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送走了人,萧几重心底骤然一松,缓缓吐出一气。
他展开千钟扇,瞧着‘千钟’字样背面镀了一层抛银的扇柄,扇柄锃光瓦亮,冷光如刀,能清晰映照出他此刻颓丧的容颜。
镜中人无奈扯动嘴角。
那种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
一如四年前的那个雨夜
大历三百三十三年春。
萧家堡,偃机演武场。
“我萧家堡素来以千机之法闻名于世。诸位年前入得演武堂,已选定各自重兵主武。即日起,便要学几样机巧暗青材料的制作之法,作为日后行走江湖的傍身利器。”
教习立在场中央,身前站了一排少年郎。
“教头,为何还要亲手制作?从库房取来便是。”萧景仪开口问道。
“若独行在外,纵然行囊再足,也总有耗尽的时候。因而咱们所学,便是如何就地取材、应急制器,以免临危之时无物可用。”
教习余光一瞥,忽然注意到队尾那个默不作声的孩子。
“四小姐您可听清了?”
“嗯”
萧鸣惊紧紧抱刀,兴致索然,早已神游天外。
那武教习见状,不由轻轻叹了口气。
萧几重目光淡淡从她身上扫过,心道:
木头。
他年纪最小,站在队伍最末,与萧鸣惊一般一言不发,可武教习却不过问,仿佛把他当作空气。
然小魔王毫不在意。
他心底想着,好在萧鸣惊这个痴人就站在身侧,恰巧将那两个爱找麻烦的与他相隔开,否则少不得又要大打出手。
还是少受些伤吧
自明姬走后,睢宁王对萧家堡的关注便一日淡过一日。余下的旧仆哪有正主在时势强,因萧无涯的刻意疏忽,堡里欺辱他的人便也愈来愈多。
尤其那位少堡主。
“叶教头。”
果然,这人总不安生。
众人方随教习看完一遍千机雷的部件及组法,便听萧程净出声点他。
“少主,何事?”教习循声望去,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追了过去。
“五弟似乎颇通此道,我瞧他房中藏有不少偃机的书册,不如——”
堡中规矩,未得家主允准,任何人都不得私藏家学典籍,尤其机巧之术。违者便是僭越,即便主家公子也难幸免,要受罚。
萧几重眸光愈冷,语气漠然:“没有,我不会。”
叶教习的目光缓缓落在萧几重身上。
他对五公子并无意见,这孩子虽性烈、爱惹事,但天赋异禀,是块难得的好料子。他惜才,因而并不因小事刻意为难。
“少主,以公子的年岁,怕是连机括都碰不到,许是误会一场。”叶教习连忙打着圆场。
萧程净闻言,忽地轻笑一声,淡淡瞥了萧几重一眼。
“既如此,许是我看错了。”
出人意料,他竟没有继续为难。
不过十五岁少年郎,城府竟如此之深,他眼神里的玩味,如一根细针,扎在人心上。
萧几重轻轻咬住后槽,顶着这位二哥古怪的眼神,心中莫名划过不好的预感。
周遭的旁支子弟们见状,纷纷低下头去,不敢多言。
叶教习见平日针锋相对的二人相安无事,便继续他的授课。
精钢制成的长桌一字排开,上头堆满了金铜铁矿。锤起斗尺,一应俱全。
“一硝二磺三炭,往年学的,诸位可都还记得?”
少年们应着,迫不及待取了各自的材料,在案前开始配比组装。
铜片、机括、引信、药仓,每个步骤都不容闪失,差半点便会炸膛误伤。
叶教习来回巡视,时不时指点一二。
萧净程站在队首,目光越过众人,阴恻恻地落在萧几重身上,冷而静。
他想起了母亲先前说过的话。
自萧几重于各方面天赋渐渐展露,事事都压他一头,父亲即便心底再不喜,可投注在其身上的目光,也渐渐超过了自己。
萧家家主,向来重视能力,父亲的偏爱根本左右不了最终选举的结果。如此一来,他这少堡主的位置,便岌岌可危。
这叫人如何不慌?
萧家堡,只能有一位少主。
因而此子绝不可留!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亦不存仁柔。
他在心底给自己鼓足了气,深吸一息,趁人不备,指尖微弹,将粒粒细小的铁屑弹入药仓之中。
此事无人察觉,不多时,场上便冷不丁响起一阵巨响。
“砰——!”
火光乍现,硝烟弥漫,忽有一名弟子手中的千机雷炸膛了。铜片飞溅,瞬间就被烫伤了手。
“怎么回事?!”叶教习闻声脸色大变。
正当此时,又来两声闷响,众人惊愕之际,反应不及,那爆炸声却接连不断。
不过须臾,演武场便乱作一团。
“是他!”萧程净立即指向萧几重,声音高扬,叫所有人都听得真切,“方才瞧五弟胡乱走动,定是从中暗改药料,引得机括不稳,连累众人。”
呵
他果没料错,方才正是猫捉老鼠,临时松手,不过是为降低他的防备。
“萧程净,无凭无据,少往我身上泼脏水。”萧几重头也没抬,继续手上的动作。
“不是你又是谁?”在众人的目光下,萧程净步步紧逼朝他走去,压低嗓音,循循诱导,“五弟,你是怕被人忽视,怕旁人抢夺你的风光才如此行事吧?不必担心,只要你现在承认了,父亲定会从轻发落的。”
弟子们闻言恼怒,目光“唰”地一声聚集在萧几重身上。
惊惧、厌恶、怀疑、鄙夷,他们不敢宣泄出口,只敢用眼神射杀他。
这时,萧鸣惊却动了,她似乎方从神游中归来,古怪地望向左侧众人,眼中带着茫然。
“不是他。”她轻轻开口,但此时无人听她说话。
然萧几重听见了,他垂着脑袋,意外地挑眉,旋即又蹙了眉头。
这人怎能这般不要脸,还反咬他一口?
他不屑地低低嗤了一声:“无趣。”
“你说什么?”萧程净即刻阴了脸。
“我说”
众目睽睽之下,那漂亮的少年面无表情转过身来,而其手中,是一把刚组好的火铳。
这火铳没有多余的饰物,却精巧、稳固,杀气凛然。黑漆漆的铳口,就这般稳稳对准了萧程净的鼻子。
萧几重单手握铳,动作干净利落,下巴微扬,面上桀骜不驯。
小小年纪,胆色竟如此过人!
