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萧几重从记事起就知道,母亲不喜他。
即便他天纵奇才,武机术数皆是第一,却依旧挡不住母亲对他的恨意。
她常年缠绵病榻,汤药不离,本就清淡的眉眼,便愈发透明,仿佛下一瞬,她就要丢下所有人飞仙去了。
如此,照顾他长大的责任,就落到了她的贴身侍婢秋芸身上。
你问父亲?
呵,若不是他那个所谓的父亲,母亲断然不会如此。
这堡中没有几人喜欢他,他已习惯了,除却祖母还有几分真心,旁的人,就只会趋炎附势
渐渐的,他也失去了讨好大人的心思。
明姬本名刘焰,如焰火一般,肆意辉煌,由此可见睢宁王对自己独女的宠爱。
但翁主的名讳不是谁都能呼喝的,连她的丈夫也不能,因此,知道这个名字的人便屈指可数。
可是任谁也没料到,明姬的一生,竟也如焰火一般,转瞬即逝。
她与萧无涯的初遇,也如话本故事中写的那般,始于一场英雄救美。
明姬出世没多久,其母就因旧疾病逝,仅留下父女二人相依为命。睢宁王抱着对先王妃的恋念,对明姬几乎是有求必应,因此,也将她养成了一副娇蛮任性的模样。
明姬少年之时,各地草夷祸起,南北皆有蛮患,天下已显危乱之势,而后王府中往来的门客幕僚渐多,自也带来了许多外头的消息。她从他们口中得知了那名为‘江河湖海’的地方,彼时,她已能文会武,便向往着要到京都外瞧一瞧。
“不可!”
睢宁王自是坚决反对,然他低头,见亲女委屈倔强的眼神,不禁缓了语气,轻声哄道:“焰儿,外头战乱不休,你母亲已不在了,你若再出事,留我老父一人又该如何是好?此事非是我拘着你,实在不容商议。”
“父亲是想与别的王公一样,将女儿锁于家中,再结联姻之时,将我如物件似的送予别的?”
“休得胡言!”睢宁王大惊,他从未这样想过,怎料她会有这样的念头。
“您就是这样想的!”
明姬哭喊着跑开,当天夜里,便背剑携包,偷偷从王府里溜了出来。
然刚出京都,她就懵了,身无舆图,连这东西南北都分不清楚,又能往何处去?可既已出来,若再回去岂非失了脸面,这般想着,便独自一人沿着官道一路向北走。
然而她一个单纯的王女,又怎知江湖险恶,没过多久,她就在关中浦口岭遇上了马匪劫道。
“哟,妮子长得倒是水灵,不过你那身衣服更叫人眼馋,快快脱了,丢下武兵包袱,哥几个饶你不死!”这世道,比起女人,金银兵粮反而更值得抢夺。
“滚开!你们这些下里巴人!”
“呵!脾气倒是火辣,就不知干起来是何滋味。”那些马匪们故意说着下流的话调侃她。
说罢,一行人骑着高头大马蜂拥而上,将她团团围住。
这些马匪敢在官道边劫道,愿费两句口舌劝告路人解金,原其本就是兵痞组织的官匪。乱世之中谁都不容易,他们无意伤她,也非是真要她的衣裳,若其放下包裹就逃,是能捡得一条性命的。
可偏偏明姬看不明白,她只道自己被小瞧了,便异常愤懑,要与之拼个你死我活。
“瞧不起女人?”她气性上头,直接拔剑,朝他们的马腿刺去。
明姬师承昆仑无忧道人,习得无尽剑法,那些马匪本欲吓唬她,却没想她真有几招功夫。然一场激战过后,她寡不敌众,叫人反缚双臂,押跪于地。
“竟真有几分能耐。”那领头之人见此,神色渐凝,眉峰微蹙略一思索,旋即放缓语气,打着商量道,“姑娘好身手,我麾下亦有几位用剑的女好手,不知姑娘可有兴趣,来我营中效力?”
“嘁。”明姬抬头压着眉眼,寒眸剜向对方,“替尔等草菅人命的匪寇效力?不若将我腌作猪狗食粮,也强过与尔同流合污!”
“好利的一张嘴!”那领队眯了眯眼,已然动怒。
正当他示意底下的人动手时。
“轰——!”
身后传来爆炸的巨响,气浪从队伍末尾翻涌而来,一时间,尘烟四溢,人群中响起阵阵剧烈的咳嗽声。
众人反应不及,那烟雾中倏然飞来两道暗青,打在扣押明姬的人身上。她解了束缚的瞬间,当即一脚踢向身侧之人,夺了对方的兵,反与之对峙。
“多谢大侠相助!”明姬朝烟雾中大喊。虽未见到人,但她已然知晓此人是来帮她的。
这还没完,烟雾愈发浓重,那人似乎丢出了数十个千机弹丸,其中毒气毒药顺着烟雾蔓延,眨眼功夫,便陆续响起重物倒地声。
领头人持着□□与那人搏斗,只闻“铿锵”的兵戈相撞,仍不见其影。眼见着手下人不敌,惊觉此人的实力非同寻常,愈感头皮发麻,便扬声道:“这位好汉,可否放了我的兄弟,吾乃关中校尉嬴不烈,非是匪盗,只是误会一场,我等无意与你为敌。”
“你就是嬴不烈?”一道清朗的男音自空中响起,语气稍有意外。
“正是在下。”
那声音似乎在思索“唔”了一声,又道:“你与这姑娘道个歉,再赔些药钱。”
“好说,应该的。”嬴不烈大手一挥,他的小弟们皆收兵退开,朝她道歉。
那粉紫的烟雾叫风吹了,逐渐弥散,露出其间一道高挑的身影。
男子着一身金纹玄袍,剑眉星目,气度非凡,从烟雾中走出时,宛如神君下凡。
明姬心脏扑通扑通狂跳,一时间,竟看呆了。
“萧家堡萧无涯。嬴校尉,久仰。”
嬴不烈眼眸一亮,抱拳道:“哪里,能在此处碰上萧堡主,才是我之荣幸。”
“在下听闻此地有官匪出没,却做的劫富济贫之事,心有好奇,便特来瞧瞧。想不到前脚刚到,后脚便碰见这一桩趣事。”萧无涯眼眸弯弯,丰神俊朗,越过嬴不烈的身形,朝后望去,“对了姑娘,你又叫什么名字?”
“我叫明”明姬本就盯着他瞧,闻此想也未想,下意识便要自报家门。眼神落在这些马匪的刀刃上,才骤然回神,“我叫秋明。”
“啊秋明啊。”对方咧了唇角,语调意味深长。
明姬瞧他面上似笑非笑,好似知道她用的假名,但对方无有在意,她也就当无事发生。
萧无涯转而又与嬴不烈道:“嬴校尉既已脱离军营,为何还留关中?此地诸侯林立,北面有鞑虏入侵,你占关中既不能守土、也不能练兵,圈着这方水土,做这小偷小摸,难不成,当真要落草为寇了?”
嬴不烈长叹一息:“唉,堡主有所不知主公已去,我本无意争锋,一心只想卸甲归田,可麾下兄弟百十口,皆仰仗我活命。如今天下动荡,烽烟四起,我等若真放下兵戈,他日祸事临门,岂非连自保的手段都没了?
“那为何不改投他门?”明姬蹙着眉头,插了一嘴。
嬴不烈摇头:“姑娘说得容易,乱世出英雄,可天下英雄何其多,人人皆有雄才大略,我等身如浮萍,又该如何择主?”
“我倒有个好主意。”
见二人皆望来,萧无涯轻笑一声,缓道:“嬴校尉可知云峒桑木乡?此间本是云蒸霞蔚的好地方,却因蒲甘趁乱滋扰,叫百姓们苦不堪言。你若率部前往屯田养兵,替他们赶走南蛮,那云峒的主人想必会倒屣相迎。再有将来,无论天下谁主沉浮,有她于间为你美言几句,挣个西将军的封号,岂不是唾手可得?”
嬴不烈听得眼眸直直地发愣,这主意是真真好,简直进退有度,既不会浪费他的兵,又让弟兄们能有一方安居处。他越想越激动,当即朝他抱拳感激:“烈多谢萧堡主谏言!”
“欸,一点小事不足挂齿。”萧无涯笑着摆摆手。
“眼下我已迫不及待,待我挣军功归来,还请萧堡主赏脸来喝大酒!”嬴不烈大笑,抖缰催马,“青山不改,绿水常留,咱们后会有期!”
瞧马蹄带起的尘烟远去,萧无涯叹喟般摇摇头:“唉,真是个性情中人呐。”
“哎——等等,我的药钱!”明姬忽而想到前话,朝马屁股伸出手。
“姑娘岂是小气之人?”他回头坏笑。
“哼”这倒是。
她当然不缺金银,只是想出口恶气,可方才她也见了,那武人并非恶人,因误会而生起的气便也烟消云散了。
走着走着,前方的男子倏然停住,明姬一个没留神,撞在了他硬实的脊背上。
“唔”她捂着撞疼的鼻子,茫然抬头。
“姑娘还跟着我做什么?”这人笑眼眯眯,低头看她。
因为你长得俊,救了我,脑子也不错?她当然不会这样说。
不过这张脸生的着实俊俏,她脸颊倏地涨红,眼珠乱瞥,下巴微扬地别过脸,半晌才老实道:“我偷跑出来,不认得路”
“啊~”萧无涯挑眉,一脸了然的神情。想到她先前被俘之时的叫喊,对其颇有几分顺眼,便笑道,“行!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
他抬脚,继续往前走,边走边说:“我要归家便不好带你了,届时路过雁居,你我就在那里分别吧。”
“你家在哪儿?”明姬抱剑小跑着跟上。
“龙坪梦川,”他转头看向身侧的她,弯了弯眼,补了一句,“深山老林里。到处都是吃人的怪物。”
见她面露菜色,他不禁大笑。
“尔敢戏弄吾?!”明姬反应过来,顿时气愤不已,不自觉露了上位者的姿态。
然而,他就这般静静地望着她,直到明姬自己不好意思了,瘪了瘪嘴:“走吧。”
他笑着应:“嗯。”
北面的战事吃紧,尤其雁居偏居龙坪中部,往来需得跨越几条战线。可那地方有往返中原的商队,比起将她随意弃于路旁,还是雁居相对安全些。
途中偶然遇上鞑虏骑兵,萧无涯常常趁夜设伏,将这些外敌尽数清剿。这时明姬也会上前搭手,她武艺不差,倒从未拖过后腿。
这般危险的日子,明姬竟过得有些乐不思蜀。
只因萧无涯不仅武道高超、风趣幽默,且身上还带着许多稀奇古怪的小巧偃机,每一样都是明姬从前从未见过的新鲜玩意儿。
她对这些偃机充满好奇,因此对其身份也愈发探究,连带着心底也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情愫。
然萧无涯却只觉这姑娘实在古怪得很。
她脾气不算上温和,却率真、可爱,像只活蹦乱跳的小鸟,浑身透着蓬勃的朝气。但有一点,她明明很喜欢某样东西,嘴上却总说反话,“不要”“没有”“我才不喜欢”,诸如此类,心口不一。
若非相识太晚,他真想教教她,该如何坦然面对自己的心意。
二人一路打杀,且战且行,顺手救济黎民。原本不过七日的路程,竟这般走走停停生生磨了半月之久。
一路相伴同行,他们对彼此也渐渐多了几分真切的了解。
然当萧无涯第一次惊觉,自己的目光总不由自主地追她而去时,他心底却无半分欢喜,只有发凉的脊背与沁汗的额角,连面色都煞白一片,仿佛遭受重锤一击。
明姬瞧他异样,问他怎么了,他也只是摇头,不敢与她对视,当夜只身离开,直至翌日清晨才折返归来。
因而方到雁居的当日,他便沉声与她提了辞别:“就在此地别过吧。”
明姬闻言心尖骤然一刺,喉间哽着那句想脱口而出的“不好”,可转念一想,终究还是抿唇应了声“好”。
她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底却冒出了别样的心思。
第72章
萧无涯回到了萧家堡,有一段时间里,他精神恍惚、怅然若失。那个在关中救下的灵动女子,时不时出现于他的梦中。
或许他与秋明的相遇,本就是一场梦呢?
当琐事接踵而来时,他这般安慰自己道。
他有妻子。妻子是族中最温柔贤淑的女子,他们从小便定了姻亲,青梅竹马一同长大,她为他打理家务,为他生儿育女所以,萧无涯断然不能背叛她。
因此,除却午夜梦回,那段露水姻缘也渐渐淡忘于这些繁琐的常务之中。
然当京都密信传到萧家堡时,他第一个反应竟是惊喜,再而踟蹰,继而惶恐。
他作为萧家家主,二十多年循规蹈矩,他从来不知,原来自己能同时产生诸多如此不同的情绪。
冷汗霎时间浸满额鬓,他慌忙移开视线,几乎不敢去看妻子的神情,可心底那点莫名的好奇仍按捺不住,只用余光悄悄打量。
但什么都没有。
她的脸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如既往温和的笑意。
她仿佛是一种被人为驯化后名为宗妇的动物,开口就是体己的大度之言:“夫君这般出色,翁主心悦于你,本就是人之常情。”
萧无涯已辨不清她面上的笑是真是假了。
即便有所猜测,他却难料,对方的门第竟如此之高。她不是秋明,而是明姬翁主,睢宁王女。
他眉峰微蹙,沉声道:“夫人放心,为夫断不会叫夫人委屈。”
那封信萧无涯只念了一句,而后半部分的内容,何憬嫣却看不见。
原因只有一个,那重权在握的睢宁王要招他为婿,入睢宁王府,做其幕僚。
这是何等的荣耀!天下谋勇之士皆趋之若鹜,能娶得睢宁王千金,更能与睢宁王并肩逐鹿,岂非成就一段翁婿佳话?
但萧无涯拒绝了。
那睢宁王哪里是单纯的招亲,且是要他以赘婿之名入睢宁。
天子是谁尚未定夺,若睢宁王赢,他荣升驸马,若败了,那所有人皆死无葬身之地。
他们萧家千百年的基业皆系于此,因此,即便他自己愿意,列祖列宗也万万不肯,怕是要从坟茔里跳出来,指着他的鼻子大骂一声不孝!
更况且,他本就有妻室在身,这般行径,究竟又算得什么名堂?
喜欢么?儿女情长如何比得上家族的辉煌。
“他拒绝了?父王,他拒绝了!”
明姬不敢置信地将信笺拿起又放下,她六神无主、心乱如麻,生平头一遭尝到了如此酸涩的败意。
“难道我看错了?不可能的,父王,他的眼神不会骗人,他是喜欢我的,他真的是喜欢我的!”
他盘踞京都多年,麾下能人异士,什么样的人没有,她就非要那个江湖草莽?
