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午间这顿饭,渭水吃得很不是滋味。
主要原因是,期间这桌上是他们兄弟二人欢声笑语,而桌下,那人的手却在频频挑逗着她。
对是挑逗。
连渭水这般迟钝的人都察觉出来了。
萧几重今日格外大胆,竟敢当着外人的面对她动手动脚。
三人席地而坐,她身形娇小,他盘腿近坐于旁,恰好能轻易挡住她。
起初,他也只是借着袍袖遮掩抓着她的手玩,连她想用膳都不肯放开,她只当他又犯那贪爱独占的毛病了。
但渭水是右撇子,左手夹菜属实为难她,便只好用另一只手端酒盏小口小口抿着。
而萧几重则时不时借位转身,用身子挡住苏漾的视线,一筷子接一筷子地将菜送至她嘴边。
不仅如此,还端着那张没有表情的俊颜,张了张口,作着“啊”的口型,示意她张嘴。
渭水脸皮子薄,被这样喂着叫人如何不害臊,红着脸含下他的筷子,眼睛却频频望向苏漾那头。
见她咽下,萧几重的眼神才温缓了些。
但三人隔着不过半桌距离,苏神医难免看见,看见便忍不住调侃几句,但见多了又开始讲起那酸言酸语。
萧几重也不在意,只挑衅地睨他一眼。
右手忽得解脱,就当渭水以为他不会再乱动时,腰侧,又搭上来一只手,轻轻摩挲,缓缓揉捏。
光贴着手可不知足,萧几重直接搂上了纤腰。他手法极轻,动作却不容拒绝。
痒
救命啊,这也太痒了!
渭水本蹙眉低着头,因他动作愈发肆无忌惮,便只好抬起头拽了拽他的袖子。
萧几重转头,见她一副楚楚可怜的表情望着他,眼中尽是讨饶之色。
他眉梢一挑,回身坐正,将手中的酒一口饮尽了,接着默默松了手。
“呼”
渭水方小小舒了口气。
以为得了解脱,怎料脊背忽而一阵酥麻。
未曾想他那作乱的指尖倏然从脊柱中央一路滑下,就在快要落入股沟前,被她一把抓住。
“你!”她瞪着杏眼,紧咬银牙,小声警告。
这狗男人丝毫不慌,垂着眼眸,语气淡淡,忽然对苏漾开口道:“来,我敬你。”说着就要抽手倒酒,要以双手敬之。
渭水以防苏漾发现端倪,便只好无奈放开他。
这坏痞明是拿准了她脸皮薄!
苏漾受宠若惊,调笑一声,端起与他碰:“哟,今儿天好?”
渭水原本以为此事就此为止了,怎料,这人喝着喝着,那只大手又开始不安分。
先是随意放在她腿侧贴着,在渭水真当以为他是随便之行,未有片刻,他又抓上了她放在腿上的手。
渭水不想搭理他,用力抽出来,将两只手都现于明处,捧住碗筷,这下总不好到桌面上来捉她。
“哼。”
谁知这人真不要脸,较劲般,低低哼了一声,就着方才的地方接着抚去。
“呜”
他指腹带着习武之人的薄茧,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摸得极其轻浮。
滚烫的掌心隔着轻薄纱裙,从娇嫩的大腿上滑向大腿腿根引起她一阵难耐的颤栗。
渭水忍无可忍,立即下伸用双手抓住他。
玩够了没有!
没完没了了还!
她万分羞恼,难道男人都是这个鬼样子么?
苏漾忽而发觉另一头默不作声那位有了动静,歪着身子一看,奇道:“师妹,你怎么光顾着喝酒不吃菜?”说着,他身躯微微前倾。
这时,底下的那只手也停住了。
苏漾伸手提起酒壶替她斟满:“真是的喝酒也不知与师兄碰杯该罚、该罚,哈哈哈!!”
“啊哈哈”渭水面红耳赤,讪讪笑了声,指尖颤抖地端起酒杯。
“师、师兄我敬啊、你”正当她要与他碰酒,语调骤然扬了一声,轻咬下唇强行压下,才勉强把话讲完。
该死的男人,竟真摸到里头去了!
“嗯?你怎么了?”苏漾感到有些奇怪,但他吃多了酒,倒也没注意到旁的。
碰完杯,放下酒盏,这醉鬼自己已是一塌糊涂,还提醒旁人:“可别光顾着喝酒啊,易醉”
几轮下来,酒意上头,给苏神医吃困了。
“哈啊虽说从前相见难,不过如今有师妹了,你要找我,凭着师妹的面子也就是一封信的事儿。”他打了个哈欠对萧几重道,接着摆摆手,“不喝了,下月接着饮。我去歇会儿”
“啊哈!”
说着晃晃悠悠地起身,方走出几步,忽闻身后似有一道极轻的娇吟。
“对了”
他回头望去,那声音却戛然而止。
“何事?”
那端坐于桌边的男子微微侧头问道。
不知是错觉否,他发觉萧几重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似乎带着隐忍的怒意。
“额”他醉眼朦胧,晃了晃脑袋,“客房在哪?”
“右边。”
“噢”
听着脚步声远去,萧几重缓缓转回视线。
他扶膝而坐,侧过脸,垂着那双深邃的桃花,唇角微勾,面上似笑非笑地看她。
“五、五郎”渭水莫名有些害怕。
此刻的他虽也笑着,但与平日那个好说话的五郎几乎是两个人。
“忍不住?”这话的语气甚是古怪。
“我、我”渭水不敢乱说话了。
“哼”
他掀起眼皮,扯了扯唇角,倏然露了个邪痞的笑。
渭水见此心底警铃大作,忽而有种不好的预感。
下一瞬,她眼前一黑。
毫无预兆的,被他捏着后颈,一把拽进怀里。
“唔!”
她被他的胸膛撞得生疼,未来得及抱怨,那激烈的湿吻已然堵住了她的嘴。
冷香瞬间充斥着她的鼻腔,口中、身上,全覆上了他的味道。
炽热的呼吸打在脸上,烫得她往后缩了下。
他没有给她留片刻喘息的空隙,长舌勾着她的小舌用力吸吮,渭水只得仰起脑袋张着嘴被迫承受。
如此难以吞咽时,口涎不由从唇角溢出些,被他用力一舔,又轻轻啃咬,在唇边落下一朵红梅,渭水的唇都被他亲肿了。
情到浓处时,他甚至坏心眼地发出“啧啧”水声,听得她面红耳赤,羞得恨不得钻到地底下去。
萧几重全程睁着眼,仔细瞧她因他而迷乱沉沦的眉眼,用视线一分一寸描摹她情动的模样。
他于心中荡起难以压抑的兴奋,是一阵令他自己都感到唾弃的,得意的,幽暗的窃喜
她还是他的。
“唔不”
就在衣衫快被人扒开时,渭水挣扎着别过脑袋,推搡他。
“呵不?”
听到这拒绝的话,他嗓音暗哑,语调倏然低得令人心悸。
低下头,毫不犹豫,重重咬在她雪白的玉怀上。
“阿、阿重!”她疼得惊叫。
“别叫了,”他不耐地皱着眉头,舔了舔缓解她的疼痛,“卿卿难道不知,对男人来说,心爱的女子叫自己的名字叫得越欢就越让人兴奋么?”说着,他直接伸手抓住她的腕就要强行往身下探去。
“你你今日到底是怎么了?”渭水自不能让他如愿,在指尖碰到那炙热的瞬间便已挣脱手。
“我怎么了?我也不知我怎么了”
他放开她,自嘲似的嗤了一声,抬起邪肆的眉眼,笑意有些疯癫。
然而在见她害怕的眼神时,他面上的神情僵了一瞬,接着拧眉别过脸去,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别问”
纵是心底躁动不安,倒也没有真的强迫她。
他于心中叹了口气,想替她穿好衣服,伸手方碰到衣角却被人家躲开了,见此不由怔怔抬头,在看到她仓皇逃避他的模样,他不禁愣了。
萧几重直起身子,看她的眼神极其复杂:“看来你是真的不愿碰我。”
“没有!”渭水急急反驳道。
“呵随便吧。”
看了她一会儿,他倏然冷笑一声站起身,不再管她,直接朝门外走。
“五郎五郎!”眼见着他要走,渭水慌了。
走到门口,他才侧头凉凉道了句:“我是你夫君,你把我当什么了?”
不知是不是这行宫中四处飘逸的怨气实在太重,教众们明显发现教主与夫人闹别扭了。
因此,这两人一个长坐书房,一个守在茶厅,两头屋里的侍从皆不敢提起关于对方的话茬,生怕惹得二位不高兴。
渭水可太委屈了。
明明昨日才互道的那些海誓山盟,那时的温情令眼下回想起来都情不自禁勾起唇角,怎么今日就闹到这种地步。
正因如此,她实在想不通,自己到底哪里惹到他了?
难怪旁人都说他脾气暴戾阴晴不定,她还当他们胡诌的,现在想来哪有什么十全十美天上掉馅饼的好男人,说不定她这夫君还真有那古怪的心疾呢。
“哼!”
她要气死了,气炸了!
晚间沐浴完毕,跟着侍从回了房里,她见屋内无人,便一个人默默爬上了床。
床榻微凉,她抱着被子想他,想着想着又忍不住委屈落泪,最后哭得脑瓜子疼,直接睡晕了去。
烛影晃了晃,一人从房梁上轻身跃下。
萧几重放慢脚步,走到床边坐下,眼神复杂地望着床上熟睡之人。
下意识伸手,替她拭去眼角的泪珠,指腹于她通红的眼周摩挲留恋。
他早就回屋了,只是见她垮着个小脸踏进房内,叫他心口一阵刺痛,反应过来时,人已蹲在梁上了。
心中不禁懊恼,他怎也学会这种偷摸的行径。
可是
可是他好气啊。
不仅气,且什么都不能说。
横也‘小叔’、竖也‘小叔’,从稻花村一路听到了云关,几个月了此人在她心中的分量他难道今日才知晓么。
小叔、养父青梅竹马?呵不如直接说童养夫好了。
他那素未谋面的岳父大人,可当真是给他出了个天大的难题
那人是她最信任的人,现在是未碰见,可是往后呢?若是碰见了,那他呢,他这个‘相公’可怎么办?
这样的关系,叫他如何能越过对方去?
萧几重目色沉沉,眼中忽而闪过阴鸷。
“娘子”
他眉头紧锁,深吸一口气,回过神来,看着眼前熟睡的佳人,他慢慢俯下身子,心疼地亲了亲她唇边被他咬出的红痕。
又忍不住拿指头戳了戳那酒窝里的红痣。
“你可真气人啊!”半晌,他咬牙切齿道。
盯了良久,瞧见这没良心的姑娘紧蹙的眉头逐渐解开,竟似做起了美梦,梦里不知有什么,叫她小嘴砸吧砸吧的。
萧几重无奈深叹一息,褪衣上床,抱着她,却是一夜无眠。
翌日车旁。
渭水半眯着眼睛抬头,烈日当空,见上边那人眼底青黑,顶着张冷漠的俊脸朝她伸出手,周围空气都因此凉爽几分。
他不与她说话,哑巴似的嘴也不张,就这般面无表情地做着体贴的事。
从床起的那一刻起,一切事务亲力亲为。
穿衣绾发暂且都算小事,连牙粉及刷牙子都让他端着盆到床上来伺候,想来京都的贵人们都未必有她过得奢靡。
渭水已开始怀疑她夫君的脑子是不是真的有问题了
罢!他乐意做她的奴仆那就做吧,她可没消气呢!
作者有话说:
道:谁是小龙虾?
苏:……
苏:我吗?我也是play中的一环??
第62章
萧几重压根没耐性等苏神医悠哉游哉地教到后日,便急不可耐启程北上。
彼时看着苏漾的欲言又止,他淡淡道了句:“不急于一时。”
捣乱的、起哄的、讨人厌的总算全都走了。
一想到要把大事定了,他心中不免多了份喜悦。
可一想路上还得顺手处理公务,方扬起的唇角又耷拉下来。
五日前,武林大会赛事正式结束,被那小石道长一搅和,又有万玉公子、玉凰公子在前,几位方崭露头角的少年侠客便多失了风采。
依照年纪,萧几重本也要下场与之比试。
只是按萧教主的话说:爷十六岁就出来讨生活了,十八岁便已名扬天下。那时,他们怕是连影儿都还没一个吧,与他们比,这不是自降身份么。
是以后事如何,已经与此时的二人无关了。
车轱辘缓缓转动,他们的车队正行于川门官道上。
外头清风送凉,溪水汩汩,满目姹紫嫣红,正是人间好夏时。
然车内安静异常,没有嬴灵儿的陪伴,旅途难免少了些热闹。
不知她与萧鸣惊去过京都后,还会不会记得她呢。
唉
渭水于心中轻叹,上瞥一眼,迅速垂下眼眸。
对面这狗男人上车后仍一言不发靠在窗边,双手环胸,岔着大腿,脊背直挺,坐得板板正正,就这样沉着眉眼看她。
阳光透过树荫照下,树影斑斑驳驳的,洒进车里。
他坐在背阴处,恰好有光点落在他的眼珠上,碎发随风飘动,美得好似一幅画般。
但渭水被这样的眼神盯着,只觉得背后时常有凉意冒出。
若不是二人乃夫妻关系,要旁人见了,少不得说一句‘被鬼缠上’。
而这马车四匹拉力,极其宽敞。照常说,俩人应该一起坐在末位的宽座上,可此时愣谁也不肯主动靠过去,便只好相对坐于车窗两侧。
这下好了,这样面对面的,比并排坐着更恼人
渭水低头看着书,都能感受那道难以忽视的视线,等了半晌,也没见他转过去,便只好用手扶额挡住半边脸。
然如此这般,萧大爷仍旧不动如山,本随意的目光反而愈加热烈。
盯盯盯,再盯我的脸都要给你盯出窟窿了渭水悄咪咪地想。
萧几重见此心底更不痛快。
不是。
他都做到这个份上了,勤勤恳恳、任劳任怨,他不说话,难道她就不能主动来哄哄他么??
