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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病弱夫君是江湖公敌 50-60

50-60

    第51章


    “唔”


    渭水睡得头脑昏沉,是哭着醒来的,她回想起自己做了好长一个梦。


    梦里,她本走在一条阳光道上,却一脚踩空,去了趟无间地狱。


    那地方生灵涂炭、尸横遍野,是光都照不进的冥夜。


    然而,就是这样的地方,却到处都是与她相同没有手脚的圆鼓鼓的小鬼。


    阎罗大人鞭笞着小鬼,叫她们被修罗追逐、被烈火焚烧,以此取乐。


    渭水受不了折磨,找到一处发光的小洞,教唆着小鬼们与她一块逃跑。


    大部分小鬼战战兢兢,不敢随她逃,但也有一小部分勇敢的小鬼,想为自己搏出一条生路来。


    然而逃跑的计划还是被阎罗大人发现了。


    少了一群小鬼,她大发雷霆,喊来鬼差要给她们教训。


    小鬼们惊慌失措,躲避鬼差的追杀,但没有手脚的她们跑得极慢。


    眼看着同伴们接二连三被抓住后折磨致死,渭水哭喊着求阎罗大人放她们一条生路,然而大人又怎会听小鬼的哀求?


    最后关头,小鬼们动用了全部的力量托举着渭水,将她送出了地狱。


    可是。


    好不容易逃出生天的她,却忘了归家的路。


    “哗啦”


    耳畔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


    “小结姐——”


    是灵儿。


    睁开眼,梦中场景似尤在眼前,她向脚尖的方向瞥去,见嬴灵儿快步而来,担忧的眼神撞进她眼底。


    “还好喃?”


    “嗯”她虚虚应道。


    嬴灵儿扶着她起来,替她拭去眼角的泪,看了一会,忍不住一把将她抱住:“小结姐,尼终于醒了!”起身时,音带哽咽,“还有哪处不舒坦喃?”


    渭水整个人精神恍惚,闻言,缓缓摇了摇头。


    “饿不饿?”


    摇头。


    “渴不渴?”


    还是摇头。


    “出去转转?”


    这回,她对上她的视线,点了头。


    嬴灵儿欢欢喜喜,弯腰要抱她出去,渭水急忙伸手制止,柳眉微颦:“灵儿,我可以自己走的。”


    她这般小心翼翼,叫她很不自在。


    “噢豪,尼慢着点。”


    渭水点点头,从被床铺中伸出腿,靸上鞋,刚跨出一步,不慎脚下一个趔趄。


    “哎——”


    嬴灵儿眼疾手快,忙拽住她的胳膊。


    “窝、还是窝来扶尼”


    待走出几步适应后,嬴灵儿才慢慢放开她的手。


    渭水深吸几口气,血液通畅,连带着心情也逐渐愉悦。


    “灵儿,咱们这是在哪儿啊?”


    “云关呢客栈。”


    客栈?


    她们不是住在梦蝶山庄吗?


    出神之际,二人已走到了廊上。


    多日不见日光,叫外头那阳光一刺,眼前忽地一黑,叫她的眼睛有些发酸。


    但,心底那无端的阴霾也随这暖光一扫而空。


    她闭了闭眼睁开,见前方廊下迎面走来一人。


    “萧姑娘!”渭水喜道。


    “嗯。”萧鸣惊眼神略有惊喜,疾步走到她们跟前,仔细瞧了瞧,“可有不适?”


    “已然大好。”渭水弯了弯眼,原地跳了几下与她们看,“多谢萧姑娘关心。”


    “不客气。”破天荒,萧鸣惊还知道客气。


    “我不过染了风寒,却叫你们这般照顾,实在过意不去对了,朱雀呢?还有柳姑娘,她们去哪儿了?瞧日头应到晌午,她们是不是观赛去了?”


    渭水唇角一咧,羞赧道,她笑如灿阳,脸上尽是兴奋之意。


    听到这话,嬴灵儿与萧鸣惊相视一眼,互相看到对方眼底的惊愕,皆默契没有回应。


    “你们怎么都不说话?”她眨了眨,有些奇怪。


    “小结姐,她们都瞧完回去咯”嬴灵儿勉强扯了扯唇角,笑着回她。


    “去哪儿了?”


    “归家。”萧鸣惊反应急速,接道,“她们已归家。”


    “啊,这样啊此次分别,以后也难见了,为何不与我打过招呼再走呢”渭水瘪瘪嘴,失落地垂下眼眸。


    “莫要紧喃,她们留了住处呢,尼尽可寄信给她们!”


    “噢对!可是我不记得她们的家在哪儿”


    “无妨,我记得。”


    萧鸣惊当然记得,朱雀是她亲自派人送回到边塞的,至于柳家的那位,还是交由萧几重定夺。


    只是眼下有个棘手的事,弟妹的状态似乎有些不对,她不知该不该将此事告知五弟


    “嗡——”


    山上传来钟鸣之声。


    “钟响了,灵儿。”


    “豪。”嬴灵儿不再管先前异样,笑着拍了拍渭水的肩道,“小结姐,咱们走嘛!”


    “啊、啊?”渭水呆愣,两眼茫然,“干什么去?”


    “观戏!”


    话音方落,腰间一紧,人已被带起。


    耳畔,暖风呼啸而来,将夏日的燥热吹散了些。


    “呼、呼”渭水被嬴灵儿背在身后,往外吐了吐灌进的风,扬声道,“萧姑娘不与咱们一起嘛?”


    她察觉萧鸣惊在岔道口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前边传来嬴灵儿娇俏的声音:“这戏,她是主,窝们是客,没窝们的份~”


    此时中场休息,山庄守备相对松懈,嬴灵儿便从侧面入到前山后院,再从看台后边绕回来,要往高处攀去。


    她轻功还算好,但踩踏之时不免发出声响。越往高层高手如云,渭水生怕她带着一人行动不便叫人发现,便只得紧张地捂住嘴,老实不动。


    “咔”的一声,她不慎踩重了一脚,那碎瓦贴着屋檐“当当”往下滚落。


    二人见此俱是一惊,霎时间脊背一凉,冷汗都冒出来了。


    “六脉金针?!”前台众人哗然。


    好在虚惊一场,只因吵嚷声实在够响,直接盖过了此处动静,人们关注着那头,任谁也没发现这里还摸进来两只“小鸟”。


    “哈”嬴灵儿转头讪笑,接着凝神提气,趁机跃上了房顶。


    二人总算有惊无险踩到了实处,慢慢并排坐下。


    此处视野甚好,除了屁股底下的看台,其余人皆可看得一清二楚。借有屋脊遮掩,从上头可观下,下边却不好望上,特别适合看热闹。


    渭水暗喜自己有双千里眼,将白垩所在瞧了又瞧。


    接着细细那听下边在吵什么,问道:“灵儿,六脉金针是什么?”


    “唔,不知”嬴灵儿对此不感兴趣,于怀中掏了又掏,拿出一包油纸递给她,“吃喃?”


    “这是什么”渭水好奇接过,打开一看,不禁莞尔,“哈,瓜子?你当真是有备而来!”


    “嘿嘿,辰时就买好咯嘎,陈皮味!”瞧她喜欢,嬴灵儿眼尾弯了弯。


    底下吵得极凶,二人半听不懂,只“咔吧咔吧”磕着瓜子,时不时点评一下。


    “灵儿,那个苏神医是谁?我瞧他与白垩教站在一起。”


    “尼师兄。”


    “我师兄???”渭水瞪大眼睛,转头惊讶地看她,“我哪来的师兄?”


    “昂,姐唔,窝该喊小姐夫喃?是他帮你寻来的嘎!尼先前病倒那会儿,是苏神医替你调治的嘛。”


    “噢”渭水一听是五郎安排,无奈道,“只是小毛病,他怎能劳烦神医师兄不过廖依柔这名字,我仿佛在哪儿听过,嘶——”


    忽觉头脑胀痛,她伸手揉了揉。


    嬴灵儿听她喃喃,眉心一跳,忙帮她揉按前关:“不想咯、不想咯啥子要紧人嘛,不过是诓那些坏胚子的喃!”


    渭水一想也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又闻脚底游庄主淡淡道:“苏神医说笑,柔儿性情温和,在庄内弟子中脾气最好,怎会做那等糊涂事?许是令师妹在外头吃多了酒,忘了归吧。”


    苏漾早料到她会淆乱视听,却不想她还要坏人姑娘名声,忍不住在心中翻了个大白眼。


    假作不忍,他深叹一息,不急不缓道:“游庄主此话何意?我师妹妙龄闺阁女子,阁下可得慎言。师妹温良恭俭,是济世救人的不世之才,又怎会流连酒坊夜不归宿?”若萧几重的猜测是真,那这话也说没错,“她就是于庄中被人掳走,在座同道都见过的!”


    “说了半天,你师妹是何人,旁人也不见得认得。”孔修文面带轻蔑,冷嗤一声,横插一嘴。


    苏漾心说,与你有屁的干系!


    “我师妹正是”他忽地眉染愁绪,想起先前那人说的,又顿了顿,“正是医女渭水。”


    而看台另一边的二人听到这话,猛地转头。


    两人目光撞个正着,俱是瞳孔骤缩,其中一人更是惊得站了起来。


    “师哥,小妖姬竟然是芪神山的弟子?!”


    方存熙愣在了座位上,面带怔然,眼底满是难以置信。他下意识望向对岸看台,随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细细思索。


    看台处本众说纷纭,此时结论却大多一致。


    “我等见过魏水姑娘,的确如苏神医说的那般温柔和善。”


    “在下与之曾同桌共饮!只是魏姑娘仅小酌点尝,若非有人敬酒,想来怕是不碰的。”


    “在下也见过”


    “我也是!”


    “我与师妹也曾”


    方存熙刚要发话,怎料那白江顾见之竟再度拍案:“众目之下,苏神医今日却与魔教为伍,还不知其意欲何为呢!”


    苏漾闻言差点笑出声来,忍了又忍。


    众人好奇望去,想知苏神医作何解释。


    便见那白衣公子抬袖“拭泪”半晌,接着负手而立,正肃道:“阁下是未听先前盟主道那大义为先么?什么魔教正道,在下只听说过‘白垩教’、‘白圣教’。白会长,奉劝一句,多行不义必自毙我瞧还是先将你们太平会改作‘扰攘会’才是!”


    从先前起,萧几重便立于一旁缄口不言,看着他演,这本就是他们事先说好的。


    只听这席一话,他朗眉一挑,稍有意外。


    随即摇头轻笑:呵苏漾啊苏漾。


    “你!”此时不过口头之争,这罪如何能认,白江顾不屑道,“尔不过攀咬嫁祸,故意伪造证据!”


    “报——!”


    正当这时,场下有守卫高呼急报,带着几分焦灼。


    “庄主,外头有大批不明身份者硬闯入庄!”


    游熠彤隐隐察觉不安,不经意看了眼侧面的白江顾,朝外令道:“是何人擅闯?速速将他们赶出去!”


    “萧家堡,萧鸣惊——”


    一道清冷的女音响起,不轻不重,却在这会场炸开了锅。


    “梦川萧家!”


    “她是萧四小姐!”


    见萧鸣惊总算来了,苏漾后退一步,侧脸,悄悄问道:“哎兄弟我演得不错吧?”


    萧几重好笑地轻哼一声:“将方才那矫揉造作的姿态收一收,难看死了!”


    地面轰然一声,那演武场常年紧闭的大门就这样被人用火药炸开。


    萧鸣惊反手持刀,稳稳立于大门最上方,而她手下,还拎着一人。


    萧家堡的弟子们从炸开的大门处鱼贯而入,而他们身后,还跟了一群妙龄女子。


    这武林大会闹作争讨大会,方天玑本就头痛欲裂,此时又来一尊大佛,不得不出声问道:“萧四小姐,你带这么多女子,是为何事而来?”瞧着皆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寻常百姓。


    萧鸣惊可不管什么礼法,只从大门上轻身跃下。


    “为民,讨公!”


    她眼神似冰,将手中手脚皆绑之人毫不留情地扔在地上,抬脚踩住。


    “柔儿!”


    当游熠彤看清她脚下是谁时,面上倏然慌乱,终是坐不住了。


    “萧四小姐这般蛮横行事,当真欺我梦蝶无人?!”


    她轻功跃起,直接翻身而下,几步掠到萧鸣惊面前就要抢人。


    “站住”萧鸣惊的声音毫无起伏,只冷冷看着她道。


    但见那柄叫‘霜雪’的反侧刀正贴于廖依柔的脸侧,精钢而锻、锐不可当,此时刃口寒光流动,已将其雪白的面颊划出了一条血痕。


    血液蜿蜒而下,滴落到黄土地里渗入不见。


    只需主人轻轻一勾,那刀下头颅便能顷刻落地。


    游熠彤咬了咬牙,被其骇住,止步不前。


    廖依柔鼻青脸肿狼狈不堪地趴在地上,她抬眸朝上望了一眼,扯开唇角,虚虚笑了一声:“我犯罪孽,我一人承担,与庄主无关还求各位豪侠高抬贵手,放过我师唔!”


    萧鸣惊眼神一凛,脚下用力碾了碾。


    她对敌向来不会心慈手软。


    “啧啧”萧几重摇了摇扇子,凉凉开口,“好一个赤胆忠心的好徒弟,却不知你师父对你,是否也有这般情深?”


    “武林盟主!”


    在她们后方,有一身量高挑的姑娘从人群中站出,指着廖依柔朝上大声喊道:“我身后这一众姐妹,皆是被太平会及梦蝶山庄的歹人劫掠而去,差些卖了窑子!好在因萧四小姐和白垩教主搭救才得幸免,然而我们其他未救出的姐妹们,现还不知尸首何处”


    话音未落,后头哭声一片。


    这在上头看台又引起了轩然大波,有人共情、有人持疑。


    “姑娘!你此话当真?”一人道出了所有人的想法。


    却闻方才那姑娘惊怒大吼:“呵!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口口声声说自己行侠义之风。我等以己闺誉起事,连礼义廉耻都不要了,哪还有假!”


    “这抱歉!”那人被堵了个哑口无言。


    “左七。”


    萧几重忽朝萧鸣惊后方人群中吹了个响哨。


    人影闪动,那人踩着演武场的墙,不过须臾,落在他身旁。


    “主子!”


    萧几重侧身,低声问道:“偷到了?”


    “不叫您失望。”


    “还是老本行熟巧不错。”千面狐果真好用,萧几重点点头,毫不吝啬夸赞道。


    “谢谢主子夸奖。”左七端住酷哥形象,仅扯了扯唇角。


    萧几重摆摆手叫他退下,朝上首的方天玑扬了扬手中之物:“方盟主,在下手中的这份盖章文书乃是太平会与梦蝶山庄的商贸契书,而另一份,则是蒲甘与太平多年以来的通商公凭。此物难寻,未防某些狗急跳墙之辈,极某建议盟主还是亲自下来一观为好。”


    很明显,他防的某些人就站在方天玑边上。


    旁的罪状都可摘录多份,但这是刚拿到手的,且盖了正经的公文印章,若又被那白江顾撕了,齐祚大概没本事再偷一份来。


    “住口!简直是无稽之谈!极乐仙,你好大的胆子,竟敢伪造官府文书!!”白江顾果真急了。


    方天玑闻言浓眉深蹙,视线扫过他,又望向场下众人。


    经过这么一闹,他心底早已信了七八分。而此时若不给百姓们一个交代,那么今后武林盟在江湖上,怕是再无信誉可言。


    不过片刻思索,他便离席走到台前,要往对岸去。


    然而在如此严肃的时刻,一点黑影袭来。


    他当是什么暗器,方要退去。


    但见黑影轻飘飘,如叶子般落在他发顶。


    方天玑不甚在意,打算取下顺手便仍,可定睛一看,发现竟是一片瓜子壳


    这便罢了,这瓜子壳上,居然还带着晶莹的唾沫!