这一出,令全场死寂。
不过半柱香功夫,他竟已自悟到这种地步,此子天赋,简直恐怖如斯。
叶教习骤然回神,见状失声惊叫:“公子!不可——”
萧程净面色早已煞白,他自是知晓此为何物,此时浑身僵硬,甚至忘了呼吸。
他瞧见对面那个少年的脸上,写满了对他的嘲弄。
萧几重唇边一抹凉意,眸如波澜不惊,音色清冷,似腊月寒冰,却字字清晰:
“废物就是废物,真是无趣。”
“即便坐上少主的位置又如何?萧程净,你天赋不行,脑子也昏聩了。有这逗猫的闲功夫,不如多吃点核桃补补脑吧。”
萧程净听得怒火中烧,恨得咬牙切齿,当即就要开口反驳。
然机括轻响,那铳口动了动,少年的声音也愈发讥诮。
“呵,劝你想清楚再说话,二——哥?”
周围的弟子们皆吓得大气不敢出。
“逆子,住手!”
不知何时,萧无涯竟已站在他身后。
萧几重咬紧牙根,敛下眉眼,缓缓转头,毫不怯懦与之对视,可见其眼中的护犊之意,他的心也跟着慢慢沉了下去。
此事闹得极大。
演武堂千机雷炸膛惊众,私窥秘典擅制火铳,更持械当众威逼少主五公子萧几重,目无尊长、欲害亲兄,这桩桩件件,皆是惊天大事。
萧无涯发了雷霆震怒,要重罚他。
可恰逢此时,一封信递进萧家堡里,险险救下了萧几重即将开花的屁股。
随信而来的,还有一位大人物。
“郎中令。”
“萧堡主不必多礼。在下特奉王命,亲自来接公子回府。”
周朔面上似笑非笑,轻轻抬手,毫不客气将对方的礼挡了回去。
萧无涯见其态度,直起身子,双眼微眯,心中已有思量。
再度四目相对,二人皆是心照不宣。
见状,他唤来心腹,免其家法,另叫东苑速速收拾行囊,将这混球儿子赶紧送走。
萧几重不晓内情,他只知自己终于要离开这处是非之地。
只是外头的世界,当真就那般美好吗?
兴许,不过是出了狼窝,又入虎口
即便再沉稳早慧,内里终究也只是个孩子,惊喜与惶恐,叫他兴奋得一夜无眠。
翌日。
望着眼前简陋的车队,他静静立于车旁,忽有一人缓步而来,朝他伸出了手。
“公子,请上车。”
他心中惴惴不安,抬眸一看,见来人慈眉善目,紧绷的心才稍有几分安定。
春朝花日,连风里都飘着自由的气息。
少年好奇地探出车外,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
“哎呀,公子啊说了多少回,脑袋莫要探出车外。”东苑的侍从跟他走了大半,此刻一人充作他车夫,察觉到后头动静,连忙回身提醒。
好啰嗦。
萧几重才不理会。
他前十二年一直被困在堡里,此时如同刚从笼里放出的鸟儿,对周遭的一切都充满好奇。
但新奇过后,随之而来,便是对陌生环境的局促不安。
日光缓缓洒下,照得他舒服得眯起眼,稍稍缓解了忐忑的心情。
嗯?
此时正过官道,路遇能见不少骑着马的人,他见一人恰巧策马与他的车并行,而马屁股上,竟还坐了个玉娃娃。
这真是奇了。
旁人都将孩子护坐身前,这位公子怎让孩子坐在后头,且,还是个女娃娃。
萧公子一时来了兴致,不由得多瞧了几眼。
嗯长得倒是挺可爱的。
不过小爷肯定不会喜欢这种。
他看着看着,骤然起了坏心眼。
“哎。”他朝那头轻轻唤了一声。
“嗯?”
那女娃娃耳朵真灵,他喊得这般轻,她竟也听得见,就这样迷迷糊糊地转过脸来。
“略!”
那小姑娘本倒坐马上,背倚着长辈,百无聊赖间,伸手抓着空中飞虫。
此时暖阳晒得人昏昏欲睡,正恍神呢,谁知被他这么一吓,猛得一惊,差些从马背上摔下来。
“呜哇——小叔,你看那人!”她受惊大叫。
“嗯?”她身后那面容冷俊的男子缓缓转头,淡淡朝这头扫了一眼。
在对方望过来的瞬间,萧几重立即收起鬼脸,飞速将脸藏回车窗内侧。
“小叔,那人真是可恶哇”她眼角噙泪,不停地委屈告状。
“嗯,坐稳。”她家长辈声音平静,倒很淡定。
听着那玉娃娃还在跟长辈不断抱怨,萧几重憋着坏笑,悄悄挪进车厢里。
“哼哼”
他窝回到软垫里瘫着。
这一闹,叫心头郁气,都莫名舒解了许多。
第82章
“野狗似的。”
这是首次会晤,睢宁王同他说的第一句话。
那男人立在庭院中央,手持花洒,闲适浇花。一身素雅的亲王常服,金冠玉带,阳光为他镀了一层光晕,衬其本就端凝娴雅的面容愈发温润柔和。
意外的年轻。
见他随周朔入内,刘曦目光淡淡扫过他周身,极轻地嗤了一声,眼底带着若有若无的调笑之意。
萧几重正暗中细察此间府邸,方跨过门槛,便听得这一声,倏然压低了眉眼,当真如鬣狗般朝他呲牙,一脸的警惕。
刘曦被这外孙气笑了。
“小畜生”
“老畜生!”
萧几重不甘示弱。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俱是大惊,慌慌张张速察王的脸色。
“公子,大逆不道啊!您如何能与殿下这般说话”周朔急得连忙上前,低声劝阻。
刘曦却抬手摆了摆,示意众人稍安勿躁,脸上不见半分怒色。他不予追究,反倒生出了几分兴致。
“这脾性,倒与焰儿有几分相似。周朔——”
“老臣在。”周朔连忙应声。
“去寻个教习来,带去好好学几日规矩,”他背手而立,接着浇花,“磨一磨这一身的刺。”
“是。”
“我不去!”