可恶
不过萧几重不说话,有的是人替他传话。
“夫人。”
上车前,教医秦铮与她道了此行目的,右六不在,这是教内唯一与渭水相熟的女子。
“秦姑娘!”渭水笑眼眯眯,走到她身边,“许久不见了。”
“夫人日安,直唤小女秦铮就好。”秦铮温和有礼,微微弯腰,道,“咱们此行要往龙坪访亲,途径三蜀,过青羊关。我们的人听到风声,青羊还藏匿着太平会余孽与那位梦蝶庄主,此番,正是将他们一网打尽的时候。”
“为何?”渭水闻言微微一怔,“这不是立天盟该管的事么?”
“夫人有所不知”秦铮直起身,拱手与她道,“侠之大者,为国为民。我白垩立教教义便是除恶扬善、扫尽天下不公事。旁人管不管是旁人的事,我等只求问心无愧。”她眼神坚毅,满是对大义的追求。
问心无愧么
匡扶正义,惩邪治恶。这般话,竟出自人人喊打的魔教之口。他们身负恶名,行的却是济世善举,这般沉冤听来,只觉世事万般讽刺。
原来这世间当真有人行事,不在乎声名利益,唯守心中大义。
可天下大公又在何处?竟教这般心存正义、秉性良善之辈,蒙此不白之冤。
直到此时,渭水才对白垩教有所了解。
难怪那么多年轻人愿意追随他。
她摇了摇头,不由失笑。
话落,秦铮弯了弯眼:“对了,夫人可有什么吃的穿的喜好,秦铮待会叫人备上路上用。”
“她什么都不用。”后头响起一道冷幽的声音,打断了她们的对话。
渭水闻声挑眉,转身,见那车旁站着的高瘦男子正阴着脸看她,他神情不满,甚至喉咙深处还发出古怪的咕噜声。
他是猫吗他?闹什么脾气呢又。
“教主”秦铮见他来了,行过礼便自觉退了下去。
渭水皱起眉头,忍不住道:“你从未与我说过”
萧几重伸出长腿跨上车,侧头欲言,想了想还是闭上嘴,心道:我说你就会信?
转过身来拉她,仍板着个脸。
渭水注意到他指间的五枚戒指,忍不住瞥了一眼他的俊颜。
他今日一身暗红锦衣,外披黑金大氅,头簪青翠羽的簪子点缀,华贵异常。
渭水看了看头顶的天,柳眉小蹙,不禁在心中暗道:不热吗相公?
他别过脸,喉间轻而慢地溢了声“嗯”,语音稍长,撒娇似的,晃了晃掌心。
如此言行不一,叫人不由汗颜。
她于心中叹了口气,不与他计较,伸出手搭上他,下一刻,便被人握紧一把拽上了车,稳稳落于他的怀中。
腰间一紧,冷香扑鼻不过一瞬,他忽然似惊醒般放开她,自行钻进车内。
思绪回笼。
渭水早没了看书的闲情逸致,阖上书册放于一旁,转过身,屁股朝他,趴在车窗边朝外望去。
夏风迎面,吹散了些许郁闷。
吹了会儿风,她瞧前方那片小树林中,有个小小独行的身影。
随车轮滚动,从远至近,他们之间的距离在逐渐拉近,她定睛一看。
咦?
“小石道长——”
石思邈正低着头,慢慢行于回昆仑的路上。
此行受师命所托并未办妥,师父虽不会罚他,但毕竟是第一次下山,心中难免有些失落。
听见陌生的声音唤他,石思邈微有怔愣,转回身一看,见几辆马车停在了身前。
“小石道长,要往何处去呀?”
少年长身玉立,站定抬头,见是位笑容明媚的俊俏姑娘。
这姑娘面相瞧着和善,又知他的姓,想来是几日前观赛的江湖人,便道:“小道欲往昆仑,途经青羊。”
“那赶巧了,我们也要往青羊关去呢。小道长快上来!我等捎你一段。”渭水与他招手道。
“不必”石思邈愣了一下,未想这陌生人竟如此好客,抬手正欲拒绝。
正当这时,里边忽然传出一道清冽的男音:“见了同门师兄,不打声招呼再走么?”
听见这话,石思邈倏然眉头轻蹙:“阁下是?”
萧几重轻笑一声:“易玄老儿惯是油腔滑调,怎教出你这么个不谙世事的徒儿?”
一盏茶后——
“师兄”
石思邈坐上了车,在萧几重一番解释后,他惯常冷漠的神情也带上几分敬重,与之抱拳微礼。
“你真是他师弟呀?”渭水惊讶问道。
怎么会有这样巧的事。
萧几重见她盯着别的男子,鼻腔出气,轻轻“哼”了一声,算应了她的问题。
世人皆传昆仑墟有追寻大道、长生无相的仙人。
有没有仙人萧几重不知晓,只是这昆仑山巅的清玉宫内,倒是有一位道号无忧子的高功。
而他与易玄的缘分,约莫还得往前推十年之久
“对了,还未问小道长名姓”渭水道。
“贫道石思邈,善信可直呼吾名。”
石思邈抬起头,白面朱砂,眉眼清淡,一身浅调竹月道袍,气质翩然出尘,琉璃似的眼珠里并无太多情绪。
渭水头一回这般仔细地见他面貌,愣了一下:“不知思邈年方几许?”
萧几重闻言,朗眉狠狠蹙了一下,不悦地看向渭水:人家叫你直呼其名,你当真就不客气上了。还当着我面呢,喊得这么亲!
“二八。”石思邈未作多想,淡淡开口。
“喔果然很小。”渭水点点头小声道,难怪瞧着如此年轻,原来还是个弟弟呢。
转回视线,见对面的男人脸黑得都快要滴出墨了。
渭水心觉莫名,却又不知她如何触动了他哪根经。
石思邈只察自己话落之时,车内的温度骤然低了些,不明所以。
萧几重扶膝的手紧了紧,转而朝向石思邈,皮笑肉不笑道:“小师弟,还未介绍,这位是你师嫂风渭水,芪神山药神谷风珏之女。日后你若在江湖碰见,烦请多帮衬着些。”
石思邈闻言微微一怔。
草木心的后人
草木心济世救人的伟迹,他从前只在师父口中听说过,想不到他还有个女儿,且,还是师兄的夫人。
如此,对其态度多了份尊重谨慎:“嫂嫂。”
渭水摆摆手,笑道:“我的身份,还请思邈保密。”
“嗯。”石思邈颔首,心中已然明了。
虽多一人,但小石道长也是个不爱言语的,车上一如方启程时那般安静,不过气氛好歹不那么尴尬了。
“师弟远道,既有要事,为何二十二日才至云关?”百无聊赖间,萧几重开口问道。
石思邈正于后车厢盘腿打坐,闻言缓缓睁开眼眸,乖巧应答:“我月初便已启程。听闻盟会改址,跋山涉水,方才饶了些路。”
萧几重皱起眉头,略有不解:“昆仑与云关相隔千里,即便从金钨出发,不坐大船渡江如何能到?剖判分产时,我祖分了那易老道不止万金,何故如此清俭?”
石思邈怔然,讷讷道,白俊的面庞上略有窘迫:“师父有言,修行之人当以修身养性为先,切不可耽于奢侈、铺张靡费”
“所以你光靠两条腿就走到了云关?”萧几重挑眉,有些意外,转而又道,“你认得路?”
“不没有舆图,问路取道。”石思邈垂眼,轻摇头,神色并无抱怨。
萧几重见此,张了张口,有一瞬间不知该说什么。
“过青羊后,我差人送你回去。”
石思邈倏地抬头望向他,眼中闪过惊喜,语调也稍扬了些。
“多谢师兄。”
渭水偷笑,果然还是小孩子呢。
“欸,别谢太早”萧几重抬手,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按了按。
他抱胸后靠,全身都舒展了些,神情慵懒似猫,眸中划过一丝狡黠。
“青羊关有一大案紧缺人手,我左右副手皆不在身侧,行事少不得麻烦些。我瞧师弟剑术不错,可愿顶岗?此行你与方天玑交代之事怕是未完罢,若成了此事,想来回头,也能给易玄多个交待”
渭水轻咳一声,眨眨眼,他果然是一点儿亏也不吃,逮着一个人就薅。心底不禁同情起小石道长即将成为苏漾二号。
石思邈于大会上对此事略有而闻,闻声正肃点头。
“除恶之事,我辈当义不容辞!”
单纯的孩子毫不犹豫签下了卖身契。
作者有话说:
p.s.水妈在江湖上是神秘大佬,无人知晓她有对象。
第63章
大漠孤烟,黄沙漫天。
长风卷着金沙于青羊关断垣间呼啸,呜呜咽咽,胜似鬼哭。
关墙被磨得斑驳,墙角处堆积着风干的驼马兽骨。
如此恶劣的天气,仍挡不住那些天南地北到此出关的行商之人。
即便坐于房内,这穿堂风中仍带了些许沙砾,偶然几颗由呼吸带入鼻腔,引起一阵喷嚏咳响。
渭水见状捂紧了裹脸的面帘,瞧一眼桌对面坐着的石思邈。
见其不动如山,仍是先前的打扮,丝毫不受旁人影响,缓慢地端着茶碗喝水。
她又望向门外那道颀长身影。
古体‘青羊’二字落于头顶,他一身红衣孤立于风蚀巨石之上,黑金大氅因风卷起,令其上暗金纹路宛如流水般滚动。
长发随风沙舞动,翠羽簪上的红玛瑙,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芒。
红与黑的交叠,于黄土之中,点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千钟在手,鬼脸覆面,形姿漫不经心,背后关门外,那灰黄的龙卷直冲天际,更衬他凶神恶煞,宛如枭神降世。
“呜——”
倏然,一道凄厉的猛禽叫声从远至近。
长翅扑风之声,于这狂风喧嚣中都显得有些微渺。
他伸出手,猎隼稳稳落在他带着护腕的小臂上。
抽信速阅,得了消息,他略有思量,手腕轻抬,阿义自觉飞到他肩膀处。
沉寂片刻,似有所感。
他缓缓转回身,视线则恰巧与她对上。
萧几重唇角微微勾起,倏然扬了一抹志在必得的笑。那一霎那,天地之间,仿佛仅剩下他们两个人。
渭水瞧见他的眼神,心跳漏了一拍,微微愣神,继而展颜,也对他笑。
在她回应的瞬间,明显感觉到他身上的阴霾散去许多。
罢了天底下,还有什么大事能比得上他的喜悦呢。
渭水
明是日日相见,萧几重却忽而有些想她,提气步虚而来,瞬间闪至她眼前。
“教主。”
堂内教众们见他回来纷纷起身。
萧几重眼睛紧盯着渭水没看他们,以手势遏止其出声,道:“隼部传信,银月庄内有人走动迹象,焦土之下定有暗道。告知燕部差人提前做好准备,无论藏得多好,哪怕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找出来。”
“是!”
还未等渭水反应,他对石思邈及白垩的弟兄们落下一句“戌时出发”,便揽起她的腰身往楼上去了。
刚关上房门,面具就已掉落在地。
渭水被他压在门板上,耳边充斥着沉而急的喘息声,那吻也如狂风暴雨般袭来。
这一出猝不及防,叫她直接呆愣住。
直到情欲被他挑起时,她才难耐地“嗯”了一声。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大事当前,这样浓烈的情愫实在叫人难以承受。
她紧张地推了推他,未过多用力,他便听话住了嘴,舔舔她的唇抬起头,但也只是退开了些。
瞧着对方的喉结时不时滚动一下,双手捧着她的脸,拇指摩挲她娇嫩的皮肤她目光上移,但见他的眼神,却像是某种吃人的野兽。
渭水喉间不禁咽了咽。
“五郎”
“叫阿重。”萧几重眉头蹙起,略有不满,纠正道。
“额”她迟疑,不太敢叫。
每当她唤他的名字时,他好像多少会有些失控。
“宝贝”
“啊、啊?”渭水眼瞳微微睁大,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没听见吗?快叫我”他哑着嗓音催促道。
原本清冽的声线刻意压低,带着一种蛊惑的意味,如春药般传进耳里,真是
要命!
这男狐狸精极会利用自己的优势,勾起人来不择手段,正媚眼如丝地看着她。
如此男色当前,渭水都不知自己还能不能把持得住。
她猛地甩头,清醒了些:“你不生气了?”
“哼”
听到这话,萧几重鼻腔内忽然哼了一声,眼神也凉了几分,起身时阴阳怪气道:“气有什么用?我生气,娘子视而不见,最后伤的还不是我自己。”
渭水讪讪,问题是到底气什么她还不知道呢。
心想自己总顺着他的意,一个笑就和好了,又有些不甘心。
不禁嘟起嘴:“你是气消了,我还没向你问责呢!”
萧几重眨了眨眼,心头一动,略有窃喜。
轻笑着问:“娘子在气什么?”
渭水瞪了他一眼,直绕过人往桌边走。
见她不理,他亦步亦趋地跟着,弯腰探脑:“唉呀娘子不告诉我,为夫怎会知晓?”
那话音中的自得之意是一点儿没藏啊。
渭水仍是不搭理,将身子转到另一头,坐下后自顾自为自己斟茶。
“娘子”萧几重眉眼弯弯,殷勤地夺过她手中壶杯,“怎能让娘子亲自倒茶,都是为夫的不是”
说着,斟了半杯,小心递到她手中。
渭水受了他的好,喝了茶,没好气地睨他。
此男惯会装模做样,得了一点儿好,那嘴角就能扬到天际去。
“你在人前那般对我,都不记得了吗?”
“噢——”他拖着长音,好似真的才想起来般,“原是为这事儿啊我错了,娘子。”
这么大一只,就着她腿边倏地跪下了,认错认得毫不犹豫,听着自然也没什么诚意。
“那你罚我吧罚我吧,娘子。”
萧几重捧起她的双手,贴在自己脸侧,掀起眼皮,用那双桃花水眸轻轻瞥她。
“你如何我罚,我都是乐意的”
他此时的音色软而甜,忽略那高大的身躯,这嗜血杀神顶着张清绝的俊脸撒起娇来,竟比那些歌舞名伶更带劲。
妲己若是个男子,大抵也就是他这副倾国模样吧。
“咳”‘纣王’水这般想着,渐渐不敢逼视,轻咳一声,挪开视线,“此事到此为止,下不为例。”
“没有罚么?那下回我再犯,娘子又该如何?”
未有‘惩罚’,他语气里居然有一丝明显的失望。
你还挺得意?
“意思是你还要犯?”