    本沉着的脸愈黑,当即朝上厉喝道:“梁上何人!”


    第52章


    盟主发怒,叫上头的两只小鸟听见了,骤然一悚。


    原来方才嗑瓜子时,渭水把瓜子都倒出来,放在身前裙摆上,吃完又将壳细细收进纸袋中。


    嬴灵儿却不甚讲究,“呸呸”往下吐。


    没承想,那瓜子壳顺着屋背,叫那小风一吹,竟落到了武林盟主的头上!


    方天玑见迟迟无人回应,目光霎如鹰隼般锐利,沉声激将。


    “怎么还要我上去将阁下请下来不成?”


    听到这威胁的语气,嬴灵儿叹了一口气,可怜的眼神望向渭水:“小结姐,没法咯”


    “无妨,咱们身正不怕影子斜。”渭水拍了拍她安慰道。


    “嗷!”


    她不管不顾倏然站立,捞起渭水的腰就打算往檐下跳。


    没留神,身上的瓜子们也旋即“哗啦哗啦”地抖落。


    渭水见此瞬息之间兜住自己的裙摆,她还舍不得弃了这些瓜子呢。


    二人沿着檐边落到高台上,站定之时,方才察觉背后数万双炽热的视线从四面八方投射而来。


    还以为是什么大人物来了,原来不过两个小姑娘。


    下边又一阵吵嚷。


    这场面异常尴尬。


    渭水不禁轻咳一声,低下头颅,默默收拾着自己的瓜子,装作很忙的样子,实则脚趾都快抓地了。


    此前,本在左面看台等待方天玑的萧几重,被这“梁上君子”打断了要紧事,已分外不爽。


    怎奈恰巧抬眸,看到二人走到檐边,他见之瞳孔骤然一缩,银牙紧咬,死死盯着渭水,脸色刷的一下就黑了。


    千算万算怎能算漏,他家娘子竟跑到房顶上去,还给那方天玑逮住


    这嬴灵儿究竟干什么吃的!


    长袖底下,那双骨节分明的大手倏然紧握,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他敛去心底惶然不安,面色阴沉一言不发,打算静观其变。


    脚下步子暗暗调整成能最快施展步虚声的姿势,若有异动随时上去救人!


    “你是何人?为何不从正门入,偏要在这房顶上偷听?”


    方天玑是见过渭水的,先前又从苏漾口中得知她是药仙谷的小师妹,便直接略过她,视线落在边上那张生人面孔上。


    不过


    说完全陌生,倒又有些眼熟,可实在想不起与谁相似。


    嬴灵儿警觉,潜意识告诉她眼前这帅大叔的目的不善,于是背在身后的手,悄悄摸上了瑶盅。


    然这人语气平常,叫她有些摸不清对方的态度,便试探性答道:“窝们连帖子都没得,哪里寻得到好位置嘎?”


    “小丫头你没有,那魏姑娘也没有么?”方天玑哼笑一声,瞥了眼她身旁渭水,“且姑娘还未答,你是何人,又出自哪门哪派?”


    她这一身青衣银铃,煞是显眼。方天玑自然知晓她是哪里,只是想问得更清楚些。


    这般不依不饶真的好烦啊,不过,告诉他也无妨。


    “窝叫嬴灵儿,出身嘛”


    那娇俏的少女抽出笛子转了转,微扬下巴,轻声哼哼。


    “十万大山,三都峒!”


    说这句话时,她的汉话异常明了,叫在座所有人都听清了。


    云峒大山里,潮气弥漫,遍地潜伏着毒蛇、虫豸,甚至山涧溪流内都可能含有化尸的微小毒虫,是极其危险的蛮荒之地。


    而三都峒,则是行蛊的祖师爷,生苗五仙教的地盘。传闻五仙妖蛊嚼肉吮髓,沾上一点,肤肉便能顷刻溃烂,可杀人于无形。


    全场寂然无声,没一会儿又躁动不安。


    接着,争讨声轰然将至,隐有山海之势。甚至有人面露惊骇,指着她大叫:“妖、妖女!”


    嬴灵儿循声望去,眼神倏然变得异常冰冷。


    “掌嘴。”


    下一刻,长笛横在唇边,笛声骤起,音调奇诡,悠长呜咽犹如厉鬼嚎哭。


    几息之间,不远处的半空中便响起了令人齿骨发麻的“嗡嗡”声。


    天空霎时阴了大半,那蛊虫如黑风一般铺天盖地而来,不过瞬息就飞至那人身旁。它们散开又聚拢,随笛声卷成一只黑色巨手。


    “虫、虫是蛊虫!她果然是云峒妖女!”


    有许多人见此吓破了胆,纷纷后退避让。


    好大的胆子!竟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行凶。方天玑目色一沉,当即就要伸手夺笛。


    众人眼看着黑色的巴掌就要落在那多嘴的人身上,笛声却倏然一断,蛊虫们也停在了空中。


    险险捡回一条命,那人迅速爬起落荒而逃。


    嬴灵儿怎能让他夺笛,在他袭来之时立即后仰空翻,落在了后头栏杆上,转头嗔怒:“尼这老汉,忒不讲道理喃!明是他先开口骂窝的嘎!”


    她言之有理,但行事过于骄横。方天玑收手立正,双眼眯了眯,眸中闪过一道锐利精光:“不过口舌之争,尔就要当众杀人?”


    “窝才不乱杀生喃,不过就是吓吓他,哼!”


    嬴灵儿一脸不满,嘟起了嘴。


    接着朝渭水悄声道:“小结姐,则武林盟主忒啰嗦了噻!下回选盟主,可莫要再选他咯喃!”


    方天玑听了不免觉得好笑,见没出事便也不再追责:“方才听你姓嬴,还问令尊是哪位?”


    嬴灵儿本就觉得他唧唧歪歪,此时更甚,抱胸道:“窝阿爸的大名,岂是尼们配知晓的?”


    “你这小丫头,好狂的嘴!”


    “欸——”嬴灵儿忽然睁大了眼,伸手指向他身后喊道,“他要跑喃!”


    方天玑蓦地转身,见白江顾已携下属悄然往楼梯口走去。


    他不解,忍不住凝眉斥道:“白会长,此事尚未了结,你等此时退场又是何意?”


    萧几重冷嗤一声:“何意?这般明显,不过是作贼心虚罢了。”


    白江顾面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黑,见事情败露,再无法伪装,当即拔剑相向。


    方天玑上楼未带武兵,见他长剑刺来,左避右闪,往后退去。


    嬴灵儿本蹲在栏上,这方天玑不退还好,一退就往她这头。


    当他侧身躲剑时,那白江顾便直直砍到她的脚下。


    嬴灵儿慌忙跳起,拉着渭水朝旁躲去。


    “两位还坐着看戏!”方天玑朝那头两位厉喝道。


    立天盟的弟子们还在右面赶来的路上,而这边的下属们已然打起来了。


    然顾明宇与那孔修文恍若视而不见,还闲闲地坐着看戏。


    考证被打断,既无实证又有多年情分在,坐着的两位怎会帮,闻言仅互看一眼。


    孔修文刚继主教之位,与这些老家伙并不相熟,于是装聋作哑,岿然不动。


    倒是顾明宇笑了一声,装模做样道:“白会长,在下劝你,还是莫作困兽之斗了”下一刻,迎面一道黑影,他偏头躲过,那东西掉落在地,是被拆下的椅腿。


    “搅屎棍闭嘴!”白江顾怒骂道。


    此时场面极其混乱,看官们本听下边的姑娘们来讨公道,怎料上边的大人物却自顾打起来了。


    各个踮脚凑脑,要将这热闹看得仔细。


    萧几重见嬴灵儿拉着渭水于战场躲避,心中万分焦急,生怕娘子被他们波及。于是再忍不住,直接踏云而起。


    他步虚轻跃,展扇就往高台上的白江顾攻去:“白江顾,此时投降尚可从轻发落,你若执迷不悟,罪同反贼!我等,当场便可将尔诛之!”


    “呵,笑话!”白江顾见极乐仙来了,眼神阴鸷,破罐子破摔,只要战个痛快,“贺默,取我兵刃来!”


    他副手贺先生被那立天盟的田长老缠住,听到号令只得奋力脱身。


    “会长,接着!”


    躲过田长老的偷袭,贺默脚尖一踢,将木梯处下属的递来武兵踢给白江顾。


    萧几重见此,扇钉急扣,打出两道金丝锥缠住破釜叉的尖刺就往后扯,意图夺下武兵。


    侧身,他朝旁沉声:“方盟主何故手下留情?”


    方天玑赤手空拳,与之搏斗许久,却迟迟不拔兵器,被他拆穿后一言不发。


    然而破釜叉柄已被白江顾牢牢握回手中,他阴恻冷笑,将长叉狠狠往前一送。


    “嚓——”


    千钟扇叶与叉尖擦过,火花四溢,萧几重用了巧劲,将之撇开。


    却不想对方眼中杀机陡盛,将叉一抖,转了个方向,直朝渭水的方向扎去!


    “啊!”


    眼看叉刺就要扎进面中,渭水倒吸一口冷气,眼瞳骤然收缩。


    身后灵儿正巧被那太平会的狗腿缠住,方要回头,却来不急,此时,但见五郎闪身于前。


    “锵——!”


    金铁交鸣,响彻云霄。


    那三叉重兵被千钟扇薄薄的扇叶牢牢挡住。


    渭水怔然抬头,心如擂鼓,顺着他宽厚的脊背望向侧脸,看他面具下紧绷的颚线与鬓边划落的冷汗。


    他在发抖


    如此近距离,他的心跳、他的粗喘,全部毫无保留地传入她的耳里。


    她甚至能看见他握着千钟的手也在微微颤抖。


    她忽然意识到——


    他吓坏了


    因为她。


    下一瞬,冷香浮动,那双极其灵活的大手已握实扇柄,将那极重的破釜叉硬生生顶了回去。


    萧几重周身气场大变,冷冽的气息一下子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瞳孔漆黑深不见底,出言的语调更是碎如冰碴:“你找死!”


    “陨铁千钟,果非凡品!”


    白江顾本为试探,此时被他打回却愈加亢奋,忘了先前意图,只望他手中铁扇,眼神中充斥着贪婪之色。


    “呵想要?”萧几重唇角一抹讥诮,眼神中杀气四溢。


    他足下轻点,翩然而起,于对方的攻击,以巧化劲。


    两道身影在高台中快速交手,兵戈交错,劲风四射。


    再有身后几大势力激战,令原本破烂的高台更加摇摇欲坠。


    萧几重的身法极其好看,如月穿潭底,遇水无痕。


    偏生他还与别的大侠不同,极喜欢穿那些漂亮的长袖长袍。


    渭水第一次见他如此愤怒认真的模样,看得她如痴如醉,忘了反应。


    随着扇中暗青“叮叮”两声,白江顾被他一脚踩在脖颈,金丝缠绕,应声倒地。


    “也得有命来取。”


    无人帮忙,白江顾根本不是他的对手。萧几重拿脚尖点了点他的脸,冷哼一声,说完方才未尽的话。


    话落,他不知从哪儿掏出两根粗麻绳,将白江顾的手脚皆牢牢绑了。


    这时旁的人才反应过来,而外头,也早已围满白垩与立天盟的人,谁都不敢轻举妄动。


    “贼首已擒,余下的,还不束手就擒?”他望了一圈,见众人停手呆愣,挑眉道。


    “你凭什么定我太平会的罪!”贺默见会长被擒,便知大势已去,只得争辩道。


    “噢,还嘴硬呢。”萧几重打了个响指,左七立现。


    他指向左护法手中之物道:“既人证物证俱在,尔等还有何话可说?”


    “”方天玑首个凑前看了文书,顿时哑口无言。


    “武林盟当为大义举旗!方盟主,速速将这俩恶贼打入牢中,数罪并罚!”


    “除恶扬善,数罪并罚!”


    “除恶扬善,数罪并罚!”


    有一人呼吁,便会有千万人站起大喊。


    台上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场下的姑娘们已得知此事皆兴奋不已。


    游熠彤一直注意着台上的动静,见白江顾被抓,趁乱从怀中掏出信烟拉响。


    下一瞬,毫不犹豫朝大门方向奔去。


    萧鸣惊早注意到她的动作,时时防着对方抢人,却没想她会直接冲过来争夺兵器。


    瞬息之间二人已过上数招。


    作为梦蝶庄主,游熠彤武艺不凡,尤其,她还有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她沉着眉眼,一记手刀,萧鸣惊吃痛,手骨轻颤仅松一分,然而高手过招,仅一分也定生死,下一刻,霜雪刃已被对方夺去。


    萧鸣惊见她招式心有惊诧,眼神一冷,眯了眯眼:“你会刀。”


    说罢,迅速拽起地上廖依柔的后领,朝后拉开距离。


    “回防!”她朝后边的萧家堡弟子令道。


    游熠彤此时的状态很不对劲,她面无神色持刀立在那里,低头看了看,这不是她熟悉刀,但足够了。


    接着,她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弹跳而起。


    萧鸣惊手上无兵丝毫不慌,冷静躲闪,逮空掏出雪花镖对敌。


    谁知对方毫不犹豫,手起刀落,血液迸溅——


    在萧鸣惊眼中,那血好似空中划出的一道红线,下一瞬,有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落进耳中。


    她瞳孔骤缩,怔然回头。


    但见游熠彤已运着轻功,带着一群弟子,飞速越过了山庄大门。


    第53章


    武林盟首五门,两家作恶,押一逃一,还有一个太平副会逍遥法外,更别提青羊关案还未解决,此时诸多事宜便压在了方天玑一人头上。


    他收拾着烂摊子,愈发头痛。


    这武林大会怕是也开不下去


    案情涉及之广,原本商议,待熬到大会结束,白江顾与其太平会及梦蝶山庄弟子等涉案者,皆由立天盟少盟主与浪花楼这两大武林盟首门押往京都。


    可顾楼主未出一分力,却要揽这头功,萧几重自是不依的。


    于是他以一己之力力排众议,将顾明宇的人替下,换成萧鸣惊与他左右护法亲自押送。


    一来,是防顾明宇的小动作。二来,即便白垩洗白,但目前来说仍是人微言轻,而萧家堡恰可作个中调。


    庄内梦蝶弟子一跑而空,仅剩下普通侍从与整座空庄子,晚间的宴厅便冷冷清清。见东家跑路,连厨子也要罢工,方盟主只好自掏腰包留下几位,又叫山下酒楼上来备宴。


    一时间,人心惶惶。


    但也因恶贼被抓其一,众人才敢安心住下。


    渭水与嬴灵儿及萧鸣惊一间客院。


    这院中有主屋与东西厢,三人恰好可一人一间,只是嬴灵儿怕她再出事,便央求要与她一起。


    饭后,渭水沐浴完回屋。


    方躺到床上,忽觉有些不对,侧过脑袋,蓦地撞进一双深邃眼瞳中。


    “谁?!”


