拱了拱手:“咳在下江湖末流,还是不去凑这个热闹了。姐姐们再会!”说罢,脚底抹油直接溜走。


    右护法若是‘江湖末流’,那可没剩几人能称得上‘江湖上流’了。


    她足下轻点,如一阵风般跃上房顶,一个翻身就不见了踪影。


    田芙凝本拉着渭水已走,见此又驻足惊愕:“他?!”


    “啊哈哈”渭水打着哈哈,不给她留多余的思考时间,“快走快走,咱们快走,方少侠要等急了!”


    大会第二日,又陆陆续续来了许多门派。


    由于人数甚多,场下便分作多擂同时比试。以十六进八、八进四、四进二的形式,最终选出本场获胜之人。


    又勒令,无论谁家弟子,不卖面子,皆从初赛打起,立天盟自然也不例外。


    “你师兄呢?”


    到了高台,渭水见对面白垩教的位置上果真没人,且方存熙也不在此处,便转身问道。


    “喏,下面呢。”


    田芙凝努努嘴,渭水才见底下中擂上的人。


    少年正巧撤步立身,收剑归鞘,那双微垂的星眸里神色淡淡,与对手略一抱拳后就利落地跳下擂台往回走。


    这飒爽英姿引得众女弟子惊呼雀跃,更有甚者将香帕香囊往下丢,但方存熙对之视而不见。


    还真是受欢迎呢。渭水想。


    本场比试已经结束,方存熙沿着台阶往上走,意料之中的得魁,但他兴致不高。


    毕竟今日少了一人。


    听说她是寻旧友去了,可那旧友是谁,他无比迫切的想知道,究竟是谁值得她连夜出庄,此时都杳无音讯。


    本就宿醉,醒来又被叫来比试,这已令他心中烦闷,眼下更是如此。


    啧


    带着满身燥郁之气,方存熙踏上最后一阶,抬眼,便见前方一道熟悉的倩影。


    他见之一怔,心中郁闷逐渐散去。


    “啊,轮到我了!”这时田芙凝跳起,又低声朝她道,“我先走了小妖姬,你可看好吧!田少侠定将他们打得落花流水!”


    “走了,师哥!”


    “啊,噢嗯。”方存熙反应过来,对她点点头,抬腿,往渭水身旁走去。


    渭水先前就察觉有视线落在她身上,转身见来人,对其展颜一笑:“方少侠。”


    “魏水你”话音一顿,他忽然发现她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说不上来是哪里变了,只是凭直觉感觉。这个发现甚至令他生出了点无端的


    嫉妒?


    方存熙心头一跳,愣在了原地。


    “嗯?怎么了?”


    他深吸一口气,缓了情绪。摇摇头,勉强扯了唇角对她温笑道:“无事,咱们继续观赛吧。”


    作者有话说:


    刷新下,又加了点小料


    第42章


    玲珑剑剑光如影,剑法师承方天玑,走破竹之路,但此时却被对方的双刃给架住了。


    田芙凝见宝剑被控无法抽身,便一脚踩在那相交的双刃上,借力后空翻跃,用力拔出了武兵。


    赛程已至末尾,比完这场本可以一举夺魁,却不想碰上了个难缠的对手。


    抬眸,见对面也不好受,眼下正气喘吁吁,拿手背擦了擦汗,沉着眼看她。


    此人她也认得,正是入庄之时接引她与渭水的后山弟子廖依柔。


    未曾想,她竟是游庄主的亲传。


    田芙凝迎战之时与平日的雀跃不同,沉着冷静,颇有乃父之风,而此时碰上势均力敌的对手更是如此。


    她敛下眉眼认真对敌,心想:不错,配得上与我田少侠一战!


    内心的话音刚落,剑尖气贯长虹,已奋力朝对方刺去——


    “锵!”


    兵戈相撞发出了一声刺耳声响,然而后续的“铛铛”声接连不断,再未停下。


    二人皆是越战越勇,哪怕握剑的手都在微微颤抖了,但谁也不服输。


    接连过了数十招,方错开一步。


    “哈,你真不错!”


    田芙凝猛一回头,就忍不住大喊,浑身热血沸腾,眼中仅剩战斗二字。


    “但,与本少侠比还差那么一点!”


    她亢奋不已,打算用师父教的绝学‘大地万物’快速结束这场战斗。


    屈膝稳身沉下盘,剑势已成,在对方攻来的瞬间,顷刻改变剑的方向。


    而在对手眼里,仅是眨眼功夫,她的身形就不见了。


    半空中,见对方愣神,田芙凝不禁在心中笑了一声,从上往下攻去,以自身的重量带动剑的速度,有片刻的人剑合一。


    就在她信心满满以为要成功时,那双剑也随即抵在了上方


    “铛——!”


    什么?!


    田芙凝惊得瞳孔震裂。


    这撞击声极其响亮,听得她有片刻以为剑尖要断了。


    这还未完,下一瞬,她整个人被那双剑下的力量直直推了出去。


    反应过来后,一个凌空翻身,落在了擂台上,但仍被惯性带得足下趔趄,一只脚已踩在了场线外。就在快要踏空时,她险险挺腰,用力转身才站稳了脚跟。


    回身,目光呆滞地望向台中。


    “承让”


    那头,廖依柔已喘着粗气缓缓爬起,手执兵刃朝她抱拳行礼,面上并无自满的傲气。


    田芙凝张了张嘴,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不免有些佩服这廖姑娘的下盘功夫。


    技不如人愿赌服输,她对此倒是豁达。


    见对手态度如此谦恭,也抱拳道:“多谢廖姑娘教指。”


    廖依柔一听,愣了一下:“不敢当”


    “你这剑叫什么名字?”


    “残月双刃。”


    “噢”田芙凝点点头,收剑,笑嘻嘻道,“廖姑娘功夫不错,不如交个朋友,以后多多切磋啊!”


    “不、不必了”


    廖依柔神色黯然,并无胜利后的喜悦,忙摆手,收剑归鞘,抱着双剑匆匆离场。


    望她离去的背影,田芙凝疑惑地挠挠头,耸了耸肩,也往回走。


    “芙凝,别不高兴啦。”


    渭水见她赛后归来就趴在护栏上出神,安静异常,她当是输了比武备受打击。


    田芙凝微微撅嘴,转过头来,一脸困惑:“输赢乃兵家常事,我没有不高兴。只是那廖姑娘赢了却也不高兴,这是为什么呢?”


    “嗯”渭水低头想了想,柔声道,“兴许她与你师兄一样,是被长辈们逼着来的吧?”


    “唔可能是。”


    正当这时,渭水忽地“咦”了一声。


    “你瞧这场的几人,穿得与我们好似不太一样瞧着像是蒲甘人?”


    因初阶赛程十六逐二,各家为了有更大的赢面,皆将弟子们分散于不同的赛场,哪怕独行侠,亦会错开有熟人在的场次。可像这般一股脑地上人,实属罕见。


    田芙凝闻言,也望下一眼:“嗯。看样子他们好像不是一伙的?也或许听不懂官话,不知规则。”


    “听不懂官话也要来比武很重要么?”


    “当然重要啦!武林大会三年才一届,对初出茅庐者可是唯一可以一战成名的好机会哎?”田芙凝说着说着,自己也顿住了。


    二人不禁相视一眼。


    渭水凝眉:“武林大会对我朝的侠士是很重要,可是对外族人呢?他们为何要以此在中原武林立足?大老远跑来,当真是以武会友?”


    “这么想是有些奇怪”


    但这些却不归她们管,渭水拍拍她的肩:“罢了,不想了!相信方盟主他们必然比咱们想得周全。”


    方存熙被长辈叫去了不知为什么事,到了晡时,二人坐累了,便打算先行回院。


    “前面什么声音?”


    刚至阶边,却见前方的路因人流堵塞了。


    此时人头攒动,乌泱泱的,不知出了什么事。


    渭水见众人都是一幅看热闹的样子,不禁问道:“请问,发生何事了?”


    前方有好心人转过来:“蔡琛在上边闹呢,银月派的案子本可以在大会第一日就被提及,可他们非要等到大会结束再商量。”


    左面又有人道:“蔡小公子也真是个可怜人,一夜之间亡母丧父,现就只剩下个被火烧了大半的破庄子。眼下孤立无援,还被这样晾着。”


    后头与渭水她们一样新来的人奇道:“武林盟主不是在么,为何不为他主持公道?”


    “这不正主持着呢么”


    话音方落,楼上忽然爆出一声厉喝。


    “蔡琛!这里不是你胡闹的地方,我们已说了大会结束给你个答复,你此时这般又要闹哪样?!”


    是白江顾的声音。


    “啧啧啧这白会长真是没良心,那蔡显章驻青羊关隘这么多年,不知给他们太平会开了多少次方便,他就这样对待蔡门主的遗孤?”


    “白叔叔、方叔叔,蔡琛不求别的,只求诸位下达追杀令,还我银月一个公道。”青年的声音很冷静,应是那位蔡小公子。


    “孩子,你先起来说话,此事并非一日可成。”方天玑叹了口气,走上前,要将人扶起,“眼下凶手踪迹全无,此事,你我还需从长计议。”


    “方叔叔”


    楼下看热闹的中,已有人嗤道:“哼,一个唱白脸,一个唱黑脸,就是不把事儿办了。”


    “我看呐是不敢查。”


    人群侧面,一道低沉的男音响起,此话一出,引得轩然大波。


    众人循声转过身来,见方才说话的,是一位胡子拉碴的彪形大汉。他戴着斗笠叼着草,一幅邋遢模样靠在栏杆上,叫人注意的是,他背上还背着许多把用麻布包着的刀。


    渭水总觉此人有些眼熟。


    在旁一人道:“哦?这位兄弟,有何高见?”


    “哼,银月案的凶手虽放了大火意图毁灭证据,但百密总有一疏,而尸体是会说话的。在遗漏的尸体上,可以发现那一击毙命的刀痕,绝不是普通人所为,最起码,得是前十的高手。”


    “别空口无凭!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斗笠汉子道:“啧,说了又不信,那蔡小公子找的仵作就是我兄弟。”


    已有人听进去了:“倘若真是如此,只论用刀的高手若说二十年前,除去那位,谁都不敢称第一。”


    “那位早死了,现在不知化了鬼魂在哪儿呆着呢。若论当世的,除了已故的蔡门主本人,便只剩下‘慑神刀’了。”


    “不可能,绝不可能是燕大侠!”


    “就是!燕大侠劫富济贫,怎会做出灭门这般匪寇之事。难不成,是魔教?”


    “魔教教主可不会用刀。”


    “你怎知他不会,你见过?”


    “我没见过。那你见过?”


    “&^%@*”


    那斗笠汉子见他们讨论得凶,摸了摸下巴的胡渣,悠悠道:“总之这事儿上头的那几位都知道。你们呀,自行体会去吧”说罢,拍拍旁人的肩,转身朝另一张楼梯去了。


    田芙凝见他走了,对渭水道:“咱们也走那头。”


    “嗯。”渭水点点头,边走边问,“芙凝,慑神刀是何人?”


    “你不知道?!”田芙凝驻足,惊讶万分。


    “那可是慑神刀!”


    “燕归!!”


    “燕大侠!!!”


    见渭水神色仍是呆愣,随即失落自言:“噢是你是什么都不知道。”


    一提起这名字,她似乎很兴奋,嘴角一咧:“燕大侠可是江湖上独一档的厉害呢!听说他生了张冷若冰霜的脸,总喜独来独往,但却有一颗滚烫的侠义之心!无人知晓他从何而来、师承何人,但他的事迹,就没人不知道的!燕大侠就像一阵风,吹进每个江湖儿女的心里,是每个侠女心中的梦中情郎!”


    渭水听着她这一番慷慨激昂的讲辞,有些意外:“你很喜欢他?”


    “那当然啦!!咳咳不是男女那种喜欢,我只是很崇拜燕大侠的武艺,还有还有向往他可以随心所欲、来去自由。”


    渭水轻笑:“呵呵你现在不自由吗?”


    听到这话,田芙凝忽然恹恹的:“唔,师父与父亲不喜欢我乱跑上回跟师哥下江南,还是母亲替我求的情。”


    “这样啊”


    想想也是,芙凝这般性子,定是家里人从小娇惯出来的。待她长大,又怕她闯祸,其实只是太过担心罢了。


    渭水眼神暗了暗,心底说不羡慕定是自欺欺人。


    那么,她的父母呢若母亲与父亲还在世上,她也会变成这样的性子吗?


    而她唯一的亲人,现在又在哪里呢?