萧几重皱着眉头,满眼倔强,瞧着周围一圈严肃的大人,忽然起了逆反的心思,梗着脖子反驳。
刘曦背对着他,轻哼一声,语中带着不容置喙:“由不得你去不去。”
这初来乍到的小插曲,叫萧几重有些摸不准睢宁王带他回府的目的。
少年面上虽桀骜不驯,但心底却在暗自思量,这般顶撞冒犯,对方竟也忍下了,显然对他的宽纵不止于此。
许是刘曦真的人到晚年,身边缺个血亲陪伴吧。
接下来的日子,比萧几重入府前预想中要舒服得多。
主人的态度,直接决定了下人的态度。
亲王府上下,从亲卫、幕僚到属官老臣,谁人见他不是恭敬有加,一副真心相待的模样。
他是公子,或许,还会是别的更重要的什么。
后来他渐渐悟出,即便仅凭他的相貌,他们对他的态度定不会太差。昔日看着刘焰长大的老臣们,一腔疼惜无处安放,如今见到这张酷似翁主的容颜,便也带了几分念旧之情。
如此,便叫这刺头的心,也逐渐安定下来。
刘曦待他也非是放养,而是按照宗室嫡脉最高规格,一字一句、一言一行地精心打磨,极为苛刻。
白日,他随睢宁王坐于堂前议事,听那些纵横捭阖、深谋远虑。
晌午,跟随教习修容礼、习六艺。
晚间,还得研读王道国论、经世典籍。
这般倾力栽培,叫人如何看不懂王的心思。
只是祖孙二人中间,始终横亘着一个已逝的刘焰,这相处的方式,便也有些微妙的别扭。
萧几重从不唤他外祖,平日里于人后,甚至连他的名字都直呼不讳。这般无礼的行径,任哪家门阀士族的公子,恐怕腿都要打折了。可刘曦于这件事上却极其随和,从未与他计较半分。
更诡异的是,这两人除却一同谈论政务、同桌用膳的时刻,几乎再无半句多的交流。
明是血亲,却比那些家臣还要生疏。
“今日陛下寿辰,你方才又是闹的哪一出?”
睢宁王的语气通常平静,然愈是平静,便愈代表他临近爆发的边缘,这叫深谙此事的人心底发毛。
旁的侍从皆不敢言语,室内此刻静默无声。
萧几重立在堂下,面上不见丝毫畏惧,抿唇不语。
此前有人于席间出言挑衅,言他出身卑微,他便当众砸了杯碗。
如今大事未成,他的身份尚不能公之于众,刘曦带他于人前露面,本是为将来铺路,那些老谋深算之辈,一眼便晓他的用意。
为王者,当忍而不发,藏锋守拙。
谁知他这般恣意妄为,实在为他不喜。
“如何都教不会”
见他不为所动,刘曦更是头疼不已,猛地坐回交椅上,摁了摁当阳:“周朔,稍后叫易玄算个日子来。”
无忧道人易玄在睢宁王府上出仕,虽仅挂祠祀长的名头,实为隐士高人。邀这等高功测算日子,必然是大事。
周朔一听便知王是何用意,心中一喜,面上也漾了几分笑意,赶忙下去通报。
话音未落,萧几重目光便在二人脸上徘徊,隐隐察觉他要做什么。
“我不要!”
刘曦怎能料到,这小子会一口拒绝,当即沉了脸色。
“由不得你。”
“呵又是由不得我。”萧几重抬眼,眼底有张狂不屑,“刘曦,你将我捡回来,究竟是把我当亲人,还仅是一枚可用的棋子?”
刘曦沉默着,无有解释,只用那双与他相似的桃花眼,深深望他。
半晌,他似乎倦了,轻道:“下去领罚吧。”
谁要听你的?!
萧几重闻言双目大瞪,骤然火气上头,撒腿就跑。
“殿下!公子他——”门边守值的侍卫赶忙回报。
“啧,”刘曦只觉脑门青筋突突地跳,朗眉深蹙,招手道,“抓回来重罚。”
这下可热闹了,众人未料公子年纪轻轻却已轻功卓越,比那泥鳅还要滑溜。这一府的高手,竟也抓不住一个十几岁的少年郎。
“嘁。”
萧几重踩在屋瓦上,瞧着底下人为找他急得满头大汗,嘲弄一笑。
正当他打算出府溜耍,后领却被人无声无息地拽住。
“逮到你了”
这人说话跟鬼魅似的,叫人心底一悚。
萧几重脊背一凉,耳根发麻,缓缓转头,便见一老道笑眼眯眯地望着他。
最后他也并未受罚,是因易玄向王讨了情面,才将他先前的过失一笔勾销。
只是此事亦有前提,他要他拜入昆仑玉清,奉他为师。
“吾有一身轻功秘法,愿传授予你。”
“你要做我师父?”
易玄老道平日极不正经,这回却郑重应了一字:
“是。”
“哼,这笔买卖,你倒是划算。”少年瘪瘪嘴。
萧几重嘴上虽这般呛声,可心底却万分憧憬。毕竟这府中武师众多,却无有一人如易玄这般,能叫他真心看得上眼。
可是他这般年轻,便要做了道士吗?
然得知易玄也曾婚娶成家,少年心头最后一点顾虑,便也烟消云散了。
自拜易玄为师,除去先前的事务,又多了一项道门功课。日日抄经念经,性子也稍有内敛。
只是刘曦要他改姓一事,他仍拒不答应。
“慢着。”
睢宁王正坐于厅中闲茶蹲守,见狼崽子一身脏污狼狈从大门口溜进来,沉声开口,便将其捉住。
“干什么?”萧几重不耐,不想搭理他。
“你擅自跑出去,与那些江湖草莽比试?”
“是又如何,与你何干?”萧几重拧眉,只觉他莫名其妙。
他根骨奇佳,承易玄的‘无尽’、‘无息’,后自悟出了另一套步法,取名为‘步虚声’。
睢宁的高手皆被他打了个遍。此后少年心气愈盛,愈发好斗,每每听得府中幕僚谈及江湖轶事,便也生出了要与天下高手一较高下的念头。
孰不知,这心性想法与刘焰当年如出一辙。既有前车之鉴,更叫睢宁王心头五味杂陈,又如何能不担心。
“滚过来,跪下。”
“凭什么?!”萧几重大惊,只觉他小题大做,当即脱口而出,“我娘死了,我爹不要我了,你管我做什么?你管我,我就要听吗?”
刘曦也未料他反应这般大,随即拍案而起,气得浑身发抖:“梦川究竟教了你什么,怎会如此野性难驯?来人!”
“主公。”
“将这孽障带下去,鞭刑伺候!”
“主公,万万不可啊!公子才十六岁,根骨尚未健达,不可啊主公!”
“未健达?我瞧他壮得很!宿山的野牛怕都没他皮实!”