    但见床铺里边一张鬼脸,她惊起一跳。


    天黑见鬼,差点魂都吓没了。


    她连滚带爬慌不择路,急忙想要跳下床。


    然而胳膊被人拉住,直接拽了回去。


    后背撞进一个冷硬的怀抱,熟悉的味道萦绕于身。


    “嘘是我。”


    “你!”


    听见声儿了,渭水没好气地往上瞪他一眼。


    连忙爬起将床帐拉开条缝,紧张地朝外望了望,见嬴灵儿那头没动静,又做贼似的紧紧拉好。


    回头,用气音低声斥道:“你一个人来这里做什么,你伤好了?”


    定睛一看,却见黑暗中,一具近乎完美的胴体躺在那里。


    美人身形姣好长手长脚,肤白莹润,身上劲瘦有料,配上那张鬼面恍若艳鬼降世,直看得人头晕目眩。


    他支着胳膊撑着脑袋侧躺,衣物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浑身散发着不再藏匿的冷香。


    听她训斥,萧几重一脸无所谓,轻轻摇了摇头。


    朝前挪了一个身位,那袍子便如流水一般从一边肩头滑落,露出了白皙的胸膛也不知他这衣服本就如此丝滑,还是某人故意扯松的。


    取下面具后,后头果真一幅勾魂摄魄的妖孽样。


    渭水呼吸一滞。


    恍然很久没看他的脸,发现还是这么惊天动地。


    “我来看你啊顺便”他拖着长音,眉梢一挑,眸如秋水,言笑晏晏,“偷个情~”


    话音方落,帐内的气氛瞬间就被带得暧昧起来。


    渭水红着脸,忽然觉得有些燥热。


    但她仍端着架子,轻咳一声,柳眉紧蹙道:“我前日交代人给你灸长针的,一日三回,你照做了吗?”


    他本用指尖缠着她的发玩,多日未见如此鲜活的她,实在叫人有些怀念。


    然而冷不丁听到这话,眉心一跳。


    “问你话呢!”不见回应,渭水当他装聋作哑,戳了戳他胸口娇嗔道。


    “欸——”


    萧几重吊儿郎当,懒懒地应了声,看着她,略有试探:“没有教医就带了秦铮,我不想让别的女子碰我。”


    “你!”渭水被气得胸口一堵,差些没骂出来,“命重要还是面子重要?”


    果然。


    “哼哼当然是为夫的贞洁最重要。”


    萧几重一扑上前,像只大猫,一下子就将她抱住,埋在她颈窝里蹭了蹭。


    渭水方要发作,然而他已哑着嗓音,低声轻唤:“卿卿。”


    一听这个称呼,她僵硬的身子立马软了下来。


    “卿卿阿重好想你啊。”


    他迫不及待地朝她展示自己的热烈,说这话时,喉头微哽,语气中甚至带有一丝不可察的惶惶。


    如此这般,更叫人心软。


    渭水轻叹一息,伸出手回抱他。


    四肢交缠,这般缱绻的拥抱令萧几重唇角勾起,不禁发出满足的谓叹。


    他心情大好,那双温暖的大手无意识在她的脊背上轻抚。


    渭水身子敏感,不自觉颤了颤,面上也烫得愈发厉害,将他推开了些。


    她羞赧地不敢看他,软声回应:“想什么呀,才一晚上没见而已。”不、不对,一晚都没有。


    一晚?


    萧几重唇角的笑意彻底僵住了。


    他倏然心跳加速,血液几乎瞬间沸腾,一股无名火窜上了心头。


    干笑一声,掩饰自己的异常,垂眸收敛心绪,再度抬头时,已调整好了状态。


    “你我新婚燕尔,一日不见,自是如隔三秋”


    他一把攥住渭水乱动的双手,将她的身子紧紧压向自己。


    平日惯会扮作可怜样,此时却如此强硬,怎么都不肯松懈一刻。


    说罢,压着眉眼,又不屑道:“我瞧旁人全都是废物点心,连个人都护不住,不如娘子你随我回家去吧?”


    “家?”渭水心头一动,对这个词感到迷茫。


    他眼眸温柔,对自己的临时起意十分满意,笑道:“嗯,对啊。”


    瞧她眼中的茫然之色,他托着她的身子,抱她转了半圈,仰躺于下,叫她能趴在他身上。


    这人黑藻般的长发于身后铺散而开,那张清绝的容颜就在这片黑色的莲芯中央绽放,如妖似鬼。


    满目皆是黑红白的交织。


    渭水被迫双手抵在他光裸的胸膛上,看着眼前艳景,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她总觉得这样有些太过亲密,挣扎着想要下来。


    “别动。”箍着她腰的手紧了紧。


    萧几重音色忽沉,红唇轻启,隐有压迫感,听得人既紧张又害怕。


    不过下一瞬,他又恢复那不着调的语气,轻笑一声:“难不成,你以为你夫君我是呵。”


    拖着长音,他妖妖地挑起一边眉梢,戳了戳她的酒窝道:“极乐仙自有来处,又不是天生地长的笨蛋娘子!”


    渭水总觉得今日的五郎有些怪,又说不出是哪里怪。但她已不敢乱动了,便顺着他的话音问:“你家在哪?”


    “龙坪,梦川。”


    渭水微微睁大眼,忽然想到了什么:“那萧姑娘是”


    “正是我四姐”萧几重伸手搂住她的脖颈,将人缓缓带下,吻了吻她唇角,哑声道,“别管那些了卿卿,你我眼下”眼眸半阖,已蓄满浓情蜜意。


    “你是萧家堡的公子!”渭水别过脑袋,惊讶地打断他,恰巧弹跳而起,躲掉了他意图深入的吻。


    “”


    萧几重眉头紧蹙,极其不满,指尖按压在她颈后轻轻摩挲,惊起一片寒颤。


    “娘子很意外?”他语气有些危险。


    说不意外是假的,任谁想破天都无法将这二者联系到一起,一个是百年的名门正派,一个是遭万人嫌的魔教


    渭水抖了抖,后知后觉:“唔那你”


    “我带你回去,是为见一人,待见完我们就走。对了娘子,你喜欢什么样的昏礼?”


    这话题跨度好大,渭水反应不及:“咱们已经成过亲了。”


    “嗯但娘子好像不这么认为。”他的语气像是生气了。


    外头微弱的烛火透过帘缝映入,叫他的眼眸也像猫一样,在黑夜里散发着诡异的光。


    萧几重喉结滚动,抬起上身,轻吻她的脸颊,犬齿在她娇嫩的皮肤上磨了磨,抑制住想要啃咬的冲动。


    “我”渭水怯怯的,看着这样的他有些害怕。


    她答不上来,因为这个问题在她心中也困扰许久了。


    他们现在这个样子,到底算什么呢?


    是假戏真作,还是?


    可是他们未诉衷肠、定终身,就这般稀里糊涂的,要过一辈子了吗?


    她忽而惶然不安,不免陷入了深思。


    她喜欢五郎吗?


    她这么思念他,还愿意为他守寡,应该是喜欢的吧。


    可是五郎喜欢她吗?


    虽然他说他的身家性命都可以给她,甚至乐于做她的赘婿、做她的所有物。


    但他对她,好像不止是喜欢这么简单


    冥冥之中,她总觉得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卡在他们中间,让眼下的一切都变得异常虚渺。


    直觉告诉渭水,他有事瞒着她。


    少女清灵秀气的面容映入眼帘,这张脸上,有困惑、有担忧、有惶恐,但唯独没有一丝欢喜。


    见她沉默,萧几重目色沉沉,在心底莫名笑了声,毫不在意。


    此时此刻,她在他身边,这对于他来说就已经足够了。而她在想什么,根本不重要。


    哈真是糟透了。


    他好像在逐渐变成那个人的模样,这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再这之后咱们回家,回独属于我们自己的家,在那里,再办一次昏礼好不好?”


    “我们的家?”渭水更加迷茫了。


    “嗯。就你和我,我们两个人的家。”


    两个人,是稻花村那样的吗?


    “那是,什么样的地方?”渭水问。


    “是一个岛。那岛很美,与世隔绝,岛上什么都有,娘子想要金银还是异宝?你想要什么、喜欢什么,为夫都可为你寻来。但,只有一点”


    话音在此时停顿,他眼珠转动,意味不明。


    “什么?”


    渭水原本听着他的讲述,畅想他们今后的‘家’,可对方说这话却令她眉头蹙起,隐约察觉不对。


    萧几重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笑,神情仍是散漫,垂下眼眸,幽幽地看着她。


    不知是因隔着夜色否,那双深邃的眼瞳中,划过一抹她看不懂的暗色。


    渭水忽然发现,他有些陌生。


    就像眼下,他明是笑着的,却叫她脊背一凉。


    她努力忽视这种奇怪的感觉,就听他轻轻开口。


    “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永远不要离开我也不要离开咱们的家,好不好?”


    渭水微微一怔,看着眼前这漂亮的男人,嘴唇张合,愣愣道:“你在说什么呀五郎我、我当然不会离开你呀。”


    他一直在问‘好不好’,仿佛她说‘不好’,就会发生什么不得了的事似的。


    “届时,咱们可以把小叔也接来一起么?”


    “小叔?”


    萧几重的面上忽然浮现一丝古怪,他差些忘了还有这号人的存在。


    想了想,低声轻哄:“好,只要你答应我。”


    渭水见他脸色缓和,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


    萧几重将她抱下平躺,眼神充满怜惜地吻了吻她的额角:“困了?”


    “嗯有点。”忽感倦意袭来,她小小打了个哈欠。


    “睡吧,娘子,一切有我”


    今日还未亲热,他有些失落,不过来日方长。


    轻轻拍哄她睡下,起身,伸腿悄声迈下床。


    跨出门槛,在关上房门的瞬间,萧几重的脸色骤然一沉。


    “怎么回事?”


    刺骨的眼神射向廊外人,他沉声质问。


    “我说了让你别急”


    萧几重愤怒低吼:“我问,她为什么会失忆!”没等对方反应,他一步上前,直接一拳挥向对方的面颊,“苏漾,你究竟做了什么?!”


    他一遇上渭水的事就仿佛失了理智般。


    苏漾几乎是瞬间抬起胳膊抵挡,然而二人的武力相差悬殊,他侧头险险避过,那凌冽的拳风还是擦上了唇角。


    “呸”


    苏漾眉峰蹙起,轻轻吐掉口中的血起身,眼神平静地望向他。


    “现在冷静了?”


    见他眼中厉色逐渐褪去,仅留下颓丧与懊悔。


    苏漾轻叹一息。


    他可以理解他此时的行为,他见过太多病人的亲属失控了。还有比之更甚的,甚至要与他搏命。


    与那些当场疯魔的人相比,他已算得上冷静。


    可是


    苏漾张了张口,还是要说:“我曾遇到过病人受了极端刺激,会将不好的记忆遗忘或是混淆错乱。小师妹她就是如此。”


    “萧几重,忘了难道不好吗?”


    忘了自然好,可是任何事都不会有无缘无故的好处,如此忘了,或许就意味着,还会有别的更惨痛的代价。


    萧几重深知这个道理,但眼下,他们并无他法。


    “下月,我要带她回观音屿静养。你,随教行医。”他冷硬道。


    “这恐怕不行”苏漾皱起眉头,有些为难,“师父来信,我得回崇阳,上头有令,急。”


    萧几重此时已经彻底冷静下来,负手而立,目如点漆,缓道:“何人?”


    “京都贵人。”


    作者有话说:


    本章开始男主要一点点黑化了,终于写这个部分了啊啊啊我怎么写得这么慢啊,感觉过完年都更不完了[捂脸笑哭]


    第54章


    一觉睡到天明,分外舒爽。


    一摸床榻,却空空如也。


    渭水骤然惊醒,看着枕边消失的人,心中怅然若失。


    “叮呤——”


    清脆的铃音响起。


    她倏然抬头,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对金铃。


    那拿着铃铛的人将之晃了又晃,渭水闻声,怔怔转过视线,一道鲜红的身影撞入她眼。


    那人背光而立,着一袭红色圆领锦袍,胸前翻出暗金内衬,玄金蹀躞勒出劲瘦腰身,长腿蹬黑靴,乌发高高以红缎束起,动作间,发尾一晃一晃的,煞是好看。


    这一身利落红衣不同以往的暗红,若再配上一匹高头白马,当真鲜衣怒马、不负韶华。


    见她眼底惊艳,他向前行了一步,单腿跪上了床。


    “如何?”


    萧几重眉目疏朗,眼尾弯弯,兴奋地望着她。


    见眼前人少年意气肆意风发,笑意清滟,是她从未见过的一面。


    渭水脸颊嘭的一下就涨红了,开口都是结巴:“你、你”


    “嗯~你果然很喜欢!”


    白俊的容颜凑到眼前,他双眼半阖,眼尾微扬,眸中既有欢喜又有顽劣。


    渭水恍然见他少时的模样,呆了一瞬。


    “娘子”


    他低低唤道,她眨了眨眼,下意识紧张后退。


    他见此笑得愈发肆无忌惮,不慌不忙,像猫抓耗子般,就这样逗着她。


    她退,他便进,一点一点,最后逼得她实在无可奈何。


    “五郎别闹”她嗔道。


    就在她的脑袋快要撞到床柱时,后边伸来一只大手,将她倏地拉近了。


    骤然四目相对,眼瞳轻颤。


    他的眼、他的睫,他鼻梁上的小痣皆伴随那冷清的暗香,一股脑的,全部钻入她脑海中,将她裹挟得密不透风。


    “那你喜不喜欢这样的我啊?”这人嘴唇张合,还要说。


    他今日说话似乎带勾子,多了几分轻佻,每一句都带着他特有的尾音,就这样明着蛊惑她。


    这妖孽的脸庞离她仅剩一寸了。


    “我、我!喜”渭水慌得双手抵着他胸口,别过脸,羞得根本说不出话。


    什么喜欢不喜欢的,还问、还问!她快要喜欢死了!!


    “啊~哈,我已知晓答案了”


    他痞痞地笑一声,那模样放荡不羁,看得渭水有片刻失神。


    下一瞬,他直接伸手,捂住了她的双眼。


    看不见时,感官便会更加敏感。


    未让她久等,那细细密密的吻就这样落了下来。


    起初,清浅的吻如蜻蜓点水,落在她的眼睑,再一路往下,鼻尖、酒窝直至他窥视已久的地方,逐渐加深。


    渭水发现,他今日极有耐心,一边亲吻,一边伸手安抚她。


    双唇厮磨,偶尔轻咬。


    叫她从来不知,原来唇吻,竟比那直接的缠绵更叫人脸红心跳


    好软。


    一如之前一样。


    她全身都是软的。


    萧几重早已饥渴难耐。


    他卯时就醒了,叫人寻来这身行头,打扮好,便一直等着她苏醒。如此守在床边干等,实在叫人心急。


    他一遇上她,便什么事都同个毛头小子般,生怕她不喜,生怕她倦了、厌了。


    好在,她是喜欢的。


    渭水的唇饱满如豆腐,他忍不住轻咬一口,伸出舌尖舔了舔,接着沿着唇缝,滑进对方的领地,攻城略夺。


    他吻着吻着忍不住睁眼偷看,瞧她红霞满面,便喜不自禁,愈发卖力。


    书上说,对待女子需得万分轻柔,不想自己学成归来竟真的有用。


    然而这一喜,却叫萧教主忘乎所以,他情不自禁,逐渐控制不住自己的力道


    渭水的舌根骤然被他重重一吮,顿时酥得头皮发麻,腰身一软,脱力往下坠。


    如此,他干脆捞起她,将她从床边直直摁进被褥里。


    萧几重吻的时候微微颦眉,唇齿交缠,愈发用力,犹如狂风暴雨般,似乎要将近来积攒的所有思念与心慌全都宣泄于此。


    动作间,他高束的长发垂落肩头,发尾扫在渭水脸上,很痒。


    “唔?”