    小叔已经很久没有回她的信了,她想,得抽空去趟清风客栈看看,或许会有他的消息。


    嗯,她还要告诉他,他们要有新的家人了!


    第43章


    渭水是被鸟啄醒的。


    “阿义?怎么了?”


    她揉着眼,想扯回被叼拽的头发,透过床帐,模糊可见外头月色朦胧,不禁打了个哈欠。


    阿义见她醒了仍不松口,用脑袋在她发间一拱一拱的,弄得人极痒。


    “哈哈哈好了阿义,不要闹了”


    “喵呜”


    然而阿义却低鸣一声,它这反应叫渭水感觉有些奇怪:“你渴了吗?还是饿了?”


    她坐起身,从床凳上抽了外衣随意披上,准备给它去寻吃的。


    “啊呜——!”


    可当她的腿迈下床时,阿义却比之前闹腾得更厉害了,受伤的喉咙骤然发出急切的叫唤。


    等等,难不成


    阿义是猎隼,若没有危险它通常不会有这样的行为,她心下一惊,细细寻找起屋内异常。


    有人?!


    当视线转到幔帐后边慢慢跨出的黑影时,渭水慌了。


    眼睁睁看着这人一步一步,缓慢地朝她迈来。


    对方气定神闲,仿若瓮中捉鳖般,丝毫不怕她做什么。


    渭水瞧这人的身形,好似那日给她喂蒙药的人!


    她顿时吓出了一身冷汗,当即扯开了嗓子拼命大喊:“芙凝——芙凝——!!有贼,有贼人啊!!!”


    “莫喊,她已睡沉了”


    一道毫无情绪的话音传来,听得渭水脊背拔凉!


    这人语气有恃无恐,想来是给芙凝下了药。


    在这高手云集的庄子里来去自如,她究竟是什么人?!


    倏然想起什么,她沉下眉眼,定了定心,立即往床铺里面缩去,朝身后的阿义低声道:“阿义,你快回白垩去寻人来!快去!!”


    听见‘白垩’二字,阿义岂敢耽误,“嗖”的一声飞了出去。


    “什么东西?!”


    见黑影撞来,那人直接抽剑劈砍。


    阿义受训,作为嗜血食肉的猛禽,从前更是食过人的招子,见利器朝它挥来,当即用包了铁皮的利爪抵住,“锵”的一声金属刮擦,在黑暗中擦出了点点火花。


    “鸟?”那人怔了一下。


    不好!


    “恶贼,滚开!”


    渭水见阿义与之搏斗,当即抬腿朝对方腰腹踢去,阿义借此逃离,飞出了窗外。


    然而她的脚腕却被人轻松挡住,拽了过去,借助微弱的光线,她却看清了眼前这人的脸。


    “廖姑娘?”


    渭水瞳孔骤缩,惊讶万分。


    “怎么会是你!”


    “抱歉”


    廖依柔仍是那副愁容满面的模样,然而手下却是狠厉。


    “唔呃!”


    渭水还在震惊,后头已剧痛传来。


    晕过去之前她不禁心想:这些人绑人就绑人,能不能别再伤她的脖子了!


    这麻绳勒得手腕生疼,渭水猛地睁开眼,入目却是一道结着蛛网的墙根。


    鼻尖萦绕着霉味与甘草的腥气,叫此地更显阴森恐怖。


    脚下不远处,有微弱的火光漫来。


    廖依柔似乎已经离开了,因为她只听见两个男人对话的声音。


    却闻其中一个道:“抓这丫头真的没问题吗?她可是立天盟的人,我瞧他们那少盟主与小亲传对她宝贝得很呢。”


    另一个声音听着年长些,音色也淳厚,接道:“应是无妨的。老四查过了,这姑娘与那立天盟的认识不过才几日。不过就算真是如此,上头指名了要她,哪怕游熠彤的弟子也得乖乖交出来。倘若这次再搞不好,大伙儿都得完蛋!”


    “如若真是游熠彤的弟子倒还好些,只是这人”


    “一个孤女,丢了就丢了,谁会在乎。”


    “欸,怪只怪她倒霉了,去哪儿不好,非要半夜闯岳老板的宅子”


    “你干这活儿多久了?收收你的恻隐之心!”


    “嘘,小声些,小心隔墙有耳。”


    “怕什么,这院子里难道还有别人不成?”


    “喀”


    正当这时,那残垣断壁处却传来一道轻微的声响。


    渭水陡然处在这种环境中,听见他们在讨论自己不免心下紧张,动了动身子,却不想碰了到一旁破碎的木板。


    可恶!这廖依柔怎么连鞋都没给她穿!


    “什么动静?”年轻的汉子道。


    “那娘们醒了?”年长的汉子迟疑了一会,站起身,扔给对面一样东西,低声道,“包上,可不能叫她看见咱们的模样。我看看去”


    随着脚步声愈来愈近,渭水身子也愈发僵硬。


    糟了,他要来查了!


    怎么办?


    情急之下,大脑飞速运转,人在危难之际当真是有无限潜力的,她忽然想起小叔幼时曾教过她的龟息之术。


    但彼时的她根本没心思好好学,这时脑内忽然蹦出其中几句口诀罢了,死马当活马医吧!


    当即运行呼吸法闭气。


    “喂”那汉子踢了踢她,“没醒?嘶怎么回事?”


    “出什么事了——”另一头的年轻汉子扬声问道。


    他蹲下身,用指尖探了探她鼻息,皱起眉:“奇怪了,这娘们怎么瞧着好像没有呼吸了?”视线下移,但见其胸口还有起伏,才松了气,“没事,许是错觉。”


    总过这种刀口上舔血的日子,总有一天脑子也会出问题的。


    他掉转脚尖,回到篝火堆旁,迅速收拾起地上的东西道:“也不知这回的‘送货人’下了多少药,她看着快死了。若死在咱们手里,恐怕不好交待。还是快走吧,别在这儿耽搁时间了,将她交到兰娘手里咱们就撤。”


    “噢噢好!你等等我,我去巷口‘取货’,还有另一个,一并带上。”


    “嗯,你尽快,快去快回。”


    “知道了。”


    火堆里烧着半干不干的树枝,发出劈里啪啦的声响,时不时有火星子跳起来,蹦到人衣服上。


    火光映照出他那张有些沧桑的脸,旁人或许看不出,其实他今年才三十,还很年轻,可是心却已经老了。


    这些年过得并不好,但为了钱,什么丧天良的事都干了。


    扫了扫袍子上的灰,他站起身,抬脚熟练地将火堆踩灭。


    不行,等不了了。


    从那人出门现在,估摸着已经过了两刻钟,巷口就几步路,应是接头的那里出了问题。


    他回身,去到断壁下面背起这名昏迷的女子,就要往外走。


    刚踏出门槛一步,多年的经验叫他心底警铃大作,当即后仰一分。


    那暗器几乎是贴着他的脖子擦过的,“噔”的闷响,深深钉在一旁的木门框上。


    他方才险险躲过袭击,往那处瞥了一眼,不禁头皮一紧。


    忍不住在心里暗啐一口:娘的


    “猫”来了!


    只见巷道中央,躺着两具新鲜的尸体,若他猜得没错,应是先前与他一起的接货人和巷口的接头人。


    巷子中央,一人背着月光立在那里,手上转着一支短棍状的武兵,正幽幽地朝他这头望来。


    看其身形,似乎是个女子。


    他甚至能看见她脚下流淌的血液往上方蒸腾的热气。


    然而令他头皮发麻的,却是墙上的那位。


    方才那暗器就是从上边打来的。


    这人悄无声息地蹲在檐角,手中的反刃瞧着比雪还凉,散发着泠泠寒光。


    直觉告诉他,这人比下面那个更不好对付!


    不过一眼,他已推算出敌我势力。


    逃——


    快逃!!


    过往的经验让他下意识抬腿,毫不犹豫地朝另一个方向狂奔。


    “啊哈啊”


    “叩、叩叩叩叩叩、叩”


    努力咽下喉间翻涌而上的血气,他伸手按照往常暗号敲了敲门,门板上毫不意外留下他沾血的手印。


    院门很快被打开,来开门的约莫三五个人,有男有女,其中一个貌美的女子便是兰娘。


    “你、你惹到什么人了?”那兰娘见他的惨状,吓得话都讲不利索。


    “嗤”他忍不住冷嗤一声,当下觉得有些好笑,这样的人竟也能来分堂做头领,“少问,钱货两讫,钱呢?”


    见他如此态度,兰娘朝旁投去一个眼神,便有人上前将他身上的女子接过,接着把有些分量的钱袋扔给了他。


    “拿着钱快走,别把‘猫’引到这里来!”


    “等等,”他见他们即刻关门,忙用手肘卡住门缝,沉声道,“我需要就医。”


    瞧对方神情不悦,他又道:“呵,规矩里有写,分堂主不会不知吧?”


    兰娘掩下眸中的嫌弃,深吸了几口气,没好气道:“进来吧”


    待那人进门后,候着的那几位注意到门板上的血渍,便取了清水与幡布,将其仔细擦洗,直到不留一点痕迹方才罢休。


    兰娘交代完就不再管他们,抬脚跨入屋内,坐在上首拿扇子扇了扇,神色恹恹。


    一旁的女侍见她这样,忙倒了杯清茶,谄媚敬上:“老爷也真是的,怎能让姑娘来这里受苦,到处都是臭男人,真是脏死了!”


    云关地界虽然算得上繁华,但姑娘她一步都不出了门,这与待在红石又有何区别。


    这兰娘正是那花月楼的乐师兰悦。


    她伸手接过茶,呷了一口:“那又能如何呢?在这儿好歹顶了个堂主的身份,那些人才不好拿我怎么样,我已不求义父能做得更好了。”


    “老爷为何不将姑娘直接接进府里?如若做了姬妾,不就可以”


    “这话也是你说的?!”


    兰悦毫不留情,当即伸手掴掌,眼中的狠戾实在令人心惊。


    那女侍惊恐地捂着红肿的脸颊,直直被吓趴下了,膝行上前,抱住她的腿求饶:“奴婢多嘴!奴婢多嘴!求姑娘别罚我!!”


    “再有下次,这舌头也别要了!”兰悦站甩开她起身,又恢复了先前的语气,“方才带来的那个女的,我认得是谁,这样好的胚子留给他们真是可惜了。直接送去地牢,由我亲自调教。”


    “姑、姑娘的意思是?”


    兰悦冷笑一声,走至门边,才侧头轻声。


    “这样的美人,丹拓大人定会更喜欢,说不定她还是处子呢。呵呵而义父他,定也会同意我的做法的”


    第44章


    寒气如冷烟般弥漫开,渭水哆嗦了一下,睁开了眼。


    视线昏暗,入目,是整片玄黑的石质天花板,与艳色轻薄的幔帐连结一起,更显诡异。


    侧头,她见这地方逼仄得很,不像牢房,反倒像一处暗室地窖。但,四处却摆满了起居之物。


    手脚均已被解开,除了红痕难消,并无不适。


    察觉身下软弹,她摸了摸,发现铺的是绸被软垫,用料很是奢靡。


    爬起身,匍匐向前,她伸手敲了敲那反射着金光的栏杆,其外包铜片,听声音,中空许是用了铁水浇筑。竟是“金丝牢笼”。


    这时,牢笼外有脚步声传来。


    渭水听出,来者不止一人。


    暗道两旁的壁灯被点上,骤然亮起的火光不仅刺得她双眼发酸,也照出了前往此处几人的面庞。


    这些人驻足于渭水牢前,为首那人,则坐到了牢外备好的交椅上。


    烛光将栏杆的阴影投射在渭水身上,忽明忽暗,叫人看不清她藏于发下的神情。


    她撑着自己发软的身躯抬起眼眸,漠然望向对面:“兰悦,你你们,究竟想要干什么?”


    兰悦执着团扇扇了扇,轻哼一声:“很冷静嘛干什么?自然是驯服你。”


    “”渭水凝眉,不明所以。


    “啧啧啧真干净啊,我都有些羡慕你了。”兰悦起身,走到牢笼边,拿扇柄挑起她的下巴,眼中闪过一丝嫉恨。


    渭水目色不耐,偏头躲过,冷声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我要死个明白。”


    这般三番五次地来绑她,即便是傻子都能看出异样了。


    兰悦闻言微微一怔,她与风渭水相识不久,一直以为这人不过是个有点姿色的孤女,只因莽撞才意外撞见他们的事。


    却未料到,她竟是块硬骨头。


    如此,她都有些佩服对方此时的临危不惧了。


    站起身,目中闪过精光,她弯了弯眼道:“死倒不必死,姑娘言重了。只是姑娘犯了事,叫那立天盟的少主知道了,也该给咱回些利钱才是。”她语气温柔,说出来的话却极其冷血,“待你什么时候给东家挣满一万金,就什么时候放你走”


    渭水听完后脸色煞白,双手攀栏,怒不可遏地朝对方大喝道:“你们要逼良为娼?!”