渭水皱起了眉头,虽说是有几分乐趣,但更多却的是恶趣味,她可没有把情事现于人前的癖好。
然而渭水未料,萧几重对她的事极其小心眼。那日不仅是她提起‘小叔’这般简单,还有苏漾那句无心的玩笑话不,无论无心还是有意,过多深究也无用,只要宣之于口的,他都要记在账上。
此事于他,是开不得玩笑的逆鳞。
听出她语气里的不耐,萧几重改变策略,直接伸手一把环抱住她的双腿,将脸埋在其大腿间,闷闷道:“不会了。”才怪。
渭水果然很吃这套,叹了口气,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发顶。
“起来吧。”
他不起,心中一喜,就着这个姿势将她转了半身,忽而横抱起,自己则坐到了凳子上,渭水便只能被他抱坐于腿上。
萧几重极其喜欢这个姿势,不仅能将她的眉眼身躯看得仔细,且她为保持平衡,会主动搂住他的脖子。
坐稳了,萧教主终于心满意足,继而开口道:“入夜后娘子记得跟紧我,若打起来,你便找个地方躲起来或是去找石师弟,我会在你身边加派人手,他们不参战,只护着你。”
渭水抬眉,奇道:“我不会武,跟在你们身后岂不累赘?不若我就呆在客栈里好了。”
萧几重面色凝重,缓缓摇了摇头:“不可。客栈比那关后的大漠都要危险,我们的车队入青羊时就被人盯上了,不知为何,太平会在此地似乎手眼通天娘子,我得确保你万无一失,与其提心吊胆,不如跟在我身边,在我的眼皮子底下行事为夫方能安心。”
他实在被那次夜劫弄怕了,若非萧鸣惊与嬴灵儿,或许他见到的她便只有冰凉的尸体一具。
“嗯”渭水将脑袋靠在他肩上,轻道,“若有什么需要我的,也尽管吩咐。”
萧几重轻笑一声,温柔地亲了亲她额角,叹息道:“什么都不用,将你卷入此事,我已是万分愧疚,娘子只需尽量保全自己。”
渭水想到什么,推着他肩直起身子,有些不解。
“为何他们见你不逃?白江顾因你而抓,按理说他们看你该是耗子见猫才对,为何在青羊明知是你来了,却敢与你对着干?”
萧几重搂紧她,视线转向窗外,忽然冷嗤一声。
“云关还有旁的势力,他们自然还有几分忌惮,而此时,却只有我一人敢接这活。那江湖追杀令从前都是白江顾亲自下,而这会儿,被通缉的却变成他们太平会,旁人会做何思量?他们定会想,无冤无仇,何必惹得一身腥臊。”
“银月百年基业一夜之间就没了,这其中必有猫腻。那日萧鸣惊托林别妻给我递了消息,言这游熠彤的身份似乎有异,根据线报,她猜测应与此事有些干系。另外由隼部着手探得的情况来看,此地走商买卖似乎并非明面上这般简单,除了拐卖女子或许还有别的营生,我得亲自探探虚实”
渭水听他说着原委,越听越觉事情的危险,不禁劝道。
“阿重,你总做这般危险的事,可从未落得一句好。”
比起大义,她更想他活着,活得开心,不必在这腥风血雨中厮杀。
萧几重挑眉,对此话很是受用,又用那不着调的语气笑道:“有你这句话足矣。娘子若是心疼,便多主动亲亲我就好”
“你啊你”
她深深看了他一会,哑然失笑,指尖点了点他鼻梁上的小痣,顺着他的意,落下一枚轻吻。
月色如霜,洒在沙地上,照亮了这一片区域。
风沙并未因暮色降临而减小,倒令周围的事物像被蒙了一层纱般,朦朦胧胧。
接连几道黑影跃上那塌了半边的焦黑房顶。
他们望下,见四处皆是被烧坏的残垣断壁,庄严的大门可叫人联想起昔日的辉煌模样,结合眼下,实在有些惨不忍睹。
千钟在月下泛着冷光,萧几重眼神睥睨,时刻警惕周遭动静。
未察异常,他挥手下令,另外几个方向的白垩教众从四角轻巧跃入院中。
石思邈跟在最后,浅色的道袍在冷月下更显清寂,铁剑斜挎在背,他小心避开有枝杈黑炭的地方缓步前行,不发出一丝声响。
他们绕过大门,根据线报直往腹地走去。
此间极为安静,仿佛诱敌深入。
萧几重紧握渭水的手走着,忽觉心神不宁,侧头,朝队尾的石思邈道:“师弟,你与燕部留守门外盯梢,若有情况,燕甲亲自来报。”
“燕甲领命。”那名叫‘燕甲’的长老应道。
石思邈未有多言,只点了点头,跟着燕部的人往回走。
余下之人继续随拿舆图的隼部往前走,到了一处窄门外,隼甲才停下脚步回报。
“教主,便是此处了。”
第64章
石思邈方到大门口,就感知一股浓烈的杀气悄然而至。
果然有埋伏。
小石道长垂下眼眸。
在那箭矢飞来的霎那,于他眼中却像是放慢了数倍,不过侧身一避,便轻巧躲过了。
下一瞬。
又一道猛而烈的破空之声朝他身上飞来,石思邈早有预料,跳起躲开,但见脚底的地板被重物敲击,骤然龟裂。
然不过瞬息,那武兵紧追不舍,接连朝他攻去。
“当、当、当!”
几步躲闪,院中的地板便已裂了一排,底下的土皆被掀翻了出来。
他不耐,掌印已成,回身擒拿那执兵之人的腰际,要用六合印将之抛飞出去。
然对方防他,险险后退,武兵一抖,发出“铮”的长鸣。
石思邈这才见方才攻击他的是什么。
那是一柄银月长枪,枪身比寻常粗些,枪尖露寒芒,瞧着色泽不似铁枪,倒像是精钢所铸。
这般重的长枪,舞起来呼呼作响,想来执枪之人也力大非凡。
石思邈沉了沉眉眼,再不轻敌。
那持枪的汉子啐了一口,舞枪直扎他脑门。
石思邈未作多想,眼神一凛,足踏一旁石柱,直接上了顶端房檐。
汉子见他只躲不攻,眯了眯眼。
下一瞬,底下便响起“哐哐”打砸声。
石柱细长,叫那精钢的枪身一砸,便有些摇摇欲坠,连带着架在柱顶的木制榫卯都裂开。
岳凌云心想,这哪来的小道,瞧着功夫不赖怎跟个顽猴似的,战也不战,就光躲,打得无甚意思。
这下子,直接来了气性,想着非要抓住他不可。
提起轻功踩着柱子就飞身而上。
石思邈见长枪扎眼,无处可躲,不紧不慢拔出身后铁剑相扛。
“铛——”
金铁交鸣的脆响震得周围本就破碎的屋瓦簌簌落下,枪尖一挑,那屋顶便瞬间坍塌。
轰然一声,尘烟四溢,他们被掩盖在破屋瓦碎之下。
“唰——”
顷刻间,两道身影从中飞出。
又当当几声,二人已在空地之中斗了个来回。
那枪尖的巨力撞得石思邈虎口微麻,他兵刃比不得对方优越,但对手自也追不上他的灵巧。
再一击后,火花四溢,青衫下摆不慎被枪风扫破,二人足下轻点朝后分开。
岳凌云冷哼一声,继而挥风,立枪站定,阴恻大笑:“倒是有两下子!”
石思邈挽了个剑花,余光一瞥,见燕甲已带着教众们与对方的人缠斗在一起。
接着回神提气。
“嘶——”
他眉眼微动,又用那奇异的呼吸之法,身形在对手眼中逐渐隐去。
“呵,有点意思”
岳凌云见此古怪的一幕眸光骤锐,凝神屏气,认真应对。
这头打得火热,那头却相对安静,只余“哐哐铛铛”的捶打声。
所有人都听见了外头的兵戈之声,皆面面相觑。
萧几重神色无常,令道:“莫管,速挖。”
银月派的庄子里本有暗道密室,经场大火后,原本连结的机关损了大半,青铜齿轮因过热而变形,便只能用铁锹硬撬开。
白垩此行一为抓人,二则寻那定罪的机密公文。
抓人是难抓了,这些人比泥鳅还要滑溜,却不知这回为何要与他硬刚。究竟是真的不怕死,还是因别的原因有恃无恐?
人群中骤然传来惊呼,紧接一声声哀嚎。
有人受伤了。
“怎么回事?”萧几重拧眉问道。
“教主,挖到了!”教众们既惊又喜,“但是外墙灌了水银,隼部几人不慎被浇了一身虽已抖掉了,但这水银之中似乎还有别的毒。”
众人一听,立即屏气退开。
水银遇热蒸腾,化为毒气,被封闭在这墙中已有月余,光是吸进一点就会中毒。
“秦铮何在!”萧几重立即抬手稳住人心,沉声唤道。
“小女”秦铮一脸紧张,从后头急急赶来。
“我来吧。”渭水抓住他的手拉下,正肃道,“派一队人随我一起,带着伤员到有活水的地方。”
“不可——”萧几重眉头皱起,想也不想就拒绝。
“听我的。”她按了按他的手打断,眼神坚定,放低音量柔声又补了一句,“阿重,听话。”
萧几重眉头紧锁,眼神复杂地望着她,几息后,敌不过她的执拗,叹了口气:“好,若有不测你们直接出羊关,不必回来了。”
渭水闻声肃然颔首。
他转过头,眸色阴冷,扬声点出几人:“枭甲、燕部丙二、隼丁、鸢乙还有秦铮,你们几个随夫人走。”接着音色狠戾,沉声嘱咐,“护好夫人,若出差池提头来见!”
“教主放心,我等定不负所托!”
瞧着他们离去的身影,萧几重愁眉不展。
见人走远,他转身,神情恹恹道:“隼部,取火雷炸墙,此处不会藏有卷案,排布密集些,只求快。”既然外头的人已来了,那也不必藏着掖着,不如早些办完事早些离场。
隼甲即刻指挥下属行动,在场都服下防毒的药丸四散开来,再由一人点了引线,没一会儿,暗道处轰然巨响,整个地面都为之震颤。
余震消停,尘烟散去,霎时间毒气四溢。
隼丙隼癸眼疾手快朝空中撒了几把黄绿粉末,待空气逐渐沉淀后,众人方朝坍塌深处探去。
萧几重轻功跃步,仅留了一小队人马在门口守着,越往深处去便愈发奇怪,暗道这条密道竟如此之长,跑了两刻钟还未跑到尽头。其间石壁光滑,仅地上些许尘土,不似沉寂许久,倒像是经常有人在此处行过。
再往西,按照舆图位置,眼间着就要挖到督尉府了,难不成如今的蔡氏仍与关督尉有瓜葛?不过冤魂入土,蔡氏已毙,那蔡小公子瞧着不像是个能振兴家族的,想来再有关联也无用了。
然下一个拐角,前方骤然传来打斗声。
他即刻停驻脚步,抬手叫后边的人休声,按兵不动。
“何处来的小贼,敢动我银月的东西!”
听这怒吼,是游熠彤的声音。
她竟真的狂妄至此,在这里守株待兔,可她与银月又有何关联
“藏污之物,人人可动。”接着,一道陌生的男音响起,低沉而富有磁性,语气冷且淡。
那拐角后边似乎是一处宽敞的空地,听着金铁声,仅有一柄武兵与不同的刀剑相撞,看来闯进来的,应也只有一人。
萧几重心道:确有胆识,一人敢闯贼窟,这位侠士定然武艺非凡。
他回头用眼神示意,叫下属们跟随他缓缓朝门口挪去。
里边的声音乱作一团,那人似乎上天入地一般捣着乱。
“拦住他——”游熠彤厉声大叫。
那道身影极快,连萧几重都只看到一黑影从入口闪过,在他贴墙望去之时,他们二人几乎在那瞬息之内对上视线。可惜光线略显昏暗,且对方又遮着脸,没能看清他的长相。
下一瞬,那人已从暗室另一头溜走了。
在这须臾片刻中,他甚至打伤了梦蝶多名内门弟子。
一时间哀嚎闷哼声起伏不断。
萧几重仅瞥了一眼就退回墙后,看其招式,又觉有些眼熟
紧接着,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朝那头远去,梦蝶的人大喝着追了出去,正当萧几重以为游熠彤也要追贼离开,却闻她忽而扬声。
“客既来了,却不现身,是为做客,还是为谋他事?”
游熠彤侧头,话却是对着暗道口说的。
话音方落,一道暗青连着金丝就往脸上砸来。
她瞳孔一紧,火速退避。
“叮”的一声,那利器速度极快,近乎擦着头皮飞过,撞在她身后的铁箱上,紧接一声“嗖”的破空之音,暗青回收。这速度比打出时更快,在她躲避的瞬间在其脸上剌出一道较深的血痕。
对方丝毫没有留手,游熠彤的心脏下意识跳得极快,她站定眯了眯眼,看着对面这个悠然踱出的覆着鬼面的年轻人,心中仍有后怕。
他不是中毒了吗,为何难道此人的武功,又上一层楼?
怪物。
随着啪嗒一声粘稠的滴水声,她后知后觉,捂上脸侧伤口,伸手一看,掌心尽是鲜血,脸上已血流如注,登时气得亮了武兵。
游庄主极在乎自己的相貌,却不想极乐仙偏要她难堪。
随着两道冷兵交相袭来,萧几重展扇轻巧化解她的攻击。
这一轻慢的态度直接惹恼了游熠彤,她纵身一跃,忽而寒光一现。
将本家的银月双刃剑插入地下,却从身后拔出森冷的长刀。
那是一柄窄身长刀,刀身微弯,如辉月一般。
这令萧几重想起银月派的独门武功,正是窄刀刀法。
呵,银月双刃剑原来谜语就在谜面上。
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使什么刀用什么兵于他而言并无差别。
“铛——”
十招过后,一声巨响。
金铁余韵从间荡漾而开,声音在这狭窄的底下密室中回旋。
长刀被执刀者用了浑身的力砸向执扇者,萧几重在瞬息之间便已合扇,千钟瞬如一块坚实的陨铁。
萧几重挑眉:银月剑游熠彤,果真有点东西
执刀者不服,连着猛砍,势必要将他砍出道伤痕才肯罢休。
然而——
砍不动。
近乎她的每一招都在他意料之内。
素闻千钟扇惯用灵巧制胜,谁知还有这硬实一招。
若是单打独斗,她不敌他,但
游熠彤喘着粗气跳开,沉着眼,脑中迅速思考对策。
今夜恰巧要交货,怎奈一个两个的都趁着这个时候来搅乱。
“教主,这箱子里这些箱子里全是成品的底也伽!”隼部躲闪着梦蝶弟子的攻击,拿铁锹撬开那些铁箱。
萧几重回望一眼,见四周这种铁皮箱堆高如山,眉心隆起,想来货比他预料中还要多。
游熠彤见事情败露,反而愈发镇定,凉凉笑了一声:“极乐仙,你能追到这里想必你的消息网必定非同寻常罢我知道你在为谁人做事,放了我,我给你一份要案,你拿回去足矣应付领功。”
“哦?想来你背后的人与你道了不少,既已知晓我的身份,阁下认为本座还会就此轻易放过?”萧几重不屑嗤了声,摇了摇扇,眼神如刀,“都说穷寇莫追,但你我必杀!”他们绑走渭水的事,他一直耿耿于怀。
“不知好歹既如此,我也不必手下留情了!”游熠彤早知他不肯收手。
说罢,她迅速后退,反握刀柄猛地砸向身边墙上。
墙砖忽而深陷,地面随之倏然震动,伴随着“咔咔”的齿轮巨响,密室机关开始运行。
糟了!