    手边忽然压倒什么硬物,渭水动了一下。


    “叮”


    萧几重拿起一看,见是金铃,想也不想,直接丢到身后的桌子上。


    他本想让娘子帮忙系上的,可是眼下他的发松了、衣也垮了,吃得如此食髓知味,哪里还舍得起身呢。


    若此时叫他在床上与渭水呆上一辈子,他也是愿意的。


    他亲得上头,便将人抱坐起。


    他家娘子身躯娇小,拎起来毫无重量。


    此时渭水被他紧紧箍着腰,修长的双腿正虚虚搭在他腰间,因二人体型之差,她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


    “唔”


    接踵而来的热情令她发出了难耐的呜咽,人已是乱七八糟。


    这声音听得人面红耳赤,萧几重不禁退开了些。


    他音色沙哑,讨饶道:“好娘子,可别再勾我了现下还是辰时”


    辰时是他精力最为旺盛的时刻。教主大人忽然发现,他对自己身体的掌控力似乎变弱了些而这一切的缘由,正是因为他家娘子实在太过好吃。


    这可真是糟糕了呀。


    “嗯”渭水这才察觉身下坐着什么叫人不舒服的东西,低吟一声,被他吻得呼吸不畅,两条光裸的手臂无力挂在他的肩头,衣袖早已落下,二人此时也算肌肤相触。


    萧几重不自觉地撇了眼颊边的莹白,喉结滚动,咽了咽。


    她当真不知自己有多诱人么?


    渭水还穿着轻薄的寝衣,但在这般紧密的贴合下,女子玲珑的曲线一览无余,当真与没穿没什么两样了


    这般美色在前,又是自己爱慕已久的娘子,若再端着,可真算不上个男人了。


    可是可是他不能啊。


    教主大人心底不住苦笑,柳下惠在世都未必比得上他。


    渭水见他忽然不动,虚虚睁开眼眸。


    这翦水秋瞳微微泛红,眼光流转,眼角噙泪,正一幅委屈的模样望着他。


    “阿重”


    她水唇轻启,低低唤道。


    “”


    天尊,真要了命了!


    萧几重看得心跳直漏了一拍。


    转而唇角一勾,眉目低压,笑得极其痞气:“哈啊我可是给过机会了的。”


    “不许娘子后悔”


    “因为是你亲自送上门的。”


    好在他们是过了门的夫妻,若是刚定亲,萧几重也未必敢如此行事。他想尊她、敬她,这事必定要过问她的意愿。


    话落,那滚烫的双唇已贴着她的鬓角厮磨,再是耳廓耳垂,他舔舐轻咬,沿着耳后脖颈一路向下。


    渭水的身子颤得愈发厉害。


    途径之处,落梅点点。


    他嘴上亲着,手下也不闲着,揽着她的腰身,伸出另一只手拽动衣带,轻轻解开了寝衣。


    衣物滑下半分,他的吻便也深了半寸,炙热的呼吸扫过渭水光裸的肩头,唇舌便落在了那漂亮的锁骨上。


    “唔嗯!”


    渭水敏感,心中莫名恐慌,无意识一把抱住了他的脑袋。?


    萧几重的脸冷不丁撞进一片柔软里,顿时面如火烧。


    他无奈伸手,轻轻拨开她的,直起了身子:“娘子莫急,为夫会尽量体贴你”


    ‘体贴’?


    他说这话的语气可一点儿也不体贴啊


    渭水战战兢兢地睁开眼,见眼前的郎君面目通红,红唇皓齿,鼻尖额头皆是细密的汗珠,发丝也因汗粘在鬓边,更添一抹风情。


    这一幕实在太过情色!


    萧几重看着她的神情,满意地笑了一声,喘着粗气,眼中被情欲沾染,邪气四溢。


    低下头,还要继续。


    正当这时。


    房门被人重重敲响。


    渭水一惊,骤然清醒,作贼心虚似的猛然推开他,慌忙想要下床穿衣。


    “欸娘子,娘子别急呀”


    萧几重被她推开也不恼,面上尽是饕足之色,吊着眉梢、翘起腿,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靠在床沿,懒懒道。


    他今日本也没想做到底,因此看着她这副慌慌张张被抓奸的着急样,只觉得十分可爱。


    可随之而来的,却是莫大的不爽。


    不是。


    不对啊


    爷是明媒正娶的,凭什么要这样偷偷摸摸?


    萧几重顷刻间黑了脸。


    但听敲门声又起,便觉万分烦躁:“娘的!谁啊?”


    大爷不爽,开口就骂。


    “哎哎!”渭水回头手忙脚乱,慌忙扑身上前抱住他,捂着他的嘴用气音道,“嘘、嘘——”


    他怎么不知躲藏,还要大声嚷嚷呢!


    “”


    萧几重默了,眼中只剩下娘子此时的风情万种。


    他忍住想要舔舐掌心的冲动,强行将视线撇向别处。


    接着伸出手,点了点她的手背,又摆了摆,表示自己不会再说话了。


    渭水见此,舒了口气,刚松开,就见他直接冲了出去。???


    她怎么从来不知,她家五郎是这么个冲动的性子。


    “你是谁?!”


    在房门打开的瞬间,门外响起一道熟悉的低吼声。


    渭水一拍脑门:糟了。


    待她收拾完毕,已是一刻钟后的事了。


    四人坐在院子里,气氛有些尴尬。


    渭水低垂着脑袋,双手手指不住交叠,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是何人?为什么会在你的房里?”


    方存熙伸手,指着一旁那不着调的红衣少年郎,朝渭水问道。


    这大清早的,许久不见,他本欲与田芙凝来探望渭水,谁知来开门的竟是位陌生少年。


    这也便罢了,可这男子生的极其漂亮,身量比他还高些,衣冠不整,带着一脸欲色立在房门口,不免叫人浮想联翩。


    妖里妖气的,一看就不是正经男儿!


    方少盟主在心底如是说道。


    “我倒想问问你是谁呢?”萧几重支着胳膊靠在桌上,抬眸,矜骄地睨了他一眼。


    他坐姿斜倚,整个人都快要掉进渭水怀里了。


    “他”渭水张了张口,思考对策。


    若说夫君,那岂不是直接暴露了五郎极乐仙的身份?


    她正为难呢,萧几重却笑了一声,靠过来,搭着她的肩,学那些小少年的模样嗲声嗲气道:“我是水水的相好呀,你不知道么?”


    “这么短的时间,你哪来的相好?”方存熙星眸大瞪,满是不可置信,质问道。


    听到这话,萧几重眼角抽了抽,额间青筋倏然凸起。


    自打这人进门起,他便在心里已不知翻了多少回白眼了。


    就是你小子,敢觊觎我的妻?


    见对方这般言语,更是直接将不满之意宣之于口,皮笑肉不笑道:“这位公子说话就说话,可不要咄咄逼人呀。”


    “故作娇柔!”方存熙冷哼,对这种出卖色相的男人很是看不过眼。


    “水水!他好凶啊”


    萧几重见此,假作一惊,躲到渭水身后。借着她肩头遮挡望向对方,眉梢一挑,呲了呲犬齿,眼神中充满挑衅。


    “你——”方少主自是看见了,他简直快要气炸了。


    渭水拍了拍五郎的手,也觉得方存熙有些无理取闹,无奈道:“方少侠,有话不能好好说嘛。”


    “我?!”方存熙指着自己,接着咬牙,忍不住握拳砸在了石桌上,忍气吞声。


    田芙凝睁着大眼,看看这个、右看看那个,只闻一股无形的硝烟弥漫,完全不敢插话。


    “方少侠尚是年轻的时候,血气方刚,说话莽撞也是正常,不像人家,已经”


    萧几重本还想再说些什么刺这小子,但见那头踏进院中之人,他神色一僵,话音骤停,几乎半息之内拉下了脸。


    众人没见过变脸速度如此之快的人,皆好奇地回头望去。


    “”


    却见苏神医一脸一言难尽的神情立在门洞处。


    作者有话说:


    如果本作在现代——


    苏漾:死夹子


    方存熙:绿茶男!


    (可能会被锁,且看且珍惜!)


    第55章


    “苏师兄,你是来找我的相好么?”


    渭水面不改色。


    “嗯咳师妹,借你相好一用。”


    苏漾微怔,迅速反应,朝萧几重的方向轻抬下巴。


    他本是来找他们两个的,不过看这架势,这院中似乎有“客”,那便只好回头再议了。


    听这二人用着正经的语气说着不正经的话,坐着的两位,不禁将视线转移到蹲着的那人身上。


    萧几重丝毫不觉得丢脸,就这般蹲在渭水身前,扒着她的膝头,可怜巴巴地望着她。那眼神中透露着对旁人的不耐,且明晃晃写着三个大字,‘不想走’。


    将娘子单独留在这狼崽子身边,他心底是万般不愿的。


    然而渭水只神色温柔地摸了摸他发顶。


    “啧。”


    他磨了磨牙,压着眉眼,朝对面的男子不爽地啧了一声。


    轻叹一息,只得起身,动作间,发间金铃轻响。是方才她帮他系上的。


    没好气地瞪了一眼苏漾后,随之离开。


    走之前,还不忘交代:“水水,不要再把什么阿狗带回家中。我若发现,后果自负噢”那拖长的尾音似意有所指。


    “你骂谁是狗!”方存熙敛眉,直接拍桌叫板。


    萧几重抱胸,扯了扯唇角,不屑地冷嗤一声。


    心说:怕只怕你上赶着来做狗呢。


    接着再不管他,撩了撩发尾,潇洒离去。


    “叮呤”


    真是无时无刻不在与对手展示着所有权


    他走后,院子里忽而一阵寂静。


    田芙凝极有眼色,声称要去池边看鱼,给他们二人让出单独相处的机会。


    晨间清凉,日头未盛,是难得一见的好天。


    微风拂动,空气中飘来一阵清淡花香,而此时二人,正面对面坐着。


    方存熙早已冷静下来,垂着眼眸不知在想什么。


    他们许久未见,眼下,似乎都有些陌生了。


    半晌,见对方不动如山,他率先开口:“他是极乐仙吧。”!


    渭水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下意识反驳:“不”


    方存熙不免觉得好笑:“你不用瞒我,我又不是傻子。”


    渭水张了张嘴,还是闭上。


    心道他当然不是傻子,不仅不是,反而剔透玲珑,或许早已从一些细枝末节中推断出来了。


    小狗见她默认,低落地垂下眼眸。


    他深吸一口气,勉强笑了一声:“你放心,除了我们,无人知晓他是谁。”


    渭水不知该说什么,只讪讪道:“谢谢。”


    “你现在与我也要这般客气么?”


    方存熙眉头蹙了一下,抬眼直视,音量稍稍拔高了些。


    他心有不满,纵是他眼下无资格过问,以后或许也再无机会过问,难道与她作为朋友的亲近也不能了吗?


    渭水听出他语气有异,愣愣地抬眸:“没有”


    但见对方眼底愁绪浓到难以化开,她更是万般费解,不知该如何面对。


    渭水从小到大见过男子无数,或许有小叔的威严在前,能将爱慕之情现到她眼前的,除了那强取豪夺的付良生,便只有五郎了。


    她自认为与五郎是顺其自然、水到渠成,所以这般浓烈的感情,换任何一个无感的人来,于她而言都是负担。


    二人此时四目相对,似乎看出她的为难,方存熙善解人意,退了一步。


    “他对你很好吧?”他轻声问道。


    “嗯?嗯很好。”渭水只讷讷应答。


    “有多好?”方少侠单挑眉,继续追问。


    极乐仙冷血无情、手段残暴,这是有目共睹,即便未作惨无人道的恶行,但也从未对敌人手下留情过。


    方存熙嗤之以鼻,心想:那种人,能有什么温情。方才的花言巧语矫揉造作不过是一时伪装,她可别被他的表象所迷惑了。


    “啊?这个这个我说不上来,或许可能他只有我了吧?”渭水犹犹豫豫拿捏不准。


    这是她这两日的感触,嗯,也许只是错觉。


    渭水这头虽糊弄他,那头却不自觉仔细思考起这个问题。


    也不知为何,当方存熙问出口时,她回想起萧几重先前的模样,脑袋里倏然闪过一幅画面:


    脑海里,他化作小猫又的模样,一边撕牙咧嘴地扯着她的裙摆,一边掉着小珍珠,眼神中充满倔强,似乎在用这种方式跟她说‘别走’。


    如此可怜又可爱,乐得她差点没当场笑出来。


    “真的?”方少侠明显不信,持保留意见。


    “当然是真的!”渭水还沉浸在幻想中,毫不犹疑回道。


    盯了半晌,见她不似作假,他才轻道:“那就好。”


    “咳什、什么?”渭水骤然回神,反应不及。


    方存熙轻笑一声,抬着温柔的眼眸看她:“我说那就好。他只有你了,便不会轻易抛下你。”


    “嗯!他不会的。”


    渭水认认真真地点头,这回她的语气异常坚定。


    然而这话,反倒叫他有些烦躁,忽然鼻腔出气,愤懑地嗤了一声:“若换作是我,那更是绝无可能!”


    “”


    话别说太满啊少侠。


    瞧她无言,他眼神黯淡,深叹一息接着道:“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先来的人是我,你会不会多看我一眼?”


    毕竟他们既能做朋友,想必心性相合,也并非无缘夫妻。


    这回渭水没有敷衍,而是认真地思量了一番。


    其实去设想一件不存在的事是毫无意义的,她的喜欢,是无数个细小的瞬间组成,并非一蹴而就。


    若没有那些,凭空去想,她也不知自己在当时的情况下会作出何种反应。


    渭水深吸一口气,看着他的眼睛,却道:“抱歉。”


    方存熙没有说话,只定定地望着她的眼睛,视线紧抓不放,眸中透露出强烈的欲望,似乎想在她眼中看出点别的什么。


    他的眼神逐渐复杂,良久,不再纠结于此。


    转而低头,自嘲一笑:“他是你的夫君,而我却连你的真名都不知晓,这是否有些太过分了些?”


    话音方落,忽然察觉对面起身的动静,反应过来时,头顶处已落下一片阴影。


    他抬眸,见他倾慕的女子就站在眼前,温笑着朝他伸出了手。


    “重新认识一下我姓风,听家里人说我生于渭相河畔,既你我相逢有缘,便唤我渭水即可。”


    她沐浴在阳光下,夏风拂过,撩起她黑亮的长发,她抬手将碎发随意别至耳后,下边眉眼如一,温和明媚,依旧那般闪耀。


    方存熙怔怔望着她,目不转睛,倏然星眸一亮,笑出了声。


    或许,这才是他为什么会喜欢她的原因吧。


    “方存熙。存守本心,心向光明。”


    他站起身,伸出手,郑重地握住她的,不带一丝暧昧。


    “存熙”渭水喃喃,随即展颜一笑,“好名字!”