    “娼?不做普通的娼妓可实在委屈姑娘了。你可曾听过瘦马一词?”


    渭水满脸不可置信,随即想到什么,冷静下来:“天子曾颁令,禁逼良为娼、鬻人市众之恶!又闻那瘦马需得从幼女养起,你们这些奸贾狡猾,竟还在做这等丧良心的腌臜事!且依我这般年纪,五律不通,更不懂什么歌舞呵,我瞧阁下的主意,怕是打歪了!”


    兰悦听笑了,心中却难免涩然:“姑娘不必担心这个,蒲甘的粗人也不在意这些。至于歌舞哼,学些淫艳之曲足矣应付。”


    渭水倒吸一口冷气,沉声:“你要将我卖给外夷?!”


    “你若乖乖听从安排,自也少受些苦楚。届时,若伺候好了那位大人,兴许还能得个妾室之位。你说是吧,风姑娘?”


    与这种恶人实在无话可说,渭水别过脸缄口不言,再不搭理。


    摸着暗兜里的素玉牌与发簪,她心中稍有安慰,只要素玉牌还在,阿义就能凭皆气息找到她。眼下只求它能尽快寻到右六,早些来救她。


    见她沉默,兰悦以为她已被利惑住了,满意地拍了拍掌:“来人!”


    “堂主!”


    “将那东西给她上了。”


    “是!”


    渭水听见话音,慌忙去看是什么东西,就见一人已打开了牢门,手中捏着琉璃状的管子朝她走来。


    这是什么?!


    渭水瞳孔紧缩,身躯也不受控制地颤抖,她咬紧牙关,努力不让自己露怯,偏激敌人施行更深的苛虐。


    “怕了?”兰悦轻声道,见她的神色再无法保持镇定,心中暗喜,“呵呵,别怕呀,只是叫你听话的东西”


    “滚!滚开!!”


    渭水蹭着双腿朝后退去,然而她浑身无力,双腿不住打滑,挣扎,也仅是徒劳。


    那人很快抓住了她的胳膊,将她拎了起来。


    她的视线自然落在了那瓶身上。


    这琉璃瓶里的东西色泽犹如萤火一般,在昏暗的牢笼中散发出诡异冷光,不用想,也知是毒药。


    她神色惊恐,眼睁睁看着这人取了一枚钢针,插进瓶中沾了药,再将那奇诡的毒药扎入她的身体里。


    “呃!”


    什么东西这么烈?!


    见药已上,那人甩开手,将她像破布般丢下。


    “啊啊啊——!!”


    毒液方一入体,她便感觉脑袋仿佛被人拿钝器砸了一下,疼得差点没晕过去。


    纵然渭水常年浴药,虽不是百毒不侵,但对些药性的反应已比常人弱些,可这毒却没叫她缓过一刻劲来。


    头脑倏然变得昏沉,眼前的景象也随之模糊,她忙咬住舌尖,让自己保持神智清醒。


    “啊哈啊兰悦!你会遭报应的!”即便如此,渭水还是忍不住出声大骂。


    兰悦目色沉沉,看她的眼神极其复杂。


    旁人一上这药早就受不住了,不是疼得昏厥,就是神思紊乱,像这样头脑清醒大喊大叫的,她还是头一个。


    “哼!经我手的女子不知凡几,但从未见过一个像你这样冥顽不灵!”


    渭水眼皮重得快抬不起了,仍面露讥讽回击道:“嗬啊呵,还那真是抱歉了!”


    “你!”兰悦大怒,气得走进牢中,当即朝她扬起手掌。


    渭水见之,下意识闭上眼,然而疼痛并未传来,她睁开眼,见兰悦已经起身了。


    兰悦从上至下俯视她,如看一条死狗般,看了良久,眯了眯眼,冷哼一声。


    来这里的女子皆为皮肉生意所用,若不听话,上了药,打几顿就老实了。


    可是她不行。


    这细皮嫩肉的,打伤了还要用药养,这倒无妨,但眼下最重要的是,她心不服。


    心不服,又如何能心甘情愿去服侍丹拓大人?


    她定要将她调教成回眸一笑百媚生的惑人妖姬。


    耐心,兰悦,耐心记住,小不忍则乱大谋。


    你要借着这个机会爬上去,替换掉义父的位置,才有机会将这些狗男人们统统踩在脚底!


    她深吸一口气,神情冷漠,朝旁吩咐道:“既然如此,就将她直接丢去底笼吧。哼,饿上几顿后,再倔的狗,也得摇着尾巴叫主人!”


    “是,堂主!”


    走之前,她还不忘与渭水道别:“好好看着吧,风姑娘好好睁大眼睛,去底笼看个清楚。哈哈哈”


    “呸!”


    渭水无力倒在地上,闻声朝她啐了一口,恨恨瞪她。


    “带走。”


    话音方落,便来了个侍从一把将她扛起。


    渭水脑袋朝下,整个身子挂在人肩头,随着这人走路的动作,她的脑袋也在半空中一晃一晃,晃得人直想吐。


    但很快,她就忘了恶心。


    因为随这一路走来,那从‘底笼’中传来的惨烈的叫喊声便越发清晰,听得她心中发毛。


    “唔!”


    渭水滚落到杂草堆上,这个牢房里还有别的女子,她们见她被丢进来就像受惊了的小鼠般,纷纷躲避让出空地。


    但她此时一点力气也没有,实在无心去管别的。


    “哼,老实呆着!”


    那侍从放完狠话就退出去,复将牢门锁上。


    她被人扔进底笼最高处的牢房里,这里的待遇比之上边明显要差许多,但光线稍亮,能将下头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


    这里,好似还不是最底层。


    起初还有疑惑,然而很快,渭水就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将她关在这里了——


    “娘的,真骚啊!”


    “啊啊啊——!!饶了我!求求你们!!”


    “哎哟,出血了哈哈哈兄弟们别停啊!”


    “不要!不要!!救命啊!!”


    “干死她,干死她!哈哈哈哈”


    若说看前日的刑罚,她尚且还能忍受,但听着这种污言秽语,直面□□凌虐的场景,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心霎时间从她心头翻涌上来。


    她扒着墙,直接吐了出来。


    渭水平生第一次痛恨自己有一双顺风耳。


    即便不看,光靠听,也能想象出这下面究竟发生了怎样惨绝人寰的事情。


    “呕——”


    因药,她清醒的时间其实并不多。然而当又一次受不住趴在墙角呕吐时,身后,却传来了一个轻微的、怯怯的声音。


    “姑娘”


    渭水顿了顿,以为出现幻觉了,但对方又唤了一次,她才回头。


    循声望去,见是一个眼底青黑、两颊凹陷的女子,瞧着面相极其喜庆,还能看出她曾经是个圆脸。


    看来,她来这里应也有段时日了。


    渭水转回去,将口中秽物吐干净,才慢慢坐到她身旁,问道:“姑娘,怎么了?”


    “我瞧你吐得厉害,我这有”她说着说着偷偷瞧了眼旁边的人,见她们精神皆萎靡不振,没注意这头,才悄声对渭水道,“这是我进来前随身带的,他们不给我吃食,我就拿山楂丸顶缸。我瞧你吐了两日了,我、我给你一颗,不都给你吧!你吃了就不想吐了。”


    渭水闻言怔住,她未料到,在这种地狱里,竟然还有人愿意舍出保命的东西。


    低头,见那双原本嫩白的手,此时黑黢黢的,污垢结块贴在皮肤上,显得那颗山楂丸宛如血一般鲜艳。


    看着这一幕,渭水鼻尖微酸,有些想落泪。


    旋即将她的手推了回去:“多谢不必了,姑娘你还是留着保命用吧。”


    这圆脸姑娘却急了:“我!你是觉得我手脏么?我、我擦过了的,只是这里没水,这山楂丸也是从内兜里刚拿出来的,是干净的!”


    渭水一听就知她误会了,按住她,摇了摇头:“多谢姑娘好意,我是医者,还可自缓。”接着神色极其认真,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圆脸姑娘愣了一下,不知她在这种情况下问这个问题的意义在哪,但还是老实回答:“我叫朱雀”说完,她又不好意思,补了一句,“我爹娘没读过什么书,只想我与神兽一样健壮”


    渭水点点头:“嗯。我记住了,朱雀姑娘。”接着,她又扬声,朝其他姑娘们问道,“诸位!在下清江风渭水,可否知晓各位姑娘的大名来处?”


    “都被关来这了知道叫什么、来处是哪儿,又有何用呢?”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丧气道。


    但,还是有人出声回应了她的话。


    是一道清冷的嗓音带的头:“我叫柳绒雪,家住东海江淮。”


    渭水抬眸,见她眼中的坚定,不禁对其正颜颔首。


    在她之后,便陆续有其他女孩接上。


    “我是雁居陶苓。”


    “温小七!”


    “陈芷”


    “好、好我都记下了!”


    渭水一一应下,说完便不再言语,又像先前那样坐着发起了呆。


    朱雀有些好奇这个从进来起就十分冷静的人,靠过来问道:“你为什么要问别人名字?”问了也没后话。


    渭水抬眸,望向天的方向:“因为有名字,有家,才有归处她们来这里许久了,或许已经忘了自己是谁。”她又转头看向朱雀,低声道,“我进来前曾飞鸽传书于我的朋友,或许他们能想办法救咱们。”


    “真的?!”朱雀睁大了眼,十分惊喜,用眼神示意,“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她们?”


    渭水苦笑一声,摇摇头:“我不确定他们能不能找到我与其给她们希望,后又空欢喜一场,不如待事成了再说。不过到那时也没有再说的必要了。”


    朱雀低头,踢了踢地上的石子,叹口气:“嗯也是。”


    作者有话说:


    说实话,写这种情节有些难受。唉


    第45章


    底笼中的日子暗无天日。


    随着牢笼里的人一日日减少,渭水从起初怀揣着希冀,到后来逐渐麻木。


    不知昼夜时,她便暗暗数着被送走的人数,只因他们掐算着日子,一日要送走一个女子。


    也有人受不住这样身心上的双重折磨,扒着牢房,哭喊着求那些人带她们走。


    但最后被带去了哪里


    软玉床?芙蓉帐?


    具体的,谁也不知。


    渭水因这毒被折磨得不成人形,早已管不了旁人了。


    她也曾偷偷尝试过为自己施针,可是大脑混沌与体力流失,手眼不一叫她根本无法拿稳针。直至后程,人几乎处在半梦半醒的状态。


    这期间,兰悦曾来过两次。瞧她一只脚即将迈进黄泉那虚脱样,叫人给了点甜水,吊着她的命。


    而第二回 ,她却带了一个人来。


    “大东家,就是这里了。”兰悦的声音带着敬畏。


    是他,那个岳老板?


    渭水听见这个称呼,对这贼首十分好奇,睁开沉重眼皮,朝上瞥去。


    见那人披风兜帽立在兰悦身前,只能瞧出其高大身形,背着光,更叫人无法看清他的脸。


    但,那双鹰眼却格外犀利,在暗部泛着精光。


    瞧渭水看他,他似有所察,眼神刺了过来,对着身后人道:“眼下,那许家满城的搜她,那许大姑娘更是不知来楼里闹了几回”


    许家虽还不算大富,但那许家大爷以倒南洋古玩起家,把控着清江下游的出海口。倘若这条路子断了,那他再想寻条私港,却是难上加难。


    “你这时候不将她处理了,竟还自作主张将人关在这底笼里,莫不是要与我对着干?”


    这岳老板语气平静沉缓、不怒自威,俨然一副上位者的模样。


    光听声音,可辨此人年岁约莫四十左右。


    兰悦屈身,音色微颤,心中惴惴不安:“妾身将她关押至此,实在事出有因。这女子清灵动人、身姿妙曼,不仅是处子之身,且是难得一见的美人,若随意将之打杀了难免可惜。妾身斗胆,想着将她规训后,送予那位大人”


    “你要将她献给丹拓?你可知丹拓是何人,什么女人没见过,你当什么东西都能送到他的榻上?还是说你想用她,去替了你?”