“别让他们跑了——”
萧几重朗眉蹙起,沉声令道,即刻反应对方是缓兵之计。
顷刻间,一道道铁门从顶上落下,将两拨人马在这个空间内隔开。
而梦蝶的弟子们却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便已朝门口鱼贯退去,游熠彤眼神阴狠,嘴角扯动,似在笑他们不自量力。
正当这时,萧几重脚下一踢,就着剑柄将插入地下的银月剑踢起,接着回旋一脚,那剑便如暗兵似的急速送了出去。
游熠彤最后一个离开,忽察背后破空之音,反应不及,长剑已穿过十几道铁栏杆,精准地贯穿她的胸口。
“庄主!”旁的弟子们惊呼。
她瞪大双眼,身躯猛地一颤,肺部被剑刺破,骤然喉间鲜血翻涌。
她强忍痛意恶狠狠地瞪了对方一样,点周身大穴,捂着胸口闪至出口,迅速按下石门的机关。
作者有话说:
邈邈:石之呼吸!壹之型,无尽之刃——
第65章
“教主,就这样放过她们了?”
地上躺着几具梦蝶弟子的尸身,白垩教众虽带伤却无一人殒命。跟着教主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经得多了,应对这般敌手也愈发老练。
众人隔着十几道铁栏杆,与出口遥遥相望,看得见却近不得。方才有人朝那头投了枚火雷,然爆炸声落,铁栏竟纹丝不动。
无奈之下,众人只得折返,静候教主示下。
自然不是。
萧几重刚要开口,脊背忽的一凉,心底骤升一股不祥的预感,越想越心惊。
他抬手止了话音,厉声喝道:“走!速撤,外头有情况——”
“等等。”他倏然顿住,扫了眼四围的铁箱,沉声道,“鸢部留下,想办法毁了这些东西,其余人随我走!”
游熠彤既知他的身份,他们的行踪定然已经暴露,方才那一番缠斗,想来怕是演给他看的戏。
或许抓贼是假,抓他的软肋才是真。
他们被骗了
渭水有危险!
他心口骤然紧揪,一时间慌意翻涌,再不敢耽搁半分,旋即转身往方才进来的密道口拼命奔去。
他绝不能让她再入险境,尤其不能让她落在那个女人手里!
“教主!那公文该怎么办?”隼甲紧随其后,急声追问。
都到这般境地还聒噪公文,人命悬于一线,渭水若出差池
萧几重额角沁着冷汗已不敢多想,面色惨白,回头冷冷睨了他一眼。
深吸几息,强压心慌稳了稳,才沉声道:“在方才那个贼的手中。”
“教主怎知?”隼甲愣了一下,迟疑发问。
他怎会知?他见方才那人全程捂着怀兜,兜口露了一角纸页,而游熠彤的人偏生次次都朝那个位置偷袭,想来定是极重要的文书。
先前混乱之际便觉此人武功路数隐隐眼熟,尤其那身轻功,此刻细思,正与他心中那人的身法渐渐重合。
若真是那人,出手定有分寸,未达目的绝不会轻易罢休。
或许他本是要取这些人性命的,只是恰逢他来了,才打乱了原本的计划?
可这些全是萧几重的猜想,且他们非敌非友,他根本无法保证对方出去后不会伤了渭水。
他只求方才的所思所想皆为错觉,游熠彤也好、神秘贼也罢,就算斗到天上也切莫殃及到他家娘子才好。
该死!
都怪他,是他急功近利了,才落了别人的圈套!
方奔至密道入口,冷月高悬,清辉骤然照进眸中,他下意识眯了眯眼。
守在洞口的教众本戒备森严,见是他出来,俱是一愣,忙抱拳行礼:“教主。”
“跟上!去河边。”
“教主!”其中一人急声拦道,“方才石道长追着一个持长枪的汉子过去了,燕部已紧随其后。燕甲长老遣人来喊我们过去帮衬,但未有您的命令,我们不敢妄动”
“蠢货!”萧几重未忍住,勃然怒斥道。
他眼底翻涌着怒意与急色,脚步又快了几分。
蔡氏这门派选址当真有些门道,这般荒芜之地还能选到这样好的地方。
就近的这条河乃清江上游的支流,往东汇入沙地绿洲,而往西南走,便渗入地下水,是以河水清冽干净。
渭水将人带至河边本因此毒靠“燥气”在体内游走,若遇大量水湿,可暂时压制毒性的蔓延。
但一细察又觉不对,此时中毒不深,只是肤肉接触,便拆了火雷,从中取出硫磺涂抹患处。
有误吸入体、未入脏腑的,便取少量生硫磺用温酒调服,以防其被身体吸收。
好在教众们皆戴了面具,否则那水银入眼却是不好用此法医治了。
“多谢夫人”隼辛仰躺着,虚虚对她道了谢。
“不谢,都是自家人。若要真要谢,那就谢谢秦大夫吧,得亏她背着这么重的药箱,还能陪你们上山入海”渭水收起为她调理的金针,捂嘴偷笑着调侃。
“嘿嘿”
隼辛摘了面具是个白面小姑娘,闻此瞄了眼一旁的秦铮,挠挠头傻笑。
“嘘——”
枭甲朝烧焦的庄子那望去,突然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示意他们戒备:“兄弟们,情况好像有些不太妙啊”
众人都听见那头渐近的打斗声,迅速收起地上的物品,用脚尖扫沙掩盖踪迹,背起还未缓和的伤患,往岩谷内退去。
周边沙山与溪流交织,四处长满金黄的胡杨,斑斓壮阔,是天然的隐蔽之处。
他们退至一处矮坡上,枭甲与燕丙二在前方放哨,后边的人蹲在胡杨林里时不时下望一眼,渭水则与秦铮加快手上的动作,为剩余的伤患医治。
没一会,河对岸出现一道颀长身影,隔得太远,甚至分不出男女。
那人朝他们这个方向飞奔而来,然其后跟了一大群人,很快,他们就在对岸打了起来。
枭甲不禁吹了一口哨,隔岸观火。
正当这时,又一群人从庄子里边奔出,瞧着衣着的颜色,混了大半他们的人,应是石道长与燕部的弟兄们。
“枭长老”燕丙二眸光一动,想过去帮协,忍不住开口。
“欸。”枭甲按住他,神情严肃,摇了摇头。
没有教主指示,他们应做好分内之事,夫人还在此地,绝不可节外生枝。
燕丙二看他的眼神,喉间咽了咽,点点头。
如此,几人便按兵不动,坐山观虎斗。
“枭甲,那人是不是你家教主?”
不过一盏茶功夫,对岸的人数越来越多,多方势力在此相斗,大晚上的,在这片寂地中实实太过热闹。
后头的伤员已在服用化毒散清除余毒了,有秦铮在,渭水便放心来前头瞧瞧情况。
她踩在大石上望远看得仔细,不免有些担心五郎,怕他因此受伤。
枭甲回头,见她猫了来,低头道了句“夫人”,指着那头便解释道:“太平会副会与那梦蝶的庄主一块儿对付教主呢。”他语气甚至有些幸灾乐祸。
“那你们还不快去帮他?”渭水紧张道。
枭甲笑了一声:“夫人莫急,教主未必不敌他们。况且我方还有石道长助阵,而教主身边好似还有个高手。”
“高手?”渭水狐疑望去,她只认得相熟的几人,众人缠斗之际,便渐渐分不出你我。
不过瞧萧几重身轻如燕,在此间穿梭自如,态度悠然,仿佛战场踱步。
听枭甲的语气镇定自若,应是真的没问题罢。
嗯?
渭水忽然发现,这其间还有道身影灵活跃动,似乎与他不相上下像是帮他们的。
萧几重执扇重敲了两人头颅,重物砸击头骨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噔”声。
趁人眩晕之际,他展扇回旋,须臾闪至人后,那锋利扇尖已划破敌人喉咙,于半空中扬出一道晶莹的血花。
冷月之下,他用力一抖,武兵上的残血被其甩下,他面具脖颈不慎溅上一点,仿佛修罗一般,瞧着既艳丽又惊悚。
背后传来重物倒下的声响,温热的液体流淌至他脚边,缓缓转身,余光瞥向那个苟延残喘的人。
“彤妹!”
岳凌云瞪眼大怒,一枪抡开难缠的石思邈,朝游熠彤的方向奔来。
“嗬”
游熠彤持刀单膝跪地,压着眉眼恨恨地瞪他,先前穿肺的伤势令她呼吸都如破风箱一般,遑论说话了。
若非今夜大人要来,那贼人又偷了要案,她早丢了这烂摊子走人,倘若真走,丢的可不止是性命。
游熠彤身前已祭了两个为她挡刀的弟子,这女人当真心狠手辣,全然不顾师徒情谊,在她眼中,仅有可利用与不可利用之人。
见岳凌云护她,萧几重不屑地笑了一声:“好一番痴缠情深啊岳会长,却不知你的彤妹是否领你的情。”
“废话少说!”
岳凌云愤恼,厉声喝道,舞起破岳枪就朝他袭来。
游熠彤几近阵亡,萧几重本不当一回事,背手轻功后退,惯常以巧制胜,却不想半路又杀出一人。
“锵——”
银枪扎面,后有阔刀斩腰,尽是重兵压阵。
萧几重瞳孔微缩,脑内警钟乍响。
旋即一个后摆踢,用腰力带动浑身的肌肉旋扭身躯,在这瞬息之间,扣指以内劲敲在了那宽刀面上。
阔刀被他敲得一震,“嗡”的一声偏移几分,插入地下。
萧几重借此飞速转身,到那偷袭人背后,侧身一记顶心肘,便将那人朝破岳枪尖顶去。
岳凌云反应急速,见未得手便瞬间收势,三方一齐退开,皆呼出一气。
萧几重沉着眉眼,打量起这个忽然冒出来的人。
这人是谁?着僧侣的长袍,又不似僧侣。
莫不是喇嘛?
管你是谁,挡我路者,杀了便是!
他眯了眯眼,展扇迎难而上。
这岳凌云虽为副会,但其兄白江顾的武艺却远不及他。破岳枪乃霸道破杀之路,对上千钟扇隽巧飘逸一派,说不清谁更有优势。
若论单打独斗,他不说轻松拿下,少也得费些功夫,可两个一起,便渐有吃力。
破风声从耳畔炸响,劲风震得耳膜都有些嗡鸣。
萧几重一脚踢开阔刀,扇叶被那长枪压弯一寸,他即刻弃兵,指尖巧劲,千钟扇飞速旋转,刮得破岳枪枪身震动,霎时间火花四溢。
趁这机会,他收兵起跃,跳出樊笼辗转迂回。
“呵呵怎么?极乐飞仙也有不敌的时候?”岳凌云大喘粗气,见其罕见吃瘪,不由幸灾乐祸出言嘲讽。
萧几重目色凉凉,将目光投注在他身后的女人身上。
游熠彤又站了起来,与石思邈纠缠一起,周围许多梦蝶弟子将其围困其间。
该死。
怎就在这个时候
齐祚陆幽皆不在场,还有那柳枝南,不知在哪风流快活,久到他都快把他忘了。
“师——”
正当他要出言召唤石思邈回来,一柄窄长刀如和风细雨从他面前划过。
萧几重倏然与之对上视线,眉心动了一下,虽着夜行服,但这眉眼气场与身形
果真是他——
慑神刀,燕归。
那柄细长刀上,闪着令鬼神都为之震颤的寒芒,风过而已、润物无声,瞬息之间,取人性命。
与他一样,走灵巧暗杀之道。
他们二人,或许真能打好配合。
“久别。”他想起年少过往,道了一句。
燕归闻言微怔,看他的眼神有些莫名,但还是应了声。
“嗯。”
破岳枪旋出劲风,直刺萧几重心口,然他不慌不忙,足尖轻点,斜掠三尺,扇叶倏然开合,“嚓”的一声,精准将其撩过。
然正当这时,阔刀轰然劈至!
那喇嘛大喝一声,将刀抡圆,刀风如雷,直劈他后颈。
萧几重身法翩捷,矮声一避,而侧方恰巧窄刀当先,替他化解了几分巨力。
慑神刀刃薄如纸,这般如飞叶般的窄刀如何能扛得住对方的重兵?
萧几重一面打一面观察燕归的路数。
他正暗中偷瞧,却不料对方亦在打量他,几回眸光相触,各怀心思。
燕归眼明心盲,记不得人脸。他依稀记得与极乐仙应是头一回近身接触,传言他乃魔教魔头,本应除之而后快,但于一旁观望许久,却见追寻已久的秀心魔刀竟在此地,便下场插手此事。
此时与之配合,他心头逐渐生疑此人的武功,怎越看越眼熟。
二人意外默契非常,枪刀者逐渐吃不上力。
萧几重眸光一凛,打算速战速决,怎料余光一瞥,见石思邈在制敌,但其不得杀生,眼见要被后来者反制。
他当即扣了扇钉,武兵瞬间脱手,速度极快朝那头飞掠去。
在千钟袭来的那一霎那,游熠彤似有预感,急急撇头,但她未料极乐仙还有后手,被扣动的机关深处射出两道利锥直接刺破她的喉咙。
“咳、噗!嗬”
她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插于脖颈上的利刃,鲜血从间喷涌而出,淋了她满面。
接着,那身躯仅弹跳了几下,跪了下去,没几息便失去了知觉。
“极乐仙!!!”