    既不为世事纷扰而迷失自我,又始终怀揣着温暖与希望,予他这般外柔内刚之人,确实再适合不过了。


    “为什么啊”


    某人拖着长音,言语中充满困惑。


    “嗯?什么为什么?”


    渭水朝池中扔着鱼食,回头,望向后边亭子里的少女。


    田芙凝趴在桌上,鼓着腮帮,一脸忿忿不平:“为什么不是师哥?他喜欢你,那么明显,为何你偏偏喜欢那个名声又臭、脾气又坏的人!论家世、论武艺、论相貌,师哥到底哪一点比不”


    比不过他?


    她话音倏然一顿,咽下了后边的话。


    论家世,无论出身如何,那人已是一教之主。


    若论武艺,那人名声在外早已登顶,或许可争江湖第一。


    而论样貌,方才见到的那张绝色容颜,甚至比师哥更胜一筹


    她忽然泄气,她师哥好像确实哪哪儿都比人家差一点点。


    “但,我先遇见的他。”渭水转身,认真地与她说。


    “可是喜欢又不分先来后到”田芙凝嘟囔着反驳道。


    “喜欢是可以不分先来后到,但是喜欢得分人啊”渭水叹了口气。


    这话很伤人,令田芙凝的眉头轻蹙了一下,分外不解。


    这时,她们隐约听见身后有人在唤渭水。


    “小结姐——”


    是嬴灵儿回院了。


    昨夜,她被萧几重强行赶去别处住,方才在外头见着他了,这才敢回来。


    “灵儿,我在这里!”


    渭水一见她便喜上眉梢,伸手招了招。


    见人一脸不高兴地走到跟前,她又好奇问道。


    “何事啊,灵儿?”


    “小结姐,尼都不晓得喃!小姐夫凶得很噻,他把窝撵出克,还叫窝睡街边嘎!”嬴灵儿一听她问,便忍不住鼓起小脸,气呼呼地向渭水告萧几重的状。


    渭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睡大街是夸张了,但她能想象五郎彼时的骄横模样。


    戳了戳她的软颊,温柔道:“他这人脾气就是这样的看在我的面子上,你让着他点,好不好呀?”


    “哎呀小结姐,尼偏心!”嬴灵儿气得抓耳挠腮,控诉道。


    “哈哈哈,哪有哇”


    二人说着说着,便很自然地往外走。


    看着这一幕,有一瞬间,田芙凝似有所悟,逐渐反应过来她方才说的那句话。


    喜欢是不分先来后到


    只是有些人,却注定只能有缘无份。


    望着对方离去的背影,她在心底轻叹一息。


    也罢,她若欢喜,她也会祝福她的


    “灵儿,今日前场怎的还是这般吵?我以为武林大会已经提前结束了。”


    虽未决出魁首,但也知晓名列前榜的都为何人。


    出了这样大的事,今日该是停赛商议银月案才对。


    再者昨日方下的悬赏令,那俩贼人还未抓捕归案,他们又何来闲心以武会友?


    眼下六月三伏天,尸体都放臭了,那蔡小公子实在等不及,早将父母遗体葬入坟冢。


    而那些家奴仆役们的尸身大多停放在青羊义庄,其中几具送来云关再检,此时仵作验完,也都陆续送回处理了。


    渭水竖起耳朵听了听,却闻前场热闹非凡,气氛比昨日更盛。


    “小结姐,尼起晚咯喃!今早又来着一大帮子人噻,有个牛鼻子小道满口大话,要跟那个盟主大叔比试”


    这个时间,还有新人来?


    渭水有些好奇:“是何人?”


    嬴灵儿摇摇头,攥住她的袖子道:“宗原这些人,窝一个都认不得喃,要不窝带尼过去看一眼嘛?”


    “我夫君也在?”


    “昂。”她就是前边碰见的。


    见渭水脸上担忧,嬴灵儿轻轻推了推她胳膊:“没得事啦小结姐”


    渭水一想也是,如今五郎罪脱,应是不用再避嫌了。


    随即点点头,道了声“好”。


    作者有话说:


    方小狗(大哭):哇呜——就算重来她也不会喜欢我,为什么!


    道(语塞):抱歉孩子因为你是男三。


    方小狗: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他们总会和离的!!——


    水宝的名字取自我比较喜欢的一句诗:‘秋风生渭水,落叶满长安。’但这片大陆上没有渭河,也没有长安,所以只取前半段,是水爸对水妈的思念之情。


    第56章


    甫一落地,就闻全场一阵高呼喝彩。


    今日人不多,少了些看热闹的百姓,大伙儿都随意站着,渭水匆匆瞥了一眼,见大多是庄内住的江湖人。


    循声望去,见那“狂言者”已与方存熙缠斗上了。


    其人面清神淡,眉心一点朱砂,头顶混元髻,着一身竹月道袍,花青丝绦悬腰,身姿飘逸,宛如白鹤仙君。


    见剑刺来,他碎发微扬,轻吁一气,一股无形的气场于他周身荡漾而开。


    侧身、震掌,脚踩八方步,素手如游鱼,从对手惊鸿剑势中以柔震刚。


    想不到引起轰动的,竟是一位如此年轻的小道长。渭水微微惊叹。


    再见焚乌扎眼,他侧身一避,剑身从耳旁擦过,双指扣动平击,叫长剑大震,发出嗡鸣之声。


    “铛——”


    方存熙当机立断,躲他擒拿,右手一松,于下方以左手接剑。


    却不想是他骗得破绽,反应过来已来不及。


    被其顺直胳膊,挺腰扭胯,一记太极推破手便推了出去


    方存熙不慌,凌空后翻,稳稳落于台上。


    “是太极?”


    渭水回头,见身后苏漾沉眼抱胸,喃喃出口。


    “不,是六合印。”边上的萧几重答道,又是先前那稍低的‘教主音’。


    他惯常戴着猞猁面遮住眉眼,此时仍是那身红衣马尾的少年打扮,与这嗓音有些格格不入。


    估计是嫌麻烦,今日未搬那张黑金轮椅,而是一屁股坐在会场本就有的木桌上。


    他一腿踩桌、一脚踩凳,支着胳膊撑住脑袋,姿势张狂不羁,少了极乐教主往常的优雅,反而多了一丝桀骜野性。


    见渭水回望,那面具下的漆黑深瞳立即追了过来。


    “你怎么知道?六合印又是什么功法?”苏漾奇道。


    “不告诉你。”萧几重轻哼。


    渭水默默收回视线,还是装作不认识吧。


    转回场上,方存熙的神情似乎也有意外。


    握紧因激动而颤抖的手,他热血沸腾,扬着眉眼笑道:“呵,道长明是带了剑的,为何迟迟不拔?”


    对面之人见此回手收势。


    他骨节稍大,白皙的手臂上青筋鼓起,瞧着极有力量感,与他消瘦的身形及稍显稚嫩的清秀面庞形成强烈对比。


    慢慢整好凌乱的袖子,他立正收颚,神色淡淡望向对方,摇了摇头。


    “我不为你而来,鞘自不为你开。”


    方存熙皱起眉头:“你非要与我父亲一战?可方才他也说了,你需得先赢过我才行。”


    然对方仍缓缓摇头。


    “我未曾答应。”


    这位道长甚是古怪,不知从何而来,也不知师承何人。


    他独身前来,卯时一刻便盘坐于台上,此间无人,却硬生生等到有人发现他。


    洒扫的侍从看见了,劝之归去,但其闭目养神、缄口不言,直至方天玑的出现。


    方存熙此时心下为难,对方赤手空拳,他若赢了胜之不武,他若输了也甚是丢人。


    几番考量下,转头望向高台上的父亲。


    方天玑目观全场,眸色晦暗不明,瞬间看懂了他的眼色,想了想,还是出口问道。


    “你究竟为何人?”


    那小道长闻声抬头,清淡的眼眸与之对上。


    接着他神色无常,双手抱拳,不卑不亢,回道:“师父有言在先,小道无可奉告,星渺剑若想知晓,烦请台下一试。”


    周围顿时言语纷纷。


    方天玑这武林盟主在位多年,且一直占着‘第一剑’的名号,若随意来个小子与他比试就得接下,那盟主的威严何在。


    且以他的声望,来者估计能从金钨排到云峒去。


    是以方盟主对此事向来置之不理,尤其,此人的话更像战帖一般。


    然而


    方天玑闻言略一思忖,忽而目中寒光四射,运气重拍桌案。


    霎那间,星渺剑顺气劲滞空,他从中抓取,拇指一推,“铮”的一声,直接褪鞘出剑。


    足下轻点,翻出高台,剑尖直指台上之人。


    这一举动令众人惊诧,谁都没料盟主竟会对小辈先行出手。


    那小道微微一怔,当即做出反应。


    也回手一拍剑鞘,背上长剑瞬间出动。


    他凌空抓握。


    “锵——”


    已横剑架住星渺。


    “多谢星渺赐教。”


    他垂着长睫淡淡道。


    众人定睛一看,见他手中,却是一柄再普通不过的灰蒙铁剑。


    “这狂徒当真如此自信,用这样一柄破铁怎敌星渺剑气?”


    “确实自信,但见这道人方才使的功夫,想来未必不能一战”


    “快看,已接三招了!”


    “我赌他撑不过十招,那可是星渺剑!”


    “啧啧看来‘第一剑’不出三年,怕是也要换人了。”见众人争得激烈,苏漾瞅了几眼人群,啧啧称奇。


    萧几重却不再言语,看着那道人的身形陷入了沉思。


    再见场上,那惊天剑势笔走游龙。


    ‘星渺天玑照曙光,辉映大地万物长。’


    从前只闻其名,未见其影,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众人也算一饱眼福。


    场中,两道交错的剑光忽闪如雷鸣,倏然其中一股浩瀚之力,犹如排山倒海而来。


    然那小道不慌,敛神静气,调整呼吸。


    他这呼吸法很是奇特,只闻“嘶——”的气音,便能令身形如流水一般逐渐化无。


    在对手眼中,他仿佛消失了一般。


    方天玑于上方观察时,对他这奇门已有所察,不禁在心底赞道:此子心性天赋极佳,若假以时日,必能跃至江湖魁榜。


    但,不过一眼,他已分辨出对方方位,星渺刺出,剑身转动,那处的空气陡然抖动了一下。


    下一瞬,人影毕现,然小道却能以掌撑剑,借星渺之力腾空而起。


    剑光倒卷,铁剑直刺对方后背。


    方天玑早有所察,手腕轻转,背手以兵相抵,对方的剑尖就如此撞在星渺剑柄上,发出刺耳难听的金戈折戟声。


    若是寻常铁剑,恐怕早就断了,但那柄铁剑倏地如开花一般令众人眼花缭乱。


    方天玑未料,对方竟还有后手。


    那小道一手执剑,一手起势,步踏罡斗,身形如松如雾,忽地上前,身形好似一尾灵活的阴阳鱼。


    此人形如水,掌如水,连剑招也如流水一般。


    再眨眼,连他的剑都不见了。


    星渺势强,走破竹之路,何曾想会在柔水道上吃亏。


    方天玑凝神,剑锋斜引,似将漫天曜日导入此间。


    几乎是瞬间,“唰”的一声,流水荡漾,显影而出,然小道身后恍有漫天剑影与他对峙。


    忽而一闪,众人眯了眯眼,只见两道剑光炸开。


    瞬息之间,乾坤倒转,掌剑呵成,可谓道骨仙风。


    剑落之时,此间万籁俱寂、戛然而止——


    那小道拄剑,双手颤抖,豆大的汗珠从那张白俊的素面上滑至下颚。


    “啪、嗒”


    汗落之时,全场肃静。


    “呼”他稳了稳呼吸,起身立正,执剑朝对手行礼。


    紧接着,掌声如潮,全场沸腾。


    “他他真的赢了?!”


    “好强!!这人是谁?他竟然能赢过第一剑。”


    “前有‘暗青千钟、鬼刀慑神’,后有无名小道掌剑相合赢了星渺这届少年果真才人辈出!”


    “哇,则小牛鼻子好凶噻!”连嬴灵儿都惊叹。


    方天玑一步错于台外,执剑背手而立,神色无常,好似输了的人不是他一般。


    接着侧身望去,缓道:“何剑?”


    小道眉头微微蹙起,不见喜悦,本八风不动的心境终于有了些裂痕。


    双唇抿了抿,轻答:“‘无尽’。”


    “无尽剑术”方天玑将此含于口中念了念,接着轻抬剑眉,颔首轻点,“不错。”


    二人于场上这般寻常对话,场下却早已议论纷纷。


    “他真的?”苏漾吃惊,下意识转头望向一旁出神之人。


    武道之巅,自是由山巅强者才能辨出一二。


    “方天玑未出全力,但那道人的实力也非同寻常。”


    本斜倚着的散漫人忽而站起身,凝眉沉声,认真回道。


    萧几重说的很客观。


    此前他以巅峰之力被围于泊海湾清崖上时,有千钟在手又有步虚作辅,旁人连他的影子都摸不着,更别提作他的对手。


    但唯有一人。


    唯独方天玑一人。


    纵有夜色遮掩,可星渺剑气他断然不会认错。


    萧几重了解他的实力,尤其当时,对方那无端的恶意拼了命的想至他于死地,展现的实力可比眼下恐怖许多。


    因此他异常清楚,这第一剑绝非浪得虚名。


    可此时,方天玑却让了。


    “星渺剑何意?”


    小道长于局中,自是知晓内里,很不解他的做法。


    “道长现在可说了?”方天玑态度缓和,问道。


    小道长心有不满,但对方应了他的条件,便也不好再瞒。


    “师父有话要我带予您。”


    “请说。”


    小道长一手执于身前,学尊师口吻,道:“‘吾于年前得一谶纬,谶言劝君:渺粟于宇,乐极逍遥,大道在天,莫追前尘。’”


    在他开口前,方天玑就好似料到什么,听完哑声追问:“他可有别的话要与我说?”


    “师父年事已高,恐再难出山,因而仅留最后一句”对方那双冰珠般的眼眸再度转动,双唇轻启,道,“‘请天玑,再聚昆仑。’”


    此话叫方天玑与台上的萧几重俱是一怔。


    昆仑,玉清宫果真是他。


    萧几重在心底淡笑一声,再看那道士的眼神,带上了一丝别样情愫。


    方天玑鹰目沉沉,看他半晌,良久,才道:“嗯。我已知晓。”


    “星渺剑是答应了?”小道长的话音里有片刻卸下重任的轻快。


    然而下一瞬,方天玑却道:“不。”


    “为何?”小道长皱眉,不理解为何他不答应。


    “告诉他,我不会去。”方天玑仍是这般回答。


    小道长还想据理力争,但那人已踩着墙缝,兀自往上头掠去了。


    他见此轻叹,面上露出他这个年纪该有的迷惘,收起剑,不知该做何法。


    “小石道长,许久不见——”


    正当这时,靡靡之音,有如天降。


    第57章


    叮咚轻响,琵琶拨玉,白烟弥漫,又有一众仙娥散花开道。


    那公子一袭素白华服,圣洁庄严,抱琴似仙神般从云端而来,被人簇拥着落下。


    石思邈收剑,抱拳朝出声的方位微礼:“庄宫主。”


    二人一同来自北昆仑,旁人虽不认得他,这天启宫的宫主却是见过的。


    “抱歉,在下晚来,未能与诸君共赏。”


    这公子谦逊有礼,音色也极为动听,落在渭水耳中,忽而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她抬头,望向东面看台。


    但见那人的面容时,她不禁怔愣。


    这天底下怎会有两个人生着同一色的眉眼,却呈现完全不同的气质?