睢宁王瞧着大吵大闹的乖女,揉了揉耳:“焰儿,许是你真的看错。你从未喜欢过男子,或许出师未捷,看走眼了呢?”
“绝无可能!父王,定是有原因的,您快叫人去查查!”
“好好好”睢宁王无奈,只得答应。
睢宁王手眼通天,萧家堡堡主的名籍履历虽隐秘,但并非查不到,方到酉时,便有了消息。然当下属将情报递到案头,他却罕见地对女儿发了脾气。
“焰儿!本王何时教导过你,可去抢夺旁人的夫?”刘曦怒极,扬手将那卷情报文书狠狠扔在她脚下。
明姬被叫进书房时恍然未觉,对父亲的怒容不明所以。
她怔然弯下腰,捡起地上的文书,一目扫过,桃花眼眸瞬间染上怒火:“我没有!是他从未告诉过我,他已有家室了”明姬自顾说着,气焰明显弱了些。
不,不是他没说,是她没问,怨不得对方。
他的拒绝是对的。
若他答应了,反倒叫她看不起。
倏然紧握的拳头将那叠写着萧无涯平生的纸笺攥得皱破,明姬深吸一口气,跨出了书房。
正当睢宁王以为她已决心放弃这段孽缘时,半个月后,她却做了一件足以令天下哗然的事。
萧家堡再一次接到从京都传来的信,这一次,信的内容变了,信的传递方式也变了。
之前尚且以密信的形式悄然递予萧无涯,无论他接不接受,于二人的声誉皆没有任何影响。可此番,明姬竟遣亲卫持婚帖送于宗正府,一时间,酒肆茶楼流言四起。
她以这般近乎布告天下之势,将自己的心意昭告于他,将自己的一片赤诚,尽数现于世人面前。
这般炽热的心意与孤勇,换作世间任何一个男子见了,怕是都会感动到落泪吧。可惜,此人是萧无涯。
明姬疯了。
他的脑海里仅余下这一个念头。
她竟不管不顾,执意要下嫁萧家堡作平妻,连婚期都私自定好。她一手策划了所有事,非要他顶着世人的目光,明媒正娶将她迎进门。
萧无涯有种被人牵着鼻子走,满心都是被戏弄的愤懑。
他无有回应,并非不愿,而是他根本无从选择,在外人看来如这般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于他而言却如蜜糖砒霜。
何憬嫣抹着眼泪朝他哭诉:“天皇贵胄便能强人所难?夫君,此事眼下该如何是好啊?”
那可是翁主,若是妾,她方可拿出主母的派头压她一压,可若是平妻,她便与糟糠有何区别?何憬嫣心中暗忖,眼底划过一抹恨意。
顶着妻子怨怼的眼神,萧无涯无所适从,只得抬手拍她脊背,轻声安慰着,“无妨”“有我”。
他不能说,其实他心底也有过窃喜。毕竟比起这段既定的婚姻,遇上明姬,才是他第一次感受到情爱的鲜活。
然翌日,堡内却因此事言语纷纷,堡中上下提及翁主下嫁之事,无不面露厌色,只觉她仗势欺人,搅了萧家安宁。
可无论如何,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十月秋风送爽,明姬备着十里红妆,将自己嫁入了萧家堡。
此前,睢宁王抵不过她的执拗,父女二人于书房大吵一架,几乎闹到要断绝关系。他气她自降身份、违逆礼法,却终究不忍苛责,只是拒了亲送,仅让几位宗亲随行护嫁,算给了她最后一丝体面。
可当送亲的队伍行至萧家堡门前,见迎亲的众人脸上,却无半分喜色,反倒个个面色沉凝,如临大敌。
送亲众人面面相觑,满心不解。可辇轿中的明姬却难掩欣喜,她指尖轻挑,悄悄拉开帘角,才听得见得周围人的面目言语。
他们窃窃私语,字字句句,皆是对她的非议与不齿。
世人皆知的道理,你萧无涯无官无爵,不过一介布衣草民。她乃金尊玉贵的翁主,纡尊下嫁做为平妻,已是屈就,又怎可做妾?仿佛在那一瞬里,所有人都将此事遗忘,只将她视为恃强凌弱、棒打鸳鸯的恶人,避她如蛇蝎。
明姬的笑意瞬间僵在了脸上,她以为他答应了,便是欢喜的。但见萧无涯面无神色地朝她走来,她心底倏地释然。
到最后,她只淡然笑笑,浑不在意。
于她而言,那些唾手可得的东西,随手可弃。唯有这求而不得、难以企及的人与情,方才会在心底生了根,化作一股偏执妄念,纠缠不清。
是以,她心心念念的,仅是萧无涯这个人,至于那些纷扰的只言片语,于她,不过过耳云烟。
可是年轻的翁主此刻尚且不知,她这般不顾礼法、恣意张狂,早在无人察觉之处,便埋下了恶果的种子。
婚后,萧无涯待她如一,翁主身份金贵,且有那样位高权重的父亲,堡里的下人们也只敢在背后嚼弄舌根,除去大婚当日的冷言冷语,明姬再未受到苛待。
与深闺女子不同,她身为宗室贵女,本就见多识广,更兼胸有丘壑、有勇有谋。萧无涯经常为她的言谈所惊艳,连吴老太太都对她心生好感,因而二人便借着先前的缘分冰释前嫌,那些年,是有过一段琴瑟和鸣的日子。
然这一切的美好,尽在萧几重出生前的那年荡然无存。
其实明姬的眉目生得极其清雅,若着素衣,于晨风之中,便宛若天上的神仙妃子。
可偏偏,她喜欢明艳张扬的颜色,持严妆、着华服,庄严大气。与她这个人一样,不知争宠,也绝非任人拿捏,可即便如此,她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底下小人作祟,妄图爬到她的头上撒野。
尤其,这个人与她的丈夫有关。
“翁主的孩子金尊玉贵难道我的孩子就该轻如草芥?呃啊夫君,嫣儿好疼!真的好疼啊”何憬嫣的声音尖锐刺耳,裹着撕心裂肺的痛楚。
“明姬!!”萧无涯单膝跪在地上半抱着她,抬头满目猩红,怒视前方站着的那人。
“”明姬静默站立。
这头萧无涯因地上的血液目眦欲裂,那头的她却依旧面色平静,无动于衷。
她连碰都没到碰她,这人自己就莫名小产了,可旁人都见是她动的手,既百口莫辩,不如少费些口舌。
二人本于年初同时妊娠有的身孕,睢宁王得知这天大的喜事,心中的气消了大半,与女儿的关系也渐渐缓和,便派出一位宫廷女御医常伴她身侧。于是过去大半年,一直相安无事,怎料在明姬诊出腹中是男婴后,竟出了这样的幺蛾子。
萧家主家人口素来稀少,因而极其重视后代繁衍,若残害子嗣,即便翁主也不可饶恕。
明姬看着他恨恨的眼神,只道:“快去就医吧。”
她语气毫无波澜,因而听在何憬嫣耳里,就如同挑衅一般,气得她直接晕了过去。
“呵”
一道冰冷的笑意,自萧无涯喉间溢出。
“一条活生生的性命!翁主见了竟真如猫狗一般轻贱,当真毫无人性、冷血至极!”他声音低沉沙哑,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狠狠砸在明姬心上。
她闻言瞳孔紧缩,骤然慌了,他从未唤过她‘翁主’,想来是真的气极。
“不是我!”她急忙解释。
然当撞进他冷若冰霜的眼瞳时,明姬的心猛地一沉,她清楚地知道,他们之间的一切,已在悄然发生改变。
萧无涯再不看她,抱起浑身是血的何憬嫣,头也没回地离开了。
明姬怔怔望着他决绝的背影,惊察方才地上那柔弱无骨的女人,此时睁开了眼眸,朝她缓缓扯了一个得意的笑容。
睢宁王自小便以世子德行教养明姬,诗书礼乐、骑射策论,样样不输男儿,却从未让她与那些宗族妇人打过交道。教她时至今日才知晓,原来后宅里的阴私算计,竟比战场上的明枪暗箭更难提防。
虎毒尚且不食子,可这个女人,竟敢踩着亲生骨肉,当作基石往上爬。何其狠毒,何其阴损!
彼时正是六月三伏天,烈日灼灼,明姬却生生被骇出了一身冷汗。
那个男婴顺利降生了。
健壮活泼,在御医的调治将养下并无半分不妥。
自那件事后,萧无涯便再未踏足明姬的院落。萧家堡乃江湖正道,娶了这般歹毒的女人叫他自觉无颜面对列祖列宗,所以他刻意回避,无视她。
后来,他愈发忙碌,不再牵挂后宅之事,而是将自己全部的精力都投注于抵御外敌的大业之中。
彼时战火连绵,四方皆乱,萧家堡作为偃机兵工厂,也接到了大批各地征收兵戈的订单。炉火昼夜不熄,造出的兵器护得一方安稳,萧家在江湖与朝野间的声望,也便更上一层楼。
所以在他第五个孩子出世时,似过了许久,他才记起此事。
他来之时深深看了明姬一眼,那目光痴痴缠缠,由各色复杂的情愫交织而成,说不清道不明。可最后,却尽数汇集成一股无端的恨意。
良久,他落下一句:“萧几重。”
匆匆而来,匆匆而去。
名字被旁立着的萧氏族老即刻录入族谱,年迈的族老不知其名何意,只道这是家主吩咐,便也不敢多问。
可明姬却已意会。
几重、几重地府有九重深渊,他却觉得他们母子二人再下九重也不为过。
明姬垂眸,凝视怀中的婴孩,忽而发觉自己有些疯魔。
丈夫的态度令她心底拔凉,那凉意从心口漫出,通向四肢百骸,冷得她指尖发颤。
无论外头如何光鲜的家族,宅院深处,仍藏着无尽的黑暗与阴诡。难道她这辈子就要因情,被困在这吃人的深宅大院里,从此青灯古佛,了却残生了?
不。
她是谁,她可是刘焰,那个铁骨铮铮刘曦的女儿,她怎会任由自己就这般自甘堕落下去。
她很快振作起来。
又不知从哪儿听说,吃羊乳的孩子比不得吃人乳的与人亲,由此,除却亲自喂养母乳,孩子皆由秋芸带着。
而空暇之时,她便捡起从前看过的兵书,想着,许终有一日,她还能帮得上父亲。
她在院中练剑、习阅、吟诗作画,冥思苦想,为父亲筹谋那些救治天下的良计。
她将自己的宅院关起来,与萧家,仅隔一门之间。
她不再拘泥于情爱,在自己小小的世界里,过得很快活。
可惜、可惜——
她忽然染上了一种必死的毒,那是名为‘蚀金毒’的天下第一奇毒。
谁都不知,这毒究竟是从何而来,若非那位见多识广的御医,他们连她中毒的是何毒都不知晓。
在所有人惊慌失措的时候,明姬却仿佛无事人一般,抚摸着襁褓中健康的幼子,语气平静道:“战事激烈,父王四面临敌,我有今日这一遭,本该是寻常,只是一切来得恰到好处罢了。”而她的指尖,却颤得无比厉害。
明姬作为睢宁王唯一的软肋,本该日夜提心吊胆,提防刺客偷袭。而今,她做过喜欢做的事,也有过喜欢的人,并与其一起诞下了后代,她从前逍遥快活了二十年,即便还有山河未见,但这一生,比起大多数人,已算得功德圆满。
只是有一点,她放心不下自己的老父。
果然,此事传到睢宁王耳里,一直精神矍铄的人,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
他随即广布天下为女寻药,揭榜之人络绎不绝。其中一个名为裘千山的喇嘛,将消息递了过来,言那芪神山有医神草木心,其人天授仙术,可活死人肉白骨。
然睢宁王遣人去请医神时,竟次次吃了闭门羹。只因医神素来只无偿医治黎民百姓,偏不治那钟鸣鼎食之辈,此番且以受重伤为由,拒不相见。
可烈毒噬体,岂容耽搁,他断不能眼睁睁看着焰儿香消玉殒。
恰逢此时,忽有一人上前称与医神是旧日故交,或可一试。睢宁王闻言当即颔首,他心中只剩死马当活马医的念头,只要治好女儿,千万个条件他都答应。
谁料造化弄人,没过多久,东海便传来药神谷突遭大火的消息。这世间唯一能解此毒的医神竟也葬生火海,死了
许是天妒红颜,明姬毒发时,七窍不断流出红黑的血,似怎么都擦不尽。
“翁主”秋芸的眼泪止不住往下流,瞧在眼里,疼在心尖。
“天命如此,不必惊惶。别哭了。”明姬忽地笑了,仿佛意料之中。
人这一生,不过渺粟于宇,生亦何妨,死亦何惧?
即便只有几年可活,她刘焰势必也要活出个精彩。
可是她太小瞧那蚀金毒,毒侵入她的脑海,长此以往,精神变得无比脆弱敏感,病气消磨了她的意志,无论吃什么补药都无用。
明姬再也说不动那些壮志豪言,再也拿不动剑,她不仅吐血,身形也愈发消瘦,整个人都失去了光彩,变得病恹恹的。
萧无涯曾来看过几回,他的眼中常带不忍,既有怜惜又有厌恶,明姬看不得那种矛盾的眼神,将他赶了出去。此后,他便鲜少再来。
作者有话说:
下章回归男主视角
第73章
后来,萧几重渐渐长大。
可他的长成并未给父母的关系带来任何缓和,只是明姬那扇紧闭许久的院门,终是开了。
孩子要开蒙,依照萧氏族规,他需与族中的兄弟姐妹们一同修习家学绝学。
“五公子又欺负人了!”
“奶娘!秋奶娘何在?”
已记不清是第几回,小小少年一出手,便将人打得鼻青脸肿。
谁都知晓,东苑的主子最不好惹。
他是“公子”。纵然士族门阀之中公子众多,可他这位“公子”,却也极是罕见。下人们虽偶然以“五公子”去区分他与其他兄弟,但仍改变不了其身份背后的含义。
萧几重自幼早慧,在这样的家里长成,小小年纪便已深谙察言观色。
他比谁都清楚,他们厌他,却又怕他。
以至于那些孩子不敢明着与他作对,便只敢暗地里孤立排挤他。
起初只是暗中构陷,害他因家规受罚,次数多了,萧几重便干脆出手反击,索性坐实了那些子虚乌有的罪名,也省得自己委屈。
“明姬,管管这逆子!”
这个家中,唯有萧无涯敢这般直呼其名,也唯有他,敢这般动手打他。
戒尺抽在手上,稚童娇嫩的掌心瞬间散出血点。钻心的疼痛叫他额间倏然渗汗,再一阵麻痒过后,化作一股难以忍受的刺痛。
他疼得呲牙咧嘴,不禁扯了抹苦笑。
“还笑!目无尊长,仍不知悔改!”
“啪——”尺风更厉。
“啊!”萧几重终忍不住,痛呼出声,倒抽了口冷气。可那戒尺并未因此而减缓力道,反而愈来愈重。
他面色煞白,望着父亲挥尺的重影,恍惚着想:这东西,是不是要被打断了?