岳凌云目眦欲裂,当场便失了理智,要与他拼命。
其攻势愈发强烈,也愈发没了章法。
萧几重要回头去取武兵,却不想叫他拦在前方,他赤手空拳,不得接这银枪,便只好一把抓住枪头,要去夺他的兵。
这一拔河式,恰好给了燕归机会。
挑了阔刀执兵的手,见对方一退,便立即一跃而上,踩着二人抓着的枪杆,随着“咔”的一声,他将那柄长刀狠狠贯入岳凌云的头颅。
“呃!”
一代高手死状惨烈,岳凌云恨得目不得闭,断气前还在死死盯着萧几重。
“罪有应得。”萧几重冷哼一声,凉凉道了一句。
转回身,取了兵,二对一,很快就将那拿阔刀的喇嘛拿下。
“先别杀他。”萧几重用千钟拦下慑神刀,招了招一旁的教众过来。
燕归仅眉头轻皱了一下,对此未有二话。
贼首已死,小兵们化作鸟兽四散逃离,没跑几步,就被他们抓回抹了脖子。
他们留了几个管事的问话,与那个喇嘛一块儿绑在一起,专人看管。
一场激战过后,见周围,伤的伤、死的死,石思邈也已去河边清洗伤口了。
“呼——”
刀扇二人的呼吸俱是一松。
燕归扯下面罩,深吸一口,接着气息逐渐平稳。
萧几重看着他冷俊的眉眼,心底略有所思:他比八年前更强了,但是他都不会老的吗?
“枭甲,咱们是不是可以过去了?我瞧教里的兄弟都站着不动,那贼人也倒了大半。”
“呃?”枭甲愣神,迟疑地抬起窥筩朝那头望了几眼,猛然回头,惊愕道,“夫人的眼神真好!”
这下不必出青羊了,他们这小队人马立即从坡上滑下,往那头靠去。
到了河边,渭水忽闻远处似有车轴转动声,方想细听,秦铮已揽着她轻功越过河面。
“五郎!”
方一落地,她便朝萧几重飞奔过去。
到了跟前,才见他一身的血,不禁攀着他的手臂,不住打量检查。
“你怎么样了?有没有受伤?”她面色骤白,害怕得音色都有些发抖。
“我无事。”萧几重瞧她紧张的模样,心底甜滋滋的,“倒是你,你们有没有碰到恶人?”
渭水看了半晌,见他真的无事,只是手臂大腿被刀枪划破几道口子,总算松了一口气。
听他这般问,她摇摇头,自豪道:“我们躲的位置可好啦”
“小水?”
听到这个称呼,渭水神色一僵,骤然呆在了原地。
作者有话说:
文过三分二,活在水宝口中的男二,终于现身啦!可喜可贺!
第66章
“小水?”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渭水眼带不可思议,猛然回头。
在见到身后那道思念许久的身影,眼泪不由夺眶而出。
“小叔?”
人群稀疏站着,萧几重立于人群后边顷刻阴了脸。
眼睁睁看着他心爱的妻子抛下他,当着他的面,扑进另一个男人的怀抱。
他学武至今,除去初入武道,在稍有所成之时便未有敌手。
少年的他遭人忌惮反而愈发猖狂,四处立那战贴,自当广树仇怨。
然而只有一人
那是一场没有阴谋阳谋的比试,是堂堂正正的,纯粹武力的比斗。
他输了。
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尝到失败的滋味。
输给了那个男人,若是旁人,应会感谢对方的指教吧?那样的顶尖高手,愿意放下身段,接下你这江湖雏鸟的战贴。
但是他不服他怎会服!
同是天才,燕归十八岁成名,然那年的他,不过十六而已。
可他十六岁便已是一教之主。
少年人心高气傲,输了,丢了脸面,往后勤学苦练将脸面挣回来便是。
如今他做到了,光论武艺,他与之势均力敌。
可是,他怎能料到
他怎能料到那个男人,是天之骄子,同样也是她心心念念的小叔!
他们之间是那么亲昵,有所有人都无法插入的温情。
他们与他之间,仿佛隔了一道无法跨越的高山,硬生生将他与她的世界剥离开来。
风浅川啊
他不过一出现,就能夺了她所有的注意。
萧几重脑内思海似翻涌着惊涛骇浪,倏然恨得银牙近乎咬碎。
袖中握拳的指骨因用力而发白,暗红的血液从指缝间一滴一滴,沿着衣袖渗进同色的袍子里,再消失不见。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风浅川不大会带孩子。
那时候天下大乱,诸侯争锋,江山风雨飘摇,摇摇欲坠。
而芪神山也并非桃园,药仙谷的弟子们皆被尹谷主派出去救济黎民。
山上生息,唯有药神谷算得一片净土。
因而在那能映红人双眼的漫山大火前,以往吊儿郎当的师父眼角噙泪,要他带师妹逃离时,他未有犹豫,已做好了亡命天涯的准备。
彼时,渭水还不到一岁,而他,也不过是个只会练武的小少年。
他带着一个小婴孩,什么都不会,即便是最简单的吃饭哄睡换洗衣物从前谷中,从来都是师公照顾小师妹,而如今,他却要独自面对这些看起来简单,实则一点也不简单的常事。
他头一回觉得,原来照顾孩子,比习武更难。
好在,路旁总有好心人帮扶他们。
可是在那个世道里,好人活不长,而坏人,却百无禁忌
“这位小哥外头雨大,我们走了十几里的路,实在走不动了,求求你给我们口饭吃吧”
那些人衣衫褴褛,饿得几乎看不出人形,然而那一双双冒着精光的眼睛,却宛如豺狼一般。
可是他还是心软了,动了恻隐之心。
他将他与师妹暂时落脚的地方空出一半给他们,还好心分了些粮。
几日过去,他本以为这样就相安无事。
然少年未知,人欲竟能贪婪至此。
你若为一个体面的人施舍,他们会百般记得你的好,可你若给禽兽亮了柔软的心,他们只会觉得你藏了更多、更只得吸吮的髓水。
那日,在师妹被人抓走快落入浑汤的前一刻,他平生第一次拔刀杀人。
他从未想过,他的刀尖,会朝向那些孱弱的百姓。
这柄刀,是师父所赠,未沾滴血,是从前他畅想着将来下山游历,用其拯救黎民苍生。
微弱的篝火照映眼中,他指尖不住颤抖,而刀尖的鲜血也随之落入汤里。
少年心有悲凉,用愤怒化解利器插入血肉的恐惧。
罢了
救师妹,亦是救。
临夜,他抱起幼小的师妹淋着大雨逃离了那间破庙。
风浅川在被师父捡回去后,从未过过如此凄苦的日子。在那个粮比钱贵的时代,他身有金银,仍不敢外现,每回兑粮皆是小心翼翼,因为稍有不慎,便是行差踏错。
此前他已体会过,此间人心,比鬼神更恐怖,即便他有一身武艺
因而在到稻花村之前,他每日的食粮都少得可怜,饥肠辘辘之际,顾及师妹会不会饿死,他甚至割腕喂血,只求她活。
好在,他找到了真的桃园。
“孩子啊,你们从何而来?这是你的妹妹吧?”
他闻言神色一滞,本欲开口的唇也紧紧抿上。
是啊,他若说他是她的师兄,可他们没有血缘关系,倘若她长大,身边跟了一个男人,那该多不方便。
在山上时,他隐隐窥得师公的意思,师公有意将他培养成他们的接班人,因而才教他练就医武双通。
可是将来,如果师妹不喜欢他呢?
他不想因师命就将她困住一辈子,她该有自己想做的事,该有自己想喜欢的人。
而不是跟着他,蹉跎一生
阿燕可以躲在这与世隔绝的地方苟且偷生,但风浅川不可以。
风浅川是要提刀饮血,斩尽真凶,方能为师父师公一雪此恨!
他怕是不能照顾她一辈子了忽而又想到,倘若以后,她没有长辈帮着陪嫁可该如何是好,会不会被夫家嘲笑?
他心思从未有过的细腻,一个想法福至心灵。
他道:我是她的小叔,我大兄与大嫂于战火中丧命,我与这孩子跟随流民沦落至此,求各位叔婶,为我二人指条生路。
话落,一道道叹息声传来。
“唉真可怜呐”
说者无心,闻者落泪。
瞧着少年青涩的面庞,周围的姨母婶婶无不可怜起他,明明也是孩子,却要带着这么小的孩子四处奔波。
后来他们便在村子里长住下了。
往后的日子因有村民们的扶持,逐渐好了起来,师妹也一日日健壮长大。
他盖了房子,找了营生,带着孩子过那清俭但恬逸的日子,与此同时,也没忘了在江湖上打探消息。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去。
在天下大一统前,稻花村与世隔绝,里正、陈阿婆、李大伯这些人,他们的脸,他应是能记一辈子了。
当他带着师妹从茅草屋搬进风家小院时,外头的战事已不再那么紧张,封闭的村子也陆续可以往来通信。
自村内通路后,风浅川不知从哪弄得许多赚钱的路子,钱多了,日子富足了,人便闲了下来。
闲暇之时,他便带着渭水四处游历,看山看水、看人看物,十年间,他们一同走过了许多地方。
也在战火中帮衬许多与他们从前一样的,无家可归之人。
然而一日,一封信送到了风家小院中。
是关于师父与师公的消息。
那个叫他印在心底,却不愿触及的旧事。
刹那间,眼前一切美好,仿佛皆被人用一棍子打散了般,如镜花水月,令人恍惚。
他回头,怔怔望向房内的女孩。
原来转眼之间,她已落得亭亭玉立。
她不在是那个抽抽噎噎,哭着说不上学不学医的小娃娃了。她已是一个大姑娘,再过几年,便是能让他正视的成年的女子。
瞧见少女看那些情情爱爱话本时的眼眸春动,他恍然发现自己心中的异样。
那种略带禁忌的、不可触及的情愫,叫他的眉心狠狠蹙了一下。
他想,他得走了。
那一日,风浅川在院中磨刀枯坐一夜。
翌日,小水欢欢喜喜地起床,要小叔带她去田边放风筝。
跑出来时,却见小叔像尊石像,坐在磨盘前一动不动。
小水不禁出声唤他:“小叔?”
小叔眼珠动了一下,未有二话,起身就往院外走。
她叫了几声,不见他回应,心觉奇怪,但也没将此事放在心上,只当他有事去了。
晚间,小叔回来了,带了一大包零零散散的东西交给她。
她没有打开,心想定又是些机巧医术一类无聊的东西。
晚饭过后,小叔坐在她习字的妆台前发呆,屋内只点了一盏豆灯供她看书。
月光透过窗洒进屋里,照得本就如雪的男子愈发冰凉。
他忽然说:“小水,我要去很远的地方,你一个人,要照顾好自己。”
小水茫然,不明所以,问他:“小叔,你还回来么?”
小叔沉默了一会,说:“可能会,可能不会,不必等我。”
小水眼眶微红,说道:“小叔,那将来我的昏礼你也不参加了么?”
少女已懵懂知事,心思敏捷,朝夕相处,令她早已察觉出对方的不对劲。
这时,小叔头顶月光望了过来,他眼中与平日的淡然有些不同,那是一种很奇怪的略带隐忍的眼神,彼时的小水看不懂。
最后,小叔只是叹息,仍道:“别等我了。”
说罢,下一刻,人已从门边消失。
他走之后,世人皆盼的太平天下终于要来了,可是当消息传进来时,令所有人皆心灰意冷。
睢宁王败了。
那个各家看好的重权在握的京都睢宁王,败了。
有传言道他兵败于野,自觉无颜面对列祖列宗,因而自缢在京都的睢宁王府中。也有人说,他是因敌将买命,被一个江湖人士暗杀取了性命。
一时间众说纷纭。
但一代枭雄就此落幕,已成实事。
而即将继任天子的,却是他的小侄,琼海王刘琢。那个名不经传的小地方的亲王。
此事实在令人唏嘘。
听说他上位的第一件事,便是将琼海泊改为东海郡。
天下之主为谁,老百姓无甚关心,他们只想知道,这个年轻的新帝能否带领天朝走向盛世。
哭噎声断断续续。
渭水从他怀里抬起头,双手紧紧揪着他的前襟,泪眼汪汪地看着他。
他没变,一点都没变。
从她记事起,小叔就长这样,多年不见,他还是这副模样,冷俊的脸上连皱纹都没长一条。
他一如既往的冷静寡言,但对面是她,所以他双唇抿了抿,唇角抬高几分,对她露了个算是温柔的笑。
渭水见之破涕而笑,哽咽道:“你”
“你为何不来找我?”她说着,眼泪根本无法控制,又如珍珠般地往下滚,“为何连我的信都不回了?”
他缄口不言,只是伸出手,像过去一样,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
“有事。”
“什么事!”
她眼眶通红,朝他哭诉多年的委屈:“什么事可以过家门而不入?什么天大的事可以多年杳无音讯!你是不是把家忘了,把我也忘了?”
风浅川明显怔了一下,他没想到再见之时,他家姑娘的反应会如此之大。
随后他摇了摇头,道:“你的事。”
“什么?”这下轮到渭水愣了。
“快了。”
渭水眉头蹙了一下,不明白他说的意思。
风浅川不善言辞,那双看着她的眼睛里满目温情,他善解人意道:“回家,快了。”
只要再处理几件事,他就可以回家了。
燕归、燕归
从前,他想归却不能归,只因肩头尚有未完之事。
而今,不过只差最后一步。
师父曾告诉他,他们燕氏一族亡于兵荒马乱,仅留下他这遗孤,府邸被人焚掠一空,连他的名字都没有留下。
后来,仇人也死在了旁人的刀下,他竟连复仇的门庭都寻不到。
师父说,她觉得他的境遇与师公很像,便将他丢给他,作义子养着。
初入江湖时,他为自己取名‘燕归’。只因他想着,新燕去、旧燕归,他如旧燕,终有一日,要寻回属于自己的归处。
望着眼前人,他心头轻念。
‘所幸燕归身临世间,终非毫无牵挂。’
第67章
此人一身喇嘛红袍,头无戒疤、面无须发,眉目间略有几分外夷的轮廓,且神情凶神恶煞,活脱脱一个吃酒食肉的恶僧模样。
这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喇嘛,自始至终缄口不言,不知是不通汉话,还是仗着什么有恃无恐。
此刻他手脚皆被反缚于身后,大剌剌岔着腿跪在地上,其面上毫无惧色,只翻着细小的眼珠子朝众人阴恻冷笑。
萧几重冷瞥一眼,毫不在意。
“蒙上眼,带回教中。”
“是,教主。”
见其遮面,拂袖转身。
“幸会。”
取下鬼面,萧几重冷不丁开口,朝着二人的方向闲闲拱手,神姿带了几分漫不经心,略有傲慢。
他目扫四围,眼神轻睐,教众心领神会,押着俘虏悄然后退,为三人留出足够私话的空间。
风浅川的视线越过渭水头顶,落于他脸上,再忆起方才那招式路数,心头微顿。好像是有些印象。
“是你。”那个武痴小公子。
“呵,是谁无妨。”萧几重极轻地笑了一声,缓步朝他们走来,于两尺外站定,桃花眼微眯,眉眼弯着,语气却凉,“只是小叔可否先放开我的妻?”