    “是万玉公子!”看客们惊呼。


    想来又是一大人物。


    有不少女侠谓叹:“万玉公子当真是天人之姿啊”


    “听闻方少主亦称‘玉凰公子’,与万玉也有一拼。”


    “少盟主虽也可爱,但到底稚嫩了些,怎比得上万玉公子的沉稳仙姿?”


    “那我等今日真是有幸,能在此一见第一美男的真容。听说万玉公子还未婚配呢”


    “真的?”有女侠兴奋尖叫,“待会场下,我定要抢先自荐。”


    却闻旁的女侠叫嚣:“少侠不如先过我这关!”


    那万玉公子还未说什么,底下的女侠就已自顾争抢起来。


    第一美男么?


    渭水不禁在心中悄声:确实惊为天人。


    没办法,那人生的实在对她胃口,简直就是咳,温柔版的五郎。


    听着旁人的惊叹与赞许,声势之浩荡,令渭水不禁想起第一次见到五郎的场景。


    一想,若五郎能卸下面具,谁人又能不赞一句朗月清风?


    嗯,或许未必不比这个万玉公子的呼声大。


    “庄遥的排场还是如此之夸张”身后的苏漾感叹。


    原来,他叫庄遥。


    渭水望着对面的热闹出了神,忽然,感觉脊背一凉,耳尖微动似有所察。


    “怎看得这般入神啊原来娘子喜欢那样的?”


    “需不需要为夫帮你把他叫到跟前来看个仔细?嗯?”


    一道幽幽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阴恻如鬼魅。


    他声量极小,控制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


    渭水骤然一悚,心有不安,明明什么亏心事都没做,却莫名感到有些心虚。


    她紧张地转过视线,怎料嬴灵儿早已跑没影了,不知何时换作萧几重站在她身后,眼光冰凉。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再者不过看几眼而已,又无妨的。


    这般想着,渭水在心底给自己鼓足了气。


    但二人贴得实在太近,她甚至察觉四方投来的探究的目光,已有人言语纷纷,似乎在猜测他们的关系。


    为躲避旁人视线,她朝侧方挪了一步避嫌,回道:“没有”


    萧几重眯了眯眼,本就有怀疑,见她这般动作,即刻想岔了。


    呵,他可太知道她喜欢什么了,他与庄遥非是兄弟却生着相似的眉眼。


    然,一个如云中仙,一个却如炼狱鬼。


    孰更惹人怜爱,世人自有分晓。


    这本无碍,谁知庄遥这厮常年不出天启宫,今日怎有闲心从云台上下来。


    来就来,还非要给她撞见。


    当真是该死!


    众目睽睽下,他却莫名来了脾气,气压骤低,一把钳住她的手腕直接拽了回来,压着嗓音凉凉地笑一声,语调很是阴阳。


    “怎么?”


    “躲什么?”


    “心虚了?”


    好凶!


    上回听见这三连问还是在稻花村的时候。


    渭水吃痛,伸手借护栏遮掩,暗地里掰扯他的手,想要挣脱桎梏。


    然他臂如坚铁、岿然不动,渭水这点力气怎敌得过他这般体格。


    她不禁皱眉,可怜道:“五郎”


    他一言不发,闻言面色却愈加难看,就这样低着头看她,眼底晦暗不明,仿佛没听见般。


    渭水顶着旁人视线,惴惴不安,慌乱抬头,一下撞进他低垂的眼眸,而那里,似乎正酝酿着令人心悸的风暴。


    忽而一道轻慢的嗓音从二人身后响起。


    “呀,我刚一来,就碰上这出好戏?”


    听到这个意外之音,萧几重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他缓缓转过头,目色凉凉地注视着那紫衣人,嗓音低沉一字一字道:“怎么没死外边?”


    来者正是消失许久的林别妻。


    林别妻一哂,没皮没脸:“托您的福,活得还不错~”接着上下打量,忍不住道,“今日穿得这么骚,教主大人有喜事?”


    “喜?”萧几重单挑眉,冷嗤了一声,眼珠下瞥身旁的渭水,语调很是古怪。


    林别妻被他这忽来的骇人气势震慑,这才察觉不对,无辜地眨眨眼,举起双手作投降状:“咳咳小生打扰到二位了?”


    有人在,萧几重不便再说什么,桃花漆黑无神,只深深看了渭水一眼,放开手,转身兀自坐回到位置上去。


    “神医小哥,尼咋个跟那个俏郎君穿一样的色儿喃?”


    “我穿白衣是为医者喜洁,他穿白衣是为装深沉,那能一样么?”


    渭水被他这一出整懵了,闻声呆呆望去,才见嬴灵儿与苏漾磕着瓜子对坐桌边,不知是否迫于萧教主的淫威,两人像鹌鹑般乖乖坐着不动。


    此情此景,联想五郎方才的举动,令她感到委屈万分。


    眼瞳倏地红了,鼻翼翕动,毫不犹疑调转脚步,抬腿,朝楼梯间跑去,打算直接回院子。


    “欸!”苏漾一见,赶紧拍拍还垂着脑袋的萧几重,“师妹是不是生气了?”


    “别管她。”萧几重尚在气头上,冷硬道。


    然而脑袋里突然闪过她躺在病床上毫无生气的画面,心下骤然一紧,担心她出意外。


    萧几重,她不过看几眼,又不会如何,你这又是何必呢?


    暗恼自己脾气上来失了分寸,转头交代下属两句,慌忙起身。


    嬴灵儿见大魔王要走,拍拍手上的碎末末,跟他屁股后边也要跑路。


    而桌边,便仅剩医毒二人,气氛顿时有些尴尬。


    “呃”林别妻率先开口。


    “哼!”哪知苏漾连半个眼角都没给他。


    “呵行。”


    也不自讨没趣,转身,随那两人离去。


    “魔教教主,云峒妖女,翩然书生呵,当真是蛇鼠一窝啊。”


    方到楼梯处,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传入耳中。


    林别妻走到二人身旁下望,见鸦塔众人姗姗来迟,而那孔修文正扶栏杆往上走。


    当真是冤家路窄、狭路相逢了


    “孔主教还是少吃点饭,当心被自己的嘴毒死。”萧几重正巧心情极差,眼神睥睨,回得毫不客气。


    “就是就是!”林别妻附和道。


    这俩人一个嘴毒,一个真毒,怎有资格说别人毒


    “哼!”孔修文敌不过他们人多,狠狠瞪了一眼,踩着扶手,直接上了高台。


    见人走了,萧几重才想起提气运功,暗骂自己被心慌冲昏了头,也不管后头的尾巴,当即踩着檐角,步虚而上。


    他于屋顶上飞速掠过,寻找渭水的身影。


    路过偏僻的水榭,见她一人孤零零地坐在亭子里,身躯一抖一抖,似乎还在伤心。


    萧几重于心中深叹一息,在离她较远的位置落地,却察觉身后还有人跟着。


    “还跟着做什么?”他侧脸沉声。


    “你是觉得我乐意跟着你?”林别妻从树荫下走出,语气别扭又怂,“若不是她让我给你带消息,我才懒得找你呢”


    “哈”萧几重冷笑一声,此时没功夫搭理他,摊手,“药。”


    “给她了。”林别妻道,随即皱眉,“你们家人都一个德行?许久不见开口就问‘药呢药呢’我又不是开药铺的。”


    “我的耐心很有限”


    “哎哟知道了知道了这解药的药材可不便宜呢。”林毒手很是心疼,嘟嘟囔囔的,“嘻就知道你会这样,好在小爷我备了两份~”


    彼夜。


    她方从义庄赶回,身上还带着点土腥气。


    廖依柔的尸体身首分离,切割面异常平整,死时几乎没有苦痛。


    这般作案手法与银月案受害人的死法近乎相似,皆是一击毙命。


    萧鸣惊自己使刀,从三岁至今,习武已有二十余年。


    所以她非常清楚,这不是一般用剑高手随意转用的刀法,而是千锤百炼,至少得有十年苦修。


    可是江湖上,从未有过游熠彤会刀的传言,遑论已到了如此出神入化的地步


    倏然。


    她有种被人盯着的错觉。


    似有所察,转回身,朝那个方向望去。


    那个人的视线很独特,既炙热又森冷,像一条致命的毒蛇。


    “旁人的血你杀人了?”


    树上传来一道阴恻的男音,言语中无端带了点兴奋。


    “药。”她直接朝对方摊开手。


    “要?是要我么?”


    坐在树干上的男子支着胳膊晃了晃腿,笑嘻嘻不正经道。


    他眼下青黑,似乎又没睡好觉。


    萧鸣惊闻言眉头轻蹙了一下:“解药。”


    “哈你这么向我要东西,可不行喔~”


    他跳下树来,走到她身前,那双因毒而褪色的双眼在月光下亮了亮,发出危险的信号。


    微微俯下身,勾着唇角靠近她耳侧,声音冰也凉,好似那种无骨的冷血动物,发出“嘶嘶”的声鸣。


    “你得求我”


    他抬首,死死盯着她,观察她的反应。


    萧鸣惊眼珠转动,往常看死物一般的眼神逐渐染上困惑:“什么?”


    “你亲我一口,我就给你?”


    “嗖——”


    毫无预兆,响起一道破风声。


    几乎是出手的瞬息,他偏头侧脸。


    转回之时,见他用牙咬着一物,邪邪一笑。


    而口中衔的,正是一枚雪花镖。


    他吐出镖,将之往空中抛了抛,扬着眉眼道:“嘻嘻慢了~”


    萧鸣惊的表情有一丝裂痕。


    他稳稳接住镖,放进贴身衣兜里,拍了拍胸口。


    “嗯你特意放出消息引我来,难不成,是你想我了?”


    见她还要动武,他忙道:“哎~姐姐别动粗啊,这个解药给你就是了,条件很简单”


    “说。”萧鸣惊不想听他打哑谜。


    深知她耐心有限,他转了转眼珠,道:“你得让我跟着你。”


    “?”


    “放心~小爷我很好养活的,既不看你洗澡,也不看你睡觉。嗯姐姐就当养了个小弟吧。”


    “噢。”


    “但是饭你得包”


    “嗯。”


    “车马也得让我坐”


    “好。”


    “最好床也能分我一半!”


    “”


    他自顾自地报着要求,忽然反应。


    “等你都答应了?”


    眼眸一亮,叫那张困顿的脸都精神了几分。


    这可真是意外之喜啊!


    没听见她应声,他转头,见萧鸣惊早不管他,已兀自进了屋。


    他见此极轻地笑了一声。


    虽说前路漫漫,但也总比没路要好。


    “姐姐,等等我呀”


    第58章


    萧几重拿了药,立即翻脸不认人。


    “滚出去!方圆一里内我让不想任何人靠近这里。”


    “使唤我?可以啊来,报偿。”对方也摊手,毫不客气道。


    萧几重侧过身,没有温度的视线缓缓落在他脸上。


    接着双唇张合,用着他彼时的口吻面不改色道:“‘小舅子’”顿了顿,似有些说不出口,“‘求求你帮帮我!’”


    “啊啊啊别说了!”林别妻瞬间抓狂,“好!我答应了,一个万条件我都答应!”


    烦人的人终于走了。


    萧几重喉间出气,舒了一息。


    望着庭院另一头那道轻颤的倩影,他心头泛起阵阵刺痛。


    深吸一口气,缓步上前,慢慢朝亭子那边踱去。


    此间寂静无声,只余飞鸟流水声。


    他未使轻功,见地上有枯叶枯枝便特意踩上,生怕她听不见。


    待立定之时,对方的身子也停止了颤抖。


    渭水背对着他,坐于亭边座上趴靠着栏杆,将小脸埋在双臂之间。


    她知道他来了,所以咬牙,忍着委屈不发出一丝声响。


    他鲜少惹她生气,或者说,以渭水的脾气,实在很难真的生气


    她好似一直都是这样,对所有人都温和友善,也不盲目偏信他人,有自己的底线,善恶分明。


    但正因如此,见到她的人愈多,他心中就愈发惶恐不安。


    连苏漾、萧鸣惊这样难相处的人,一见她也不由温言软语。


    不最难相处的,难道不该是他本人么?


    连他这样的人都喜欢她。


    那当每一个人都喜欢她的时候,他又该怎么办?


    若是若是庄遥或是随便什么人,一个比他更受欢迎的人喜欢她,她是不是就会立即抛下他,再也不回头了?


    呵。


    休想


    她想都别想!


    他绝不会让任何人得逞!


    一个可怕的念头突然从他心头疯狂滋生而出


    “哈”


    萧几重深吸几口,稳住身形,忍不住蹙起眉头,扶额揉了揉。


    他在想什么了?他疯了吗?


    思绪回笼,他望向渭水消瘦的脊背。


    此时,若他蹲下说几句软话,那她定然不会再计较什么。


    可是,有些事情他想要问个清楚。


    “渭水”


    萧几重开口轻唤,声音缱绻温柔,与先前在看台时截然不同。


    渭水闻声,长睫颤了颤,没有回应。


    他没有唤她‘娘子’,她有些拿捏不准他是什么意思。


    忽而耳尖微动,听到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衣物摩擦的声响,接着,一道隐忍的低低的呻吟传进耳里。


    “唔,呃咳”他似乎在忍着疼痛。


    没一会,一股血气蔓延开。


    渭水一惊,生怕他冲动乱来。


    直起身子,忙转了过去,然那极为血腥的一幕便这样撞进了她眼底。


    “你干什么?!”


    她吓到尖叫,瞳孔震颤,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慌了。


    倏地起身要上前,却被他沾满鲜血的手按住,硬生生摁了回去。


    萧几重此时已摘下面具放置一旁,露出那张有些苍白的清绝仙人脸。


    朗眉清目,艳色红唇,他乌发红衣,就这样跪在她身前。


    浓稠的血液自他的唇角和鼻腔内溢出,打湿了下巴,一些顺着脖颈流进里衣,但大部分,全都淌到了衣服上,渗进同色的袍子里。


    大朵大朵的艳色红花于他的袍摆身侧缓缓绽开,又逐渐化为褪不去的暗色


    他眉心微蹙,似不知苦痛,仍笑意盎然。


    如水的眼眸里,只有她。


    但那神情,仿佛一位等待神明赐福的信徒,如此虔诚,又如此义无反顾。


    “你!”


    渭水看得头皮发麻,本就哭红的眼,此刻仅剩下惊惶与担忧。


    “哈”他虚虚地闭了闭眼,喉结滚动,用力咽了咽,才勉强扯出一个笑,“你先别说话。”


    他就这般双膝跪地,用沾血的双手紧紧攥住她的,以血为誓。


    “渭水,我知道我不够好”


    “你我相遇本是一场意外,有些话,我早该同你讲的哪怕到现在,我好像都没有正式与你说过一句喜欢?”