身侧的萧程净还在哭闹,抱着母亲的大腿撒娇抱怨,尽数说着五弟的不是。何憬嫣垂泪不止,却也不敢妄动,只得心疼地替他吹着眼周的淤青。
废物。
他比自己大三岁,怎好意思哭的?
寻衅滋事,欺辱胞弟,遭还手治后,却一字不提自己的过错。
哼,孬种,敢做不敢当。
萧几重摊着红肿的双手,独自跪在祠堂冰凉的金砖上,他余光斜睨,冷眼看着这一切。这些人连块垫子都没给他备着,叫人膝盖跪得生疼。
然当听见父亲的话音,他猛地回头,便见母亲扶着门框立在那里。
“母亲!”小小少年的眼眸骤然一亮。
他望向她的目光里盛满希冀,盼着她也能如大娘安慰萧程净那般,安慰自己一句。可是没有,她一如既往,仿佛眼前只是空气,无视了所有人。
“跪好!”萧无涯厉声喝斥。
萧几重耳根一麻,抬眸瞥了他一眼,终是正襟跪好。
依照家规,时候未到,他不可起身。可是母亲的到来,已叫他心底宽慰不少。
何憬嫣见她来了,连忙抱起萧程净,逃也似的从旁溜走。
明姬对此视若无睹,就当是风从旁吹过。她被人搀着迈进祠堂大殿,还是那么美,即便瘦得如僵死老树,仍难掩她的风姿,没了武体支撑,弱柳扶风,更如月仙。
萧无涯将使家法的戒尺交与旁的侍从,转身见这一幕,眼神里有一丝动容。他目如古井无波,深深望了她半晌,但见她无意搭理,又冷哼一声,甩袖离开。
大殿之内,除去计时的族人,只余下他们的人。
萧几重动了动酸疼的膝盖,料想那人不敢去告状,便强撑着起身,走到明姬身前,拽了拽她的裙摆,小声唤道:“母亲”
明姬长睫微颤,似终于有了反应。她眉峰轻蹙,眼珠缓缓转动,慢慢垂眸下视。
四目相对的一瞬,他一下便懂了她眼中之意。
小嘴微微一瘪,只得转身,重新跪好。
可就在他背过身的刹那,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衣袍窸窣声。
这叫六岁的萧几重第一次如此切身地体会到——
何为“世间冷暖,唯有自知”。
明姬没有陪他跪着,她早已跪不住。只是抛却了以往宗室贵女的矜贵,径直席地而坐,就这样陪着他,一同等待刑罚结束。
萧几重心口酸涩难当,却不懂这滋味从何而来。
他仰起头,望着前方供桌上林立的祖宗牌位,蓦地心生一念。
我若不姓萧,就好了。
经此事后,他消停了好一段时间,不再像之前那样恣意张狂,懂得以迂回的方式报复回去,便也不再日日跪祠堂了。
东苑的人,是一群无聊的大人。
他们敬他重他,就连玩耍都迁就他。
无趣。
他还是想与同龄的孩子玩。
听说母亲少时能文能武,是个活泼好动之人,如果、如果如果她愿意陪我玩就好了,少年心底悄声道。
百无聊赖间,他于房顶上躺着翻了个身,扒着屋檐远眺。望见花苑中,族中的兄弟姐妹们依偎在母亲身旁,眉眼间漾着的笑意,竟叫他生出几分茫然。
为何同样有母亲,他们能时常挂着那般幸福的笑,而自己,却连一句真切的关怀都难听见。
唯有奶娘秋芸,会在他喃喃发问的时候回答他:“公子与旁的公子不同。”
有何不同?
他对镜自照,不都是一个鼻子两只眼睛,到底有何不同?
这个问题的答案,在明姬撒手人寰出殡的那日,他亲身经历了一番,懂了。
进入寒冬后,母亲的身体大不如前,如从枝头摘下的山茶,一日一日枯萎下去。
多数时候,她神情恍惚,眼中再容不下任何人,躺在床上,只一遍一遍,偏执地唤着:“无涯哥哥,无涯哥哥”
萧几重想,她明明是念着父亲的,可是又倔强地不让人去唤他过来。
他静静站在帘幕之后,又看不懂了。
明姬的高傲,自不允许自己将那最脆弱、最狼狈的一面于萧无涯面前显露。
病情愈发严重后,身心也备受煎熬。她仿佛将自己于这宅邸之中熬成了一锅粥,一锅黏稠无味,带有苦涩的粥。
终于,那一日还是来了。
来得猝不及防,比预想中还要快,快到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翁主——!!”
秋芸的哭声震破天际。
谁也不曾料到,上一刻,她还在与孩子说笑,笑言梦川太冷,要收拾行李,带他回京都的王府疗养些时日。
下一刻,人已悄无声息,歪靠在软榻上睡了过去,再醒不来。
萧几重死死抓着母亲逐渐冰凉的手,双唇抿得发白。
她今日罕见地与他温笑,絮絮叨叨说着京都盛景,说着那些他从未听过、从未见过的人与事,这是他从前无数个日夜都在期盼的母子温情。
原来方才的一切,不过是她死前的回光返照,是她施舍给他,最后的一点温柔。
而这一点温柔,却于寒风料峭中转瞬消亡,再抓不住了。
静默许久的院落忽而又喧闹起来。
只是这喧闹里,半分暖意也无,只余一片苍白凄惶。
人们进进出出敛尸挂白,忙乱了好一阵后,周遭的一切便又重归死寂。
“公子,您哭啊!您为何不哭?!”
那些个随行的亲卫、做饭的嬷嬷、梳妆的女侍、记录起居的礼官许许多多明姬从王府中带来的人皆在失声恸哭。
整个灵堂内,只有萧几重无动于衷。
哭什么呢?
她很高兴啊,有什么可哭的,你们不知道,母亲已经解脱了吗?
他在心底轻念。
当日,父亲来了。这一回,大娘没有拦他,毕竟她不必与死人争宠。
父亲很怪,旁人都跪在堂下,只有他,叫人把棺椁打开,用双手捂着母亲的手。仿佛这样,就能将她捂醒过来一般。
他在灵堂连着跪坐了三天三夜,滴水未进,只有萧几重陪着他。
萧几重自然比不上父亲的武躯强劲,他终究还是个孩子,撑不住这般的狠熬,不过是睡醒了来、吃饱了来,不吵不闹。
守灵的二人虽偶然对上视线,却也相顾无言,仅有灵前烛火,在寒风中明明灭灭。
萧家的人来吊唁了。
无论真哭假哭,皆会掉几滴眼泪,但奇怪的是,只有他们这对做丈夫和儿子的没有。
二人的神情极其平淡,淡得就好像明姬只是不小心睡着了,仿佛下一刻,她眼眸惺忪,能从棺箱中坐起身来,像过去那样对着他们笑。
睢宁翁主逝世的第四日,睢宁王快马加鞭亲自赶到梦川。
这是他第一次进萧家堡,非是堡主岳丈的名义,而是刘焰的父亲。
“你配不上我的焰儿。”翁婿相见的第一面,这话劈头盖脸砸了下来。
睢宁王目色沉沉,死死盯着对面那个高傲的青年。
这便是睢宁王,刘曦。
五旬之年,鬓发未染半分霜色,一袭玄黑九章龙纹袍服,阔肩松背,气度雍容。他沉敛如渊,眉眼娴雅似文官,却不怒自威。
此时刘曦披着大氅,手扶佩剑,一身碎雪方从外头驾马而来,裹挟着股凛冽的寒气。
萧无涯眼眸微眯,同样打量着他,闻言却是一怔,才反应过来他口中的‘焰儿’是谁。随后,他凉凉一笑:“是啊我的确配不上她。”
萧氏几百年前是门阀不错,但退居于山林后,不过一介地方豪绅。他的门第,如何比得上宗室亲王。
“我知你在想什么,可你没听懂我的意思。”无论情报中描述得多么出色,可当真正见到本人时,刘曦对这个女婿却只有失望,“焰儿从未在乎过门第之差,也无意与你的妻室争夺什么。她只是喜欢你,仅此而已。”
“但即便她再喜欢,这一回,我却不会再顺她的意。这地方,本王只觉得恶心,惟恐脏了我家焰儿的尸骨!”
刘曦扶棺归乡前,注意到那个躲在门角里窥视的孩子,侧头落下最后一句。
“照顾好他,这是她留给你唯一的念想。”
萧几重听见了。
他在门缝里窥得外祖带兵围堡的模样,也从旁的侍从口中得知了自己的身份。
原来如此
原来“公子”,是这么一回事。
可是睢宁王的话,萧无涯压根没往心里去。他无法原谅明姬那些年的“偏执”,也无法面对这个承载了两个人所有恩怨的孩子。
尤其这个孩子,与明姬生得如此相似
于是那句嘱托,反倒成了扎在心头的一根刺。
自那以后,他比从前变本加厉地冷落他、刁难他,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宣泄心底那份无处安放的愧疚与怨望。
没了母亲的庇护,萧几重在萧家的日子愈发如履薄冰。
萧无涯恨他,是因为他潜意识里认为,若没有这个孩子,他的秋明或许不会变得那般偏执尖锐,他们二人,也不至于落得这般境地。
而明姬对他,大抵也是这样相似的理由。
她怨这段无望的感情拖累了自己,怨这个孩子将她困在情海不得脱身。可刻在骨髓里的母爱,却又让她忍不住在无人窥见的角落悄悄地疼他、念他。
他们这对怨侣,即便隔着生死,在对待这件事上的态度却出奇的一致。
他们都将他当成这段破败感情的祭品,用以宣泄各自的不甘与遗憾。
所以,萧无涯爱刘焰吗?
爱。
只是他向来端方,守着道义与底线,一生都学不会放纵私情。
他爱她的明媚,却怕她的偏执,恋她的风骨,又惧她的蛮横。
可是刘焰的爱太烫、太重,像是要将人一同拖进深渊,这近乎疯魔的执念,让他本能地避退。
所以,他将满腔的爱意化作冰冷的怨怼,将那枚烙印在骨血上的朱砂痣藏了起来,与他所有的爱恨痴缠一同带进无人可见的坟冢里。
若能回到最初,比起厮守,他或许更愿两相安好,相忘于江湖。
那么刘焰呢?
她的爱从来轰轰烈烈,如一场大火,将萧无涯心头最后一点关于情爱的根芽尽数焚烬,而后与她这个人一起,弥散于人世间。
作者有话说:
不连贯是加到上一章去了
——
啊重妈重爸的故事终于讲完了,唔,这应该是整本书最沉重的地方了。
水爸水妈会相对温馨[比心]
第74章
“所以这是座衣冠冢?”
渭水蹙着眉,良久,才轻声开口。
自萧几重口中得知他的身世,她久久无言,对他的境遇心疼之际,余下的,便只剩无尽唏嘘。
“嗯。睢宁王当年将她葬回京都,只是后来兵荒马乱,骨灰早已不知被谁扬到哪儿去了。”
“或许扬进风里,才是她最期望的归宿。”
萧几重伸手轻轻揽住她,垂眸之时,神色温柔:“娘子,所以你现在知道,遇见你的我,有多幸运了吧?”
渭水抬眸望他,忽地笑了,她眸中带了丝小小的骄傲,然更多的却是感动。被他这般看着,她反倒有些不好意思,羞赧似的哼唧了下。
静默片刻,转而又道:“其实你父亲,或许并没有你想象中的那般讨厌你。”
“不信。”
萧几重面色骤沉,目光落回墓碑的方向,淡淡吐出三字:“他有病。”
无论萧无涯有没有病,渭水当下是未瞧能出。
不过,以二人这僵硬的父子关系,晚间,他竟还能遣人来唤他们赴家宴。
待真入了席,于桌上,她终是看到了那围坐一圈的“五郎讨厌之人”,心想:
他确实有病。
“水儿,来,吃菜。”
吴老太太笑眼眯眯,殷勤执筷,亲自为渭水布菜。
“啊,奶奶,我自己来就好。”渭水连忙应声。
趁这机会,她余光轻扫,瞥见一旁投射来的目光,这些人的眼神极其赤裸,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
而其中最灼热的,便是五郎口中的那位‘大娘’。
这个女人娇弱得似风吹就倒,满座皆是晚辈,仍由自己软软倚着萧无涯,若非她身躯高大,想来要当众偎进他怀中去了。
婆母当年,就是败给了这种人吗?
渭水柳眉轻蹙,为明姬感到不值。
她舒了口气,这顿饭吃得实在无甚滋味。
若萧姐姐在就好了,至少她是个正常人,或许有她在场,自己还能自在几分。
萧无涯坐于上首,这回倒没摆那家主架子,态度比上午缓和不少,开口便问:“何时走?”
这一句轻飘飘的话,叫满座人俱是一怔。
纵是再不喜,也没有这般当着人面赶人的道理。
“明日就走。”萧几重倒浑不在意。
“好不容易回家一趟,怎不多住几日?”吴老太太嗔道。
“奶奶,尚有要事未完。”
萧无涯似也察觉自己的话有不妥,沉声道:“何事能比族祭更重要?”
“”萧几重挑眉,淡淡瞥了他一眼。
族祭?
祭谁?
他的祖宗,一个在京都,一个在芪神山,他们萧氏的祖宗,与他何干?
萧几重于心底暗暗翻了个白眼,懒得再搭理,执起筷子为渭水夹菜。
这左右两个人,你一筷我一筷,渭水眼睁睁看着自己手边的菜碗愈堆愈满。
“你!”萧无涯将他这态度尽收眼底,当即便要开口斥责。
正当这时,一道怯生生的声音响起。
“夫君,想必公子也不是故意的”是何憬嫣。
“啪——!”
萧几重骤然将那碗筷重重一搁,猛地起身,他暗眸沉沉,直直盯着对面的女人。
这女人总这般拐弯抹角地挑事,叫人心底大不快。
“逆子!你又想做什么?”萧无涯双眼微眯,厉声质问。
吴老太太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左右张望,生怕两人当场便要吵起来。
“嘁”萧几重唇角一扯,正欲叫嚣,袖子却被轻轻扯了扯。
他垂眸,撞进渭水安静望他的眼眸,她轻轻摇了摇头。
萧几重见状,冷哼一声,终是压下火气,重新落座,隐忍不发。
萧无涯头一次见他这般忍气吞声,心中微讶,转而看向那芪神山的姑娘时,也不由高看几分。
之后这顿饭,虽吃得沉闷压抑,但好歹也算安然收场了。
“水儿,先别走,奶奶有东西要给你。”饭后,老太太将二人留在花厅,“香芹,替我去取罢了,还是老婆子亲自去罢。”说罢,乐呵呵地转身去了。
“五弟”
花厅门框被人轻轻敲响。
萧几重没有转头,端着茶盏转了转,自顾抿着。
渭水循声望去,见门口立着一位锦衣玉饰的温雅公子。
这人方才她于席上见过,正是主家三公子,萧景仪。
主家共有五子。萧几重是最小的孩子,最大的姐姐萧憬汐已嫁人,不在家住着。而老二,也就是少主萧程净,常年呆在南地的萧氏工造院。因此除去老四萧鸣惊,便只剩下这位了。
五郎的三哥啊
渭水收回目光,又瞥了萧几重一眼。见他无动于衷,便也缄口不言,装聋作哑。
萧景仪轻笑一声,也不在意,兀自跨进堂中:“五弟回家怎不知会三哥一句,你我兄弟许久未见,不妨来我院中坐坐,我也好叫人备那上好的香茶招待你。”他边说边走,缓缓踱至二人身旁,“这位是弟妹吧?哈,弟妹生的,真是清丽绝尘”
“啪!”