    岳老板的声音逐渐拔高,吓得兰悦脸色煞白,匍匐跪地。


    “东家息怒!”


    “哈哈哈哈”


    那岳老板转身见她如此,不禁大笑。


    兰悦不解,脑门冷汗密布,仍低着头,不敢多言。


    “起来吧。”


    兰悦惶恐:“您?”


    “有胆识的女子不多见,倒比你义父多几分魄力。”岳老板回身,打量渭水几眼,轻哼道,“这种胚子嘛哼,确实不多见。就照你说的做,我倒也好奇,想看看此事的结果如何若事成,丹拓的生意,便分你一厘利。”


    丹拓大人的生意可不是小数目。


    兰悦眼中惊喜万分,当即朝他磕头:“多谢东家!多谢东家!”


    之后,二人又将这附近其他牢房都看了一眼,才抬脚离开。


    渭水靠在一旁大致听了他们的对话,得出了些许结论。


    这岳老板生意之大,竟与蒲甘有合作,听他们的口气,这位‘丹拓大人’的地位似乎很高。


    难道那些女子也皆被卖给了外夷么?


    不过令她没想到的是,许芳芪竟能为她做到这个份上,毕竟二人说点头之交也不为过。


    想到善心的许姑娘,她叹了口气:将她介绍到花月楼,不过是许姑娘的无心之举,依许姑娘的为人,兴许因她失踪之事难免自责。


    这般想着,叫渭水心里也难过起来。


    翌日。


    侧方传来了开锁的动静。


    又来人了么?


    又过了一日啊


    渭水虚弱地靠在栏杆一角,这里的视野最好,倘若有人来救她们,她能第一时间察觉。


    这回,那个叫温小七的姑娘被带走了,她被人押着离开时,不仅走不动路,连泪都流不出了。


    而当牢中仅剩下渭水、朱雀还有那个姓柳的姑娘时,她才忽察其中异样。


    方要细细思索,然而


    “嘶——”


    剧痛骤然袭来,她按了按当关,缓解幻觉的出现。


    “朱雀”


    朱雀形容枯槁,抬起头看她,带着询问的眼神。


    “你有没有发现时间变快了?”


    这里关着的人,只有渭水被下了药,其他人只是被饿着或被吓着。而朱雀有甜山楂做垫,因此此时的状态便比旁人好许多。


    朱雀眉头蹙了一下,脑子些许活络,仔细思考她的话,后摇头回道:“没有。人倒是走得频繁。”


    果然


    得了肯定,渭水垂下眼眸沉思。


    近两日,据她观测,外头那些人接人的频率明显高了起来,连底下的惨叫都少了许多,就仿佛在躲着什么一样。


    明日她们中间必要轮到一人,若照这速度,或许她们三个都得走。


    距落入此地约莫过了六七日,但是外头一点消息也没有传来。难道,当真没有人来救她们了吗?


    “嗯”


    有灰落进眼睛里了。


    渭水抬起手,揉了揉,却察觉灰尘好似更多了,便下意识朝上方望去。


    不是错觉


    石壁上方,有尘土簌簌落下。


    接着,不知是幻觉又起的缘故,她忽感一阵天旋地转。


    抬眸,见对面二人神色紧张,看来,是真出事了。


    这地动来得过于突然,叫牢外巡逻的人也驻足观望。


    正当这时。


    “轰——!”


    对岸的牢笼上方,倏然传来一道巨响。


    那动静戛然而止,却令众人一惊。


    “猫?!”


    这时,不知是谁叫了一声。


    这堂中看牢的弟子们终于反应过来,慌忙逃窜。


    “猫来了!是猫来了!!”


    然而这还没完,轰隆声接连传来,犹如闷雷一般在这昏暗的地下世界炸开了一道裂口。


    “不好!他们炸到底牢的自毁机关了,这里要塌了!快跑!!”


    顷刻间,山崩地裂,四面喧嚣。


    到处都是逃命的叫嚷声。


    “朱雀!柳姑娘!”


    渭水扶着墙,艰难站起,忍受着爆炸带来的耳部轰鸣,朝对面大吼。


    “嗯!”


    三人不过一个眼神就已意会。


    这是她们逃出去的唯一机会!


    然而那些人只顾着逃命,根本没人来给她们开锁,甚至牢道旁边,连能作器物撬锁的东西都没有给她们留下。


    怎么办!坐着等死吗?


    不过须臾,远处一道调子奇诡的悠远笛声响起。


    渭水耳灵,似乎听见笛音中混杂了些奇怪的“嗡嗡”声。


    紧接着,没等她分辨,从上头被炸开的裂缝中,一群密密麻麻的飞虫如狂风过境般,朝她们这边席卷而来。


    “这、这是什么东西?”朱雀惊叫。


    “是蛊虫”那位不大开口的柳姑娘道。


    蛊?!


    另外两人一听,顿感头皮发麻,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


    纵是不知江湖传言,也对这云峒蛊虫略有耳闻。


    这种虫子,每一只都是从五毒殊死搏斗中存活下来的,喜用腐食、吮人脑,是不折不扣的恶虫。


    但也有一例外,它们皆听蛊母虫的命令。


    而那持蛊人,便是以诸般手段控制母虫,从而达到号令群虫的目的。


    三人紧张不已,左思右想,竟毫无他法,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些黑压压的虫子即将吞噬她们。


    然而奇怪的是,这些虫子到了跟前,却都绕开她们,四散而去。


    渭水看着大多数虫子都往底下去了:“怎么回事?”


    它们似乎有意识?


    还是说


    她抬头望向对岸,那裂缝从先前起并没有人进来,可是那持蛊人在哪里?


    但情况不容她多思,被引爆的炸药沿着石壁一路炸来,很快就要到她们这头了。


    牢笼的栏杆已因这接连不断的震荡变得曲扭,渭水几人正奋力掰扯着断裂铁杆。


    她们用手掰、用脚踹,好不如弄出个可以通人的小口。


    “风姑娘,你身子最差,你先出去。”柳绒雪冷静道。


    渭水摇摇头:“你们先出去,之后再拉我,这样更快些。”


    “好。”二人也不耽误,赶紧顺着地上的小口匍匐而出。


    待轮到渭水时,刚爬出了洞,正准备起身,忽而鼻尖嗅了嗅,闻到一股浓重的火药味扑面而来。


    她转头,双目大瞪,惊恐看着后面火星蔓延。


    在那一瞬间,她爆发了全身的力,一把将她们往矮阶下方推去。


    “走!!!”


    爆炸声传来,渭水被气浪掀翻出去,脚下踏空,直直往那悬壁下坠去。


    时间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


    她脸上血色尽褪,心跳骤然急擂,对于死亡的恐惧令她闭上了眼睛。


    忽而——


    耳畔一阵“叮呤”乱响,清脆悦耳,仿佛微风中摇曳的风铃。


    半空中,她的身体被一人稳稳托住。几个起跃,那人便落在了平地上。


    “五郎?”


    剧烈的耳鸣充斥脑海,渭水视线模糊,眼前重重重影,恍然,她好像看到了萧几重的身影。


    在死前还能见他一面,也算得上幸运吧?


    “噗!!”


    方才胸腔被气浪撞到,体内的毒素便迅速朝四肢百骸涌去,叫她此时开口,冷不丁吐出了大口黑血。


    她扯了个苦笑,缓缓闭上眼心想:不会也是幻觉吧?


    这时,她头顶响起一道脆生生的女音,恰似黄莺初啼。


    “小结姐!尼莫四嘛?”


    对方带着特殊的乡音,在这铺天盖地的轰鸣声中朝她大喊。


    渭水本闭上了的眼又睁开条缝,发现自己安然无恙,正落于一个衣着奇怪的漂亮小姑娘怀中。


    她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咳、咳咳救求您,救救她们”


    话音刚落,那紧绷了许久的躯体有些许放松,伴随着毒素蔓延,她再撑不住,两眼一翻,直接失去了意识。


    话音刚落,那紧绷了许久的躯体骤然放松,伴随着毒素蔓延,她再撑不住,两眼一翻,直接失去了意识。


    “歪?小结姐?”


    “小结姐!!”


    这姑娘慌了,连忙抱着渭水晃了晃,怕她就此香消玉殒。


    “灵儿。”前头,又一道清冷的嗓音响起。


    “萧结姐,窝俩在则点!”说着她还将手中的人掂了掂。


    这叫灵儿的姑娘人长得小巧,力气可真不小。


    “这里要塌,走。”


    “豪!”


    作者有话说:


    小可爱粗现!


    第46章


    右六用武兵勾着石柱,从上方一跃而下。


    “教主!到处都找遍了,没有看见关于夫人的线索。”


    地面龟裂,周围一片狼藉,尽是爆炸后的硝烟与余火。


    那染血的刑架前,此时正站着一人。


    那人长身玉立,手中紧攥刚捡起的阴阳簪,指甲几乎嵌进肉里,渗出点点血丝,然而他浑然不觉。而其脚下,是那块摔碎了的素玉牌。


    阿义此刻立在他的左肩上,一动不动,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听见下属的回报,他手臂青筋几乎是瞬间暴起,眉峰狠蹙,目如玄夜一般黑沉,转过身时,往常那双深邃的桃花中已翻涌着骇人的戾气。


    “搜就算将这地掀了,也要把人给我找回来。”


    他语调平缓,然而平静之下,却染了暴虐的疯魔,听得人不寒而栗,仿佛他下一瞬就要将眼前的一切撕碎。


    “是!”


    众人悚然,右六也不例外,当即调转脚尖往上攀跃去。


    萧几重阴着脸,下颚线绷得极紧,视线跟随右六身影望向石壁上方。


    那是


    他瞳孔紧缩。


    “右六。”


    目光一掠,他似乎看到了什么东西在发亮,随即喊住右六,朝其示意,“去——”


    右六顺着他的视线,攀到他指的位置,见到那物时惊讶地回望他一眼:“教主,是雪花镖!”


    她正打算取镖,这时萧几重已取扇扣钉,打出两道金丝锥,将那枚雪花镖勾缠着,直接带了下来。


    他将镖拿在手中细察。


    无毒。


    果然,是那人来过了


    他沉下眉眼,即刻吩咐:“右六!继续搜,把岳凌云的罪证全都挖出来,掘地三尺,一件不留!”


    “是!”


    “左七,带人往西面追,他们带着被拐来的女子,跑不远。记住,切莫伤了人质。”


    “是教主,方才抓到个女贼,听那些小贼们喊她‘堂主’,应是此地分堂管事。要不?”


    萧几重眯了眯眼,眼神一凛:“带去极刑审问,如有任何线索,及时上报。”


    “是!”


    交代完一切,他长舒一口气,忽然捂住胸口:“咳、咳咳嗬啊”


    “教主!您的身子”一旁的教众们紧张道。


    “无妨。”


    萧几重摆手,喘着粗气,自行坐到唯一完好的长凳上,抬起拿着发簪的手,心神不宁。


    忽见掌心的血污将发簪染脏了,他倏然惊慌,赶忙拿衣袖将其擦拭干净。


    然而那血,却早已渗进这阴沉木里,留下了暗红的斑纹。


    复杂的眼神落在这血渍上,这仿佛是一种预兆,令他心如针扎、愁绪难化。


    卿卿,阿重求你千万不要有事!


    黔中,鹤空港。


    有间客栈。


    一位老者颤颤巍巍立在床前:“二、二位少侠,并非有意,是老身真的治不了这毒啊”她用手指推那刀侧,离自己的脖子远了些。


    她们打听过,这位老医师是鹤空港资历最深的、见识最广的大夫。


    此地距龙坪极远,要横跨一郡,在一日之内调动人马谈何容易。若这位医师也治不了,那恐怕这姑娘是凶多吉少了。


    萧鸣惊缄口沉颜,默默收回了刀。


    “咋个治不消!尼怕是嫌钱少嘎?”


    嬴灵儿那乌黑的长笛,继萧鸣惊的‘霜雪刃’撤下后,又架在了那老医师的脖颈处,威胁道。


    “哎、哎!不是,当然不是!”老医师一见这位,更怕了,慌忙解释道,“非是在下不告诉你们啊,只是此毒,乃十大奇毒之一的‘慧断水’。咱们鹤空港小地方,老身又怎会解这种奇毒?”


    嬴灵儿不耐:“尼认得则个名字,偏偏不认得咋个解?骗子!”