那声‘小叔’被他咬得极重,字字都在点醒彼此的身份。
他眼底寒凉半点未藏,风浅川心头清明,料到若小水再哭上一刻钟,此人怕是会毫不犹豫与他动手。
他垂眸看向身前的渭水,心底暗忖。
渭水听着他的语气,心头一跳,便知五郎定是又误会了什么,旋即转身拽住他的衣袖,仰头讨好笑道:“五郎,这位是我家小叔。”
萧几重脸色沉凝,目光落向她还搭在风浅川小臂上的手,眸色更冷。
他岂会不知这是她的小叔?
可你从未说过,你的小叔如此年轻俊朗,更是从未说过,他与你毫无血缘关系。
但他什么都没说,这番妒夫之言只徒惹得对手耻笑。
偏偏他的傻娘子毫无察觉,还把人家当作亲厚长辈,孰不知,那种男人看女人的眼神,怎逃得过他的眼。
“小叔我还未与你说,我已经成亲了。”渭水羞赧地拽紧萧几重的衣角,回头向风浅川介绍,“他他就是我的夫君。”
风浅川闻言,心尖骤然一刺,面上却依旧平静,只眉峰微蹙,满是不解:“为何是他?”他顿了顿,语气稍有迟疑,“魔教?”
“小叔,这是误会!五郎他从未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渭水急急为其辩解道。
风浅川不是迂腐之人,听她此言,心中略有思量,未有言语,只轻微点头。
萧几重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不满,皮笑肉不笑地开口:“既然都是自家人,那便不说两家话了。小叔,可否将你怀中的公文交予我手?”
风浅川眉心渐拢,不明所以:“魔教,何用?”
“那此物于燕大侠,又有何用?”萧几重吊起眉梢,语调里带了丝痞气,不甘示弱反问道,半点不客气。
“有用。”风浅川只掷出两个字,态度坚决。
萧几重嗤笑一声,暗暗翻了个白眼,直言不讳:“我也有用,且有大用。”
风浅川不为所动,直视他的眼眸,冷声道:“此事关乎我师门要事,恕不能让。”
“你若说的是芪神山旧事,”萧几重朝前半步,气场渐盛,“我白垩教数万教众,四海皆有耳目,不比燕大侠单打独斗来的强悍?况且此事牵涉我家夫人,在下定然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不必。”风浅川眼神愈冷,分毫不让,周身的气场也沉了下来。
二人争执间,一道车轮轱辘的声响自远而近,缓缓打破了这剑拔弩张的局面。
“五郎!”渭水紧张回头,提醒他遮面一事。
“无妨。”萧几重摇头,心下已然辨出对方属哪路人马。
那奢豪的车辇黄屋左纛,四匹高头大马驾辕,车身涂金,辕饰花纹。整辆车闪着金光,于这片荒芜之地中显得格外突兀。
“呵我从未想过,你我会在这种地方相见。”
车架停在了河对岸。
车辇内的人笑了一声,朗声开口,音色温沉、语调徐缓,有一种上位者特有的矜傲持重。
萧几重抬眸望去,却见一个意外之人。
车上侍从跪坐一侧,垂目掀开车帘,露出端坐于上的主人。
那人的神情隐于车盖下,只余他的金丝华服与车内花纹繁复的厚毯。
萧几重负手而立,收敛心神:“怎么是你。”
“见到我很意外吗,公子?”
意外?
青羊关虽位于三郡交汇,但其真正监管却归在下凉郡守之下。羊关频频出事,自非一派所为,这其间关联勾结之人究竟为公为私,这就不得而知了。
而此人,正是下凉郡守刘奇。
听到那个旧称,萧几重神色无常,只淡淡道:“不意外,意料之中。”
他目光平静地落在那人身上,无波无澜,仿若对面并非郡守,而是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然那份疏离,俨然是不动声色的敲打。
“呵呵,”刘奇低低笑了一声,似不在意他的冷淡,“公子还是如此有趣不过今日,奇是为公事而来。”
刘奇虽也姓刘,但其身上的血脉已淡如丝缕。一个边缘小宗室的旁支,究竟是食了多少人肉血髓,踏过多少枯骨,才爬得如今这一郡之长的高位,可想而知。
萧几重不露喜怒,对他的示好视而不见。
此刻还称他公子,不过是借旧日攀扯卖个薄面,而眼下,此人真正忌惮的,则是他背后之人。
“大晚上的,来此处公办?”萧几重心中了然,低头嗤了一声。
“有何不可?奇另想邀公子到我郡守府上一坐,你我也可叙叙旧情。”
“刘奇,本座没工夫与你虚与委蛇。”
“唉”刘奇遗憾似的长叹一息,其间不知含了多少真情,“非要将脸皮撕破吗?”
见萧几重没再接话,他默了一会。
“公子,那边那位,是我的人,请放了他。”他语气依旧谦和,却多了分不容置喙。
“我若说不呢?”萧几重掀了眼皮,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笑非笑。
“公子不会拎不清的,可别忘了,您的老巢还在我下凉地。”
“你的威胁对我有用吗?呵,太守大人岂会不知,我是做什么的。”
太守?
江湖事怎会牵连朝廷渭水心有疑虑,静观默察。
“师兄,人要跑。”
二人正绵里藏针打着哈哈,石思邈却陡然出声。
他盘坐在河边大石上调息,伸手指了指那头的喇嘛。
不知何时,那喇嘛已然挣脱桎梏,往河对岸跑去,几个教众则紧随其后。
萧几重倏然转身,欲动兵逮人。
谁知一道黑影闪过,如之前一般,先他一步飞至河边。
冷光一闪而过,瞬息之间,那逃跑的喇嘛便没了生气。
在场的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那温热的血液已泼洒在河面上,与冷月一起,被奔流的河水冲走。
刀下亡魂连叫都没叫出声,便一命呜呼。
“追!”
刘奇音色骤变,低沉得异常悚人。
他话音方落,山上倏然窜出几十道黑影朝风浅川逃离的方向追去。
果真有备而来。
萧几重眯了眯眼。
风浅川杀完人头也没回,几步钻入胡杨林中,眨眼间便失去了踪影。
他如刀、似燕,像一阵孤高的风。
风过而已,转瞬即逝。
轻功“悠变”,不愧是与步虚声一绝高下的绝世轻功。
那便是风浅川的师父、渭水的母亲,江九湘的独门绝学。
渭水紧紧捂住怀中硬物,心跳扑嗵扑嗵,就这样看着他如燕子一般飞走了。
小叔临走前塞给她一个令牌,低声交代了句“同光客栈”。
他不再对她有所隐瞒,而是告诉她如何能联系上他,这便足够了。
渭水眉头紧蹙,心下难安,希望他不会被人追上。
“他们抓不到他的”似看出她的担忧,萧几重低声安慰。
转而,他又朝车辇的方向悠悠道了句。
“太守大人,这可不是受本座的指示”
那等轻功,刘奇自然知道那人是谁,他只能自认倒霉,半晌无有回应。
“呵”
良久,他冷笑一声。
“这般束手束脚我一直敬你是个人物,可有的时候,别被链子拴得太死了!”
他在嘲萧几重为何不早些动手,白白被旁人抢了先机,如此,他也失去了对他动手的契机。
车铃轻摇,帘子晃了晃,刘奇缓步踏出车厢,居高临下朝他们这头望来:“你若愿意,尽可到我麾下。”
渭水这才见,此人样貌与他的声音一致,温润雅正,瞧着也格外年轻。然那仿佛印在脸上的假笑,给人一种笑面狐的错觉。
“与你一同争那匹夫之勇?”萧几重不屑,眼中戾气渐显,“还是与你卖国求荣,残民害理?!”他声量拔高,俨然动了杀心。
刘奇眉心抽搐了一下,眼神带着虚伪的悲悯,半晌才道:“我若说并非授我之意,公子可信?”
仅一句话便想逃脱罪责,实在是可笑至极。
萧几重不为所动,反倒沉声提醒:“刘奇,拥兵过万是为贼,你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此时,早已不是大历了。
“轮不到你一个外姓来点我。”听到这话,仿佛被人踩着了尾巴,刘奇唰的阴了脸。
“我若想,也可以不是。”
瞧见对方垂于身侧的手倏然握紧,萧几重极轻地笑一声,音色阴诡,在玄夜里听着极其瘆人。
“我若想,上面坐的或许”
他弯着眼,眼藏不屑,骨子里的倨傲浮出水面。停住话音,意味深长。
这番话实在大逆不道,可偏生刘奇知他此言非虚。
倘若他当真有此意,伸手扬招,一呼百应。
只是彼年声势,今非昔比。
旧人已故,再如何都回不去了。
“”他一言不发,半晌,沉着脸色对下属道了一句,“走。”
见马车即将驶离,萧几重好心,语重心长,扬声对他的背影又道了句:“奉劝府君莫走断头路。”
刘奇侧头,怒极反笑:“哼做好你的刀。”
第68章
漠北的风呼啸而来,于河面掀起阵阵波澜。
方才还那般热闹,此刻只余潺潺水声,周遭骤然沉寂,倒叫人莫名有些不适。
事过之后满地狼藉。
教众们将地上的尸体搜罗一番再丢进河道里,接着收拾起兵刃器物准备撤离。
萧几重舒了一息,略感心累,转过身,却对上了渭水探究的目光。
他眼神躲闪,讪讪笑了一声:“怎么了,娘子?”
“你、有、秘、密。”她一字一字点着他胸口道。
“哪有什么秘密呀?”萧几重无奈,瞧她这模样愈觉好笑。
一把攥住她点他的手,就着她的指尖,戳进她自己的酒窝。
“唔。”渭水眉头小皱,在他眼中十分可爱。
他垂眸暗忖,坏男人携那重要的文书跑了,想来目的与他一致,方才那番争夺不过是他刻意下的圈套。自然,多个顶尖高手争着抢着做那免费劳工,萧教主何乐不为啊。
只是不知对方何时又会杀回来。
转念又想,如今娘子身旁又仅剩他一人,心底便忍不住漾开几分欢喜。
“咳,那个教主,打断一下”枭甲猫了过来。
“何事?”他语气骤变,收起笑脸冷眼望去。
“教主,那些俘虏该如何处置?”
“没长耳朵?”他语气不善。
“啊哈哈哈”枭甲打着哈哈,挠了挠腮,心道,您先前也不是与我说的呀。
萧几重见此,没好气地从鼻腔哼出一气,扬声吩咐:“隼甲,你随枭部留于此地继查庄底密室,一有线索即令鸢部速传回教。燕,你部押俘先行归教,严加审讯,务必要查得余孽藏身之所”
他一一派分任务,末了,挑眉道:“现下,可都听清了?”
“听清楚了!”众人应喝。
萧几重目扫人群,沉声喝道:“动作都快些!我若从龙坪回来见你们事未办妥,所有人各自领二十鞭去。还有不明白的?”
“明、都明白了”这回的应声明显弱了些。
哼,这些小子。
萧几重于心底轻叹一息,不耐地挥了挥手:“好了,都滚吧。”
“教主”于旁传来一道弱弱的声音,是秦铮。
“还有什么问题?”他皱起眉头,瞥了她一眼。
“石道长唤您呢”
“啧,”萧几重揉了揉额角,方才想起石思邈的事,“那正好,就由你带人送他回去吧。”
“这”秦铮闻言一怔,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见石思邈正朝此处行来。
“你到昆仑,记得帮我给易玄老头带句话”萧几重继而又道。
“什么话?”秦铮还未开口,石思邈已走到跟前,闻言也有好奇。
萧几重抬眸看他,唇角一勾,笑得蔫儿坏:“就说教他好生待我家师弟,莫再这般抠抠搜搜。若银钱实不凑手,尽管划我白垩账下,条件也简单,只需将人抵给我,这账便可一笔勾销。”
石思邈神情肃然,无有抗拒,只垂眸细细思索了一番,双唇轻启:“未必不可行。”
“噗,”秦铮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呵呵小石道长可真是个妙人!”
渭水被她的笑声带动,也弯了眼,跟着笑:“思邈,你师兄那是玩笑话,莫要当真。”
“啧啧娘子的心,怎的总是偏向旁人?”萧几重佯作愠色,语气却带笑,“谁说我是玩笑,此话可比真金还真。师弟既已自己应下了,可不许赖账。”
石思邈撇过视线,嘴角微微扬起:“嗯。”
见众人四散,皆有各自目的,便仅剩下风萧两个闲人。
渭水立在河岸边,伸手拽了拽萧几重的衣角:“你将他们都安排妥当,那咱们呢?”
萧几重正摆他那贵公子的姿态,执着千钟,为二人扇风。
闻言,他弯腰轻笑:“你还怕我给你安排得不够妥当?”话落,双指一并,轻啸一声。
没一会儿,那熟悉的飞翅扑腾便于空中自远而近,随之而来,还有一阵轻骑踢踏。
“马?”
朝他们奔来的,正是一匹高头黑马。此马健壮,毛色油亮乌润,马鬃于月色下泛着粼粼光泽。
那马方奔至近前,萧几重已合扇收于腰后,他足下轻点,揽起她的腰就往马上跃去。
渭水未有预料,当下轻呼出声。
反应过来时,人已被夹着身躯,稳稳跨坐于马背上。
“驾——!”