    他定定地望着她的眼睛,眼中是从未有过的郑重。


    “我喜欢你,从第一眼就喜欢。”


    “那种感觉很熟悉,熟悉得就好像就好像我们从前见过,就好像我从很早很早的过去就已对你一见钟情。”


    “仿佛是某一日,脑中忽来一个念想,它说,你要等一个人来,哪怕等一辈子也要等得,否则定要追悔莫及了。”


    说到这里时,他的神情似乎有些困惑。


    “可是我清楚地记得我们从未见过。”


    “后来的事你都知晓了,我再未接触过其他女子”


    “我不知你是作何想的,我现在都不知你对我是怎样想的我”


    渭水怔然,眼睁睁看着那双桃花眼里逐渐染上水色。


    犹如点彩一般,从眼角处坠落。


    落珠越积越多、越积越多,最后溃不成军


    她看到了他难得一见的真情脆弱。


    “求求你求求你告诉我”


    那清朗的嗓音逐渐沙哑,带着哭腔朝她渴求道。


    “我我听你的话,今后什么都听你的,再也不与你对着干,再也不骗你”


    “你不喜我封穴伤身,我便解了你不想因夫君是魔教主遭受万人唾骂,我便将白垩的名声洗净你想要济世救人、想要行侠仗义,我便让苏漾带你回芪神山学医好不好?”


    “你还有什么要我做的我都可为你做到”


    “呜不”渭水哭咽着摇头。


    她对他从未有过要求,也从来没有嫌弃过他。


    他垂着泪眼,低低笑了一声。


    膝行一步,靠她更近了一些,掰开她的手,将一个小瓷瓶放入她手中,再将她的手紧紧包裹起来。


    “这药,是玉簟秋的解药,我将它交给你。我不会再封穴了,你能明白我的意思么?”


    他将前额轻轻磕在她的膝头,恍若敬拜神灵。


    张口,仍是哽咽:“神女在上萧几重杀伐一生,罪果自负,但对卿之真心,天地可鉴”


    “但求神女赐福,赐我,一片欢喜”


    接着,他抬起头仰望她,将武人最脆弱的颈部露了出来。


    那双赤红的眼瞳里充斥着无数复杂的情愫,有深入骨髓的爱意,有虔诚笃信,还有卑微与偏执——


    他唇角一咧,带着染血的笑意,小心翼翼,用自己的命求她。


    “所以你可不可以喜欢我?”


    “可不可以一辈子只做我的娘子?”


    渭水早已哭得不能自已。


    当喜欢上这个疯子、沾上这枚恶果时,她便知晓自己早已退无可退。


    她想也没想,抽出手,双手颤抖地打开瓶子,将那里头的药丸倒出来。


    下一刻,在萧几重惊诧的眼神中。


    她将药含进嘴里,俯身,一把搂住他的脖颈,于旭日下盈着热泪,狠狠吻住他。


    萧几重脑子里“嗡”的一声,只留下一片空白。


    随即,他释怀地笑了。


    神女,赐福了


    “把你也弄脏了”


    他抱着她,垂眸见她衣上的血渍歉然低声。


    服了药,萧几重的面上仍是失血过多的惨白,但再不像之前那样从肺中出血了。


    “无事,回头洗洗就好了。”渭水用手拂了拂衣裙,无甚在意。


    “我眼下是不是很丑?”


    他眉头蹙了一下,抬起头,用额头顶她,要她面对面地看着他。


    他知道渭水喜欢上他,其中一个最大的原因就是这张脸,因此萧教主分外珍惜自己的本钱。


    现在知道形象了。


    渭水弯了弯眼,心疼地替他拭去唇下血:“不丑,阿重是天底下最好看的男子!”


    萧几重闻言在心里乐开了花,嘴上却道:“那你方才还目不转睛地盯着庄遥呢”


    “嗯庄宫主确实”


    “你果然喜欢他!”他瞪着双眼大怒,倏然直起身子。


    渭水被他的大腿颠了一下,赶忙搂住他的脖子稳住身形。


    她无奈,摇了摇头:“他是天上星”说这句话时,见他嘴巴都要撅到天上去了,“但我更喜人间月。”


    天上繁星无数,可愿落入人间的月亮,却仅此一家。


    “哼”萧几重轻哼,眼睛瞟到别处去,努力抑制住上扬的唇角。


    渭水看着实在好笑。


    又听他道:“那你会一直喜欢这人间月么?”


    “嗯。不离不弃。”


    “不许骗我!”


    “君子一言。”


    瞧他还是一副惶惶不安的模样,渭水低头,主动亲亲他的嘴角安抚。


    起身时忍不住砸吧嘴。


    先前那个吻令她口中满是腥气,虽有他的味道,但也不能因这样就放任不管也实在太脏了,她可没有嗜血的嗜好。


    “走吧?都是血。”


    “好”萧几重意外地愣了一下,“娘子,去哪儿?”


    他还未从天大的喜悦中回过神来,此时对万事万物皆有一丝无措懵懂。


    “嗯”渭水垂眸思索,伸手拨了拨他的衣襟,片刻后,望向他,“回行宫。”


    于是带着一身的血,萧几重撇下一众下属,打横抱着渭水,跃过重重高楼,速往行宫奔去。


    他们是两情相悦的他今日终于知晓了!


    心底的欢心快活连看路人都顺眼了几分。


    待洗去一身的血气,他们依偎于寝殿厚实的地毯上。


    方才他亲自下厨做了几道她喜欢的菜,而渭水则在一旁静静地看他忙活。


    她恍然发现,连自己都不大记得的偏好,他却记得。


    对于她的小事,他好像都很上心。


    待摆桌上菜,又说了许多亲密的小话,和对往后生活的期许,他们拍开了几坛陈年好酒,倚靠着对饮。


    萧几重解了毒,终于可以正大光明地饮酒。


    一高兴,不慎饮多了些,而后仰躺在渭水的大腿上与她亲近。


    他俊脸染着薄红,指尖缠绕着她胸前的长发把玩,神色怔怔,一眨不眨盯着她。


    烛光很暖,眼前这一幕温情叫他心底谓叹,原来,他也是可以拥有幸福的


    看着看着,竟又不自觉红了眼,那滚烫的泪珠就这般落了下来。


    “唉我怎从来不知,原来你才是水做的?”


    渭水垂着眼眸一直关注着他,见此深叹一息,伸手替他拭去。


    “男儿怎就不能哭?”萧几重轻声反驳,他明是喜极而泣。


    为心爱之人无论流血流泪,在他看来都是光彩的。


    他还想与娘子多多诉说爱意的,只怕她要先受不住了。


    “唔。”渭水认可地点点头。


    他有时候意外的开明,与旁的男子都不一样,好像做什么事都很容易接受。


    嗯,还生的这般漂亮,若是穿上什么特别的衣服,会不会更好看?


    “娘子”


    他低声轻唤,打断渭水的出神。


    “嗯?”


    “你现在快活了吗?”


    渭水仔细想了想,轻轻“嗯”了一声。


    “那你再说点什么吧再与我说些什么吧”


    他又开始了。


    “什么?”


    “什么都好”他轻声念叨,音色也像蒙上了一层雾气,“踏千山,重入水卿不知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来?呵,可叹”


    “怎么还在说这种话”


    听他醉酒胡言,渭水失笑,神色温柔地摸了摸他的脸。


    萧几重伸出手,覆住她的,忍不住用脸蹭了蹭。


    他的大手骨节分明,十指修长,可以轻松将她的手包在掌心。


    啊好像还不够,若能像这样将娘子整个人都藏起来,再无人发现就好了。


    “我若不说,你一辈子都不会说”


    渭水从来不说情话,今日已算得上大方了。


    虽然他已知晓了她的心意,但还是想听她亲口说的。


    如果可以的话,希望再多一点,更多一些,他很贪心,想多到时时刻刻都能听见。


    渭水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脸:“那你教我?”


    “不教!”他轻哼一声,赌气似的挪动身子,一把抱住她的腰,将自己的脸埋在她的小腹处。


    他蹭得渭水发痒,忽而笑了一声,推了推他。


    见他不动,便伸出手,将他脸旁的碎发都撩到耳后去。


    一声叹息落了下来。


    “山分崩,渭水枯”


    嗯?


    她声如蚊鸣,令萧几重心头一动,竖起耳朵仔细听。


    听她好似一个人在喃喃自语。


    “白驹过隙,天地万合,纵下九幽黄泉道,又怎敢与君唔。”


    话未完,唇上已压了一指。


    他一听不对坐起身,眉头轻蹙,神色肃然:“娘子,这种话可不兴乱说”


    渭水不管,伸手将他的指尖攥住,吐出最后一字:“绝。”


    “呵——”旋即,她弯了眼,眼光流转间,当真如神女般耀眼。


    萧几重灯下看美人,真是越看越喜欢。


    回神:“好了好了别说了妻主爱我胜珍宝,妾早已知晓的!”


    说着,他妖妖娆娆地笑了。


    指尖轻点,将独属于他的神女,缓缓推入他亲手织就的暗渊中去


    作者有话说:


    诉衷肠了,但……没做!


    咳…距离完全黑化估计还有十来章,提前小黑屋警告。


    第59章


    翌日,行宫茶室。


    “小师妹。”


    苏漾见她来了,放下茶盏。


    “苏师兄。”


    渭水朝他点点头,又看了一眼上首的五郎,算打过招呼。


    萧几重见人来了,默默起身退至边上的里间,留他们师兄妹洽谈。


    苏漾等教众们上了茶点,全都退出去了,才肯开口。


    “师妹,我代师尊收你为芪神山弟子,此事非是缓兵之计”


    他从怀中掏出一本封皮崭新的书递给她,这位遇到正事时还是很靠谱的。


    “这是?”


    渭水愣愣接过,见这书册并不厚实,反而有些轻薄,与寻常的薄话本相差无几。


    “这本‘药山通典’你且拿着,是我三日前暗书默录的。我知你通晓医理,便舍去了些入门的通识,其余皆是我芪神药典的精髓。你且先看着,待回山见了师尊,他自会授你更好的。”


    渭水心下一喜,万分感激,连忙与他道谢:“劳烦师兄为我录写!”


    苏漾摆摆手,毫不在意道:“小事无妨。之后待我从京都归来,再领你回山入册。此事,你意下如何?”


    渭水哪舍得说不好,当下就应了他。


    “嗯。今日我在,恰可为你指点一二,后日我便启程了,要问什么也不方便。待会儿施针搭脉,先让我摸摸功底如何。对了,还有一事”


    “师兄但说无妨!”


    听他吩咐,渭水点头如小鸡啄米。


    苏漾这般为她着想,她已把他当作亲师兄了。


    “师妹可听说过‘药神谷’?”


    渭水眉心一跳,见他忽而沉下的眼珠内略有激动,甚至有一丝探究。


    “不曾”她老实摇头。


    苏漾点点头,见她反应还在意料之中,似不经意间道:“无妨。芪神山旧时分‘药神’、‘药仙’两脉,分别坐落东西两个方位,只是药神断代,东谷里的庄子院子便都空着了。”


    “噢原是这样。”渭水眨眨眼,无甚概意。


    苏漾又扬起一抹笑:“待你回山,届时我带你一观山水来,先看看册子如何。”


    “嗯。”


    渭水翻开册子,聚精会神地拜读,不过几行便深入其中,瞧得分外仔细,逐渐忘了时间。


    苏漾坐于一旁,也不催促,就这般一口一口呷抿着清茶,偶尔看看她,慢慢等着。


    约莫一炷香后,渭水忽然开口。


    “师兄”


    “嗯?”


    “你这长针透穴之法,讲‘一针贯三经’,进深、行猛,与我这短针调气,实为南辕北辙。”她抬起小脸,一脸迷茫。


    苏漾莞尔:“不错。此乃‘刺腑通脏’的路子,针长三寸六,专破沉疴痼疾。”


    他坐正了些,从腰后取下随身的针包,又道:“只是‘妙化’霸道,体虚者受不住,稍有不慎,便会损耗元气正因如此,若非意志顽强的濒死求生者,我是万不会接的。”


    这便是‘活人不医’的由来。


    渭水取过他递来的长针,打开后,见金针锋芒,忍不住皱起眉头道:“师兄,若真是如此,那我学这妙化金针,岂不是医不了人?”


    苏漾失笑,摇了摇头道:“师妹,医药皆通,非是不能治。只是寻常疾病自有旁的医者相助,咱们芪神山只治顽疾,若是什么人都治,那这满山的师兄师姐们一齐出诊,想必也不能够罢。”


    “唔”渭水垂眸,未有言语。


    见她还是不大认可的模样,苏漾眼神温柔,软了声:“你若想做什么,就去做,旁的人我不清楚,但我能保证的是,你想做什么,师兄师父都会站你身后为你作主的。”


    渭水倏然抬头,眼眸亮晶晶的,未料这天上掉下来的便宜师兄竟这么好说话。


    “谢谢师兄!”


    五郎先前还说,他于芪神山时,乃‘高岭之花’一朵。现在想来,定是他们相识太久特意损师兄的。


    “咳”


    苏漾陡然有了小师妹,还被这样的眼神望着,那比天厚的脸皮都有些红了。


    错开视线,他道:“咱们进里间吧,先拿你夫君试试手。”


    “啊?哦噢。”


    萧几重正于里间处理公务。


    押送白江顾的队伍已在昨日起程,过清江时,果不其然,遭到了水匪劫道。左七右六来信,确认了是岳凌云的人。


    有萧鸣惊及萧家堡弟子随行,他倒不担心犯人送丢。


    然太平会于间不过冰山一角,掠卖百姓的罪魁祸首还在南疆,若恶贼不除,江湖仍有大患。


    只是恶名要他担着,万千窟窿还要他一人去填,他也非是那只手遮天的盛京天子,这些糟心事堆积如山,实在令人头痛。


    且还有他那‘好哥哥’在南面出手搅弄风雨,也不知真正安定下来还需多久。


    也难为他今年不过二十二,就生出了告老还乡,想与娘子共享天伦的养老念头


    “唉——”


    方叹了口气,就见二人入内,他微微一怔,道:“娘子,你们这么快就谈完了?”


    “嗯,师兄说让我来给你看看余毒排尽没有。”


    渭水走上前,极自然地抬起他的下巴,观其面色是否有异。


    “噗!”


    苏漾见萧几重这般乖巧的任人摆弄,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也有今天?哈哈哈哈!!!”


    萧几重被迫仰着脸,眼珠滑到眼角,冷冷睨了他一眼。


    “都二十六了,连个能拉手的姑娘都没有整日与那林别妻厮混一起,呵,人家现在倒是有着落了,你呢?就捧着你那堆破医书过一辈子去吧。”


    “啧,住嘴住嘴!”


    苏神医此人择偶眼高手低,喜欢顶美顶厉害的姑娘,最好医药世家出身,医术还得比他再高一些。


    往年萧几重听了,直冷嘲热讽,只觉这人简直痴人说梦。


    此时,苏漾的视线恰好落在渭水身上,忽然“哎”了一声,抬了抬眉,似想到了什么。


    “还不是我师妹被你这混球抢先了否则,我这也算门当户对。”


    萧大爷可听不得这种话,唰的一声站了起来,脸色阴沉,磨了磨牙,皮笑肉不笑道:“苏漾,我瞧你今日是皮痒难耐,想吃点苦头了!”


    “哎你这人!一点玩笑话都说不得”苏漾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大叫道,可不怕他真动手,“师妹!他这样的脾气你不管管!师兄告诉你,男人可不能都惯着!”