    “冤枉!真是冤枉啊少侠”


    “灵儿,罢了。”


    萧鸣惊拍拍她的手臂,嬴灵儿轻哼一声,收回了‘瑶盅’。


    “叩、叩”


    这时,屋外有人敲门,令几人瞬间安静。


    萧鸣惊瞧了眼屋外的影子,道:“进。”


    房门打开,朱雀神色担忧,跨入门槛后着急往榻边走,要去看病人,而柳绒雪则紧随其后。


    “渭水!”见躺着的人面如金纸一般惨白,朱雀惊慌失措,急急回头,“萧姑娘,她怎么样了?”


    见萧鸣惊不语,嬴灵儿便替她答了:“小结姐还没豪喃,尼莫乱动乱整昂”


    朱雀惊愕,又抓住老医师手道:“大夫,我朋友她究竟如何了?您快给她解毒啊!”


    老医师看了看她,一脸为难,只得摇摇头。


    “怎么会”朱雀见此,一脸不敢置信,眼眶倏然一红,呜咽而出。


    萧姑娘将底笼中能带走的女子都带走了,一些给了银钱自行归家,一些则安置在客栈中休养,待到梦川的人赶到,再将她们送回安全的地方。


    她与柳姑娘经医师调理,身子已然好些,本可以自行离去,但她们却选择留下,是想与渭水好好道别再走,毕竟三人已有了过命的交情。


    若不是渭水,或许她们昨日便被那爆炸的气浪撞到崖下摔死了。


    柳绒雪见她如此,也别过脸去,忍不住红了眼。


    嬴灵儿见俩女孩都哭了,慌了神:“欸!尼莫哭、尼们莫哭啊窝来想法子喃!窝想想昂”


    她眉心蹙起,朝一旁的医师问道:“老医倌,尼再讲讲,则个毒是咋个一回四?”


    “老身只闻,这‘慧断’也称‘听话水’,取材西方香木上的幽蝴成虫与其虫卵制成,色泽明艳,于暗处似荧火泛光。旁的,老身便不知了。这姑娘的毒已入脑,想必中毒多日,若没有解药,只怕会陷入无尽梦魇再醒不来。”


    “何处寻得解药?”萧鸣惊问。


    “需得寻那制毒人。”老医师道。


    “等尼是嗦则个是拿虫做呢?”嬴灵儿似有所察。


    “是。”老医师正肃点了点头。


    “唔”


    嬴灵儿听了两腮鼓成包子,指尖捏着自己的脸颊,陷入了沉思。


    半晌,她忽地眼睛一亮,道:“窝呢蛊,怕还能解则个毒呢!”


    “蛊?”老医师惊讶,不禁拜问,“莫非姑娘是”


    嬴灵儿视线扫过旁的人,不好明说,只点点头,肯定了她的想法。


    老医师眼神带着敬畏:“蛊毒一家,亦是可解之法。老身可配合姑娘医治病患!”


    “要得,尼随窝来,还有那朱雀结姐,来搭把手!”


    见她喊她,朱雀连忙应声,几步跟上。


    三人一走,这屋内除了病榻上躺着的那位,便只剩萧鸣惊与柳绒雪二人,有些许冷清。


    但这两个人,哑巴对哑巴,半天蹦不出一句话。


    最后还是柳姑娘心思细腻些,开了口:“萧姑娘”


    “嗯?”萧鸣惊抬头望去。


    “多谢。”柳绒雪对她恭谢一礼。


    “嗯。”萧鸣惊神色平静地点点头。


    之后又是一阵诡异的沉默。


    “江淮已来人,柳二姑娘可先回府。”


    柳绒雪一怔,未曾想过萧鸣惊会主动提及,她既能道出‘柳二’,想必已知晓她的身份了。


    然而她毫不犹豫,回道:“我想,再等等。”末了又接,“多谢萧姑娘。”


    “嗯。”


    房门“啪”地被撞开,嬴灵儿手持蛊盅,喜道:“窝们归来咯——”


    傍晚。


    “唔!水”


    渭水头昏脑胀,喉咙干渴,抬着沉重的眼皮醒来,入目,却是一张放大了的脸。


    “小结姐,尼醒哒?”


    “水”她仍是无意识地叫唤。


    “噢噢噢水窝去给尼端水嘎。”


    嬴灵儿赶忙去客栈厨房给她端了碗温热的水。扶起她一点点喂下,接着询问她是否要躺下,得了否定的回答后,又将她抱起,在她腰后放了软枕,好让她靠坐着。


    如此贴心照顾,一刻钟后,渭水的神智总算清醒了些,才虚虚问道:“姑娘,你是?”


    这女孩看着年龄甚小,约莫十五六岁,生的灵动可爱,笑起时那双盛满灵气的杏眼弯成了月牙状,声音也如清泉一般,带一点少女特有的娇俏,是全然陌生的面貌。


    但是她这一身银铃青衣的云峒打扮却不会叫渭水认错。


    她想起来了:“姑娘,是你救了我”


    渭水眼中满是感激,她以为那一下,她真的要被摔死了。


    “嘿嘿,窝叫嬴灵儿,是五仙教的圣女儿!”


    “”


    这姑娘开口,除了‘嬴灵儿’这个汉人名字,其余都含着极重的云峒口音。


    听得渭水一愣一愣的。


    嬴灵儿见她不语,眨眨忽闪的大眼道:“小结姐,窝才到宗原,汉话还讲得不很豪,尼莫介意喃。”


    渭水回神,忍着头痛忙摇头:“当然不介意,多谢姑娘相救!”


    嬴灵儿瞧她难受,扶住她轻声道:“欸,莫动莫动”接着笑嘻嘻地问,“窝瞧尼面善嘞,尼叫甚名啊?”


    “你是说我的名字?我姓名风渭水,姑娘叫我渭水就好。”


    “窝救了尼,咱就是朋友了噶?”


    “呵呵是朋友了。”


    渭水温笑,看着这古灵精怪的女孩,心底暖意横流,她说她瞧她面善,其实,她也是。


    “那尼要叫窝灵儿!”


    渭水从善如流:“灵儿”


    “嘿嘿,小结姐,尼莫怕痛,待窝呢虫儿将尼脑里呢坏虫儿吃了,尼就好了!”


    渭水微微一怔,忽然不知该说什么好,她竟救了她两次。可是就在昨日,她们还是陌路之人呢,这样无端的善意叫她有些鼻酸。


    “谢谢你”


    “哈”嬴灵儿见她的兔子眼,并未出言劝哄,而是淡淡一笑,极自然地转移了话题,“小姐结,救尼呢还有萧结姐喃萧结姐阔厉害嘞,她在墙上刮屑屑又混了好多奇怪呢末末,制则这个炸包。将那魔窟炸了洞,噢”


    说到这时,她眼神一滞,顿了顿,才自责道:“但窝们咋个想不到会炸到尼们,叫尼受了伤”


    渭水温柔道:“可是你还是救了我。不怪你,不怪你们,是恶人的错。”想抬手摸摸她的发顶,却发现自己抬不起胳膊。


    嬴灵儿主动靠了过去,将她的手放在自己簪了银饰的头顶,搓了搓:“昂,不提不提!”


    接着,她一连说了许多她与萧鸣惊一路走来行侠仗义的趣事,逗得渭水忘了哭。


    “呵呵嗯呼”


    嬴灵儿看着她靠着床头脑袋一点一点的,便慢慢放轻了说话的声音。


    接着起身,伸手将她抱下躺好,盖了被,像哄孩子般拍了拍。


    她垂下眼帘,音如叹息:“睡吧等睡醒了,就再也不难受了。”


    “嗯”


    渭水的身体累极,已陷入沉眠之中,无知无觉,再听不见她说什么了。


    作者有话说:


    一条命换一个好闺蜜[爆哭]


    第47章


    嬴灵儿心中愧疚又难过,她的虫儿遇到那毒虽也有些用处,但这东西毕竟是死物,蛊虫只能追寻到浅表层的毒素。


    而那些遁入心脉的余毒却无法靠蛊虫吞噬,哪怕是母虫亲自上阵,亦是如此。


    除非


    除非用‘万噬心’,此法正如其名,需得用上一万只极寒地带的嗜血蛭虫。


    那东西极其细小,可循着血液的温度爬进人的大脉中吸食鲜血,自然也可将那带着毒液的污血蚕食殆尽。


    可那苦楚非是常人能承受的,小姐姐已这般虚弱,她不敢赌,更不能让她遭这罪。


    于是从渭水屋里出来,她便直接回了自己房中睡下,以便明日赶早,来检查渭水体内的蛊虫状况。


    翌日清早。


    萧鸣惊坐于屋内用着早膳,耳畔,听见窗外的扑腾声。


    那送信的飞鸟松开爪子,便嗖地飞出了窗外,在信筒落地之前,她伸手于空中抓住。


    取信展阅,见字两行:


    ‘太平会,五月二九,六月六。六月十八。’


    只过一眼,她便将纸条烧毁去。


    思索一刻,又想将信鸟唤回。


    正要寻笔墨回信


    这时,楼上“哐哐”作响,有人踩着木阶狂奔而下,令年久失修的楼梯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萧结姐,遭了——”


    嬴灵儿喘着粗气,神色焦急,扒住门框大喊道:“小结姐她不掉了!!”


    萧鸣惊一听面上一肃,未有多言,直接拔刀而起,抬腿上楼,去了渭水的客房。


    屋内的摆设没有被动过的痕迹,床铺平整,并非飞贼作案,地上亦没有脚印留下,来人应该轻功不错。


    于是她凝神于房中又仔细搜寻一遍,发现床柱内侧被人作了记号。


    那是一个白色飞羽状的金属徽标,直直嵌入床柱的木身中,位置极其显眼,仿佛是故意留在那给她们看的。


    不好


    萧鸣惊一看这东西,心下了然,已然知道是谁干的了。


    她当即从怀中掏出一个青瓷小瓶,将其中的药粉散于空中。


    接着转身飞速交代:“你留这,看着其余人。”


    话落提刀,嗅了嗅,顺着空中微弱气味,运起轻功狂奔而去。


    嬴灵儿心中又急又奇,但萧姐姐已经放话了,她总不好乱来,只得待在原地来回打转


    苏漾望着床上昏迷不醒的女子,取下她身上的针,又上手搭脉,道:“这人是谁啊,你竟喊得动百晓生来寻我?”


    这么急,他还以为他萧教主又爬阎王窝了呢,没想到要死的是旁人。


    “别废话,救她。”萧几重的语气毫无起伏,冷冷吩咐道。


    从观音屿离开不过几日,苏漾应是走不远,但要从茫茫人海中去寻一个特意隐藏自己行踪的人,还是有些许难度。


    而在他关系尚可的人中,便只有刘羡有这般快的寻人速度了。


    “什么态度你!”苏漾拧眉,不满道。


    他刚赶到就要来上工,脾气还没磨平呢,叫他这般一激,顿时火烧心头。


    正当这时。


    “轰”的一声,房门倏地被人踹开,发出了巨大的声响,轰然倒地。


    那人挥去尘烟,看房中情形微微一怔,接着默默收起了出鞘的武兵。


    而床边二人仅回头淡淡撇了一眼,又接着吵。


    “你药仙谷的妙化金针都治不好她,什么狗屁首席,当真是饭桶一个!”萧几重咬牙嘲讽。


    “你激动什么?我又没说治不好!”苏漾也气极。


    “吵。”后头插入一道清冷的嗓音。


    萧鸣惊眉头蹙了蹙,有些受不了他们这般打扰病患。


    萧几重一听,直接将矛头指向她,阴阳怪气道:“呵若不是你的炸药配比出了问题,她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萧鸣惊眼神莫名地看他一眼,落下一句“无理取闹”,便抬脚走开了些。


    “我无理取闹?!”


    萧几重当真要给这群混球气疯了。


    “你们懂什么?你们是孑然一身了,可有想过我的感受?”


    天尊他都快成鳏夫了!


    苏漾捏了捏眉心,头痛道:“我说萧五郎,你应知晓我的规矩,在下活人不救,上回救你极乐教主已是破例了,这回可别想”


    萧几重毫无预兆,转身一把揪住他的衣襟,直接将他整个人拖拽起来。


    他目眦欲裂,狠戾的话音从牙缝中一字一句挤出来:“我再说一遍!她快死了”


    这人当真是畜生,生死关头还在跟他东拉西扯。


    方才抱回渭水时,摸着她逐渐转无的脉搏,他心都凉了一截,更恨自己怎能放心将娘子交给萧鸣惊这木头脑袋——她竟让病患住在那种破烂地方。


    现下好了,还摊上个没人性的庸医。


    萧几重简直恨得牙痒痒。


    “放开!”