他片刻不等,一甩缰绳,马儿便如箭矢般飞射出去。
顷刻长风拂面,快意直达心头。
萧几重胸腔震颤,喉间不自觉溢出爽朗的笑声。
身旁景物飞速倒退,渭水倚靠在他胸前,迎着风,她瞳孔因兴奋而逐渐收缩,心底倏然翻涌起一腔滚烫热血。
这便是策马江湖!
与心上之人并肩而行,走马观花,踏遍红尘路,看尽人间色,尝遍世间寻常味。
是她心向往之,从话本里找了千百遍的快活人生。
她不禁侧身抬头,望向他俊朗的侧颜。
这是她的夫,是爱她、敬她,她一生所托之人。
渭水的心一下被塞得满满当当,忽而有种从未有过的满足感。
察觉到她的视线,萧几重垂眼与她对上。
渭水偷看陡然被抓包,唰的一下红了脸,慌忙转回身低下头去。
他见此不免觉得好笑,温声轻唤:“卿卿,抬头。”
“嗯?”
她小脸通红未作多想,方一仰头,后知后觉间,唇上已落了一片柔软。
他就着这个姿势与她亲吻,本欲蜻蜓点水,反而越陷越深,最终沉溺其间、辗转流连
蹄声未歇,酒未入肠,可为何,人已醉了。
“月是人间散客,卿是人间绝色,亦是人间难得——”
马儿蹄声轻响,于沙丘上缓缓前行。
萧几重拉着缰绳身形晃晃悠悠,嘴里哼着不着调的歌谣,心情大好。
“唱的什么呀?”渭水笑他。
“唱得娘子的好,唱得娘子的妙哇~”他仍用那奇怪的唱腔应道。
“哈哈皮的你!”
“哼哼”
二人沿着沙漠边缘往北走,羊关往西是三蜀大漠,往东乃睢宁,而他们此时正夹于间。
戈壁荒原接连,虽偶有狂风过境,但沿途仍能见着不少路过的旅人。村落亭市稀稀落落,分布在黄沙枯石的各个角落。
萧几重原是打算昼夜急行,火速赶往梦川。可当搂她上马的那一刻,他又悔了。
路途遥远,这般走走停停、风餐露宿,反倒别有一番滋味。
“娘子,前方好像有间客栈。”
“嗯,那咱们今晚就在那儿歇脚吧。”
这客栈门口竖着旌旗,上边的字已模糊不清,舍外头由黄土墙围了一圈,可见几匹驼马拴于马棚里歇息。而客舍叫此地的风沙侵蚀,倒略显破旧。
夜已至深,后半夜的风反而小了些,冷月照下,使得这片区域皆被染上青光蓝芒,甚是幽秘。
如此寂地之中,这屋舍内却传来阵阵人声喧闹。
渭水推开大门,里头的暖光瞬间溢了出来,眼前一幕叫她不禁睁大眼睛,大声惊叹:“好热闹啊!”
原来,竟是一间歌舞酒肆。
三尺粗木长桌拼得横七竖八,坐满了南来北往的客。
披大氅的镖师、束劲装的江湖人、裹毡袍的胡商,还有戴着帏帽的官家小姐,他们个个敞开胸怀,尽情痛饮。
酒碗相撞,发出铛铛脆响,欢笑声几乎震得屋梁的尘灰簌簌落下。
长桌中央,一舞师赤脚点桌,身姿灵动、舞态娇悦。乐师正翘腿坐边,琵琶抱怀,轻挑慢捻,弦音随舞步起伏,绕梁不绝。
“这位”酒肆的女店主听见动静,忙回头迎客,怎料看清二人容颜时,呆愣了下。
二人方一入内,便引得桌边众人频频回首侧目。
店家回神,堆起笑脸迎上:“这位姑娘还有这位小哥,二位生的真是好生俊俏哇!”
萧几重见此情形,担心渭水被人冲撞,上前一步,替她挡了从旁投来的视线,颔首直言:“在下与夫人出府避暑,途径贵地。敢问店家,此间可容歇脚住店?”
“噢——”那女店主捂嘴偷笑,弯了弯眼,“可真是巧了,小店不大,今日恰剩最后一间客房。若非二位是夫妻,想来待会必有一人要睡在地上了。”
“嗯,劳烦店家引路。路途劳顿,我家夫人不耐辛劳,还请费心备几碟酒菜送到房中”话音未落,衣袖被人扯了扯。
他低头,见渭水目不转睛望向堂中:“五郎,我不累,咱们就在这儿用膳吧。”她眼眸亮晶晶,满是兴奋。
萧几重轻笑一声:“好,都听你的。”
二人于桌角找了处空位,边上是位高壮的江湖客。
他脚下搁了包用麻布包裹的破铜烂铁,似皆是锈了的刀具。这人一手扶膝、一手端碗,扶膝的指尖随歌舞轻点,喉间偶然溢出一声咿咿呀呀的唱词,沉浸其中。
渭水边看歌舞,边听众人谈及江湖趣事。
她左手酒、右手串,嘴里塞满炙烤的羊肉,果是吃得畅快淋漓。
“慢些”萧几重伸出拇指,极自然地替她擦去唇下酱汁,转而顺手抿进嘴里。
“欸,江湖有缘,两位是往何处去的?”此时乐声渐盛,那汉子低头,就着碗口大饮一口,忽觉边上有人,便转头朝他们问道。
“我们”
渭水欲答,萧几重按住她的手,已接了话茬,胡乱编了个由头:“我们要往睢宁千仞,回老宅祭祖。”
“咦”这汉子的话音却有意外,“那你们可得要小心了。”
“这位大侠何出此言?”渭水眉头蹙了一下。
听见‘大侠’一词,这汉子面上骤喜,解释道:“二位从别处来,想来没沾过千仞的风声。听闻那地方近来可不太平,你们知道浪花楼不?那浪花楼主,听说已然出事了”
“出了何事?”
“嘶——”这汉子皱着眉摇了摇头,骤然压低嗓音道,“具体是何缘故,我也说不清楚。只晓得浪花楼的楼主凭空消失了,如今浪花楼因此事四处戒严呢,闹得整个千仞地界都人心惶惶。”
顾明宇失踪了?
风萧二人闻言面面相觑。
“等等,姑娘你怎的瞧着有些面熟啊。”
“呃您是?”渭水一怔。
此人三十来岁黑面无须,虽有一股经历人事的沧桑劲,但说起话来,那腔调和架势与年轻小伙儿别无二致,只是多了些许草莽痞气。
她实在记不起从何处见过此人。
那汉子长“唔”一声,完全转过身来,指了指自己的脸道:“在下花英卓,不知姑娘还认得我否?”
渭水眯着眼睛仔细瞅了半晌,忽地“啊”了一声,恍然大悟:“你是那个唠闲嗑大侠!”
他刮了胡渣,摘了斗笠,一时间确实叫人不好认出。
“唠闲嗑?哈哈哈哈!”花英卓拍桌大笑,“这称呼不错,可比‘千刀客’有意思的多!”
“阁下就是千刀客?”萧几重挑眉,很是意外。
“欸,这位小哥也听说过我的名号?”
“嗯,略有耳闻。”
歌舞进行到后半夜,渭水透过窗,瞧了瞧外头天光微亮,实在撑不住了,打了个哈欠便上楼去。
关上房门,她揉了揉眼,迷迷糊糊道:“五郎,顾楼主为何会无故失踪啊?还有方才那人,那个大侠我自稻花村口就见过他,现在想来,怎么处处都能撞见?”
她困得都快坐不住了,还操着旁人的心。
萧几重瞧着这模样,只觉心头软乎乎的好笑,喊了桶热水,端盆为她擦洗手脚。
在百晓生之前,江湖上曾有位赊刀客做过贩卖消息的营生,正是那“千刀客”。买其一把刀,便换得一个消息,这‘千刀’并非指他藏有千柄刀,而是说他的消息千金一刀。
这般高昂要价,却仍有人争抢,皆因他口中消息从无半分虚假。正因如此,江湖上早有传言,千刀客现身之处,必出祸事,霉运随行。
真是晦气啊萧几重心底轻喟一声。
可顾明宇为何会无故失踪,此事确有蹊跷。
他垂眸,掩下眼底思忖,唇角漾笑:“娘子就莫管那旁的闲事了,还是快些擦净,早些歇息吧。”
作者有话说:
主线告一段落,小甜一集。
——
来晚了,尝试日更的作者误食不新鲜的海鲜腹痛一夜[裂开]
第69章
马蹄踏过路边凸起的高石,重重一颠,身子陡然往前一倾,惊得渭水猛地睁开眼。
身下伸来一只结实小臂将她捞了回来。
她惊出一身虚汗,心有余悸。
“醒了?”上头传来清冽的嗓音。
男人的语气带了分歉然,轻控缰绳,让马儿行驰的速度缓了些:“抱歉娘子,咱们已经入山,此处地不平,待熬过这段路便好。”
昨夜睡得甚晚,辰时被抱上马时,渭水的意识还处于混沌之中,折腾了一夜,身子早已乏透,她急需安稳的睡眠才可补回精力。
萧几重深知她体虚乏力,没有刻意叫醒她,就这般单手搂着人驾马前行。
微风掠过耳畔,带着山林间独有的湿气。
残存的睡意被方才那一撞,已撞得烟消云散,渭水眨眨眼,观察起周围环境。
只见林道愈行愈深,两旁拔地参天古树,长枝纠缠交错,层层叠叠地遮蔽天光。偶有一点日光透过叶缝射下,照在马蹄踩过的厚厚腐叶上,斑斑驳驳。
朽木的腐气与空气中混杂着的苔藓湿腥一齐钻入鼻尖,却意外有种诡异的香。
周遭虫鸣啾啾,偶有山雀惊飞声,但更多的,却是如坠无间般的静谧。
“五郎这里是?”这深山之景叫她心底莫名发寒。
不过领她入山的是五郎,她总不会给自家亲亲夫君卖了吧?
“梦川天琼林。”萧几重低头柔声,他为赶路走了偏僻小道,“就快到了,只需再过一个山头。你再睡会?”
渭水听了立即摇头,警惕地缩进他怀里,继而怯怯睁着葡萄大眼,眼观四路,耳听八方。
这一幕叫萧几重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他家娘子又想到了什么。
他无奈笑笑,无有在意,继续赶路。
一刻钟后,前方的林木忽而疏朗,交错的枝桠逐渐散开,似有轰然流水声。
“到了。”
头顶响起五郎的声音。
再行一步,天光便毫无遮挡,倾泻而下,骤然的光亮直晃得人眼睛疼。
渭水眯起眼,拿手挡了挡光线,白光过后,一切豁然开朗。
他们眼前,洪泻巨瀑滚滚而下,翻涌的水花之后是不见底的万丈深渊,那高度,看得人心头直颤。
正前方,一座巍峨堡寨雄踞于高崖之上,占据了整座山头。
这堡垒以黑石为骨、青砖为面,墙高三丈,墙顶箭机如寒星列阵,自上而下都透着股凛然气势。堡墙背倚山峦,宅邸数院被圈其间,堡外边立八角望楼四座,飞檐翘角悬着铜铃,风过之处,叮当清响。
南开正门,两扇合抱粗的玄漆鎏金大门,门板嵌着兽首门环,另配九九八十一颗青铜门钉。门楣高悬书着“萧家堡”的古体金匾,神兽獬豸蹲坐两侧,又平添几分庄穆。
他们与堡寨之间,相隔足有十丈。寻常堡内,常以那宽长的青铜大桥出入,而这堡垒上下,类似的偃物机关密布四处,无不彰显其传承千百年的底蕴。
这就是——
萧家堡!
渭水直看得目瞪口呆。
“呵呵,傻娘子~”萧几重笑着抬手,勾了勾她的鼻尖,继而轻啸。
一直默默跟在他们身后的阿义闻声,展翅飞进其中一座望楼。
“五公子回堡——!”
下一瞬,望楼之中,便有人触动偃机,将消息顷刻传遍山野。
不过须臾,脚下地面微微震颤,堡门处的齿轮转动,发出“咔咔”震天轰鸣,那悬吊在半空的巨桥便随机括缓缓下放。
萧几重见此,拉紧缰绳,桥还未接稳,他忽夹马腑,马儿吃痛长嘶一声,四蹄蹬地腾空跃起,带着二人掠向半空。
渭水惊呼,声还未落,那马蹄已“踏嗒”一下重重落地。萧几重抖缰催马,骏马四蹄翻飞,带着人朝堡寨大门口疾驰而去。
“逆子!还知道回来!”
二人方由侍从们喜笑颜开地迎入花厅,便听得这劈头盖脸的骂声。
萧几重的脸色骤然黑了。
下人们见家主,面露惊惶,皆朝旁退去。
渭水也略觉尴尬。
萧几重却与平日不同,没有冷声反驳,反而脚步不停,拉着渭水,无视对方,就要往后山走去。
“站住!去哪儿?过来!”那声音仍不停歇,厉声喝止他们的行动。
萧几重不耐地啧了一声,垂着眼眸,面无神色立在那里,缄口不言。
萧无涯迈着阔步行来,绕到跟前,渭水才看清这位长辈的正脸。
他身躯高大挺拔,生就一副剑眉星目,眉眼低压,五官深邃俊朗,周身自带一股慑人的霸气,但与萧几重的样貌却无半分相似。然这二人的气度,乃至动怒的神态,却宛若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般。
此时他对其未留好脸色,面色不比对方好看,气性十足。
父子多年未见,一见面就剑拔弩张。
渭水已猜出这位是谁,柳眉蹙了蹙,心有不喜。这公公怎的头一回就给她留下如此不好相处的一面。
不过这下马威,她可不吃。
渭水收敛心神,神色无常,伸手拦在了萧几重身前,迈上一礼,道:“小女见过萧堡主。”
萧几重见身前的纤纤素手,心头大震,然他面上不动声色,静察娘子想要做什么。
萧无涯剑眉深蹙,闻声视线平移落下,才见五子身侧,还带回一位佳人。
这姑娘清灵貌美,谦和有礼,态度不卑不亢,瞧着非是寻常女子。
他心有意外,强压脾性,但此女由五子带回,便连带着也瞧不顺眼,不大客气地问道:“你是何人?”
渭水轻笑一声,侧身一步,稳稳挡下他投在萧几重身上的目光,朗声道:“小女乃芪神山药仙谷亲传弟子,风渭水。”
“芪神山?”萧无涯双目微眯,一道精光从眸底倏然闪过,追问,“尹诺是你什么人?”