萧几重还未出手,渭水已一巴掌重重打掉对方伸来的手。
这人生的一副高岭之花的模样,怎料会是个动手动脚的登徒子。
她拧眉,神色一正,语带疏离与不喜:“还请三公子自重。”
萧景仪未有不喜,他摸着自己微红的手,反倒弯眼一笑:“有脾气。不错,不愧是五弟喜欢的女人。”
他的语调含了丝危险的气息,那双狐狸眼微眯着,其中深意看得人头皮发麻。
萧家人果然不正常!
渭水下意识咬紧了后槽。
忽而眼前一黑,萧几重已站起身,挡在了她身前。他身量颀长,比自家三哥高上不少,瞧着极有压迫感。
“何事?”他不耐沉声,隐有怒意。
“五弟爽快人,咱们于旁一叙。”萧景仪轻笑,伸手朝外一展,道了声“请”。
萧几重见其态度,料想何事,心有所察,便回头与渭水道:“娘子在这等我小会,我去去就回。”
“嗯。”渭水点点头,想着等会吴老太太会回来。
萧几重说罢,又响哨,唤阿义来护她。
萧景仪见此眉峰高抬,深深看了他一眼。
二人离去,未有半刻,便听得门外一阵喧哗。
“五哥!五哥!你回来了怎么不叫我一声啊,五哥——”
那人仅一人喊叫着,却好不热闹。
然话音却于门边忽地止住。
紧接着:“哇,好漂亮的姐姐!”
渭水抬眸,见一个年轻的小公子活蹦乱跳地蹦进堂内,望她不住惊叹。
“姐姐今年芳龄几许?”
“姐姐可有婚配?”
“姐姐喜不喜欢我这样的?”
“姐姐喜欢吃什么?”
他围着她叽叽喳喳,一连问了许多问题。
“姐姐”
“啪、啪!”
门框忽而重响,萧几重放下拍门板的手,阴着脸挑眉。
“五哥!你来啦!”那少年又凑到他身边去。
萧几重垂眸,瞥了他一眼,不屑嗤笑:“就你这歪瓜裂枣,给我们家端茶倒水都不配呢。”
‘歪瓜裂枣’?渭水怀疑自己看错,又瞧了瞧少年漂亮的侧脸。
萧几重拍拍他脑袋,走到桌边坐下。
“还有一点,你可带足了赘礼?”
“赘、赘礼?”小公子瞠目结舌,不知他演的哪出。
“是啊~”萧几重翘起了腿,给自己倒了杯茶,呷了一口才道,“入赘啊,你不得给当家主夫的我缴纳赘礼。不赘你来做什么?”
“唔”小公子的眼珠在二人身上来回转悠,试探着道,“五哥,这位是?”
“还不快叫嫂嫂?”萧几屈指,重叩桌面点醒他。
“嫂嫂!”这小公子骤然惊跳,立正叫道。
“噗!”渭水瞧这二人大将军点小兵般,噗嗤一乐,问道,“五郎,这是谁啊?”
“萧若渊,你自己说。”萧几重不耐微扬下巴。
“嫂嫂,我是五哥的堂弟”萧若渊举手,弱弱道。
萧若渊简单介绍完自己,三人便坐下闲茶叙旧。
一听渭水会医,他倏地起身,激动得手舞足蹈,如此这般,三言两语,将那事情原委说了个明白。
“噢原来你就是被林别妻嚯嚯的第二人啊。”渭水了然点点头。
“嫂嫂,你不知道,阿渊我真受无妄之灾啊!”萧若渊面上可怜兮兮,一下撩起自己的袖子,现出长满红斑的胳膊,那红斑稀稀落落、色泽红艳,衬得他肤色更白,“你看,你看!”说着,还要扒下前襟与她看,被萧几重拦着,一把拽了上去。
渭水瞧见他们互动不免觉得好笑,心下一软,暗忖:还好他在这个家,还是有人惦记喜欢的。
“待会我给你看看吧,只是不知这是何毒,未必有把握治好。”
萧几重抱胸,坏心眼地勾起唇角:“不痛不痒的,就让他这样烂着吧,少年人受点罪怎么了?我受那玉簟秋可是日日咳血。”
“五哥”萧若渊委屈地撅嘴。
“别听他的,嫂嫂给你治。”
“嫂嫂你真好!”
“若渊来了?”吴老太太瞧见堂内热闹,眉开眼笑。
“奶奶。”萧若渊脆生生唤道,见她手中捧着的东西,眼眸一亮,“木鸢?!”
吴老太太笑道:“别动,这是给你五嫂的。”
老太太将这东西置于桌上,从袖袋中掏出一枚铜齿发条,插入那木鸢的腹下,“咔咔”几声脆响,那木鸢就如活了一般,腾空而起。
渭水瞪大双眼,新奇地看着这一幕:“奶奶,这偃机有何作用?”
老太太笑望桌上蹦跶的阿义:“咱们萧氏的孩子,从小都会养一只信鸟。堡中与世隔绝,若长大了游历远方,便可用信鸟为家中寄家书。信鸟受驯,无论多远,都能找到路的。”
“是嘛”
无论走出多远,终能寻得归途,可若家中无人盼信,纵是近在咫尺,送与不送,又有何妨。
渭水已知这是什么了,勉强一笑,仍是诚心与之道谢。
“谢谢奶奶。”
第75章
“咱们就这样走了,真的可以吗?”
“有何不可?”萧几重低头,望向怀中睡眼惺忪的渭水,“你还有什么记挂之人?萧若渊?”说着挑眉,故意用胸膛去撞她。
“当然不是。”这动作引得渭水抬头嗔怒瞪他,“只是不与奶奶若渊打了招呼再走,总觉心有不安。”
此时天光蒙蒙未亮,山间云雾缭绕,周遭的水汽侵得二人衣袍潮重,可马蹄却比来时轻快,于青铜大桥上飞驰而去。
萧几重闻此抖缰愈猛,抬眸之时,倏然眼光微怔,直直望向前方。
“不必了”
渭水似有所察,随他回头,顺眼望去。
但见前方天光乍亮。
天际如倾,屏开四射,云辉如瀑,滚滚而下。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射在二人身上,为他们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渭水被这光骤然一刺,眼眸微酸,顶着旭阳睁开眼,欣悦落泪。
他们终于要回家啦!
“堡主,五公子他们已出堡。”
萧无涯站在望楼上远眺,看着远处桥边,二人驾马离去的背影。
“嗯,我知道了。”
话音方落,衣袂被晨间的风撩起,风中忽而传来呜咽低吟,又不知是谁人叹息。
“你说他们还会回来吗?”
“”那下属极善察言观色,此时立后垂首,闻言缄口不答。
其实当这个问题问出口时,家主心底便已有了答案,既有答案,又何须旁人多言点醒。
勒马于江边,清江长水汩汩,江面之上,白雾茫茫。
漫卷轻腾,将前方的景色遮得朦朦胧胧,看不清方向。
渭水被抱下了马,她立于岸边,整了整衣裙,垂眸之际,见渡口石碑由古体篆刻三字。
“观音屿”她缓缓念出碑上刻字,转身问正在收缰绳的萧几重,语气微讶,“你真是佛子?”
“非也。”萧几重轻笑着摇头,继而朗声,“吾乃元始天尊座下十二金仙之一,慈航真人,极乐观音。”
他单手捏诀,眉目低垂,于这氤氲水汽间,倒真有几分仙人神相。
正当这时,一条小舟从浓雾中缓缓驶来。
萧几重响哨,引船靠岸,将马匹赶上,才牵过渭水的手,将她带上了船。
驶船的乃白垩教众,是萧几重安排在这清江上游的巡防队,平日除去教中月钱,偶尔也靠捕鱼为生,便多了几项营收。
船身轻轻摇摆,渭水见江水清澈,禁不住将手伸入其中,欲撩水花嬉戏。
“别动。”从后伸来一只手,将她整个人圈进怀中。
“怎么了?”渭水不解,背靠他胸膛,抬眼问道。
“这江中浅水清澈,中层浮沙,其中不乏大鱼江豚隐匿。若见你这玉手如饵,怕是一口就能咬脱骨咯。”
“这、这么吓人?”渭水双眼大瞪,汗毛耸立,见那大江深不见底,心中一阵后怕。
“噗”
后头那人胸腔震颤,一道笑音自喉间溢出。
她后知后觉,逐渐面染愠色:“你骗我?”
“哈哈哈哈我只想抱抱你,谁知娘子真信了。为夫是怕娘子掉水里头,免得待会还得叫人掉转船头去捞你。”
“萧几重!”
“哈哈哈,娘子别气,都是我故意的。”
二人说笑打闹间,小舟不知何时靠了岸。
“娘子,来”
萧几重跳上岸,回身背手弯腰,言笑晏晏,朝她伸掌。
渭水眼目已被这岛上美景吸去了注意,方将手放入他掌心,就被人打横抱上了马。
“啊——”
她低低轻呼一声,耳畔风声呼啸,头顶碧空如洗,身下花木飞速倒退。
一路繁花簇拥,嫩白梨花簌簌落下,如雪如雨,纷纷扬扬。
他带她纵马穿行于漫天花雨中,衣袂翻飞,意气风发。
“五郎,不是白垩教么?”
马儿穿过总坛宫门牌坊,渭水好奇指着头顶书着‘白圣教’的牌匾问。
萧几重上瞥一眼,神带怀念,缓道:“此事啊,可要从建教之初说起呢。”
彼时,几个少年郎仅是一时兴起。
“代号?有意思,我喜欢!”陆幽蹲在树上,朝树下石桌上的纸页点头。
这石桌上凌乱不堪,摊着无数废稿,唯有一张完好,其上墨迹未干。
执笔者行笔若惊鸿游龙,落纸云烟,上边赫然书着两个名字:“左七”、“右六”。
“好怪的名字,我不喜欢。”齐祚环胸托颚立于桌旁,满脸嫌弃。
“我觉得挺好。”陆幽嘟囔反驳。
“我觉得不行。”齐祚眉峰蹙起。
“行啊,那你打嬴了我,就改名字。”
“呵,就凭你?”
“昂,就凭我!”陆幽从树上轻身跳了下来,拍拍袍灰道,“但是你得答应我个条件。”
“什么条件?”齐祚眉心一跳,料想似有大事不妙。
“无论我用什么办法,打赢了就是打赢了,你可要愿赌服输。”
二人武力相差无几,但齐祚有魇影步傍身,自是不信她短时间能有什么办法能赢过他,便点点头:“来吧,花招随你使。”
两刻钟后。
“主子,你们这是舞弊!!”齐祚崩溃大喊,他面上难得有这么丰富的表情。
“哈哈哈哈——”
另外两个捧腹大笑,立即遭到了前者的报复。
年轻的少侠们此时无忧无虑,吵吵嚷嚷、打打闹闹,怀揣着理想与抱负,要去那片风雨中闯一闯,以拯救苍生为己任,行侠仗义。
“立教,教义呢?”
齐祚虽输了比试,得了他那左七的名号,心有不满,但不得不遵约认下。
“教义,那自当是——”萧几重故意拖了长音,吊着胃口,“扫除天下不平事!”
天下公理,信念如柱。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萧几重行笔书写完,撩起眼皮,沉眼笑望他。
齐祚陷入沉思。
“齐祚,别婆婆妈妈了,像个男人些!”陆幽笑骂道。
齐祚思索半晌,才道了句:“好吧。”继而又扭扭捏捏道,“白圣教不好听,似这般偏激的,大多容易引来争端。”
萧几重眉梢一挑,唇角微扬,面带赞许:“你这小贼,倒有几分考量。”复又提笔,刷刷写下,“那便依你,改作”
‘白垩教’。
这一改,倒叫三人俱是一愣。
不知不觉间,从这小打小闹,进而一步步化为真实。他们看着跃上纸间的三字,心尖忽而涌起满腔热血
“原来是这样”渭水眨眨眼。
此时二人已入主殿广场,这总坛宫室乃旧时睢宁王于封地中秘密建成,用以往后建都于崇阳。
观音屿地界边缘靠近崇阳,与现在的京都织金,分别位于睢宁郡西东两侧,皆为中原腹地。
后睢宁王兵败,便将各地隐于山海的行宫,叫亲信托付于他唯一的后人。
“我听教众们谈起,教中还有位副教主,为何从未见过?”
“呵,娘子不妨抬头看——”
渭水闻声抬头,但见前方高台之上,一人着一袭竹叶青的锦袍,负手而立。
“哈哈哈”
见他们来了,那人朗声大笑,缓步下阶相迎。其眉眼含春,神姿风流,好一个浪荡公子哥。
“又上哪儿鬼混去了,怎么才回来?”萧几重上前,一掌拍向对方的肩胛处,却被反扣住手腕,然他面色无常,挣掌速脱,再持爪厉抓,差点一个擒拿将人拿了。
“等等等”柳枝南“嘶”了一声,用眼神制止他进一步攻击。
萧几重方放开他,他便拂袖立正,嗔道:“怎么了这是,火气这般大,对你的金主放尊重些呀。”
话虽如此,眉眼却弯,这是此二人惯常的招呼方式。
“金主?”渭水眉梢轻挑,抓住了个关键字眼。
“啊,这位就是渭水妹妹吧?”柳枝南微微弯腰,笑道,“家妹受你照拂,做哥哥的,在此多谢了。渭水妹妹,你就叫我小南哥吧~”
“江淮柳家,柳绒雪是他胞妹。”萧几重对柳枝南的调笑并无不满,见渭水一脸茫然,对她解释道,“这厮在教中不过挂个闲职,年底分些银钱罢了。”
“哎,这话说轻了,建教之初若非有我,你这王公子手上可实在紧巴得很。”
“哼。”萧几重冷哼一声,伸手作驱赶,“快滚吧,此处用不上你了。”
“刚来就要赶我走?”