    苏漾用力从他手中夺回自己的衣物,看着他赤红的眼,气性弱了些,皱着眉头道:“你急也没用,这毒名为慧断水,我本欲解开的,但是有人做了手脚,此时,它已不是‘慧断’了。”


    萧鸣惊本抱着刀站在后头,听见这话,眉心一跳,正欲开口。


    “萧结姐!”


    这时,身后恰好传来一道熟悉清脆的女声,她嗓音中的急切都快满溢出来了。


    原来嬴灵儿在屋内等待萧鸣惊,可半晌不见人回,实在等不住,便跟着偷放在她身上的寻踪蛊虫追来了。


    “他们是哪锅?咋个把小结姐绑起克!”


    她踏过门口废墟,一进门,见此情此景,气得秀眉倒竖,当即举着瑶盅质问对方。


    萧鸣惊默默伸手拦下她:“灵儿,误会。”


    “是误会唛?”嬴灵儿见这俩人剑拔弩张的凶狠样有些不信,语气中仍带着质疑。


    苏漾一见她的打扮,眉梢一挑:“哟,云峒蛊师?哪家的?”


    嬴灵儿见他懂行,收笛叉腰,微微扬起下巴,有些小骄傲:“蚩。”


    苏漾却“嘶”了一声,回头看眼床上之人,眉头紧锁,迟疑问道:“你放的?”


    嬴灵儿一愣,隐约知道他在说什么了,讷讷回道:“欸”


    应声过后她发觉屋内蓦然一静。


    见对面三人都望向自己,尤其床铺边站着的那位红衣漂亮公子,脸都黑成锅底了。


    苏漾见此,幽幽叹了口气,道:“你二人去外间等着,你对,别傻站着了,过来吧。”


    两个时辰后——


    医蛊果然也可筹一家,由芪神山神医坐镇,这毒被那妙化金针卸去几分力,又给蛊虫们吸收了。


    经过一番折腾,嬴灵儿的蛊虫们是吃饱了,但母虫却有些饿,她打过招呼,便出门给它觅食去。


    这下,这屋内醒着的便只剩下那三人。


    此时几近未时,外头烈阳照得外间缺门的走道都有些发烫。


    渭水因天气的缘故微微发汗,双唇乌紫干裂,面色仍是憔悴,虽昏迷不醒,但脉象总算是稳定下来了。


    萧几重守在榻边悉心照料,细细擦了她的汗。


    用着苏漾教的手法,帮她轻轻按摩,梳理因治疗过程中产生的淤堵。


    怕她干渴,又下楼亲自煮了碗米粥端来。


    但他喂食就喂食,还特意拉了里间的帘子不让外头的人偷看。


    待人拉开帘子,端着空碗出来时,见苏漾朝他抬了抬眉,悄声低语。


    “哎,你还没说,她究竟是谁啊?”


    苏漾歪着身子,见后头床榻上的女子已醒来靠坐着了。


    此时美人眉心微蹙、弱柳扶风,水眸半阖不阖,还未从余毒中缓过劲来,是连病气都无法遮掩的清灵绝色。


    这般的娇娇儿,与谁都能成就一段佳话,但对于萧几重这种一见女子就避之不及的怪人来说,实在太匪夷所思了。


    他一脸八卦,就差没吹哨了。


    真该让旁人看看,这药仙谷高岭之花大师兄此时此刻的嘴脸


    萧几重心底一阵无言,用身子挡住他的视线,垂着眼眸,将碗用力搁到桌上,毫不犹豫道:“她是我的妻”主。


    顿了顿,萧教主还知道脸面,默默吞下了后边的字。


    然而他这轻飘飘的一句,却令屋内二人大惊。


    连萧鸣惊的神色都带了丝古怪。


    “何时成的亲?”


    “你什么时候成的亲?!”


    “怎未知会?”


    “我怎么不知?!”


    这俩人回回异口同声,不禁互看一眼。


    萧鸣惊不是个八卦的人,既已知晓了重点,便对此兴趣淡淡。她将刀从八仙桌上拿起,又端了壶茶,自行去右偏室找了个位置坐下,寻本杂书看。


    “不是萧几重,你何时成的亲?”苏漾收回目光,抓着他的胳膊追问道。


    “连林别妻都知道你不知道?”萧几重鄙夷地看他一眼。


    “哈,别跟我提他。”


    萧几重听他的语气有些意外,眉梢一挑:“闹别扭了?都‘老夫老妻’了还闹别扭。”


    苏漾忽地回望一眼另一头的萧鸣惊,低声轻斥:“啧,别贫嘴!我可不想跟你一样背上冤枉债。”


    “嘁。”萧几重嘲弄地翻了个白眼,懒得管他,转回里间蹲下,对着懵懵的渭水柔声道,“我可是娘子亲自娶回家的。是吧,娘子?”


    “嗯”渭水半梦半醒,只闻外界有声,根本没听明白他在说什么,胡乱应道。


    此人变脸比翻书还快。


    瞧着床铺边那八尺多高的庞然大物像条哈巴狗似的蹲在他主人身前朝其献媚


    苏漾清俊的脸上多了一丝裂痕,忽觉眼前一幕分外惊悚。


    “他疯了吧?!”


    他指着萧几重对萧鸣惊道,企图引起共鸣。


    然而那人只淡淡看了一眼茶盏,连眼角余光都没分给他一点。


    啧。


    萧家这俩姐弟,真是一个比一个气人!


    第48章


    “你现下打算如何?”


    晚间苏漾闲了,便替萧几重的旧伤施针。


    有一瞬间,他恍然生出一种荒谬的错觉,仿佛自己是他们教中白使唤的教医。


    嘶——


    且最荒唐的是,能得到的报酬竟然是这嘴毒上官给他吃的闷气!


    “用证据,掌他们的嘴。”


    萧几重穿好了衣,本欲喊人送酒来,想着二人小酌一番。


    可转念一想,苏漾这破嘴定是兜不住的。若渭水醒来知道了又要气,可不好,她还需静养。


    便也作罢。


    “岂非打草惊蛇?”


    “表面上,敌暗我明,现处被动,可我自接下这个案子起,便注定要与这些利益牵动者为敌。”


    “他们于夜暗剿你,显然不想走漏风声,却不想你福大命大竟能逃过一劫。果真是”苏漾啧啧,拖了长音。


    祸害遗千年么?


    萧几重已听出他弦外之音,没好气地瞪他一眼。


    “他们料定我即便说出实情也无人会信,如此盲目笃信,当真令人好笑。”他冷嗤一声,接着又道,“先前说的事我早有预备,只是有一事,需得请你帮忙”


    请?


    说得这般客气,又打什么鬼主意


    “哼又是医人?不干不干!要我回回替你打白工,你休想!”


    苏漾深知他白嫖的套路,绝不会轻易再上当了。


    “不。我是要你作为芪神山的弟子,认下她。”他望了一眼里间内沉睡的渭水。


    白日那门板被萧鸣惊拆坏了,他便换了一间更大的天字套房,好让她住得舒心些。


    萧几重提出此事并非一时兴起,而是他发觉旁人都不靠谱,所以他得为娘子找一个牢靠的靠山。


    若说他认识的势力里,背景强大且站于中立的


    嗯,芪神山不错。毕竟,娘子与他们或许还真有些渊源。


    “我?”苏漾嗤笑一声,像不认识般上下打量他,“呵,你当我们药仙谷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入的吗?”


    “你这只阿狗不也入了吗?”


    “你!”这人的嘴巴能不能放干净点,苏漾忍了忍,压着脾气道,“此时不是你我犟嘴的时候,我认真的。”


    “我也认真的。总之收了我夫人,你绝对不亏。”


    苏漾狐疑道:“真的?她的天赋如此之高?”


    萧几重抱胸,靠到椅背上,冷哼道:“哼高到超乎你想象,以极乐仙的名义作保票。”


    苏漾也哼哼,信了几分:“那你要我怎么收?先说好,我可不收亲传的。”


    “谁让你收了,你怎够格?是让你代你尊师尹谷主收徒。”


    “什么?!我没听错吧萧几重”苏漾的双眼惊然瞪大,看他的神色半晌,又迟疑道,“你不是玩笑?”


    “谁与你玩笑。”


    “”


    “”


    看着对方严肃的表情,二人默契,皆坐正了些。


    “为何不叫萧鸣惊认下?萧家堡”他话音一顿,倏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你是嫌我的麻烦还不够多?”萧几重冷哼一声,撇开脸。


    场面顿时有些尴尬。


    他们就这般僵持了一会,最终,还是苏漾先退一步:“此事容我想想”


    萧几重冷硬道:“不用想,我敲板了。”


    苏漾苦笑:“我们芪神山从不管江湖风雨,只求得偏于一隅、安生度日。倘若此时开了先河,那之后搅得满城风雨时,师父还不知要如何怪我呢”


    他话虽这样说,心底又想守着本心道义,嘴硬心软的,其实也不止萧几重一人。


    萧几重长叹一息,心说不与他说清楚,他怕是会良心不安:“我若说,或许你们芪神山也与此事有些干系,你还要袖手旁观么苏师兄?”


    苏漾一怔:“何意?”


    “附耳来。”


    苏漾倾身过去,待萧几重将那前因后果和自己的猜想倒了个干净后,他才直起身子,眼中颇为震惊。


    “此话当真?!”他又惊又喜。


    “眼见为实。”萧几重颔首,他从不搞虚头。


    “”苏漾双唇紧抿,神思复杂,半晌才点了头,“好。我即刻修书一封,叫人速速送往谷中告知师父。”


    “太慢,让我的阿义去吧。”


    说着,双指作哨,轻啸一声,没一会儿便响起翅膀扑腾的声音。


    阿义“嗖”的一声从外头飞进来,其金灿的利爪下抓握的,正是纸笔信笺。


    “原来你都备好了!”又被对方套路的苏师兄,大呼上当。


    “哈哈哈哈”萧几重见此,笑得比猫还狡黠。


    苏漾见他伤毒处都包扎收拾好了,二人聊的也差不多了,起身正欲离开。


    正当这时,房门被人轻轻叩响。


    苏漾一挑眉:“这么晚了,你还有客?”


    反正都走到门边了,便想着顺手开门,一开,却见来人是萧鸣惊。


    他见此嘴角一咧:“哟,四姐姐这是?”


    “嗖——”


    倏然后头一个硬物袭来,他偏头躲过,那物被身前的萧鸣惊轻松抓住,见是一个茶盏。


    坐在桌边的人又嘲:“少乱攀关系。”


    苏漾轻声哼哼:“本神医乏了先歇着了,您二位慢聊哎哎哎!”


    刚跨出门槛,就被萧鸣惊揽着肩,又带了回去。


    “议事。”


    朱雀方踏入这栋正店,不禁瞠目结舌。


    鹤空港是小地方不错,可作为云关的周边港口,连结多处道路枢纽,也算交通要塞,但像这般奢华的客栈却是闻所未闻。


    不过自然,除去老家路旁常见的,她本也没见过什么富奢地的客栈。


    然而像柳绒雪这般世家大族出来的小姐,眼神中也带了丝讶然。


    “尼们轻些声嘎,小结姐现正歇呢,她还得静养调治,怕怕没法亲自醒转与尼们道别了。”


    嬴灵儿立在里间洞门前,压着嗓音,对身后二人告知渭水现状。


    “好。我们就看一眼,绝不打扰。”朱雀与柳绒雪点点头,用气声应道。


    嬴灵儿见此轻“嗯”一声,掀开了门帘。


    这客房的里间竟有三进,清幽雅静,恍然听见里头有书页翻动的声响传出。


    一路走来,这房中的摆设样式看得朱雀暗自咋舌。


    萧几重目光缱绻,正坐于榻边的交椅上,掌中攥着渭水的小手,偶尔捏一捏。另一手则单手执卷,一目十行,时不时用拇指翻页。


    这倒不是矫情,主要是他想时时监察娘子的脉搏起伏有无大碍。


    这是他回答苏漾的原话。


    彼时的苏神医,自然是狠狠翻了个白眼给他。


    听到动静,他抬眼,警告似的冷冷瞥了眼那蹑手蹑脚的三人,接着又垂下眼眸继续看书。


    他就这般慵懒随意地坐着,气场也十分强大,毕竟,这人只在渭水面前卖乖。


    因此朱雀被这红衣公子的绝色容颜惊艳了一瞬,便立马转头去看渭水,丝毫不敢多看。


    只是转头的瞬间,不经意注意到,他看的竟是一本医书。


    朱雀自认为做好了一个探视者的本分,可万万没想到的是,她身旁的小姐妹竟敢一步上前,直接开口。


    她赶忙给她使眼神也无用。


    “萧哥哥”


    柳绒雪忍不住出声,她万分惊讶,萧几重怎会在此。


    然而对方压根不搭理她。


    “萧!”