厅内句句“主公”“殿下”的呜呼,皆劝王放过小公子。
萧几重压着眉眼瞪他,后槽咬得咯咯作响,良久,冷嗤一声:“呵,嚷嚷什么,不过几鞭子,本公子受着就是了!”
“公子,您莫要意气用事,那鞭刑岂是常人能受的?”
刘曦瞧他这副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直扬手甩袖:
“带下去!”
萧几重在萧家堡,便是最顽劣的时候,都没受过如此重的刑法。而在王府之中,酷刑皆为属官恶奴所备,动辄伤人筋骨,那萧家祠堂的家法与之相比,简直小巫见大巫。
睢宁王不愧出了名的狠辣,想一次就给他打怕,再生不出往外跑的念头。
因而萧几重万万没想到,这嘴硬抗下来的鞭刑,竟会痛得这般钻心刺骨
他面色白惨,直直趴在床榻上,冷汗不断顺着鬓角滴落,浸湿了枕被。背上密密麻麻布满交错的鞭痕,血液自这些伤口内渗出,粘连在衣服上。
透出的气快比吸进的少了
自练武以来,他从未有过如此虚弱不堪的时候,整个人连脑子都懵懵的,昏昏沉沉,全然无法思考,更无法动弹。
于是乎,翌日。
他怎么都没想到,自己在这种情况下,竟做了那样的梦——
春日好景,雾上枝头。
耳畔莺鸟鸣鸣,梦里软玉温香,纠缠不清。
这周遭陌生的环境他暂且来不及思考,满脑子都是梦中情形。
醒来便不记得对方的容颜,只觉处处温软,处处得他心意,就连那触感也真实得令人发指。
平日天不怕地不怕、从未接触过女子的懵懂少年,此时心如擂鼓,面红耳赤,破天荒地慌了神。
“”
下身衣物的异样,令萧公子面色极其难看。
他平生第一回 ——
梦遗了。
“草!”
也是平生第一回 ,犯了口业。
作者有话说:
哈哈哈哈!
第83章
萧几重抬眼环顾四周,入目是一间再寻常不过的粉墙客舍。
身下,卧着一张藤编小榻,他仍裹在自己白金丝的被褥里,这熟悉的触感,也难怪未能在第一时间生出警惕。
昨日方受的鞭伤,今日自是未能好全,稍一动便牵扯筋骨,疼得他头皮发麻,叫反应也迟缓许多。
可身后那道视线,却炽热得令人难以忽视。
他侧头,对着身后人轻嗤一声:“小贼,胆子不小”
对方无有回应,只闻后头偶尔传来“啪、啪”的轻响,那人手中似乎在把玩着什么。
犹豫片刻,对方不知从何处跳了下来,走到他身前。
“你是谁?”那人迟疑开口,语气漠然。
蠢货?
萧几重眉峰蹙了一下,惨白着脸抬头望去,见是一个戴着狐面的少年郎,而他手中摆弄的,是一柄弯刀匕首。
据身量与音色判断,应比他大不了几岁。
萧几重眼目虚晃,闻言仍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毫无血色的双唇张了张,道:“嘁,将我拐出来,还问我是谁。”
“睢宁王从未有过孙儿,也不曾听说他从旁支里过继了男孩。既如此,你又是谁,为何会出现在那座府邸里?还是那样奢豪的院子,莫非”
爷我身手诡谲,出行皆以车马遮身,你又如何能得知我之样貌。
听他那句意味深长,萧几重倏然阴了脸:“收收你那龌龊的想法!”
“我没想什么。”少年似是不知自己的话语有恙,面上极其坦然,“只是从别处得了消息,说王府有盛世明珠可夺。我与朋友打了赌,便来了。”
萧几重听得头脑发胀:“你盗他的明珠,绑我作甚?”
“那人称明珠硕大如巨球,你裹这被子,天太黑,打了眼了”
“背了一路才发现?”听者气得咬牙切齿。
“我背上就发现了。可是他们不听我解释,拿着刀枪斧钺就往我身上招呼,没办法”
“”脑子虽愚钝,功夫却不错?
萧几重面上神情似一言难尽,深吸一口气,追问:“为何不将我还给他们?”
“他们紧追不舍,我忘了。不过这也不碍事。”
听他这无所谓的语气,萧几重眉梢高挑,甚是意外。
“背着一人,仅凭一双腿就逃过了王府的追杀”
“自然。”少年不屑地嗤了一声,瞥了眼他身上的寝衣,“世家公子自是不晓我们江湖人的难处。你们的猫鼠游戏,我们却要赔上性命。”
“你叫什么名字?”
“千面狐。”这少年心气极高,说着名号时,连眼神都带着傲气,“可世人惯将我与江洋大盗混为一谈。”
萧几重心中已有几分欣赏,闻言暗忖发笑:你的行径可不就是大盗所为?
“我说真名。”
“你不配知道。”
“噢?那你可知我是谁?”
那少年眼珠下瞥一眼,瞧着他这狼狈的模样,眼中尽是鄙夷:“弱柳白鸡,不感兴趣。”说罢,就要往门外走。
萧几重捂着胸口平气,虚虚笑了一声:“你口中的白鸡弱柳,兴许顷刻便能取你性命。”
那少年往门外探了探脑,闻言收回视线,睨了眼他孱弱的身子,只不屑地“哼”了一声,一脸不信。
身子正剧烈抖动着,脊背处的伤口,因这大幅度的动作又裂开了。
“喂,快别睡了!”前头传来那人焦急的声音。
“何事?”
再次从颠簸中醒来,萧几重比先前要淡定不少,强忍着剧痛,调息片刻,才懒懒开口。
“叫你的人快些撤了。”少年的语气已不耐。
“那不是我的人。你瞧我都被打成这样了,如何能使唤得了他们?”
“啧!”
萧几重察觉他的步子不稳,动作也不如先前那般轻快。轻轻嗅了嗅,闻见鼻尖萦绕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是他的。
想来这人被王府的亲卫追得辛苦,受了伤。或许还有易玄的功劳。
“不过我确实有办法。你若回答我先前的问题,我就帮你。”
怎料还有峰回路转,这回他想也没想便开口:“齐祚!”
“哪个齐?”
“时运不齐的齐。”
“东陆齐三娘是你什么人?”