“千仞地界有异,我心觉不妥,你帮我去看看。”
柳枝南眼眸睁大,奇了:“为何是我?往常这种事你早亲自去了,何时还能轮到我的。”
萧几重揽着渭水肩头往里走,伸手摆了摆:“本座有大事要办。”
瞧着二人背影,柳枝南凤眼微眯,心下明了。意味深长地“噢”了一声,又道:“稍后给个日子,在下必有大礼备上!”
“礼不嫌多——”那头那人音色懒懒,不要脸道。
“唉”柳枝南无奈笑着摇头,跨出了殿门。
此地以后便是他们长居的家,想着她能早些熟悉,萧几重便带着渭水在行宫内外都转了一圈。
晚间,渭水沐浴完毕,却不见萧几重的身影,便从寝宫中出来去寻他。
正当此时,她耳尖微动,忽闻梵音靡靡,从前方殿室中传出来。
教中防备森严,她心下好奇,便独自一人悄然前往。
到了地方,但见大殿烛火通明,殿门大敞,可眼前一幕,竟叫她驻足怔愣。
这殿室内饰奢华,仰见藻井,地嵌金砖,内部极其空旷,但此时却跪满了俯首低吟的教众。
他们面带虔诚,双手作揖,口中念着渭水听不懂的经文。
就在这人群之中,有一人高立,身量颀长,乌发微湿,如黑藻般披散于身,暗红华服绣满了古老的铭文。
他赤足踏地,一双足白皙清瘦、筋骨分明,足踝系金铃,于间走动,一步一响,清铃轻颤。他缓步拾级,踏上那头顶高坐。
转身坐下,曲起一腿,一手靠肘,一手搭座。
那烛火明明灭灭,映照出他清绝的容颜,其神情沉静如水,无悲无喜,无欲无求,冷然疏离,不染半分尘气,有一瞬间,雌雄莫辨。
竟是无相观音。
作者有话说:
解释下,这里是佛道相融。男主虽自诩慈航真人翻版,但坐姿却是水月观音,且自称极乐观音。作者是为画面好看,因而不必考据。
第76章
极乐仙独坐莲台,垂目观世,仙容清寂,道气凛然。
朱唇轻启,诵着那些玄门妙法,声韵清和,端言自持,有一种别样的禁欲之美。
须臾,俯眼望去,见殿外佳人,他眼光微动,朝她招了招手。
渭水见召,顿感头皮发麻。
不知为何,瞧着那寡欲的观音神相,她心底却倏然起了悸动,是种隐秘的,藏于灵魂深处的共鸣。
渭水身心皆被那莲台神子牵动,足踏一步,心神荡漾。
直至上了莲台,偎进神子的怀中,旁若无人地与其引颈鹄候,当唇舌纠缠、口涎四溢,这才幡然惊醒。
她仓惶推开他,慌忙转身,却见高台下的教众们早已退去,连殿门也紧紧合上。
殿内此时烛光大盛,与方才那祭祀的氛围不同,烛台皆被大红灯罩罩上,为此处染上暧昧颜色。
渭水这才见,殿内不知何时已经挂上红绸,因门缝透入的风而轻轻舞动。
她怔然看着眼前这一切。
一只手,从她的颚下伸来轻轻托住,将她的脸转了回去。
他眉眼深沉,双唇张合,却道:“仪式未完,神女何必如此惊慌?”
渭水眼瞳轻颤,望进他那双潋滟桃花,他眼底逐渐弥散出情与欲,要食她血肉,吮她髓水。
原来神相之下,是只披着人皮的妖精,她受他蛊惑,已落入这张密不透风的情网里。
“本想明日再行典礼,却不想被娘子撞见了。也好,免得我苦苦再等一夜”
他说着,从边上随意扯了朵绸花解了,撕扯成块状,将其余的皆朝上空抛去。
渭水下意识抬头,见半空,那半透的碎绸如红叶摇曳,飘落而下,迷住了她的眼。
她扯下了面上的红绸,见他已将那整块的红绸盖在了自己头的上。
他抬眸,睫羽轻颤,眼波流转间,俊颜因薄红而透出妖冶清冷。
瞧着她痴痴的目光,他欣悦地勾起唇角,红唇轻启:“卿卿,可还满意?”
渭水哪舍得说不满意,她看懂了这一切,也明白了他的心意,鼻尖微酸,哽咽道:“满意。”
“再满意不过了”
他闻言轻笑一声,这人一笑便能勾魂夺魄。旋即将人抱起,双目紧盯着她,再未移过半分。
他抱着她慢慢走下莲台,金铃轻响,于这大殿之中飘荡回颤。
他们绕过高台,顺着铺就的红毯一路慢行,到了大殿后方。
此处光线比前头暗上许多,不见月光,唯有那麝香长明灯幽幽燃着。
原来讲经台后边就是寝殿。
可是此处的寝殿却与渭水先前走出的那处截然不同。
这殿内陈设极繁,饰物奇诡,不见清肃庄严,反倒有生活过的痕迹。
那墙壁之上以朱砂绘着奇怪的图腾,符箓层层叠叠贴满梁柱,那字迹,古奥难辨可论撇捺,又像是某人亲自写的。
红绸如帘,层层垂落,将殿中那些诡谲之物遮去了大半,可这半掩半遮的,反倒令整座宫室的格调愈发妖异森然。
渭水汗颜,暗忖:难道这就是她夫君从前的狗窝么
萧几重一脚踢开滚至脚边的青铜器皿,走上高台,将她放于一张铺着朱红鸳鸯被的玄色木床上。
渭水坐稳,眼珠转动好奇打量,见这床榻宽敞得足以能躺下四人,床帘皆换成了大喜的红,可床角仍悬着两枚镇魂铃。
她轻轻吸气,又缓缓吐出,此间静得诡异,四周每件冥器都在散发着泠泠冷光,仿佛会呼吸一般。
这哪里是寝殿,分明是用来镇物祭神的祭祀台啊
魔教称谓,莫非就是从此地传出的?
惊诧之际,便见她那邪教头子夫君已从床下捞出一坛酒,接着,又将旁摆好的喜桌拖至床前,从上取了两个杯子来。
这厮拍开酒坛,将酒倒上,忽而不知从哪儿掏出一张符箓,就着烛台点了,口中默念着什么,于那两杯合卺酒上撩了撩,不知怎的,那符瞬间燃尽,化作符灰飘走了。
“今日诛邪回避,百无禁忌。娘子,来!”他大笑,端起酒杯递予她。
这番动作,看得渭水眼睛发直,目瞪口呆,不知他何时会的这招。她看着他,终想起什么,抬手制止:“等等。”
“嗯?”萧几重微微一怔。
“笨蛋”
她轻叹一声,将他手中的酒放回桌上,就这样笑吟吟地望着他。
“噢~”
他回神起身,毫不犹豫撩开袍摆,双膝跪了下去。
二人就着昏暗的烛光,仅隔一道半透红绸,两相对望,眸中情愫渐盛。
“今日月色极美,用来缔结良缘,再适合不过”
话落,他轻轻牵住她的指尖,指腹微凉,却握得极稳,极其珍重。
萧几重眼底是化不开的情深,收起他所有的顽劣,目光沉沉凝着她,一字一句,音色清越而郑重。
“神女可愿遂了小道的心意,与我白首,千世万世生生世世,岁岁年年,永不分离?”
渭水见状心口猛地一刺,似有什么滚烫的东西从间淌出,烫得她身躯轻颤,烫得她眉心深蹙,一时竟忘了言语,只怔怔地望他。
她从未想过,当这一刻真正来临的时候,她竟会是这个反应。
失神间,她听到自己说:“吾应此诺。”
她垂眸,眉目似真漾出几分神韵,字字句句,皆刻入宿命。
“自此福泽予你,岁岁平安,福祸与共,死生相随。”
“纵经千世轮回,亦与你同赴极乐。”
“此誓,句句为真,永不相负!”
话音未落,她已伸手撩起那红盖头,一枚轻吻与尾音一齐,落在了他的眉宇之间。
他是她最虔诚的信徒,在她俯身之时,他已垂目接受洗礼。
“吾亦永不相负。”萧几重沉声应道。
睁开眼,终是得偿所愿,已迫不及待地取了桌上的酒,坐于她身侧。
二人四目相对,默契举杯,手臂绕过对方脖颈后侧,紧紧交缠,身体相靠间,同时将那杯合卺酒饮下。
渭水看着手中空了的杯,面飞红霞,心跳扑通扑通,不知是因酒意发作,还是因待会要发生的事。
“怎么?”萧几重的尾音带着钩子,听得人心上痒痒的。
渭水连忙摇头。
自是瞧见她的羞赧,然他眉眼弯弯,装作毫无察觉的模样,又替她斟满酒:“来,娘子。”
二人此时已是真夫妻了,倒也毫不客气,推杯换盏,你来我往,说着小话,竟要将这一整坛的玉春香皆灌进腹中。
酒入肠肚,萧几重眼目已有虚晃,这酒虽美,但烈,是他藏了许多年的好酒。万没料到,他家娘子今日的酒量竟这般好。
然他何曾想,那是渭水硬撑的,她垂目盯杯,强忍身躯岿然不动,便叫人看不出她究竟醉了几分。
当坛中酒水快见底时,她终是撑不住了。
架不住酒意侵蚀,扯了扯唇角,笑得如祸世妖姬,一下,便将萧几重看得呼吸都凝滞了。
冲动之下,已将人揉进床铺里唇齿交缠,没一会儿,渭水的衣衫已乱了大半,欲穿不穿地挂在身上。
她难耐地挣了挣,脱出对方的桎梏,眼眸含泪,小口喘着气。
“呼”萧几重舒出一气,轻轻笑了一声,音色缱绻温柔,还有一股说不出的暗哑,“别再煽动我了,娘子”
“啊、你你稍微克制一下啊”她蹙眉嗔道。
“克制?哼哼”他哼笑着,弯下腰,“怎么克制?洞房花烛夜,一生仅这一次,娘子还要如何蹉跎?”眉梢一挑,整个人的气场顷刻改变。
“唔”
见渭水不语,他直起身子,视线紧抓她不放,指尖插入自己的发中,将其向后捋去,露出邪肆的眉眼。
妖冶的气息自他眼中慢慢浮现,先前的清冷仙气荡然无存。
渭水看得双目发愣,面上涨得更红。
萧几重垂眸,看着被褥间如曼陀罗般悄悄舒展的人儿。心道:
妖道配妖姬——
绝配!
他缓缓褪下自己的衣物,一件又一件,每当渭水羞得无法抬头时,他就停下来,掰正她的脸,要她一眨不眨看着他,才肯继续。
直至脱到仅剩一条亵裤,可见其几近赤裸的模样。他将自己展现于她,腰腹劲瘦、肌肉喷张,乌发垂于宽阔脊背,那姣好的身材简直白得发光。
这是一具未被尘世沾染过的完美躯体。
他目如点漆,隐而不忍,倾身靠近,周身的气息极具压迫感。
温热的吻落在渭水耳畔,他声音低沉发哑,带着细微【审核不让】喘息:“你摸【审核不让】摸他吧,他想了你好久好久”
滚烫的身躯紧紧贴着她,清晰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那份独属于他的阳刚之气便尤为明显。
渭水已紧张地说不出话来。既为医者,怎不知他话中深意,只是她双手发颤,浑身发烫,根本不敢乱动。
“呵娘子不肯动,莫非是要我亲自将他交予你?”
这妖孽就不能好好说话吗?边叹边说,简直妖得没边了!
渭水下定决心,心里一横,双眼一闭,指尖颤抖地触碰他。
“啊嘶。”
甫一碰他,这人便轻叹出声,音色撩人不已。
真要命啊!
两人脑海里皆响起这句话。
萧几重喉间咽了咽,心道若等她,许是要等到天明了,还是自己来吧,这般想着便伸手解开了她的腰带。
衣物滑下的瞬间,渭水才似反应过来,下意识伸手抱住自己的身体。
还未碰到自己,便叫人拦住了。
“别动,让我看看”
“不要看,好羞。”
“娘子,我是你的人,如何看不得?总不能只有你见过我的吧?”他循循善导。
“嗯”她别别扭扭,思索许久,才放开了手。
当那圣洁的胴体现于眼前,萧几重呼吸骤然一滞,本就泛着酒意的脑袋更如浆糊一般,混沌一片。
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动作,不断回忆着书中看过的图与字。
细细密密的吻落了下来,从头到尾,几乎没有放过任何一块能下嘴的地方。
他贪恋于她肌肤之间,恨不得将之拆骨入腹,与他的血肉融为一体。
渭水神情恍惚,因他的吻逐渐化为一汪春水,而当彼此交融的那一瞬,她的呻吟便也戛然而止,如鲠在喉。
片刻后,才有一道低低呜咽自喉间溢出。
“娘子,对不起”萧几重的声音带了几分慌乱。
萧教主风云一世,对此事却是初出茅庐,实在不知这纸上谈兵与亲身相触究竟有何区别。
只觉怀中之人温热柔软,那般紧密相触,拥抱也暖得人心头发烫,头皮发麻。
“唔无、无妨”良久,渭水才小声道。
萧几重闻言,顿时松了口气,好在他事前备了那软玉温香膏,照着书上来的准没错。
“娘子,抱我。”
渭水伸出双臂,搂住他的脖颈,忽闻他轻笑一声。
“呵呵”
“你、你笑什么?”
渭水听出他的坏心眼,万分羞赧,气愤地捶了他一下。
“开心啊,你不开心么?”他唇角一勾,掀了眼皮,咬住她缩回的指尖,故意发出啧啧声响。
瞧她还是那副气鼓鼓的模样,他吐出玉指,又扮作可怜样:“唔,那我错了?”
那如水的眼眸轻轻睨她,嘴上说着‘错了’,身子却很诚实,根本不给她任何反应空隙。
渭水本还忍着,可他察觉她的隐忍,便故意使着巧劲折磨,非要她出声才肯罢休。
因而没一会,这宫室中,便满是嘤咛与浓重的呼吸。
一次过后,萧几重食髓知味,自是不会轻易放过。
“哈啊”
渭水平复气息,缓解方才那尖端快乐的余韵。
“娘子,春宵一刻值千金。”他亲着她的下巴哀求道。
她面上红潮未退,瞧着他眼底的灼热期待,心尖一软,还未点头,便得按捺不住。
“唔!”
可这一次,他却较之前更让她心神失守。
每当她想退开,他便用那种可怜兮兮的眼神望着她,叫她浑身发软,再难拒绝。
之后马不停蹄,他愈发娴熟,另施奇谋诡策,辗转反复。
抚琴吹埙,旋音悠扬,潺潺流水,尽淌听者心田。
“五郎咱们歇息吧?”
她音色轻轻颤抖,带了一丝无措,骤然察觉外头渐亮的天光,讨饶道。
“娘子神思还清明呢?”萧几重坏笑,接着倏然沉声,语气极其霸道,“唤我。”
“什、什么?”