    “嘘、嘘——”嬴灵儿忙拽了拽她的衣袖提醒。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声量,赶紧压低了嗓音又问:“萧哥哥,你怎会在此?这家正店是你的吗?”


    “嗯。”萧几重头也没抬,朗眉蹙起,只觉得有苍蝇飞来般烦躁。


    听他应声,她明显激动起来:“萧哥哥!你”你与渭水,究竟是何关系?


    “哈哈哈尼们瞧完了嘎?探病呢时辰到点咯,该走咯,该走咯”


    嬴灵儿极有眼力见,以防事态难以控制,她打着哈哈一边一个,揽着二人就往外走。


    朱雀全程紧张得不敢说话,待回了外间,才长舒一口气,问道:“方才那人是谁呀?”


    长得是跟神仙似的,就是瞧着脾气不大好。


    嬴灵儿闻言看了一眼柳绒雪,杏眼弯弯:“听闻,是小结姐呢夫君。”


    “!”


    “!”


    朱雀惊讶地睁大了眼,但转念一想,又在情理之中,便很快就接受了。


    可是边上这位的脸色,却变得异常难看。


    柳绒雪清冷的嗓音逐渐沙哑:“你是说他已经成婚了?”


    她脸色煞白,似不敢置信,转头缓缓望向里间。


    那里的帘子已然阖上了。


    她自小就喜欢他,从见第一面开始就喜欢。于是兄长每回去找他时,她便寻诸多借口要跟上,只为在后边偷偷地多看他一眼。


    可是无论如何,他总避她如蛇蝎。


    却没想再见之时,他竟已成人夫。


    而他的夫人,却是她的生死之交、救命恩人


    这般阴差阳错,当真是命运使然么?


    看他方才的模样,他似乎很爱他的夫人,她认识萧几重这么多年,却从未在他身上见到过如此温柔的一面。


    或许她早该认清了的,认清他一直都不属于她。


    见眼前的女子泪如雨下,无声哭泣,嬴灵儿秀眉蹙起,有些自责。


    但她不后悔告诉她真相,因为迟早要知道的,不如早痛早放下。


    “柳结姐”


    嬴灵儿伸出手,想要安慰她,却没想被她打开了。


    她怔怔望向她,却看到了柳绒雪眼中的倔强。


    “你要可怜我吗?”


    “窝、窝不是”


    柳绒雪深深看了她一眼,最后又望了眼里间,随后便提起裙摆,毫不犹豫跑出了客舍。


    “柳结姐!”


    嬴灵儿六神无主,无措地望向朱雀。


    “灵儿姑娘,不是你的错。”朱雀边叹息边摇头,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肩,“我想以柳姑娘的性子,她会想明白的。”


    柳绒雪一面跑一面哭,不顾路人的看法,如一阵风般朝有间客栈跑去。


    客栈门前停靠着柳家的车马,车夫正倚在车厢边打盹,迷眼见一人迎面而来,自行爬上了车辕。


    他倏然惊醒,定睛一看,惊讶道:“小姐?!”


    老管家闻声,赶忙从车厢里出来,却见自家小姐捂着脸,冷静吩咐。


    “管家,回江淮。”


    “欸、好好!”


    当少女坐上了熟悉的马车,终于敢放声大哭。


    朱雀猜的不错,凭她的脾性,断然不会久困于此。


    只是那些年积累的少女春事,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眼泪决堤,溃不成军,将过往关于那人的点点滴滴,悉数散尽风中


    第49章


    “四小姐,车马已备好,可以出发了。”


    三日前,萧家家奴已从梦川赶到。


    “嗯。”


    萧鸣惊颔首轻点,跨上车辕,从身后嬴灵儿手中接过渭水,一起坐上前往云关的马车。


    渭水自蛊医初诊那日,身体醒了一次后,就再未醒过,且没过多久就发起了高热。


    苏漾为此查了数遍表示:她的身子已然康愈,只是病人自身压着神识,不想醒来罢了。


    这话叫人稍松一口气,可一直烧着脑子也不是个办法,萧几重极担心自家娘子会变成傻子,一气之下,又将苏漾骂了个狗血淋头。


    苏神医也很为难,他怀疑是蛊虫先入体导致的。


    嬴灵儿一听,因而对其歉疚万分,萧几重不在时,几乎都是她亲力亲为。


    此时她就着萧鸣惊的怀抱,替渭水检查蛊虫状态。


    萧鸣惊不懂医,只得望向窗外,看倒退的风景,出了神。


    她从梦川南下游历,与嬴灵儿自三蜀之地因匪盗劫杀案相识。


    彼时的嬴灵儿本欲往京都去寻人,不通汉话,迷了路。见萧鸣惊身手过人,又闻她要往南面去,也不急着去京都了,便求一道同路。


    于是两人作伴,一路锄强扶弱,尽了不少侠义之事。


    只是途经下凉洲,路遇几行奇怪的商旅。


    在广武郡这片大半都是沙丘的土地上,出西关的商队不少。可这几行人行头很是相似,相隔的时间几乎是前后脚,仿佛有规律般算着日子。


    且他们行商队伍中,兜售的货物不多,反倒带了许多年轻女孩,小的仅似九龄,大的不过及笄。


    以本朝天子令,即便有通关文牒,要出关也并非易事,更何况这般频繁。


    因此二人便对这几支奇怪的商队留了心眼。


    到青羊关附近,果真发现了拐子窝点,于是蛊刀联手,连拆数窝。再闻银月灭门一案时,才总算知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来,那银月派掌门蔡显章祖上,曾有人任青羊关督尉一职,蔡氏一族因而西迁于此、落地生根。


    之后无论关督尉换为何人,这青羊一带却早已是蔡氏说了算。


    长年累月,主家没落,最后便仅剩蔡显章这一脉。


    他们过去已借了关督尉的东风,从居无定所跑江湖的,到开了庄子做买卖谋生,彼时更是摇身一变,成了青羊关的土皇帝。


    然而树倒猢狲散。


    银月一亡,这青羊关便从之前蔡氏手下严管把控,到如今不过几个子儿就能放关。


    城关守卫贪腐之重,已然成了蛀虫。


    天子临朝以来,既颁严令整饬法度,又招安前朝旧部,更施仁政与民休息,天下渐有清明气象。奈何诸侯割据,征战多年,整个天朝早已是处处漏风。


    都城郡县已是难管,何况这西北偏远之地。


    朝廷有心无力,任蛀虫生根,但她们身为为江湖儿女,岂能坐视不管?


    二人由此顺藤摸瓜,追着故意放跑的小贼,一路查到了鹤空港附近。


    “萧结姐,他们讲是魔教做下的喃!”


    了解自家弟弟的萧四小姐摇了摇头:“不会。”


    萧鸣惊往年虽坐家中,也闻江湖传言,自是听说过家弟恶名。萧几重是顽劣,可本性不坏,这种丧天良的事,要他怕是几辈子都干不出。


    “那又是哪锅做下的喃”嬴灵儿喃喃自语。


    萧鸣惊心想:无论哪个,以魔教做挡箭牌的,定是比之更恶的奸佞小人。


    她好像知道为何五弟的势力如此庞大,在江湖上仍处处掣肘。只因无论何人作恶,都能将黑水都泼到他身上。


    此时敌暗我明,但这趟浑水她们已趟了,便更应要跟到底。


    彼夜巷战,宰了两只小鼠,却不想被另一只更狡猾的老鼠耍得团团转。


    好在嬴灵儿早有预备,放了追踪虫蛊,这才得以追到他们老巢。


    可惜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那窝点如堡垒,表面院落不过障眼法,实则底下守卫森严。她们不过两人,如何在敌人有防备的情况下,突破重围救出人质?


    萧鸣惊想到了她的本家,萧家堡人人都会的手艺——制炸药。


    她自是想过误伤之事,可与其被拐去地狱折磨至死,倒不如给个痛快一了百了。


    嬴灵儿初出茅庐未作他想,若是知晓了她这般冷血的想法,定会开口阻拦她。


    可惜没有如果。


    不知是日有所念,还是心有所想,她们查的事竟能与白垩教所求不谋而合。


    无巧不成书,后边发生的事,现在想来当真匪夷所思。


    不过说来好笑,多年未见的亲姐弟,相见的头一面,却是乌龙一场。


    回想起夜谈那日,他最后说了一句话,令她现在都记忆犹新。


    他说:“我萧几重本烂命一条,奈何如今多了牵挂,有了弱点。我一人无力,往后请求二位在顺手之时,能多替我护着我妻”


    这话任谁说都不奇怪,唯独他说很是奇怪。


    萧鸣惊眼珠微动,眨了眨,思绪回笼,低头看向怀中渭水。


    在这之前,渭水于她而言,仅是救回的女子,不过点头之交。


    然而在得知五弟这般骄傲的人,竟是甘愿入赘的风家,这层身份转变,叫萧鸣惊这冷心冷情的女人都不免对她上了心。


    昨日,萧几重已同苏漾先行前往云关,提前筹备之后的事。


    临行前,他找到萧鸣惊。


    “一个问题。”


    “什么?”


    “林别妻还没找到你?”


    “嗯?”萧鸣惊一怔。


    “让他把解药拿来,否则”他已不耐,懒得与她打马虎眼。


    “否则?”


    啧,她脑袋里装的都是什么?还要说得多清楚?


    萧几重站直了些,神情有些一言难尽。


    伸手,当即解了穴道,不过须臾,随着几声闷咳,那玉簟秋被压制许久的毒性便反了上来。


    “可看清了?”


    他压着狠戾的眉眼望她,以极血腥的一面告知此事,他们二人之间,也别谈什么姐弟情深了。


    擦了唇边的血,他冷冷道:“你的情债,莫让我来背。”毕竟他与他们家,不熟。


    说罢,冷哼一声,兀自离去。


    萧鸣惊独自站于原地,闻言,安静了许久。


    长睫颤了颤,她垂下眼帘,好似在思索什么,半晌,才做出反应。


    “高渐。”


    “主子。”


    一人出现得悄无声息,半跪在她身后。


    “放出消息,说我在云关。”


    “是。”


    作者有话说:


    本章以四姐姐视角梳理一遍之前发生的事,另为男主身世做个引子,没有更多了。(本来有的,但还是放到下章吧


    第50章


    中伏酷热,烈阳照顶,是一年中最燥气的时候。


    大会已举行了半月,末尾打擂的,余下皆是江湖中能叫得出名号的高手。


    今年未出黑马新秀,众人见各路豪侠,便纷纷猜最后的魁首花落谁家。


    打擂之际,梦蝶山庄的前山是开着大门的,以便山下百姓们一同凑个热闹。因此场地中围观的,也并非只有江湖客。


    今日有高手对决,听闻风声,皆早早赶到,要去看台寻个好位置,因而此时山道上便挤满了人。


    苏漾本落在白垩教的队伍末尾,与那些观赛的百姓和独侠们走在一起。


    他此次出谷是为友人而来,连药童药侍都没带上,少了许多排场。


    这倒无妨,苏神医不在乎这些虚名,何况芪神山在江湖上是隐世不出的神秘门派,想来也没几人认得他的脸。


    但见一路走来,认出了些许传闻中的人物,实在忍不住,提起轻功到了前边。


    “哎,”他拍拍萧几重的轮椅椅背,悄声八卦,“那边那个,穿得比你都骚包的那个是不是孔靖轩的儿子?”


    离他们不远处,有一群打扮怪异的人随人流上行。


    那群人目露虔诚,手持念珠,皆着暗金兜帽长袍垂地。其中一人的袍子滚了鎏金的边,被他们簇拥于中。


    那人面庞白净,耳挂金铛,腕扣金镯,走动间,身上的念珠金饰随步伐叮当乱响。打扮得跟佛子似的。


    确实比萧几重更花哨。


    然其目空一切,看人与看死物没什么两样,冰冰凉凉,傲世轻物。


    萧几重不耐地挥了挥手,被烦得不行,回头瞥了苏漾一眼,视线划过对面时未作停留就转回来了。


    “嗯。”他轻应。


    孔靖轩乃五门之一鸦塔主教,其座下门徒数千人,以‘大爱无私、济世救人’为教义立教。


    而他的嫡子孔修文,继承了其父绝学“太阴剑”,想必会是下一任主教人选。


    两教相遇必有一争,且两位教主年纪相仿,不免被人拿到台面上说道说道。


    但,那是旁人想法,与他们白垩教有何关系?萧大教主对此可不感兴趣。


    “主教,前边的是极乐仙。”


    “嗯。”孔修文收回视线,对方望向他时,他自然有所察觉,撇下目光,侧头轻道,“本座还需你提醒?”