    “别别别!五郎、五郎”渭水慌忙抱住这个在暴怒边缘游走的人,转头朝那头无奈道,“师兄你也少说几句吧。”


    “嗤!”


    二人闻言互看一眼,冷嗤一声,同时别过脸去。


    渭水讪讪,怎么都跟小孩子似的。


    “不是说看伤处嘛,五郎,来,脱了吧。”


    这间书房刚收拾出来,还未准备歇息的地方。


    萧几重随意看了眼,打算换个屋子。


    “还寻什么地儿啊,就躺这吧。”


    苏漾挑眉,朝那张书案抬了抬下巴,阴阳怪气道。只差没明讽他矫情了。


    “”萧几重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这这也太硬了。”渭水还是有些心疼的。


    转身瞧了瞧,见角落里遗落一张累了账册的长宽凳:“躺春凳上吧。”


    三人搬开书册,见这春凳未放软垫,虽也冰凉,好歹比那硬桌板要舒服些。


    萧几重并非什么矫情之人,很痛快地脱了外衣。


    将袍子垫在下边,褪下鞋袜,便一身里衣,板板正正地躺于凳上。


    渭水瞧见他伸出长凳外的脚尖,意外道:“你身量是不是又长了一些?”


    萧几重愣了一下:“不知,没注意。”


    “伤多了,断骨重生呢。”苏漾瞥了一眼,无所谓道,“师妹,开始吧。”


    渭水一听‘伤多了’心间像被针刺一般,狠狠抽了一下,本想以此与他说道说道,但听师兄催促,也只好事后再说。


    她深吸一口气,皓腕轻抬,伸指搭在萧几重的寸关尺,凝神感受脉搏的起伏。


    此时室内三人的呼吸都放得很轻,生怕她听不出。


    苏漾负手而立,于旁看了片刻,眉峰渐蹙,忽道:“不对。”


    “哪里不对?”渭水怔愣抬头。


    “指力偏沉,且脉位偏了。”他缓步上前,垂眸看她指尖,接着抬手虚虚比了比,“寸关尺三分,你按关尺之间,怎辨得清?”


    “多谢师兄指点”


    “换一只手。”


    “嗯。”


    不想开了这头就没完了,每到一处苏漾便忍不住开口指教,从另一只腕说到头部少阳经、耳部三焦经,接着又一路讲到那胃经肾经。


    萧几重面无神色向下瞥视,听不懂,看看这个、又瞧瞧那个,只觉自己如半扇猪肉般被这俩屠户指指点点。


    罢,认命吧


    这会儿恰巧苏漾抬眸,见他如此,站在后头忍不住窃喜,被他犀利的眼神一瞪,倏然捂上嘴。


    良久,那二人才起身。


    苏漾看着渭水的眼神有些一言难尽,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先前的猜测是否有误。


    “师妹,你这医理甚是扎实,可旁的怎会如此糊涂?”


    医师常言:‘望闻问切,少不得先问病原。’


    她常是直问病原,以金针活脉一通百病。因路子实在太野,才不敢于人前自称医师。


    “咳”渭水轻咳一声,不敢说。


    总不能告诉他自己从前不想学医,只是学门手艺当个吃饭的家伙什儿?


    苏漾见她不言语也不好多说。


    方才不过一语点拨她就明白了,确实天赋异禀,也不知之前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随即轻轻叹了口气:“罢,那些好学,往后你上点心。”


    “嗯嗯!”


    “我看差不多了,取针吧。”


    渭水打开他的针包时,有些犹豫,才觉棘手。


    “师兄,长针我不会”


    “下排有短针。”


    “噢,好。”


    她翻开针包布帘,从下边被遮住的短针中取出六枚,熟练地掀开萧几重的裤腿,照往常的手法替他活脉。


    蚀金毒仍在他体内,仅化作一颗小痣扎根于大脉之上,只能靠如此笨拙的方法一点点将其排出。


    玉簟秋已解,那蚀金的痛楚因金针搅弄,令他痛苦万分。


    萧几重面如金纸,后槽紧咬,默默等待渭水行针结束。


    苏漾抱胸,本随意一瞥,却越看越不对,直到最后,连眼睛都睁圆了。


    这是


    他语气中带了一丝不可置信,深吸一口气,才缓缓吐出这医法的大名。


    “六脉金针!”


    “!”


    这话叫另外二人的眼瞳俱是一震。


    他们皆听过那江湖传言,萧几重先前是有猜测,但对他们芪神山的过往并不熟悉,是以不敢确定。


    而渭水对此的震惊在于,此乃医术圣典,世人趋之若鹜的东西,竟在她这小小药师之手?


    那五郎先前遭人劫杀,岂非无妄之灾?


    苏漾敛了眉眼,语速飞快道:“还未问师妹医药启蒙师从何人?”


    渭水怔了一下:“都是我家小叔教我的”


    苏漾也愣:“什么?我未曾听说过风师叔家还有旁的亲戚。”


    “风师叔?师兄,你在说什么啊?”


    渭水面露迷惘,心下一慌,后知后觉,才知他在说她家人的事。


    苏漾摸了摸下巴,思索一刻,自顾自道:“师叔是师叔祖从小捡回谷的,是战后遗孤,并无兄弟。不过,他与师婶二人倒有个共通的徒弟。”


    他这一连串的话,听得渭水半晌未有反应。


    “师妹,可告知你家叔父的名姓否?”


    “风浅川。”她毫不犹豫,脱口而出。


    然忽而发现,在这个名字说出口时,手下的身体明显僵了。


    她低头,轻声问道:“怎么了五郎?很疼吗?”


    “嗯?无事。”萧几重即刻放松下来,勉强对她笑了笑。


    渭水当他因毒疼痛,未过多在意。


    而另一边,苏漾却直接呆住了。


    “竟真的是风师兄!”


    萧几重听他自言时,心中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师兄,你认得我小叔?”渭水更是不知所措。


    果然——


    苏漾垂首,俊眉紧蹙,神容正肃与她道。


    “他不是你叔父。”


    “你说什么?”


    第60章


    “不可能师兄,你定是骗我的。”


    在二十年亲缘之观逐渐崩塌前,渭水即刻冷静下来,看向他的眼神倏然变得冰冷。


    她不敢置信,过去他们朝夕相处十几年之久,那人的身份怎会有假?


    于她而言,小叔为父为兄,劳心劳力地抚养她长大,是任何人都不能玷污的存在。


    “师妹,我没有必要骗你你马上入谷录册,要成为药仙谷谷主的亲传弟子、我的亲师妹,我何必骗你?”


    苏漾未曾料到渭水对此的反应会如此之大,眼下局面叫他也无奈,有苦说不出。


    然渭水仍是用这样恶狠狠的眼神瞪着他,额冒虚汗,口中不停念叨着“不可能”、“不会的”,仿佛一只受了巨大惊吓的小兽,浑身颤抖,往后瑟缩着。


    “师妹,你先冷静”


    “我很冷静!!”她激动着尖叫。


    “娘子!”


    萧几重眼见不对,要苏漾替他取了针,立即坐起身,将她圈入怀中安抚道:“不怕不怕且听听苏漾是如何说的?”


    苏漾气得一屁股坐到对面的椅子上,指尖敲了敲桌面。


    接着急急问道:“你不信我,那你说说,你小叔告诉你的,你父亲是谁?”


    “风玉!我父亲名风玉,我母亲名江九娘。”她死死盯着他,毫不犹豫回道。


    “哈……错了,都错了!”


    苏漾听到二老名字不禁哭笑不得,捶了捶桌板,大叹一气,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恨不得把他所知道的所有真相全都一股脑地倒给她。


    “我告诉你师妹,你父亲名风珏,乃大名鼎鼎的医神‘草木心’,而你母亲……正是二十年前令江湖上闻风丧胆的第一刀客,‘肃怨刀’江九湘!”


    “你在说什么师兄,你到底在说什么!”她瞪着眼,按下萧几重的小臂大叫道,若非他拦着,只怕她要跳起来了。


    “我爹娘是因战乱才意外身亡,家中仅留我与小叔二人。是他,是他独自一人带着我逃荒至清江县隐居他”


    说到这处,她顿了顿,转而深思极恐。


    接着拼命摇头否认:“不可能!纵是世间所有人都骗我,但小叔他,绝不会骗我!!”


    这时,眉头倏地因痛蹙了一下。


    抱着她的手突然紧了紧,那力气大的箍得渭水一阵气闷,但她此时尚陷在情绪里,对此未有多的反应。


    萧几重默不作声,松开手,侧过身去。


    渭水得了自由,直接站起来与苏漾争辩。


    “师兄口口声声说我是你师叔的孩子,那么证据呢?


    “世间事无巧不成书,若是同名同姓你又当如何?


    “师兄明是药仙谷弟子,又怎知药神谷的秘法?


    “天下医门百家,善针者更是无数,你怎就如此肯定我用的是六脉金针?”


    苏漾见她居高临下,满脸的不信任,每一问都在咄咄逼人。


    不禁道:“师妹,我知你是一时半会无法接受,毕竟”


    毕竟你与他才是真的师兄妹。


    他张了张嘴,咽了咽,才没将此话说出口。


    深叹一息,回道:“在我芪神山,六脉与妙化本就是一脉同源。你的手法虽有些怪异,但这行针的法子与轨迹定是六脉金针无疑。”


    “且风姓实不多见。人言常说生女肖父,你与师叔,当真有七分相像我幼时曾亲眼见过师叔,也见过师兄,我苏漾以首席名誉起誓,今日所言,句句属实!”


    渭水闻言神思复杂,与他对视许久。


    接着,她沉默地垂下脑袋。


    她只是不想去信,并非没有脑子,她与他硬争,也不过是想逃避事实。


    良久,她轻声问道:“师兄那我的父亲母亲究竟哪去了?”


    听这话音,苏漾的指尖颤了颤,又不自觉刮着桌面。


    他双唇紧抿,好半天才缓道:“……于此事,风师兄没有瞒你。师叔师婶他们确实已故了只是二十年前,一场山火带走了他们,随之而去的,还有许多多年积累的药神典籍。”


    渭水一听,仍觉不对。


    “那旁人呢?弟子呢?侍从、杂役为何独独没有救火的人?”她的语气继而愈发激动。


    “没有”


    “什么叫没有?!”渭水有些听不懂了。


    “没有人”


    苏漾摇了摇头,眼神复杂看着她,似难以开口。


    “药神谷代代独传,药典医典皆是秘密。旧时仆从杂役们常守药田,住在谷外别院,与山下的百姓们一起而谷中主院,仅住着师徒二人。到祖师叔这里已断代许久,若非祖师叔寿长如云,根本等不到草木心出世”


    渭水默了。


    “呵”


    半响,她冷笑一声,眼眶渐红。


    “那我娘呢?你不是说她是江湖大侠、是高手第一刀,不过小小山火,如何能挡得住她的绝世武功?”


    她边说边摇头,热泪盈眶,眼中尽是令人心疼的倔强。


    “我不信师兄你的话破绽百出,叫人好难信。”


    苏漾眉头紧锁,没有正面回答,只看着她的眼睛道:“敢问师妹今年年方几许?”


    “!”


    渭水的脑袋仿佛被人敲了一下,眼眸大瞪,倏然清醒。


    “你是说因为我?”


    苏漾颔首,聪明人一点就通,他已无需多言了。


    “正因刚生了我母亲才如此虚弱,才能被人趁机而入?不,不对!你不是说是意外,是山火吗?”


    苏漾摇头道:“我不清楚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那时我不过六岁稚童,事后师父与弟子们讲起,只说是天灾无妄真相究竟为何,只有在那场大火中活下来的那个人最为清楚。”


    话落,屋内一阵诡寂。


    仍是一人坐着,一人站着,还有一人半坐半靠。


    屋外是花鸟繁茂,一片祥和,屋内却几乎落针可闻。


    该来安慰的人如磐石般岿然不动,渭水也未做他想。她望着窗外日光,任眼泪流干,良久,忽闻身后有阵衣物摩擦声,她似受惊般动了动,调整心绪,吸了吸鼻子,用衣袖擦去眼泪。


    苏漾听见动静,抬头又道:“师妹,风师兄现在人在哪里?”


    “我不知道”


    “你为何会不知?”


    渭水回头,见萧几重已穿戴齐整,双手扶膝坐于春凳。


    他敛眉看着地上,眼眸深邃,面无神色,周身似乎萦绕着一股冰寒的气息,仿佛方才问话的人不是他。


    她怔了一下,有些莫名,但还是老实答道:“他离家已有多年。自我十二岁起我们便再没见过面,这么多年过去,我未出梅泉郡,他未入稻花,虽不见面,但也有书信往来。尤其每年年节,他都会给我寄来年货礼物。”


    “所以风师兄的行踪无人知晓?”苏漾皱眉。


    “嗯”渭水无奈点头,她也很想见小叔。


    她被风浅川护得很好,连生身父母的死因都不知晓,懵懵懂懂地长大,长成了这副无忧无虑的性子。


    渭水恍惚地想,哪怕现在,她都没有爹娘存在过的实感。


    他们于她,好似只是一种虚缈的概意,她会因血缘和二人的失位而伤心难过,却不会为此停留。


    从她记事起,她就已是风浅川的侄女了。


    她是小叔养大的,他们相依为命彼此陪伴多年,这才是她的真实感受。


    因而她在乎的家人,也只有小叔。


    “嘶——这可就难办了”


    这样压抑的气氛实在叫人难以忍受,苏漾抚了把脸,晃了晃脑袋,站起身。


    他弯了弯眼,驱散阴霾,对她笑:“不过陈年往事不影响眼下事。你可得好好看我给你留的册子,传我芪神衣钵,别给风师叔丢脸!”说着,拍了拍她的肩。


    “知、知道了”他骤然变回严兄的模样,叫渭水一怂,讷讷应道。


    “时候不早,吃饭去吧。本神医好不容易来一趟,总得吃顿好的再走对了,你们这白垩行宫,可有什么好货要招待我?”他朝萧几重抬了抬下巴。


    这二人是方闹完脾气,马上就能和好的关系,毕竟,总有个没皮没脸的会先凑上来。


    萧几重不知在想什么,半晌,后知后觉,眼珠上移,才知他在对自己说。


    “吃屁吧你。”


    “啧,萧几重,萧公子啊真是粗俗!”


    二人说笑着,直接站起身,掀开帘子往外头走。


    渭水瞧着他们背影,忽然有种被人落下的感觉,叫心头一阵刺挠。


    “娘子”


    落后一人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脚步一顿,掀帘的手臂尚未放下,侧头,温声唤她。


    她抬眸,撞进他的眼底,却忍不住怔愣了一下。


    苏漾已走到门外去了,此时外头骄阳似火,大片的阳光铺进书房地板,反射到身前人的脸上。


    眼前的男子身量又高了些,过门洞时都需微微弯腰。


    这劲瘦腰身,再配上这宽阔的肩膀,哪怕面上再春风和煦,也极具压迫感。


    朝她这面的侧脸俊美无俦,恰巧隐在阴影里,神情一如往常,爱慕之情几乎浓得要溢出来。


    然而渭水却发现,那双温柔的眼眸深处,几乎没有什么温度,而这笑意背后,似莫名有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


    “嗯?”


    见她无动于衷,萧几重眯了眯眼,语调长而慢。


    是错觉吧


    渭水喉咙忍不住咽了咽,努力忽略这种怪异的感觉,眨眨眼,急步跟上。


    “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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