“”这回,他不说话了。
未见回应,萧几重装作打了个哈欠:“本公子困了,有事你自己解决。”
“是我师父。”这名叫齐祚的少年咬牙,语气甚是不甘。
萧几重挂在他背上,既已得了想听的话,便也不再耽搁,抬着那混沌的眼略扫了一圈,立刻开口:“前头右拐有一片茂林,穿过茂林再往南三里,有处山洞可暂避一避。”
齐祚回头看了他一眼,见其面上潮红,像是染了高热,不似撒谎的模样,便施轻功朝他说的方向奔去。
刚放下人,这人便无力瘫倒在地上,虽双目紧闭着,可那张犀利的嘴皮子却还在不停地动。
“你躲得这般辛苦,何不将我放下自行离去?想来你不是为明珠,而是为别的什么。说说?”
齐祚熟练地生了火,见这位爷烤过火后,面色好了些,才轻轻开口:“我要报仇。”他双唇抿起,顿了顿,“偷明珠或许可以引那人现身。”
“为你师父?”
“嗯。”
萧几重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喘了一会,发了些虚汗,才自行爬起,盘坐调息。再任这小贼这么折腾下去,这身伤不知何时才能好。
运行了几个周天,他睁开眼。
“有药么?”
“你问我要?”齐祚拨弄火堆的手一顿,有些意外。
“不白要。”
“嗯这个,啧算了,送你了。”
齐祚犹豫了一会,还是朝他丢去半包用过的止血散。
“帮我。”萧几重双指捻着那包止血散,面无表情望着他。
齐祚后槽磨了磨,看了半晌,最后还是敌不过他的眼神,上前帮他往伤口撒了药,边撒口中不住嘟囔:“公子哥就是麻烦。”
“哐当——”
忽而一道金戈轻撞的声响,于洞外不远处响起。
二人四目相对,已看见彼此眼里的警觉。
“小子,你说过这里很安全的”齐祚的声音倏然冷了下来。
“谁知还有第二波。是你技不如人,暴露了行踪。”萧几重已知来人是谁,淡淡道。
“现下如何?”齐祚咬牙,左顾右望,已有了退意。
“我只答应帮你摆脱一波人,可没说次次都出手。再有旁的事,便拿别的东西来换。”
“你!”
齐祚深吸一口气,强行忍了忍,望着身前的小公子,眼神逐渐复杂。
这人瞧着比他还小上几岁,年纪轻轻却已气度非凡。而他身上的气息也很奇怪,像荒野上的孤狼,又似宫苑中的贵猫,既矜又野,两种复杂的气质糅杂一起,叫人难以看透。
半晌,他低声问道:“还要我做什么?”
“我需要走狗,你需要复仇,你认我为主,我便替你雪恨。今夜之事,我不外传。”
“就凭你?”
“你以为我是谁?”
那语调,是他惯有的骄矜自傲,传进齐祚耳里,简直狂妄至极。
“你果真是刘王孙!”他眯了眯眼,肯定了自己先前的猜测。
萧几重没有否认,撑着胳膊,轻笑一声,笑得蔫儿坏:“齐少侠,我虽不能叫他们走,却能叫他们再多派些人手来。”他说着,从衣襟中掏出脖间挂的铜哨,假作要吹。
“你阴险小人!”
“这叫兵不厌诈。”
“你究竟是谁?”
“我啊——”
恰逢此时,星星之火随风迸溅。星点之后,那个容颜清绝的小公子双唇张合,弯着双桃花眼,一字一顿告诉他。
“身似行云无定迹”
齐祚闻言瞳孔紧缩。
这世间从不缺天资卓绝之辈,可真正能少年成名、威震一方的,却终究寥寥无几。
曾几何时,南面便出过一位人物,于万千顶级刀客中脱颖而出,一柄慑神刀名动中原。而如今,中陆大地又冉冉升起一颗新星,世人以他武兵代称,称其为‘千钟扇’。
他眉峰深蹙,不自觉将后文轻轻念了出来。
“自号人间”
极乐仙。
“你知道我?”
萧几重挑眉,满意地点头:“不错啊小贼,消息是真灵通。”接着,他毫无预兆,仍是吹响了那枚铜哨。
齐祚惊了一跳,当即如炸了毛的猫般,警惕地看着他。
萧几重毫不在意,扬着笑意道:“易玄老头,莫藏了——”
但闻那漆黑的洞中,传来一道幽幽的叹息。
那人无声无息,究竟何时进洞的,他竟毫无所察?齐祚第一次见识到比自己的魇影步更厉害的轻功,顿时头皮发麻。
“老道日前天文占候,得一谶纬。君乃紫薇,帝座天成,纵欲避世藏锋,天枢亦不会移。然帝星弃道,走险途,非要逆天而行。”
易玄一身阴阳道袍从洞内步出,火光映照出他的容颜,他面上愁眉不展,叫那张鹤发童颜愈发愁苦。
“公子当真要收下他?”
“我还没答应!”
这老道一出现,便是一套玄之又玄的东西,听得齐祚云里雾里,终闻与自己有关,便急急开口。
“跪下!主君说话,何时轮到家奴搭腔?”易玄目色一冷,一脚踩在他肩头,毫不犹豫,将人压回原地不得动弹。
齐祚此时心底不知几恨,方才非要说那时运不济,现在好了,摊上事了。
萧几重摇了摇头:“易玄,放开他吧。”
易玄看着脚下倔强的少年,深深一叹:“此子乃附耳,主助却偏航帝星。公子若执迷不悟,非要走另一条路,那易玄自也无话可说。”说罢,他移开了脚。
齐祚面上惊惶,早难自持,慌乱抬眸,却撞进‘公子’深邃的眼底,倏然不解。
萧几重借易玄的手艰难起身,缓步走到他身前,未有施压,语气淡然得仿佛在谈论天色如何。
“与先前说的一样,我帮你报仇,你做我下属,只是要签奴契,防止你跑了。你若同意,便在这张纸上画押吧。”
“”但见对方神情肃然,齐祚垂首,望着身前那张契书,这一瞬里,心底仅剩下无尽迷惘。
却不知这一场,究竟是他为他设下的局,还是他们自一开始起便已经在局里了。
但他没有叫萧几重等太久,‘齐祚的命’不值钱。押,便押了,不过各取所需。
而整个签订的过程,只有易玄的脸色最为难看。
公子是紫薇不错,可天定其轨,必经一折。帝星终须离位,而走此险途,便是天定的。
他先前的话,是为叫他知难而退,只有一半是真。可是他终究如命谱上写的一般,走了逆天之路。
然转念一想,却又释怀。
待君临北斗开阳之侧,届时,辅星忽明,与紫薇相引共振,互相成就,她自会为你架起登天之路。
此乃星轨所示,非人力可违。
不过,以他家公子的脾性,真能等来辅星吗?