“叫我,叫得好听了,你方才说的话,为夫或许会考虑考虑。”
“唔”不知为何,平日极顺口的称呼,这回却似难以启齿,她咬牙,颤声轻唤,“阿重”
“不,不是这个。”萧几重低笑一声,笑音痞气且森然,叫人听得心尖一颤。
渭水眼瞳一滞,面上更红:“相公”
“对了!真乖~”他俯身,奖励似的亲了亲她唇角。
正当渭水以为他真的放过自己时,更剧烈的情事已然席卷而来。
“呜啊”
她哭着,嗓子都哭哑了,也不见对方缓和一刻。
他仿佛不知疲倦,就这样要了她无数次。
“我我不要了!相公,我不要了,求求你,真的”她双腿打颤,连躺着都难受。
这般颠鸾倒凤、不知昼夜,这狗男人初尝滋味,当真不会怜惜人吗?
萧几重垂首于她脸侧,目光深邃,观察她良久。最后终是轻叹一息,咬着她的耳,放过她。
“渭水、渭水”
“你不知,阿重真的好爱好爱你”
那话音中的偏执一闪而过,悉数因被褥的窸窣动静盖了过去。
翌日。
渭水醒来时,只觉腰疼腿酸,双目肿痛。
她四体不勤,本就鲜少练体,得了这么个武艺高强的夫君,二人从体型、体质到体魄都有不小的差距。
没有被做死在床上,已是对方手下留情,收着力在怜惜她了。
“阿重、阿重”
伸手一摸探,身侧床榻是凉的,她心头猛地一紧,骤然惊醒。
她强撑着身子起来,才惊觉自己早已不在昨日那间祭台似的宫室。
此地极其亮堂,一束天光自顶部的天窗倾泻而下,大半落在床榻与床前的地毯上,而周遭环境反倒沉于昏暗,一时间,叫人难以分清是何状况。
渭水被照得眼睛都要睁不开了,她眯着眼,一脸茫然,对着陌生的环境唤道:“五郎!你在哪儿?”
不见回应,她心底骤然一慌,声线颤抖着,继而又唤了几声。
“娘子不必叫了,我就在隔壁,听得见。”
熟悉的嗓音自光影后边传来,随之响起的,还有他的脚步声。
可他没有进一步朝她走来,而是选择将脚步停在了那束光边缘。
渭水见是他,悬着的心稍稍落下,只当自己太过敏感,抬手便想抚抚心口,缓解方才的慌意。
却不想,这一动,便见腕间,竟无声无息缠了一道细链。那链端隐在暗处,不知连向何方。
她见此心底警铃大作,视线转动,穿过那片白光,落在对方模糊的脸上。
她不敢置信地质问他:“五郎,你这是做什么?!”
萧几重立在光影里,愁容满面,眉宇间的神态与昨日那肆意妖冶截然不同。
“娘子对不住了。”
他沉郁颓然,面色憔悴,勉强扯了扯唇角,只现一抹涩然苦笑。
“什么意思?”
渭水闻言,脑中一片空白,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作者有话说:
已修的面目全非。
第77章
听见他歉然的语气,渭水心头大震,心中莫名惊惶,竟猜不透他话中深意。
良久,她才勉强稳住心神,声音微颤地开口。
“你说的‘对不住’是什么意思?”
萧几重朗眉深锁,双唇紧抿,脑袋微微低垂,双拳紧握地立在原地,无有回应。
“五郎,你说话!”见他沉默,渭水的语气不免添了几分急切。
“不是你答应的吗?”
他自嘲似的扯了扯唇角,凉凉地笑了一声,旋即抬眸,隔着那道光幕望向她,眼底是说不明道不清的沉郁之色。
“说好了要陪我生生世世怎么娘子昨日才立的誓言,今日就忘了?”
那眼眸深如寒潭秋水,晦暗不明,其中情绪复杂难辨,昭然若揭,这般迫人的气息扑面而来,叫人无端头皮发麻。
渭水死死盯着他的眼睛,竭力分辨他话中的真假,可是——
“所以你就将我锁起来,这般过你我的生生世世?!”
她眉头紧蹙,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全然无法理解他这般极端的想法。
“有何不可?”萧几重轻飘飘地一句反怼了回来,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萧几重,你疯了!”
渭水又急又气,想要上前质问,然周身锁链却勒得她寸步难移。
“呵疯?”
他低低嗤笑,语气里满是彻骨悲凉。
“难道娘子是今日才知我本性?我本就是疯的。我是疯子的孩子,许是自我降生的那一刻起,这骨血中便带了疯癫执拗”他似忆起什么,接着深叹一息,“可惜,你既已招惹了一个疯子,就更应为他负责到底。”
他的面色渐沉,眉宇间翻涌着的阴鸷偏执,化作浓雾一般朝她扑来,笼罩其全身。那股沉甸甸的压迫感似扼住她的后颈,叫她胸口发紧、难以呼吸。
旋即,他一步步朝她走来,渭水也终于看清了他此刻的模样。
昨日那虔诚乖巧的小道已然不见,他如同换了一个人,宛如一只蛰伏于暗处的凶兽,准备张开大口,撕咬他期待已久的猎物。
他此时身上仅披着一件玄黑的丝绸外袍,那袍子也未束紧,就这般松松垮垮的挂在身上,露出他肌理分明的结实胸膛。
每走一步,行动间的腿部线条便一览无余,渭水甚至能清晰看见他那紧绷着的肌肉,与腰胯之物直至他爬上了床,单膝跪在她身前。
“娘子,该用早膳了。”他下巴微扬,沉寂的眼珠缓缓下瞥,居高临下望着她,声线低沉喟叹。他语调轻佻,又带着阴恻恻的调笑。
早膳?什么早膳?
渭水凝眉,不见他带半点食物,下意识挪动身子朝床内缩了缩,警惕地望着他,不敢妄动。
见她如此防备,萧几重浑不在意,只轻笑一声俯下身,附耳于她。唇瓣贴在她耳畔,气息温热:
“娘子,时辰到了,你该享用我了”
那刻意压低的嗓音低沉暗哑,蕴含着隐忍许久的情动。
渭水双目睁大,不可思议地瞪着他,二人眼下仍在对峙,他竟还有心思想着那档子事?
“你妄想!”她厉声斥道。
“非我之妄,是你允诺的。”
萧几重似早已料到她会是如此反应,心有失落却半点不显。她心情不好,他也不欲勉强。
他们来日方长。
他面无表情地直起身子:“既然娘子不愿用膳,也不愿碰我,也无妨。你便好好待在此处,不必烦心旁的事,你想要什么,我都会满足你。”顿了顿,接下来语气,却冷硬得毫无转圜余地,“当然除了离开这里。”
“等等等等!”渭水见他要走,瞬间慌了神。
萧几重动作未停,径直退下床榻,走之前,只深深看了她一眼,便头也不回地转身。
“五郎,你回来!”渭水无力嘶吼。
然而回应她的,却只有石门重重阖上的闷响。
她内心的防线,也随那扇被关上的门一同轰然倒塌。
这间暗室内除了一张床,此刻再无他物。无活气,无生息,只有这张大红的床铺与透进来的惨白天光。
余下的,便只有无边黑暗与死寂。
渭水于这诡寂之中抱紧了自己,见那锁链如碎星一般坠在她腕上,很好看,可这般好看的饰物,却是囚禁她的桎梏。
她心有悲凉,不免想哭,一有念头,眼泪便止不住地落。
明明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为何会突然变成这样。
难道一切早有预兆,只是她一直不闻不问,从未关心过他内心真实的想法?
当天光又亮了些,石门处再度传来动静。
这回,他衣着齐整地跨进来,一改先前的颓然,浑身宝饰皆如平常那般,华美艳丽,似孔雀开屏般夺人眼球。
纵然这般绝艳的男色当前,渭水此时也无心观赏。她一上午未用膳,再加昨夜疲劳、适才哭后的心慌,令她浑身脱力,恹恹的,提不起半分精神。
萧几重自是不会让她饿着,这次便提了食盒来,于地毯上打开,端出其间菜肴。
渭水一动不动,但闻着香味,便知皆是他亲手做的她喜欢的菜色。即便她态度仍是冷硬,却架不住肚里饥饿,饥肠自行发出咕咕轻响。
萧几重听得真切,他盘坐于地,眉眼弯弯,含笑望向床上的她:“娘子想吃什么?”
“”渭水的目光静静地落在他脸上,眼中半点情绪也无。
他仿若未察,端起一碗鲜肉粥站了起来,膝行至她身侧。也不顾她抗拒的眼神,便用汤勺舀起一勺,将肉粥吹了吹,递到她唇边。
渭水双唇紧抿,态度坚决。
他喂不了饭,眉梢微挑:“娘子不必如此警惕防备于我,你我夫妻一体,我又怎会害你呢?”说罢,便一口将粥含进嘴里,伸手扣住了她的下颚。
“唔——”
渭水骤然挣扎,然他力道强硬,不容拒绝地将食物亲自渡进她口中。
她力气怎能敌他,根本挣脱不开,以防呛咳,便只能被迫往下吞咽。
咽下之后,这人愈发得寸进尺,含着她的小舌又强送一记深吻。
他这吻带了肆意掠夺之意,夺了她口中生气,吻得人头晕目眩,神思恍惚。
之后,这碗肉粥便被他这般强行一喂一吻,没一会儿就见底了。
餍足之后,他仍不停歇,指尖捏着她被掐得泛红的面颊,细细端详。
他从第一次见她便对这处觊觎许久,每每看见,都要碰一碰,亲一亲,而今日
一阵湿润触感落在了渭水的面颊处,她双唇抿了抿,忽觉一阵轻微刺痛。
他竟伸出舌尖,于她酒窝深处的红痣上舔了舔,可那触感实在太好,又忍不住重重吸了一口。
起身,见那红痣愈发鲜艳,才满意地笑了。
“你”渭水被刺得眼角微红,怒瞪他,“放开我!”
“不慌。”
他见此眸色愈暗,用指尖描摹。接着,又捏着她的下巴,将她脸庞抬高几分。
一种莫名的恐慌攫住渭水,她不安地仰着头,被迫任由他这般细细打量。
“你究竟要做什么”
这副惶然不安、楚楚可怜的模样落在他眼中,叫人心中渐渐升起一种无端想要凌虐她的念想。
好想将她吃了。
“莫非娘子不喜欢我了?”
渭水眉心一跳,似有不好的预感。
萧几重轻轻抚着自己的侧脸,笑意浅淡,目色却凉:“朱颜易老,人易别情。娘子不喜欢我了也无妨,你喜欢谁的模样,我都可以为你扮来的”
“你喜欢庄遥?还是方存熙?”
渭水一怔,这才恍然。为何那日他会绑上马尾,扮作另一种风姿格调,原来他在这么久之前不,或许在更久之前,便已有端倪,只是她从未注意过。
他一连报了许多个他们从前遇过的男子名姓。
“你若娘子喜欢石思邈,我也是可以的”
“但是唯独唯独不可以是风浅川!”这话他说得咬牙切齿。
渭水本不欲搭理,想着他疯够了总会消停的,可一听到小叔的名字,却很是奇怪,便下意识开口:“为何?”
“哈哈哈哈”萧几重冷不丁地笑开,那笑愈发放纵癫狂。
下一瞬,他猛地俯身,双手钳着她的肩膀,双目猩红如血,死死地盯着她,就如同从地狱中爬出的恶鬼,阴沉可怖。
“你果然喜欢他!你喜欢他对不对?你见他与旁人都不同,他在你心里是最特别的对不对?!渭水,你告诉我!你说实话!!!”
“你又在说什么疯话!他是我的小叔!”
“什么狗屁小叔!他就是你爹娘给你养的童养夫!!”
“啪——”
这一记耳光,用尽十足的力道,扇得人脸都偏过去了。
他捂着侧脸,眉目隐在碎发之下,渭水看不见他藏于阴影里的神色,只瞧见他银牙紧咬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却仍是一声不吭。
渭水的掌心发麻,隐隐作痛,然而心口的疼痛比掌心更痛,倏然慌了神:“你五郎,我、我不是故意的,打疼你了吗?五郎”
“呵”
他捂着红肿的侧脸,缓缓抬眼,忽而唇角一勾,扬起一抹嗜血的笑。
“他要回来了。”他轻轻开口道。
“他一回来,你便要抛下我了你要抛下我你要走了,你要跟他跑了!”
“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你是我的!!!”
他情绪骤然失控,越说越激动,眸中逐渐染上赤红颜色,令人毛骨悚然。
他上前猛地将她抱住,二人一同跌进被褥里,渭水在他动作的瞬间便下意识尖叫。
“萧几重!你要做什么?”
“娘子如今都连名带姓地喊我了?我不喜欢这个名字,你不知道吗?”他眼里偏执难挡,“我做什么?我行夫妻敦伦之事,天经地义,有何不可?!”
“阿重,你冷静点!”渭水强作镇定,试图安抚。
“娘子,娘子”
他喃喃重复,眼眸发直,声音亦疯亦癫。
“你就与我呆在这里吧,好不好?求你了,就呆在这里我已叫外头的人将此处封锁了,你我再也出不去了哈哈哈,娘子你的生生世世终于与我绑死了!我终于可以与你长相厮守,再也不分开我们再也分不开了,我好高兴啊,你高不高兴?”
“你疯了!你真的疯了!!”
第78章
萧几重的疯,体现在‘失去’。
当枭部替渭水收到那封来自那个男人的信时,在他眼中,所有精心构筑的美好幻象,便在那一刻里悉数崩塌。
他并非有意囚禁,而是除此之外,他别无他法,更无法掌控她的去留,只得从根源上,杜绝一切可能发生的变数。
他不算是个重欲之人,可当一个人将自己所有的执念与渴望都化作情欲倾注在另一个人身上,那样的欲,是极为恐怖的。
因为别无他法,便只能以□□交缠作为媒介,而做下的孽,便也掺杂了满腔的愤怒与惶恐。
他真如一头走投无路的野兽,贪婪地占有她,将这些尽数碾进这场纠缠里。
欲望无边,爱亦无边。
事后,二人赤身相对,静静躺在床上。
渭水面上是干涸的泪痕,她早已无泪可流,此时只愣愣地盯着眼前这具美好的□□,思绪恍惚,天外游神。
身上不断传来的轻微刺痛,皆是从他口中夺回的残余。
他极喜欢在她身上留下痕迹,肩头、大腿、锁骨、胸口,但凡显眼之处,皆会留下咬痕或吻痕。
可他终究舍不得真的伤了她,更多时候只是不断磨着二人结合处叫她欲哭无泪,红肿之后,又取来上等的药膏涂抹,而后继续。
正如此刻,他慢条斯理地梳理着她的长发,指尖顺着发尾抚上她光裸的脊背,缓缓划过那些青青紫紫的痕迹,那些属于他的战利品。
每划过一处,他的身躯便忍不住战栗,似乎在强行压抑自己内心深处,那股扭曲而阴暗的兴奋。
渭水因他的动作一抖一抖,不住轻颤,她双手抵着他胸口推拒,却被他另一只手牢牢箍住肩膀,动弹不得。
“娘子为何不能如了我的意?”他话音轻如叹息,淡淡问出口。
“你这样,又如何叫我如你的意?”渭水不知该如何与这个失去理智的人理论,抬眼瞪他,眸色倔强。
萧几重沉叹一息,垂首,目光凉薄,又带了一丝可惜:“如那一夜,神女既肯福泽世人,为何不能在这件事上,也随了小道的心意?”