“正是家师。”既要为夫君撑场面,渭水自是直言不讳,毫无保留。
萧无涯瞧这二人举止亲密,身姿相貌不分上下,好比那檀郎谢女,心中已然猜得他们的关系,暗忖:这般看来,那这婚事倒是能提上日程了?
老一辈人就是这样,一见登对的小年轻,就忍不住惦念起那姻缘嫁娶一事。
他双唇微动,斜睨了萧几重一眼,没好气地低嗤一声:“倒是般配。”
见对面二人未有反驳,心知自己所猜无误,便暗自舒了口气,对渭水的语气也稍缓几分:“风姑娘,你二人打算何时成亲,此事可有与你师父提起过?”
渭水抬眸,见萧无涯面色缓和,可看向五郎的眼神仍带鄙夷,为此她心底愈加不满,悄悄捏了捏萧几重的手,道:“此前,小女已与五郎拜堂成过亲了。”
果不其然,话音方落,又听他对着小儿子厉声喝斥:“何时娶的妻?连个喜帖也不知发来,真是在外头野得没了规矩,如此不知礼数!”
萧几重终于动了。
“谁说是我娶妻?”
他嘴角轻扯,冷嗤一声,眉峰微挑,眼中邪气四溢,狂傲不羁地看着父亲:“你不知今日我是随妻主回门的日子么?”
“你说什么?”这荒唐话叫萧无涯一时间竟未反应过来。
他目光在二人身上反复逡巡,见那女子护犊子般将他儿子护得死紧,态度坚决,才骤然悟出那句话的意思。
刹那间,他眼瞪如铜铃,不可置信地瞪着二人,喝道:“逆子!你再说一遍,你要给谁的女儿作赘?!”
“风珏。”萧几重答得坦然,冷笑一声,对他的怒吼视若无睹,“我岳丈草木心,岳母肃怨刀,我家妻主风渭水更是金针后人。呵,哪处不比你萧氏风光?我如今已是风家人,你可听清了?”
他面上似笑非笑,眼底已寒凉一片。
“孽障!这种话你怎说得出口!”萧无涯勃然大怒,然心下存疑:草木心何时与肃怨刀结为夫妇,还生了这样一位姝丽?
“萧无涯!”萧几重声音骤沉,竟敢直呼父亲名讳,显然是动了真怒,“你还不配谈论她!”
“孽障啊!真是个孽障!”萧无涯气得身躯发颤,拿手指着他,大骂道,“无论对方门第几高,我萧无涯还没死呢,你就敢给人做赘?萧家千年的清誉,都要被你毁尽了!”
“我瞧你才是孽障!”后头手杖“笃笃”,一位端庄精神的华服老太被侍从搀扶着朝他们走来。
“嘁,男嫁女娶,与女嫁男娶,又有何区别?我与娘子真心相爱,难道她嫁于萧氏,便要低人一等么?萧无涯,你当迂腐之人究竟是谁!”萧几重不顾那头声响,利嘴仍不停歇,紧着反驳道。
“说的好!”吴老太太站定,手杖拄地,为孙儿撑腰。
“母亲!”
萧无涯纵是再生气,也不好在老母面前发作。为少生事端,狠狠剜了儿子一眼,甩袖愤懑离去。
见人走远,吴老夫人才敛了方才的厉色,笑眼眯眯转过身来。
“五郎回来啦?”
“奶奶。”萧几重见了祖母,顿时周身戾气卸去大半,脸上神情稍有温缓,朝其行礼。
“哎呦,多年未见,你这小魔王见着奶奶竟也知礼数了?”
吴老夫人欣慰大笑,继而朝渭水温柔地点头,侧身,对身后侍从交代几句,便领着二人往后山走。
第70章
转过抄手游廊,便见一方独立庭院,朱门虚掩,上头挂着块题有“沁芳榭”的紫檀木匾。
进得弯月门洞,便见半塘粉白荷花亭亭玉立,或有锦鲤摆尾其间,搅动这一池的夏日茵茵。
池边绕着青石曲径,两侧砌着雕花汉白玉栏,栏下丛生兰草石竹,风过之处,暗香浮动。
一行人足踏于石径之上,四周仆从环绕,老太太由女侍搀着在前方领路,渭水则随萧几重跟在后方。
见此情形她不免有些紧张,指尖偶尔刮蹭到他的掌心,萧几重察觉她的紧绷,便将她的手攥紧了些。
“方才我在后头都听见了。你二人一碰面就吵,老婆子岁数大了,活不了几年了,可否看在我的面子上,往后都消停些?”
吴老太太的话音从前方传来,她在点萧几重先前与父争执一事。
“奶奶,是我的错。”萧几重低声应道,语气里却全无认错的意思,而后又补了句,“奶奶定能长命百岁,莫再说晦气之言。”
“唉——”吴老夫人长叹一息,缓缓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他略有燥郁的脸上,“我知与你无关,是你父亲执拗,未能放下过去芥蒂,委屈你了。”
“萧无涯不是我的父亲。”这番话他早已听腻,多年尽是如此,萧几重不屑。他语带倔强,双唇紧抿,眼底翻涌着冷情的疏离。
“五郎,不可胡说!”吴老太太轻嗔一声,眉目间带了些许严色,“你父亲并非全然不在意你,这些年,他心底也看透了许多事。”
萧几重闻言,只低低冷嗤一声,别过脸,望向别处,半点未信。
吴老太太见他油盐不进,心下了然,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朝旁使了个眼色,屏退周遭近身侍婢,转而对渭水露出温和笑意,轻轻招手:“孩子,来。”
渭水见长辈唤她,心有迷茫,看了萧几重一眼,见其面色无恙,便走上前,在吴老太太的示意下,搀着她往庭院凉亭边踱去。
那座凉亭布置得分外雅致,外悬草青半透兰花纹夏帘,四角置冰鉴。亭中设着一张黄花梨的圆桌,桌嵌螺钿,桌旁配四张玫瑰椅,皆铺就蜀锦软缎。
又有一缕檀香从间漫出,随那冰鉴的冰雾缓缓升腾,烟气袅袅、清芬绵长,端的是一处绝佳纳凉地。
而阶下两侧,数十仆从垂首静立,俱是训练有素、敛声屏息,等待着主人的召唤。
三人方于亭内坐下,便立即有人递上铜盆净手,再而奉茶。
吴老太太笑着拍拍渭水的手,贴她身侧坐着,待侍从们上了瓜果香花,并各式精致点心、冰碗酥山,才缓缓打开了话匣。
“孩子,先前老身若没听错,你是叫渭水,可对?”吴老太太语气温柔,视线落在渭水脸上,甚是喜爱。
“是,老太太。”渭水乖巧应道。
“风起于渭湘之水意蕴悠长,好名字!”吴老太太瞧着这水灵的姑娘满意得不行,目光愈发慈爱,“哈哈哈,你与我就不必如此客气了,听说我们五郎已嫁于你,既然已是夫妻,那你也可与他一起,喊我一声奶奶。”
渭水心头一暖,顺她心意,脸颊微微泛红,怯怯地唤了一声:“奶奶。”
“欸!真是个懂事的好孩子!”吴老太太应声,听得心花怒放,继而喟叹,“从前,我总担心五郎将来会孤身一人,你也知他的脾性,执拗、孤傲这小子,平日里定是不好相处吧?”
被长者这般直白问到情事,渭水的脸颊倏然通红,连耳根处都染上了一层薄粉。
她轻声应道:“他很好,从未对我发过脾气”旋即羞赧垂首,音色也软了几分,“五郎是我见过最温柔、最细心的男子。”
“哎哟哟,那可真是奇了!”吴老太太眼睛一亮,满是惊奇。
萧几重闻声眼角抽了抽,甫一挑眉,心底暗忖:老祖母,难道我妻说错了?
“奶、奶奶,如何奇了?”渭水眨眨眼眸,有一丝不解。
吴老太太神带揶揄,朝萧几重的方向瞥了一眼,笑着对渭水说道:“哼,你可不知,这小子如今是人模狗样,可小的时候啊,顽劣得很,不服管、不受教,与只野猴子无甚区别。”
“啊,真的吗?”渭水满脸惊讶,望了眼桌对面端坐着的深沉美男,忽而想到他与‘野猴子’之间的联系,未能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自然是真的,奶奶还能骗你不成?”吴老太太笑着点头,语气里充满回忆。
几句话便可看出,吴老太太并非古旧呆板之人,甚至有几分似童心未泯。渭水心下一松,对此十分好奇,便大胆发问。
“那奶奶,五郎小的时候,究竟是什么样子呀?”
“我与你说啊,他啊”
萧几重手持茶盏,静坐一旁,听着这一老一少絮絮叨叨谈及他旧日蠢事,眼底褪去方才的冷戾,眼眸弯弯,满是温柔,撩袖抬杯,掩去唇角清浅的笑意。
三人于凉亭中坐了一晌午,萧几重见二人聊得热火朝天,恍若结了忘年交般,忍了半晌,终是按捺不住,开口讨人:“奶奶,时候不早了,我要与水水去见母亲,便不陪您久坐了。”
“噢、噢好。”吴老夫人闻此,脸上笑意微微一滞,她眼神稍有几分黯淡,于心底叹了口气,道,“早去早回,山顶风凉,别冻着人家。”
萧几重见她应了,立即起身,伸手牵住渭水的手,颔首应道:“嗯,我心里有数。”说着,便牵起渭水,缓缓朝亭外走去。
萧家堡后山占地极广,萧家祠堂临湖而立,除去主家与弟子家奴们住的院落,另有花苑四座,内外演武场各一座。寻常吴老太太腿脚不便,远的地方,皆由强壮的老仆妇抬轿出入。
竹林摇曳,飞鸟鸣鸣,于此间闲庭信步,自有一番雅趣。
渭水踩着林中青石板朝前蹦跳,笑音如铃。萧几重的眼神缱绻温柔,落后在后头,瞧着她喜悦的模样,心底暖意横流。
先前他本想携人直接轻功上行,可渭水却道:“你的过往,我未能参与,但我也想用这双眼睛、这双耳朵,窥得几分你过去的模样。我想了解你,你的家人、你长大的地方一切有关于你的人与事,我都想知道。”彼时她眉眼弯弯,眼底闪烁着耀眼的光。
如此,二人便就着这条青石小道,一路徒步,循山而上。
山道顺着山势蜿蜒曲折,石阶的棱角因风雨磨砺变得圆滑,周遭野花野草密布,却不凌乱,道旁一尘不染,显然常年有人打理。
此处已脱出宅邸的范围了。
“想不到,你小时候就这么厉害,我还当你只会武呢。”
方才路过千机演武堂,萧几重为她演示了一番他们萧氏偃机的用法,由此自是谈及幼时与族中少年们的比试。
“哎呀呀~娘子想不到的事还多着呢”他被渭水这般明着夸奖,骄傲得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哎,当心啊”
瀑水由山风带过,细细密密犹如细雨般洒在石阶上,有些湿滑,渭水脚下未留神,差些摔了,萧几重便让她攀着自己的臂弯走。
二人缓步就着山道辗转许久,那青石道却断在了一处山坡下。
那山坡较陡,无有台阶,四野荒芜,却在山下搭了个凉棚,守着一人。
此时正当午时,骄阳照顶。那人手持念珠,阖着眼,坐在一张长桌前,桌上摆了几本经书并朱笔茶具,他额头一点一点,摊掌向上,似是抄经时因这和煦的天气睡着了。
萧几重弯腰,将桌下落入草丛的笔杆捡起,不轻不重,搁回那人的笔架上。
这“啪”的轻响,叫浅眠之人的眉心蹙了蹙,缓缓睁开了眼。
他视线聚焦,甫一看见对方,神色有片刻呆愣,恍惚了许久。
醒神之时,忙起身弯腰行礼:“公子。”
此人面带敬重,态度与先前的侍从全然不同。
“嗯。”萧几重淡淡应了声,愈靠近此地,他的神情便愈发冷沉。
渭水察觉到他的异常,视线落在对面弯腰执礼的人身上,悄声问道:“五郎,你母亲就住在这山顶上吗?”
萧几重直起身子,恰巧此时一阵山风拂过,扬起他的发丝,那一声叹息便这样散进风里。
良久,他说。
“是啊,她喜欢住在这里。”
他淡笑着,垂下眼眸看她,渭水却见他眼底一抹愁郁一闪而过,那是她过去不曾在他身上看到过的情绪。
守山人在前头带路,二人静默跟在后边。
不知为何,气氛莫名有些压抑,只余三人的脚步与呼吸声。
正当渭水想要开口缓解,前头却传来了守山人的声音。
“公子,到了。”
这段路着实短,不过眨眼功夫便至山顶,此间并无任何可作屋舍的建筑,天地开阔,毫无遮拦。
渭水抬眼望了眼周遭,心底隐隐觉察出,这是什么地方。但见前方一幕,她瞳孔微缩。
果然。
那守山人又执一礼,侧过身时,恰好露出他身后由汉白玉雕砌的坟冢。
“公子,此前鲜少有人来过,因此这里便没有备着香烛炭火,您稍待片刻,属下这就去取——”
“不必麻烦。”萧几重拦住他,语调毫无起伏,“我只是带重要的人来看看她。你下去吧。”
守山人闻此神情一滞,接着眼眸渐亮,逐渐漾出喜色。
他将二人来回看了又看,又朝渭水躬身一礼,礼数周正,且逾了常制,那般郑重的姿态,倒叫人生出几分惶恐来。
“别吓着她。”萧几重瞧出渭水的不安,淡淡瞥了他一眼。
“是,是属下失职。”
萧几重不耐他规矩甚多,摆了摆手。
那人见此,放下一个摇铃道:“属下先请告退,主子们若有旁的吩咐,响铃即可。”说罢,轻手轻脚地离开。
二人方朝前走了两步,便有一股暖风拂面,似是住在此地的孤魂知晓他们来了。
“我回来了”萧几重低声道。
“我找到那个人了,是你求了一辈子都未能求得的人。”
他忽而扯动嘴角,笑了一声,那笑很莫名,姿态仿佛胜利者一般,矜傲非常。
“可惜啊,你现在看不见她了,若能看见,你定会比我更喜欢她。”
“不我已不需要你的喜欢了。”
渭水握住他冰凉的指尖,安静陪旁,眼神落于那如雪的汉白玉上,上头由阴文刻着墓主人的身份:
睢宁翁主明姬?适萧君之墓
大历三百二十九年?葬于梦川原
6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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