作者有话说:
手伤了,咕了两日。[爆哭]
第84章
或许易玄早有预料,只是天命难违,他也无可奈何。
而人之一生,若想要行差踏错、误入歧途,也只需一步。
这仿佛是一个无声预兆。
年中九月,宫闱忽传噩耗。
皇权本就岌岌可危,历天子更昏聩至极,妄服仙丹,终崩于太和殿中。
消息一出,那些蛰伏于暗处的豺狼虎豹,瞬间倾巢出动,所有明面上的和谐,便也在那一瞬里,轰然崩塌。
四方枭雄并起,直杀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各路兵马围困皇城,昔日锦绣繁华的盛都织金,顷刻之间,沦为人间炼狱。
宫火连三月,龙旗易四主。
杀声在未央宫的宫舍间徘徊不去,每一日,这里都会上演新的荒诞又血腥的闹剧。
杀兄弑父,叛主弑君,亲信倒戈,手足相残
有人甫一称帝,龙椅还未坐热,便很快被人拉下殿阶,斩首于丹陛之前。
一时间,满目皆是喋血相争,这万里江山,便只剩下一片苍凉。
短短两年,战事胶着,血流漂杵,烽烟四起,天下再无宁日。
所谓天道有常,不可强夺,人心有向,不可强逆。
萧几重态度之决绝,易玄早已尽数转达。此后,刘曦便不再将希望倾注于他身上,而是打算自谋为帝。
两年之间,萧几重自立圣教白垩,立坛于崇阳观音屿。
他以“扫尽天下不平”教化信众,广纳四方门徒,传道立威,暗中为外祖睢宁王步步筹谋,铺就其帝王霸业。
在白垩潜移默化的影响下,民间对睢宁王称帝的呼声,早已震天。
然随之而来的,是各家势力纷纷效仿,一时之间,江湖门派中便掺杂了不少诸侯势力,阴谋阳谋,层出不穷,各路神仙,各显神通。
其中有一教与白垩斗得最为狠烈,他们自称圣教‘鸦塔’,自西北传教而来。而其幕后主人究竟为谁,却始终无人窥见。
萧几重隐匿于幕后,无人知晓他与睢宁王的关系,世人只知这位极乐教主对睢宁王推崇至极,不遗余力。
“这天下,究竟何时才能太平啊”陆幽叹了口气,低声抱怨。
她本是乞儿出身,师承丐帮帮主季少桓,后出师做了游侠,流浪至关中浦口岭,捡到一处破旧老寨,自此落草为寇,自立门户。
彼时,萧几重与齐祚随睢宁主帅暗潜雁居,主仆二人欲焚毁龙坪王的粮草,途中不巧撞上这小山贼拦路劫道。双方人马顿时大打出手,后陆幽被擒,手下喽啰们便四散奔逃。
待萧几重入寨查点账务,却意外发现这小小山大王竟有算术经营的天赋。几番考校试探之后,他最终决定将其收归麾下。
“快了,兴许年末便能安定罢”齐祚听见她的声音,望着天边阴云,不确定地喃喃。
“哎,你赌现在这位,还能坐稳几日?”陆幽的胳膊肘顶了顶他,用下巴朝天轻点,暗示道。
谁也未曾预料,这场逐鹿战中,竟掺进一个意外之人。
此时登夺帝位的,既非权倾朝野的睢宁王,也非龙坪、梅泉、黔中郡王等各路拔尖枭雄,而是僻处一隅、无人问津的琼海王刘琢。
他于年中上位后,便改年号为开元。
与先帝的亲叔叔刘曦不同,刘琢虽贵为宗室,但其血脉却早已出了五服,是刘曦的远方堂侄。
而萧几重曾随外祖于私宴上见过,彼时,也称其一声‘小舅舅’。
齐祚睨了她一眼,摇摇头,望向亭中那道颀长的身影。
两年过去,他变化极大,面容长开了些,眉眼不再像过去那样漂亮得雌雄莫辨,反而清贵冷冽,带着慑人的锋芒。性子愈发沉静,气度倒与他的外祖越来越相似。
旁人的十八岁,尚且还是少年顽童不知事,而他,却已历经无数生离死别。
萧几重执信,目色沉沉,于寒风中站了许久。
信中所述,南面两家早已连通一气,且北面龙坪势如破竹,他们被夹于间,腹背受敌,已死伤无数。
还有坐镇中都郡的那位从中作梗,情况实在不容乐观,或许这一战,他们会输
输吗?
刘曦会输?
这个念头从未在他脑海中出现过,可胜负乃兵家常事,只有顺应天为才可化险为夷。而他们已然逆天而行,这结果,反尔是意料之中?
萧几重心有茫然,深吸一口,沉声吩咐:“齐祚、陆幽,你二人随护军使往南面御敌,等会就走。”
“教主,那您?”如此分配,叫齐祚一怔。
“我去找他。”
见他去意已决,另外二人相视一眼,神色凝重,不好多言。
“好。那您自己多加保重,咱们织金再会!”
“嗯”
萧几重背对着他们摆了摆手。
此去一别,许是天人两隔。他虽不信那些既定的命运,但少一些分别的忧苦总是没错的。
“公子,三日前崇阳地界就再未传出过消息,殿下此行,恐怕凶多吉少!”此人乃王府亲卫统领陈寂,与他的人一同前往崇阳问道坡。
没有确切消息,就敢如此口无遮拦。
萧几重冷冷睨了他一眼,稍有不安:“是死是活,待我亲自看过再下定论。”随即扬鞭催马,只叫那骏马再快,“驾——!”
沿途烽烟四起,生灵涂炭、尸横遍野,瞧着那满地睢宁兵的尸身,萧几重心中寒意渐生。
刘曦何等的枭雄,手握雄兵,麾下猛将如云,怎可能败得如此之快?
除非
待到近前,中军大帐一片死寂,兵士横七八竖倒在帐外,皆是面色发黑、七窍流血的模样。
这分明是遭人投毒!
“公子!”见他要往王帐方向闯,陈寂面上谨慎,举兵相拦,紧张地摇了摇头。
“无妨。”萧几重手握千钟,一把将其挑开。
他面色极其难看,心中已做了最坏的准备,接下来,无论碰上任何叫人难以接受的事,皆有片刻缓冲。
“你带人去别处寻活口。”
交待完,他便提气施展轻功,带下属往王帐的方向掠去。
方踏入那片区域,便见那堆叠如山的尸骸,皆是昔日与睢宁王并肩过的兄弟,也是他从前唤过叔伯的人。
萧几重看得怒火中烧,瞬间双目赤红。
一人躺于尸山血海中,听见响声,挣扎着抬眼,见是他来,才敢出声:“公公子。”
“郎中令!”萧几重疾步上前,小心翼翼将人抱起,“你怎么样?可还能说话?”