“你当真觉得自己没错吗”
“小道何错之有?”他敛了眉眼,屈身而下,执起她的手凑在自己唇边轻吻,这吻带着浓烈的侵占欲,“我想与心上人长相厮守,又何错之有?”
在渭水的视角里,其眸中的固执与病态,一览无余。
“阿重”生怕惊扰到他,她声量放得极轻,“我们谈谈吧。”
“不谈!”
萧几重骤然爆发,戾气瞬间布满俊脸。
他一口回绝,猛然将她拽进怀中,二人就这样赤身裸体肌肤相贴,不留一丝缝隙。
他执拗得像个被抛弃的孩子,仿佛手松一分,这怀中之人便会即刻消失,再不与他相见。
这样浑身是刺的模样,叫渭水愈发无措。她清楚,他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阿重,听我说即便你不将我关起来,我也不会走的。”
“我不信渭水,你当真是把我当傻子看?你我都清楚,他是不同的。”
“谁?”渭水心头一跳,似是抓住了一丝线索。
他掰住她的下巴,微微抬起,她那惶然的眼神便直直撞进他眼底:“你敢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说从此之后,他与你毫无瓜葛,你将与他永世不再相见吗?你做得到吗?”
渭水福至心灵,忽然知道他说的是谁了。
她蹙着眉头别过脸,挣开他的桎梏,摇了摇头:“即便没有血缘,我对小叔也从无男女之情,小叔对我亦是如此。阿重,你究竟在担心什么?”
“没有?呵娘子到底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
“你说什么?”
“他为何不声不响离开你这么多年,你当真不清楚?”
“你当真的以为,他只是为了师门仇恨,而不是为了躲避旁的什么?”
“你当真的以为,他对你的感情就如此纯粹?”
“娘子,装傻充楞的人究竟是谁?”
“不不可能,他——”渭水不断摇头,否决他的话。
“你不知道吧风浅川给你寄信了。”
萧几重压根不给她解释的机会,直接打断她,拇指故意在她颈后摩挲,引得她阵阵战栗。
“他说要见你,要在解决所有事后带你回家。呵,回哪里?芪神山?他为何敢这般明目张胆将信寄到我这里,他难道不知他难道不知我是谁吗?他这般挑衅,可有把我放在眼里?你说!”
“不会的!小叔他不会这样做。阿重,你定是误会他的意思了。”
“你还在为他辩解”萧几重朗眉深蹙,面上是从未有过的受伤。他神色渐渐冷了下来,嘲弄般嗤了一声,“也对,你我的情意不过月几,哪有你们叔侄二人朝夕相处十几年来得真切,倒是本座自作多情了。”
听着他的冷讽,渭水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诚然,小叔是我的亲人。可是阿重,我对你的心意,你难道还看不明白吗?”
“我还当真看不明白了!”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凄厉的咆哮,“娘子,你喜欢我,是因这张脸吧?倘若极乐仙当真如世人所说的,生了一张鬼面,你还会喜欢我吗?你还带我回家,费尽心力救我吗?不会!你不会的!”
渭水怎料他会这般想,脑中思绪一闪而过,倏然想起先前她藏于心底的疑惑,旋即脱口而出:“那么你呢?若当初是别的女子救了你,你也会喜欢上她的,对吗?”
“不可能。”萧几重想也不想,即刻沉声否认,“简直天方夜谭!”
“你凭什么可以这般肯定?”渭水步步紧逼,察觉自己似乎抓到了一丝机会,继而争辩道,“倘若那人与我一样有苦衷,日日对你悉心照料,却不强迫你你也会喜欢上她的,是不是?!”
“娘子,我”萧几重从未见过她这般咄咄逼人的模样,喉间发紧,竟一时语塞。
看着他哑口无言的模样,她如坠冰窟,却不想她无心之言,竟诈出了真相?
她说着,忍不住声泪俱下:“所以那个人并非一定是我。你也不是非我不可,对不对?!”
“”他又用那种表情看她了,那种觉得她不可理喻、自己很受伤的表情。
渭水下意识咽了咽,顶着他炙热的目光,明知这时候会惹怒他,却还是要说:“看吧,你答不出。你只是想要所谓家的感觉,去弥补你少时被冷落、被赶出家门而无人照应的缺憾罢了!”
萧几重果真被她惹恼了,他猛地坐起身,看她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渭水我与你说我家里的事,难道就是为了让你用这些言语来刺激我的吗?”
“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接着,他将外袍披上,淡漠地落下最后一句,便下床离开。
“阿重!”见他要走,她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话实在太过分,“阿重,别走!你别走!!!”
他这般毅然决然的态度,就仿佛出去后再也不会回来了。
那种被世界遗忘的极端恐惧叫渭水心头大震,眼泪瞬间决堤来,哭喊着求他回来,可手脚均被锁链束缚,根本挣脱不得。
听见她的哭声,他脚下一顿,脊背僵硬了一瞬,接着仍是头也不回地垮了出去。
密室的石门重重阖上,萧几重背靠石门,身躯忽然一松,顺着冰冷的石板慢慢滑下。
他抱着膝盖,听着石板背面的渭水绝望哭喊,将自己缩成一团,眼目通红,早已泪流满面。
“对不起”
对不起。
他与明姬,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
甚至,他比之更甚,即便看似得到了,仍无法缓解他内心那如野兽般的占有欲。
他已不是第一次想吃了她。那是一种比男女之情更深的执念,他不仅想得到她的身心,更想与她融为一体。
洞房之夜他便想清楚了,因为他切身感受到,即便与她阴阳结合,得到了她的身体,可他心底仍渴望着更多、更多
他知道自己是个疯子,可那又如何?她总会原谅他的她那样好的人,总会原谅他的。
他会等,等多久都没关系。等她变成一个完全无法自理的人,万事都只能依赖他的时候。
这样就好了,这样便好了。这样,他就不必真的吃了她了
萧几重走后,渭水绝望地瘫在床上。
她也只能在床上。
百无聊赖间,只看得见头顶的天光暗了又明,明了又暗,周而复始。
这几日,原本昏暗的角落都点上了长明灯,房内的陈设也渐渐丰足了起来,添了她爱看的话本,挂了她喜欢的漂亮衣裳,手边摆了做不成毒药的寻常吃食,还有许多无法伤她分毫,却合她心意的小玩意儿。
她独自一人待着时,倒也不像之前那样害怕了。
可萧几重,却再也不肯同她说一句话。
他仿佛在刻意躲着她,即便帮她擦身、为她穿衣,也如之前那般喂饭,可眼神却总是躲闪,不敢与她对视。
渭水察觉到,他再不像对外人那般意气风发,就仿佛躯体是活动的,可心却被人用锁链锁了起来,是死的,恍如一具行尸走肉。
唯有触碰她的时候,他眼底才会有一丝活气,只是疯癫的、扭曲的,非人的贪婪与惶恐。
或许将她关在这里,他并不如自己想象中那般开心。
可他疯了,疯到哪怕两败俱伤,哪怕彼此折磨一辈子,也不肯放手。
渭水本也与他一般倔,赌气不与他说话。
可是时间久了,她也忍不了。她怕的不是囚禁,而是最担心自己在这无尽的拉扯中,因潜移默化,被他彻底同化,继而真的被他养成一个废物。
于是,在他再一次端着热水进来时,她终于开口了。
“阿重,”她声音轻如叹息,却带着千斤之力,“你告诉我,究竟是为什么?”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大家新年快乐,作者终于赶出来了!
第79章
他神情平静,恍若未闻,只沉默地端着盥盆入内。
没有如往常那般装作无事地拧了帕子,直接上床给她擦洗。而是将盆置于脚边,自己则背对着她,于床沿坐下。
他此刻一动不动,如一尊冰冷的石像。
渭水躺着,听着他沉重的呼吸声,指尖试探性地伸出,犹豫了一会,终是抓住了他的腕。
“阿重,你”
“渭水。”
正当这时,他冷不丁开口,声音极其沙哑。
那张俊美至极的面庞自阴影中侧过来,眼珠转动,目光先是落在他们手腕相触的地方,许久,才缓缓上移,一瞬不瞬地盯住她的脸,眼神空洞又疯狂,忽地笑了。
“你真好看。”
听到这诡异的尾音,渭水瞳孔紧缩,胸口一阵发紧,深吸一气便见他整个人都转了过来。
他慢慢俯下身,趴在床上,几乎与她平视。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伸出指尖,轻轻描摹她的眉眼,力道轻得像触碰易碎的珍宝,可眼底的疯狂,却几乎要满溢出来。
唇角一咧,那种疯感便扑面而来:“你生的真好看啊好看得让我只想把你藏起来,藏在只有我能看见的地方,谁也抢不走你不知道吧?在稻花村时,我便想这样做了。”
他忽而低低笑开,似乎被自己的念头取悦,眼尾弯了弯:“真想把你吃了啊,一口一口,嚼碎了,咽进肚里,那样我们就永远不会分开了,那样你就完完全全,只属于我一个人了”
“呵呵娘子这是什么眼神?我很可怕吗?”
“对了,你方才是想劝我什么呢?”
他声音极轻,飘忽不定,指尖又划到她的酒窝,停留在那颗红痣上,反复摩挲,眼底闪过一抹嗜血之意。
“噢——是想出去,对不对?”
他故意拖了长音,眼神幽幽。
“你浑身上下,只有我能碰。旁人若是多看一眼,我便挖了他们的眼睛,敢碰一下,我便剁了他们的手,叫他们挫骨扬灰,永世不得超生。”
他猛地抬眼,眸色冰凉刺骨,没有一丝温度,却带几分狠戾。
“你若再敢提一句我不爱听的,我便杀了他们,杀尽所有你在意的人,最后再杀了你不,我不杀你。我会把你牢牢绑在身边,日日夜夜陪着我,哪怕你变成了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也无妨。所以娘子还要出去吗?”
渭水愈听心愈沉,喉间干涩,脸色逐渐难看。
她头皮发麻,心底空落落的,定定开口:“若为人只做笼中鸟、困中獠,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当然有意思了。”他笑意轻慢,“你我做快活之事,日日夜夜都不分开,不有意思吗?”
“快活?”她看向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无可救药之人,“何来的快活?”
他们此刻,正如她口中所说,一个被囚身、一个被囚心。
可囚身好解,囚心却难堪透。
这道无解的题,叫她忽而身心乏力,旋即一阵浓烈的倦意席卷而来。
她强忍头晕目眩,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双唇轻启,缓缓道出了那句他最不愿听见的话。
“萧几重,我恨你。”
恨?
此话一出,此间蓦然死寂,落针可闻。
“你说什么?”
萧几重双眼微眯,后槽牙死死咬紧,发出咯咯刺耳的声响,脸色骤然沉了下来:“你再说一遍!”
渭水抬眸,眼神坚定而清明,一字一顿,认认真真地重复。
“我说,我恨你。我于此地如葬坟冢,不得自由、不得超生!如何不能恨你?”
“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非是你萧几重的玩物!”
那句‘玩物’如同惊雷乍现,听得萧几重火气上头的脑袋骤然一懵,原本沉寂的心忽如兵荒马乱,轰然崩塌。
“我没有!!”
他厉声反驳。
“娘子,你怎会这样说我?我从未把你当作任何消遣”他下意识便要起身。
“跪下!”
她心中骤然生出一股力量,撑着胳膊爬起,一手压着他的肩,不叫他起身,就这般居高临下地睥睨他。
渭水从未用这般语气与眼神对他说过话,萧几重倏然一怔,莫名被她慑住,竟当真僵在原地,乖乖趴跪,等候她的发落。
“不不可以,你不可以恨我!”
他骤然回神,似被这忽如其来的绝望冲昏了头脑,开始胡言乱语。
“娘子,不是我!是他们逼我的,是那些想抢走你的人逼我的!还有你,连你也在逼我!你们都在逼我!!”
“但你不可以恨我,只有你,绝不可以!”
他红着眼眶,眼底布满血丝,疯癫着咆哮,似在诉说,又似在偏执地宣告着什么。
“你以为我想把你关在这里吗?我不想!我想带你游历川河湖海,我想带你吃遍珍馐美味,我想与你白首,想你心甘情愿,全身心地依赖我。可我怕,我实在太怕了!”
“我怕你同他们一样,一声不响就离我而去我怕你看到我的真面目便厌恶我、逃离我我更怕你与风浅川远走高飞,再也回不来了!”
“旁人旁人我都可以不在乎,谁我都不在乎了!唯独你不行!!”
“求你”
他眼目惊惶,跌跌撞撞地爬过来,一把抱住她的腿,声泪俱下。
“求求你不要啊”
“娘子,我求求你,我只有你了阿重只有你了!”
萧几重眼瞳赤红,仰头望她,满眼希冀与绝望,伸手便要将她往下拽。渭水用尽全身力量摁住他,可她这般力气怎敌他这头失了心智的野兽。
“娘子娘子,你可不可以只看着我?”
渭水无处可躲,被他狠狠拽进怀里。
他猛地俯身,以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那滚烫的泪水便这样一滴一滴砸在了她脸上。
泪珠顺着面庞滑落,流进唇角时,渭水下意识伸出舌尖舔了舔。
只一瞬,便尝尽人间百苦。
她垂眸,见他哭得连耳根脖颈都通红一片,仿佛要将前半生所有的委屈与苦痛都在此刻尽数宣泄。她的心,便也跟着一抽一抽地疼。
原来情到深处,真的能感同身受。
他身子脱力般往下滑,渭水下意识伸手扶住他。
“对不起,水水,对不起 我不是故意要伤你,我只是怕怕失去你你原谅我,好不好?原谅我啊” 他连祈求,都带着偏执,“你再等等我,再等等,我会好的,我保证会好的”
他将脸深深埋进她的腰腹,浑身颤抖,一遍又一遍低声道歉。
那样高大的一个人,此刻却缩在她腿边,哭得像个孩子。
片刻后,一道沉沉的叹息自头顶落下。
一双温暖的手轻轻落在了他的发顶。
萧几重身躯猛地一僵,缓缓抬头,茫然地望向她。
对方此时的神色映入眼帘,叫他一时间不敢置信。
“没关系”
她轻声说。
“没关系的。”
她的眉眼依旧那般温柔,一下一下轻柔地安抚他。
“没关系,有我在,再不会有人欺辱你了。”
渭水最终还是选择退一步。
只因她看清,无论过去还是眼下,她都无法做到对他见死不救。哪怕这个决定极有可能要赔上自己的一生,从此困于方寸之地,再无自由。
唉
她何时竟变得这般优柔寡断了,既为医者,又怎会不知心病还需心药医。
若他的心疾,唯以她为药引,那赔上一生,又何妨。
垂目,见脚边信徒仍泣不成声,他这副卑微自怨的模样,看得她心如刀割。
罢了,都依他吧。
这一态度,让萧几重着实惊喜,原来他放下所有骄傲,掉几滴眼泪,娘子就能真的软了心,应了他。
他何尝不知,自己的要求有多么荒唐,又何尝不懂,她将那句话说出口时,用了多少大的决心。
但无论如何,他赌对了。
赌她心软,赌她不舍,赌她心中有他。
赌她愿为他,甘囚于笼!