    “是、是属下多嘴!”


    “拉下去吧。”


    不顾身后求饶,孔修文望着那个离去的背影,眯了眯眼。


    到了山庄大门处,怎料是白江顾在那迎人。他既不是庄主,做什么主人派头?


    但见他迎的什么客时,萧几重在心底暗笑:碧海堂常嘉、水龙门段云阔、赤炎楼隗炎铭来得正好,新仇旧恨,那就一起算吧。


    要过门槛了,再懒也得起身,他从轮椅上站起,身后的教众立马将轮椅帮搬入内,却闻后头一阵吵嚷声。


    “不过晚来几日,怎就没有空房了?”


    说话的是一位布衣青衫蓄须青年,约莫三十来岁。


    “阁下言重。”白江顾一见是生人面孔,忍不住道,“这大会素来照章办事,往届都是如此,想是有什么误会。”他在怀疑请柬的真假。


    “那能有什么误会?”


    “白会长这位是‘长生指’阴书怀阴大侠,怎会单漏了他的?哈莫非会长不认得?”


    “这位侠士倒是明事理。”那阴怀书顺着话音说道。


    旁人一听,又开始窃窃私语。


    白江顾素来只与名门大派往来密切,自是不会认得那些小门小户。他回头,见出声的是极乐仙,不免黑了脸。


    一见他就没好气,骤然想起上回当众被他落了脸面,心有不快,连带着话音也极是刺耳:“白垩教主多日不见,又上哪儿烧杀掠夺去了?”


    “呵,可比不得白会长‘日理万机’呢。”


    萧几重淡笑,别有深意地撇了他一眼,摇摇扇,不再管这闹剧,带着自己的人往门内走。


    钟声敲响,比武开始。


    顾明宇落座之时,见那个空了半月的位置终于坐上了人,弯了弯眼道:“继教许久不见。”


    孔修文向上瞥了一眼,回得毫不客气:“家父病重,吾已接任。”面上端的却是圣洁无暇的模样。


    顾明宇不在意他的态度,只莫名笑了一声:“哈恭喜。”


    至此,武林盟的首五门总算是到齐了。


    “这阴书怀有点东西啊,能与那‘天罡气击’打个有来有回。”苏漾有些亢奋。


    “嗯”


    “哎,这都快晌午了,怎的还未开始,你当真沉得住气?”他见萧几重心不在焉的,又问。


    他戴着面具混于白垩教中,左观右望的,殊不知自己这般,在这群静默伫立的人中分外扎眼,已引起了多方注意。


    萧几重凝眉,垂着眼帘,思绪紊乱:“不急不急。”也不知这话是说给他还是自己听的。


    当见远处天空中炸开的信烟时,萧几重终于拍椅而起。


    与这些道貌岸然之辈唱了几日的戏,也该结束了!


    此时钟声又响,是正午中场休息,宾客们打算起身朝外退去。


    “诸位且慢——”


    一道清朗的男音响起,这声音发出时用了浑厚内力,叫在场所有人都能听得清楚。


    极乐仙一开口,令全场肃静。


    “极乐仙,你又整什么幺蛾子!”白江顾出言喝道。


    “又有好戏看咯?”顾明宇笑眼眯眯,略有兴奋。


    “方盟主。”萧几重不管不顾,朝上一拱手,一改往日飞扬跋扈,给了武林盟主几分薄面,“武林盟素来以大义为先,是与不是?”


    “是。”方天玑见对方以礼相待,只好站起身回道。


    “倘若武林盟首门内,有滥杀无辜、作奸犯科之辈,此等行径,是否当与江湖恶贼同罪,罪罚是否一视同仁?”


    “极教主,这是何意?”方天玑浓眉缓缓蹙起,不知他唱的是哪出。


    “盟主只需回,是与不是。”


    方天玑头皮一紧,扫视身旁四人,顶着外头数万双眼睛,硬着头皮道:“是”


    “好。”萧几重得了回应,凌冽的眼神直直射向白江顾,“白会长,‘破岳枪’岳凌云,可是你太平副会?”


    白江顾轻慢地“嗯”了一声:“凌云是我师弟,与我一同继任师父遗志建立的太平会,此事人人皆知。”


    “哦?那你这是认下这个兄弟了?”


    白江顾愈感莫名:“怎会不认。”


    “白江顾,既然你认这兄弟,那你们太平会认不认那岳凌云犯下的罪?”


    “极乐仙,别血口喷人!”白江顾猛地站起身,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这倒是奇了,魔教竟开始讨罪起正道来了?”


    在场众人顿时议论纷纷。


    “各位武林同道,你们可知,这位满口仁义道德的白会长,究竟是何等的伪君子、真小人。”


    “白垩教主,慎言。”孔修文手持念珠,目色沉沉。


    “无凭无据,你凭什么构陷我?”白江顾恼怒,用力拍响桌案,“极乐仙,这里可不是你随意撒野的地方!”


    “构陷你?”萧几重冷笑一声,“本座何时这样说了?本座不过为我死去的弟兄们要个说法右六!”


    他手一扬,身后右护法略施一礼,运着轻功朝高台跃去,落地,为方天玑呈上罪状。


    “请盟主过目。”


    右六见方天玑接过,便兀自念出罪书上的内容:“开元二年初春,我教于凤尾竹林死伤教众一十二人,衣不蔽体、暴尸荒野;


    同年九月,洛江湾一带传出白垩作乱,行凶者正是十二人,与此同时太平会发布江湖追杀令,以‘魔教’之名定我白垩之罪;


    开元三年六月,背篼寺,太平会与水龙门合伙,借‘替天行道’以乌有之名斩杀我教弟兄四十八人;


    去年八月,塞北鹰峰,太平会携赤炎楼打着为民除害的幌子,抢占我教鹰峰驻点;


    同年十月末,为争夺东海布匹生意,太平会与碧海堂弟子烧掠我教东海郡分坛,打砸我教粮、布铺子共计一十七家,死伤教徒无数”


    “而今年”


    右六一连报下数十条罪状,报到今年时,顿了顿,语气不免认真了些:“今年三月中旬,教主前往珠江泊海湾行宫,途中遭歹人围攻袭击,重伤坠崖,下落不明,直至五月初方被找回”


    珠江正是清江上游。


    此话一出,高台上几人的面色皆是一变。


    萧几重慢条斯理:“这桩桩件件,尔等,可认?”


    白江顾眸中暗光闪过,一把夺下状书,当即将之撕了个粉碎:“欲加之罪,简直一派胡言!你们魔教编纂证据意图洗脱自己的罪责,当真以为有人会信吗!”


    右六脑袋一歪,笑得灿烂:“白会长莫急,旁的没有,笔墨管够,这东西自是人手一份啦。”她当即又从身后掏出四份,分发给其余四人。


    白江顾这才发现,外头的白垩教众们都被派出朝群众分发状书。


    霎时间纸页漫天飞舞,当真是‘人手一份’,他撕不过来,只得气愤地坐回到位置上。


    众人得了手稿,细瞧后不禁惊愕咋舌。


    “首门之派行事竟如此蛮横?”


    “白会长与岳会长出身岭东青桥会,我不信他们会做出这样的事。”


    争讨声此起彼伏,场面一时混乱无比。


    方天玑忍不住开口:“极教主,这是你两家的私人恩怨,何必拿到台面上说道?”


    然而底下人却道:“可状书上写的可不止这些你们看青羊关的窝家,清江黑点,再有大有川鹤空港乃至云关本地都有窝点!这些地方与前段时间传出的少女失踪案的地点完全契合,没想到,这太平会干的竟是逼良为娼、鬻人市众的滔天大罪?!”


    原来他们拿到的罪证,与五门方才见到的居然不是同一份。


    “愚昧无知!不过一张破纸就将你们蒙了心,却不想想,许是那魔教设下暗局,故意栽赃于我!”


    呵,白江顾好一出贼喊捉贼。


    萧几重冷笑,已将内心所想道出:“事实摆在眼前,不知你是盲瞎,还是你白江顾,本也是共谋?”


    白江顾好歹几十年老江湖,不过一会就稳了心神:“可你极乐仙盗取六脉金针,可是事实!”


    “六脉金针?!”


    “可是前段时间闹得沸沸扬扬的医家绝学?”


    “传说,那六脉金针可活死人、肉白骨。”


    此话一出,全场沸腾。


    他们这些江湖恩怨哪比得上长生带来的诱惑。


    萧几重眼神一冷,心底嗤笑,笑这白江顾当真是好计谋。


    “真这么神奇?”


    “是真的!但芪神山一脉,仅有‘草木心’一人能做到。真是可惜了”


    “如何可惜?”


    “可惜二十年前一场大火,叫那药神谷烧了个干净,不仅草木心本人,连他的妻儿弟子也都葬身火海。”


    “既如此,六脉金针的秘法如何会流落人间?”


    “听人说,是在大火连绵前,有贼寇悄悄潜入,将秘法偷出来的!”


    “啊!此话当真?若真如此,掌握了此法,岂不可以长生不老?”


    “啪——!”


    上头案桌子被人敲响。


    “肃静!”


    方天玑沉着眉眼控场。无人看到的位置,抓握星渺剑的那双手紧了紧。


    “嘘,盟主要发话了。”


    然而正当这时,却有一人朗声插入:“六脉金针可长生?呵,我怎不知?”


    “你又是何人?”方天玑目光如鹰,刺向对岸白垩教中。


    “恰闻诸位提起我芪神山”


    一人缓步而出,越过萧几重,取下脸上的面具。


    “在下芪神山药仙谷苏漾,见过方盟主。”


    众人回头,但见那位公子月白长衫,身形颀长宛如修竹,清俊的面庞温润如玉,自带一股文雅气度。


    “苏漾?!”有识得名号的不禁问道,“这位,可是尹谷主座下亲传大弟子苏漾苏神医?”


    苏漾长身玉立,闻言只轻轻点头:“正是在下。”


    “竟是药仙谷首席!”围观群众哗然。


    “苏神医果真如传闻中说的一般清朗如月!”已有人在拍马屁了。


    “嗤!听闻芪神山封山隐世多年,若随便来个人都能称自己为药仙谷弟子,岂不乱套了。”白江顾不耐,心道怎又多了个搅屎的。


    “是啊,白会长此言有理。”未等旁人反应,苏漾已闲闲接了话茬,转而对方天玑道,“不过早年,在下曾随家师尹谷主与方盟主于金钨立天盟内见过面,不知您还记得小侄否?”


    他这攀关系攀得实在顺手。


    方天玑浓眉轻蹙,只觉分外棘手。


    是有这么一回事,眉眼也有些相似。


    只是这么多年过去,那小娃娃都长成青年模样,当初的一面之缘,现下哪还能记得?


    心道不好得罪芪神山这尊大佛,只得斟酌着开口:“确有此事。”


    苏漾点点头,有他这句话就行了。


    “既方盟主记得小侄,还请方盟主为我家小师妹做主!”


    方天玑闻言一怔,心道这‘贤侄’恐怕也是个麻烦:“你这是何意?”


    “家师多年前外出云游,路过梅泉郡清江县时曾收得一名弟子,正是在下的小师妹。小师妹如今亭亭玉立,听闻武林大会召开之际,心神往之,便来观赛,谁知谁知竟发生了这样的事!”


    苏漾借袍袖遮挡,悄悄刺了自己的哭穴,此时声泪俱下,令听者为之动容。


    有女侠不忍美男落泪,柔声问道:“苏神医,贵派的师妹究竟发生何事了?”


    “我师妹本与立天盟田师妹同住于一间客院,可方来他们梦蝶庄中夜宿,却频频遭歹人劫持。师妹吉人天相,多次化险为夷,然而百密却终有一疏!若不是得萧家堡四小姐相助,此时怕早已落得黄泉枯骨!”


    “游庄主,竟有此事?!”


    在座夜宿庄中的侠客们无不惊愕。


    他们其中不乏有女侠、门中小姐,若此事为真,谁还敢住在梦蝶庄中。


    游熠彤往常性子沉稳、人前寡言,此时面色煞白,倒叫人看出几分不对。


    苏漾眼角噙泪,趁热打铁:“诸位如何问得了游庄主?那贼人,本就是她门下亲传廖依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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