周朔脸上死气萦绕,显然已是强弩之末,他闻言艰难攥着他的衣襟,缓缓摇头:“老夫自知自己时日无多,公子莫要白费力气了。快去快去看看殿下,他兴许还有救”
“不不会的!”
萧几重猛地抬眼,即刻吩咐:“枭甲,带他去找秦铮,速速救人!”说罢,他将昏死过去的周朔转交给旁的教众,自己则一把掀开了王帐。
这帐中血光冲天,比外头更甚。
帐帘上泼洒的血液已变得浓稠发黑,方一掀开,那腐臭与血腥味混杂一起的味道便扑面而来,闻得人几欲作呕。
萧几重心脏狠狠抽了一下,一股不详的预感压上心头。
此间安静异常,以防有人设伏,他紧握武兵,警惕地观察四周。绕过帐中屏风,才看清里头的情形。
刘曦低垂着头,双目紧闭,单手拄剑。他气度依旧雍容娴雅,端坐于中央的主位之上,远远看去,竟似睡着了一般。
而他身侧,横陈着无数具尸体。
萧几重见此,下意识放缓了脚步。
近了才知,他坐的非是帅座,而是那些尸体组成的人凳。这些人穿着不同势力的衣服,皆是为杀他而来。
“你还是来了”
这时,那端坐之人缓缓睁开了眼。
“你”
萧几重一怔,未料他还活着,快步上前便想查探他的伤势,却被其眼神制止。
“既已得了消息,又为何要来?”
萧几重双唇紧抿,深深看他:“来救你。”
“呵小畜生。”刘曦望着孙儿尚且青涩的面庞,唇角一咧,笑骂道。
“老畜生”似有预感,萧几重的声音里已带上一丝哽咽。
一如从前,祖孙二人惯用言语去激怒对方,可是这一回,却无人动气。
就在此时,帐外忽而哨声震天。
是白垩的警报。
“好一招坐山观虎斗。”
刘曦自是听见了,他不知在说谁,自嘲一笑。话音方落,身躯便猛地一颤,那黑色的血液自他七窍缓缓溢出。
萧几重看着眼前这骇人的一幕,整个人僵在了原地,一时忘了言语。
他回神,立即敛下眉眼,伸手要将他扶起:“刘——”
然刘曦似浑然不觉自己的状况,只指了指心脏的位置,打断他:
“来,杀了本王。就用这柄剑,往这捅”
“刘曦,你疯了?!”听到这个无理的要求,萧几重目眦欲裂。
“哈哈哈哈咳咳”
刘曦忽然放声大笑,却咳出更多的污血,他拄着宝剑艰难站起,俯身附耳于他。
“重儿。”
这是他第一次这般温柔地唤他,面上是难得一见的温情。
“若你不做,有的是旁人替你做”
“杀了我,听阿祖一次只有这样,你方能全身而退。嗬咳咳咳”
他本就是苟延残喘,每一字皆在苦苦支撑,大喘几口,接着又道。
“你我此生祖孙缘未尽你若听话若有来世,阿祖就给你买糖吃,哈哈哈”说到最后,已是气若游丝。
“谁要你的糖!”萧几重扶住他,双目通红,满脸倔强。
然而在他伸手的瞬间,刘曦眼神骤然一凛,迸发出惊人的力量。他宝剑出鞘,塞入萧几重的手,亲自握住孙儿的手,毫不犹豫将剑送入自己的心口。
“不要——!!”
这一切仅发生在瞬息之间,萧几重反应过来时,他已笑着没了气息。
“来世再见。”
这是刘曦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帐顶倏然传来淅淅沥沥的声音。
萧几重望着刘曦无力跌回座上的身躯,枯坐于几案上,深深吸了几口气,良久,终是轻唤出声。
“阿祖”
下雨了。
可斯人已逝,再得不到回应。
外头的雨,好大,大得好似屋内也在下雨。
他指尖颤抖,缓缓抚过刘曦已然冰凉的面庞,为他合上双眼。
“愿您往生极乐,莫在执着。”
这世间如旧疾沉疴,最后的牵挂也无了,究竟何处还有他的容身之处?
戴好傩面,正打算将人抱起,带回去安葬。然一道凌冽的破空之声骤响,朝他的位置袭来。
萧几重尚未从悲恸中回神,险险侧头避过。
可重矢紧追不舍,接连几箭,狠狠钉在他脚边。
他连忙纵身跳开,却因此,与刘曦的尸身隔开了距离。
糟了!
“是他!”
帐外响起纷乱的脚步声,王帐帘幕倏然被人掀开,无数道人影蜂拥而入。
“极乐仙杀了睢宁王!诸位侠士,随我等杀了这恶贼,为睢宁王报仇!”
“不是我!我没有——”他沉着眉眼,厉声反驳。
“休要狡辩!”
不过须臾,少年已被人团团围住。
他环顾四周,心头一片茫然。
陈寂何在?
为何外头的亲卫教众一个都不见了难道
一个骇人的念头猛然窜上心头。
或许他们之中,早已被人渗透,只是他与刘曦太过自傲,才忽略了其中迹象。
究竟是谁?!
被围攻之时,他来不及细想,便要冲过去抢夺刘曦的尸首,可那些人根本不给他靠近的机会,将他死死缠住,叫他寸步难行。
狭小的王帐内挤满了人,少年纵使武道巅峰,在诸般手段的围攻下,也渐感吃力。
不知何人,掷出枚烟弹,瞬间毒烟弥漫,叫他神智都难保持清醒。
“不是我杀了他,我没有杀他!!”
我怎么可能杀他?!