世人愿穷尽生生世世,寻寻觅觅,去求索的真情,他一世便已得偿所愿,何其有幸,能将这世间难得之情,执掌于手。
他眼目痴缠,攀着渭水的腰腹缓缓向上,将脸埋进她的胸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鼻尖萦绕着她沉沉药香,令人神魂都为之颤栗。
“娘子,你真好”
那病态的疯魔逐渐褪去,缩回到他的心房深处。这般实实在在地抱着她,他心底不知有多踏实。
渭水轻拍着他的脊背安抚,忽而耳尖微动。
“叮——”
眉心一跳,恍惚间听见天窗处,那片琉璃镜外的喧嚣。
“阿重”
“嗯?”萧几重仍沉浸在温情里,懒懒应了声。
“你有没有听到”
“娘子还有什么要说的,可是方答应就后悔了?”他不满地蹙起眉头。
“不,不是的。是真的有声音!”
“”
萧几重眼神一凛,静默片刻,忽而一骨碌爬起来,急急朝石门处掠去。
石门仅一开一合,瞬息之间,他已折返。
这回他直接穿鞋踩床,渭水见他手上拿着锁链的钥匙与衣物,沉默着为她开锁。
不对。
他的反应很不对。
方才还那般要死要活,不到一刻钟就改变想法,想来外头定是出大事了。
渭水紧紧抓住他为她穿衣的手,神色焦急:“外头究竟怎么了?!”
萧几重抬眸静静地看她一眼,摇摇头。
一瞬间,他又变回那个杀伐果断的萧几重。
“走。”
方穿好衣物,便毫不犹豫抱起她。
可这间密室只有一个出口,当他走到门口时,脚步却倏然顿住。
石门缓缓开启,迎接他们的,却是一道凌冽的冷光——
第80章
“啪——”
一道破空骤响,气势逼人。
长物携劲风迎面,萧几重来不及细想,当即抱着渭水旋身躲过。
可来者身手非凡,他本未持兵,已落了下风,此时因护妻,又以玄衣挡住二人面容,足尖轻点,却终究慢了半分,吃了那诡异的武兵一记。
蜿蜒的尾鞭回旋扫来,险险擦过他耳畔,划了一道细浅的血痕。
“五郎!”
渭水眼尖,一眼瞥见空中细碎的血珠,不由担心。
萧几重背对着那人,玄衣盖在二人头顶,隔绝了外界的视线。
“不碍事。”他低头轻轻摇头安抚她,随即双眼微眯,道出了那武兵的名字,“百曲鞭”
“呀~倒是识货。”
后头传来一道轻佻戏谑的笑音。
“顾楼主何来闲心,逛我白垩总坛?”萧几重侧头,余光瞥向来人,沉声冷讽。
旁的教众皆不在场,殿内干净得无有半分尸体血气,他方才进出密室不过三刻,怎会连贼人闯入都毫无察觉?
这般想来,此人孤身闯入的行径,倒甚是诡异。
就仿佛——
是故意来打草惊蛇的。
“呵”顾明宇收鞭朗笑,将他们好奇地上下打量了一番,竟还装模做样地朝其抱了拳礼,“极教主莫怪,在下也是受人之邀,特来此地见识一番这天下第一医法的真容。”
渭水悄悄掀起衣角,左观右望,才知先前囚困她的那间密室,竟就藏于洞房夜的祭祀台下。
第一医法?
她闻言微怔,眼底尽是茫然,随即联想到父亲的六脉金针。
“外头早已传开,说六脉金针就藏于‘云翳步典’之中,而云翳步典乃睢宁遗物,为天下人所夺。”
果然。
萧几重心下一瞬了然,眸色幽深,不动声色以脚尖轻踢床榻,那暗箱武兵便应声而出。
“嗨呀,怎会有这般巧的事呀。”顾明宇煞有其事点了点头,咧嘴一笑,眉梢高挑,“极教主,半年前坊间就传言,是您盗取了六脉金针。而四年前问道坡之役,您误杀睢宁王,又从一众武林高手手中侥幸逃脱这些事,您还记得吗?”
“无稽之谈。”
萧几重冷哼一声。
刘曦从未对外公开过他的身份,旁人自然无从知晓。
他眸色愈冷,早知来者不善,也知多说无益。见千钟到手,便不再耽搁,旋即抱起渭水就要掠身离去。
走前,还不忘顺手在自己那堆杂乱的冥器中随意捡了两个面具。
意外的是,顾明宇这回却没有阻拦,只在身后幽幽道了一句:“极乐仙,匹夫无罪,怀璧其罪。顾某劝教主还是早日交出云翳步典,也少受些皮肉之苦。”
他语气里尽是幸灾乐祸。
此人果真是来看戏的。
萧几重心头一沉,若他所言非虚,那外头,恐怕早已天下大乱。
“咻——”
步踏虚声,轻如疾风,转瞬人已飞掠至屋顶。
哨声尖厉,阿义自半空俯冲而来。
渭水靠在他怀中,能清晰地听见喧嚣从四方涌来,兵戈声、惨叫声,尤其梨花园的方向,乱斗之声愈演愈烈,似即将沦为一片炼狱。
无数江湖势力虎视眈眈,皆盯着白垩这块肥肉。究竟有多少人为秘宝,又有多少人是为私怨。
“阿义,遣枭、隼二部,左右护法来本座身侧汇合,速!”
猎隼性灵,听令已循风往东面飞去。
“阿重,现下怎么办?”渭水紧紧攥着他的衣襟,她已察觉到情况危机,不由望向身旁的主心骨。
萧几重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他环顾四围,脸色极其难看。
这几日,他全然耽于情爱,与妻子在那密室之中颠鸾倒凤、不知昼夜,对外头一切消息皆一无所知。
因而此刻渭水问他,他心中亦是紊乱,却对此毫无头绪。然他绝不能在她面前露半分怯,徒惹她的担心。
可对方已然打上门来,并且守在他的寝殿门口,想必早已不是寻常滋事那般简单。
观音屿虽是中陆宝地,却几乎无人知晓这是何人的地盘,更别提与白垩相关。在世人眼中,这不过是一座常年被浓雾笼罩的荒岛。
此间浓雾弥天,重得叫人分不清方向,平日教中巡防队早在水中布下了机关埋伏,那些想偷溜进来的人,速度绝不会如此之快。
他虽不知顾明宇是如何孤身登岛,可仅他一人,便足矣敲响萧几重的警钟。
若此时重新筹谋布防时间,已来不及。
“白垩不能散绝不能。”萧几重朗眉深蹙,心神不宁,喃喃出口。
为何偏偏是这个节骨眼为何偏偏在他放松警惕,沉溺情爱的时候,就出事了?
究竟是谁,泄露了此地消息?
是谁,故意散播谣言,引中原武林来围剿他?
他低头望向怀中之人,隐去眼底的慌乱与戾气,强稳心神道:“娘子,我已传召左右护法护你,你稍后随他们即刻离教,寻一处安全的藏身地。”
“那你呢?”渭水眉心一跳,当即追问,语气中满是急切。
“我留守教中。”他扯了扯唇角,强作安抚地笑了一声,“你别怕,齐祚的魇影步,除我步虚,无人能追得上他。”
渭水深觉不妥,当即摇头:“阿重,要走一起走!”
萧几重轻轻放下她,小心翼翼为她戴上面具,又细细理好她的衣物,这才重新将她抱起,眼神极其认真与她解释:“白垩是我一手所建,于我而言如同骨肉至亲,我绝不会叫它就这么毁于一旦。娘子放心,你夫君的武功独步天下,区区几个杂碎,还奈何不了我。”
渭水见他姿态轻松,面上狂傲至极,想来胜券在握,便默默闭上了嘴,安静靠在他怀中,静观其变。
她知道,无论她现在说什么,对他来说都只是添乱。不如再等等,兴许他们会碰上转机也说不准。
可事与愿违。
二人并未在原地作过多停留,萧几重抱着人,于房顶上一路疾步飞跃,然不过一盏茶功夫,那些熟悉的、不熟悉的江湖势力便陆续从暗处蜂拥杀出。
他们疯了一般朝他们扑来,眼中尽是对秘宝的贪婪。
宫门轰然倒塌,无数人踩踏而上,殿内的物什无一例外,尽数遭人夺掠损毁。昔日巍峨的宫殿,转瞬便仅剩一片狼藉。
这群人打着为睢宁打抱不平的正义旗号,实则个个心怀鬼胎,翻箱倒柜,疯了般去寻找那本云翳步典。
萧几重忽然有些看不懂了。
今夕何夕,此时举事,究竟意欲何为?
他从起初横抱渭水躲避,到后来只能单手搂着她的腰,而另一只手则握紧千钟,与之搏斗。
银扇寒芒闪过,千钟再度割破敌人的喉管,身后传来尸体倒地的闷响,腥气弥漫,令人作呕。
萧几重见脚下的尸体愈堆愈多,心也跟着一点点沉了下去,深知不能再拖。
追杀之人源源不断,这分明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围剿。
枭、隼两部凭借教中追踪秘法已赶至他们身旁,为二人抵挡从四面八方围杀而来的敌人。
“教主!”枭甲奋力挑开一柄劈来的长刀,跳到他面前,与他急声禀报,“属下已命人传书,回调燕、鸢及各地旁部,只是路途遥远,今日恐怕赶不及了。”
萧几重斜睨他一眼,目色沉沉,心中已有决断。
“就在这里分别。”
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渭水于芦苇荡旁的湿土地上被他轻轻放下,双脚方一沾地,便听得这话。
这四周静悄无人,方才教众们拼死护着二人突围,那些敌手在一个拐角处被萧几重的身法远远甩开。
他见得机会,便毫不犹豫朝此处奔来。
渭水余光一瞥,见一旁有条乌篷小舟,隐在芦苇之中。乌篷被人沾了许多芦苇,船身颜色与芦苇的别无二致,是天然伪装。
她心有预感,一股强烈的不安席卷她身,她猛地抓住他的衣袖。
“你随我走!”
他安静地望着她,面上没有过多的情绪,眼神坦然道:“我稍后便来,娘子先走。为夫这一身的功夫,带着娘子恐怕不好施展,待我击退了他们,定会立刻去找你。”他双唇抿了抿,又补了一句,“绝不食言。”
渭水拧眉,眼眶渐红,即便深知他说的不错,可是她此刻六神无主,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安危。
“可是我怕”
“我答应你的事,何时没做到过?”他双手轻轻扣着她的肩膀,微微俯身,与她平视。
“可”瞧他这般温柔的神情,渭水哽咽得说不出话,只死死拽着他的衣袖,不肯松手。
萧几重低头,看了眼她拽自己的手,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心底发烫,不知有多喜悦:“这般舍不得,就护好自己,乖乖等着我去接你。嗯?”
“我不要,我们一起走!”她咬紧牙关,强忍泪水,不服输地与他四目相对,眼底尽是倔强,“阿重,要走就一起”她语气不禁带了几分哀求。
傻姑娘
我也想与你一起走啊。
他于心底深叹一息。
“若我——”
他话音一顿,笑意僵在了脸上,这一瞬里,心中的迷惘四散而尽,他已幡然醒悟。
他方才想说:‘若我死了,你就去找风浅川,有多远走多远,寻得一处桃花源,安稳度日,再别回这是非之地。’
这是他下意识的反应,嗯许是刻在骨子里的念想。
原来他也并非如自己所想的那般疯癫,那般失了智地只知夺她掠她。原来在这种时候,他想着的非是让她陪葬,而是满心满眼,竭尽全力护她周全。
他眉峰微动,目光缓缓落回她惊慌失措的脸上,眼底复杂逐渐褪去,冷不丁低低笑开。
那笑极为苦涩,还有几分释然。
渭水深觉莫名,心中的不安也愈发强烈,她没了耐性,带着哭腔催促道:“还笑什么?快随我走!”
“不我懂了。”他轻轻摇了摇头,脚下没有动。
“什么?”渭水愣住了。
他这话实在令人费解,在这个节骨眼上,她不想再听他莫名其妙的疯言,只用尽全身的力气去拽他。
“别废话了,快随我走——”
“风渭水。”
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郑重,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
渭水倏然一怔,浑身僵硬,他鲜少这般郑重地唤她的全名,尤其在二人确定关系后。
可是此时的这一声,却如一种预兆般,令她瞬间眉头紧锁,心中已有了不好的预感。
萧几重轻轻拂下她的手,动作温柔,态度却不容拒绝。他后退一步立正,身如劲松,笑意如春风和煦。
他就这般静静笑着,看了她许久,久到渭水以为他不再言语时,忽道:
“我爱你。”
生死关头,这三个字被他说得如此平淡,没有轰轰烈烈,没有撕心裂肺,甚至连前奏都没有。可渭水却听出了其中的郑重其事,和他藏于疯癫与偏执下,那最深沉、最纯粹的爱意。
话音落下,他微微俯身,一个如蜻蜓点水般的吻,落在了她的眉宇之间。
“后会有期。”
他没再多说一句,仿佛怕自己多看一眼,便会舍不得走般,即刻施展步虚声,如一阵清风,从她眼前消失了。
渭水愣在了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江风荡漾,飘来芦苇的草木清香,将方才沾染她身的那股熟悉冷香,随他的气息一齐,一同吹散。
眼泪瞬间决堤,溃不成军。
她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不顾地上脏污,放声恸哭。哭声凄厉而绝望,似要用所有的力气去化解那句‘后会有期’。
良久,她哭声渐弱,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浑身冰冷,如坠冰窖。
正当这时,一人如鬼魅一般从芦苇荡中出现,行动悄无声息。
渭水似有所察,眸光骤冷,身躯怕得微微发抖。
就在她满眼防备望去之时,那人倏然出声:“夫人,主子令我等带您先走。他承诺,会在明日午时赶到。”
渭水双目通红,布满血丝,抬眸瞪向来人,声音已沙哑得不成样子:“去哪?”
齐祚单膝跪地,顶着压力,神色恭敬朝她行礼。
“织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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