少年无力咆哮,然而无人听他解释。
他踉跄着从王帐中冲出,见外头早已围满了江湖人士。
一时间,群情激愤,骂声震天。
睢宁王在民间声望之盛,远胜当朝天子。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登夺帝位,可他却被毒死在了自己的封地内。
成王败寇,千百年来皆是如此。
然而此时无人清醒,只因有一人,可作为群愤的宣泄口。
即便那人,是这场阴谋中最无辜的受害者。
睢宁王死得干净,却将他这唯一的外孙,推入了万劫不复之地。
一夜之间,萧几重从京都贵公子,沦落到人人喊打的江湖魔头。
少年侠客本意气风发,奈何一夕倾覆。
他从问道坡内狼狈逃离,得了消息的亲信教众前来替他拦下大部分截杀。可追杀之人仍一波接着一波,仿佛永无止境。
直到一个人的出现,才给了他一线生机。
当夜大雨纷飞,萧几重走投无路,独自于雨中奔波,艰难避开各路追杀,要往北面的萧家堡逃去。
可就在即将进入龙坪的偏僻乡道上,却有一群人,赫然拦在他身前。
这群人与追杀他的那些江湖草莽截然不同。
他们衣着考究、神情肃穆,如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横在少年面前,叫他不由停住了脚步。
为首之人气宇轩昂,闲然立在风雨中,他很年轻,周身气度,却非凡人可及。
他仍一身黑红冕服,未戴冕旒,仅束金冠,像是方从大宴上下来,便匆匆赶至此地。
他的周围站满了人。
有人为他撑伞,唯恐他的冠冕被雨水打湿。
有人为他铺毯,生怕他的华履被水污溅上。
更有人伏地趴跪,以身作凳,忧心他于荒野中久站不适。
但那些人皆是低眉垂目,不敢直视他。
萧几重长睫微颤,冷眼望去。
两人分明处在同一个世界、同一片雨幕下,却好似被一道无形的天堑给相隔开。便愈发衬得他此刻的模样,狼狈不堪。
他瞳孔骤缩,心中难免怀疑,这般至高无上的人物,怎会出现在这荒郊野岭,实在太过匪夷所思。
然而更诡异的是,那人眉眼含笑,就这般静静地望着他,可少年却从他面上瞧不出半分暖意。
见他无动于衷,那人缓缓伸出了手,朝他轻轻招了招。
“来,孩子,到小舅舅这儿来”
他的音色幽幽,于这荒野之中,恍若孤魂野鬼。
萧几重眉心狠狠一蹙,下意识后退。他喉间发紧,不知其意,缓缓道出了来人的身份:
“陛下。”
对方不答,耐心极好,仍含笑等着。
那姿态,仿佛在等一条摇尾乞怜的、听话的狗。
二人在雨幕中僵持了许久,直到身后追兵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萧几重咬牙,终是压下心中满腔不甘。
顶着倾盆大雨,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朝他走去。
作者有话说:
PS:京都过去是中都郡的织金,睢宁郡为睢宁王的封地,崇阳是睢宁郡中的主城。
后睢宁王兵败,新帝将睢郡圈入中都郡,一起改名为睢宁郡。
第85章
“不去织金。”
齐祚愣了一下,停了掌中舵,呆呆问出口:“夫人有何高见?”
“去崇阳。”
渭水随左右二人坐上小舟,以那浓雾缭绕的芦苇荡作为掩护逃离岛屿。
望着逐渐远去的观音屿,她难忍悲痛欲绝,但哭过之后冷静下来,细细思索那前因后果,眼神逐渐清明,便当机立断。
“为何?”船尾的陆幽闻声也望了过来。
“去见苏师兄。什么江湖道义我不管,我只想救我的夫君!”
她此刻眼中骤然迸发出惊人的光,那般魄力,竟将在场二人同时震慑住。
“各地分坛赶至此地,尚需几日?”
“观音屿一带设坛极少,教主担心旁的势力会循着堂口踪迹摸到总坛,因此,其他分坛相隔甚远,赶来少则三日。唯有上游珠江的泊海湾分舵离得最近,一日便可抵达,只是该分舵人手实不多,恐难抵一时。”
他先前果然在哄骗她。
渭水一听情况不容乐观,当即蹙起眉头:“你二人为他左右臂膀,为何不在他身侧照应,反而送我出行?”
齐祚闻声欲言又止,似难以开口,顿了顿才哑声道:“夫人命书言,教主命里必遭此一劫。而我二人责任所在,便是护佑您的周全。”
“那你们就眼睁睁看着他去送死?!”
渭水厉声批判,难得发了大火:“纵是天意难违,可人生而变数。什么命数?命靠己搏,何以坐以待毙。”
“”二人闻言垂下脑袋,缄口不言。
渭水见他们的脸色也不比她好看,便朝着船尾唤道:“陆幽,速备笔墨,以我之名,寄信于同光客栈。”
“可是夫人”陆幽犹豫片刻,还是道,“阿义在教主那里,眼下无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信送达。”
“无事,我有办法。”
说罢,渭水从脖间掏出铜哨,深吸一气,将之吹响。
齐祚见状,警惕望向四周,唯恐哨声将附近的敌人引来。
可什么都没有。
那哨音如哑炮,半点声响也未发出。
就在三人以为这器物已然无用之时,一道极轻的偃机“咔咔”响动,自他们船身后方传来。
“青鸾,来——”
那只名为‘青鸾’的木鸢扇着其翅膀,缓缓落在渭水的小臂上。
“千机木鸢?!”
左右二人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渭水轻叹一气:“奶奶送的礼物,未曾想,这么快就能派上用场。”她回头,再度吩咐陆幽取来笔纸。
“噢噢噢——”陆幽瞧这奇物,兴奋不已,从船尾起身,腾腾腾迈过来,动作幅度之大,叫船身都跟着晃了晃。
“你慢些!”齐祚掌舵,急声斥责。
渭水靠在船头,提笔用小字飞速拟信,一边写一边沉声吩咐:
“陆幽,你待会将此信送去就近的同光客栈。同光各栈之间消息互可转达,收信人写风浅川。”
“我与齐祚顺清江水势直抵明陵下船,备两匹快马走改走陆路,你稍后赶来与我们汇合。若途中有变故,先去崇阳寻苏漾。”
她顿了顿,笔锋未停,又补了一句:
“另外,通知柳枝南。他前脚刚往千仞视察,顾明宇后脚便逼至总坛,此事太过蹊跷。让他设法联络所有与白垩交好的门派势力,务必小心,不容有失。”
她的声音莫名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叫两人原本动荡不安的心,瞬间有了主心骨。而如此干脆利落的安排,更叫顷刻人信服。
“是,夫人!”
二人神严肃穆,齐声应下。
“驾——驾!”
两匹骏马于官道狂奔,齐祚跟在渭水身后,见前方纤瘦清灵的女子策马扬鞭,身姿利落,煞是好看。
他下意识想起昔日无忧道人所言,渐渐将谶言中的那位能定乾坤的“辅丞”,与眼前这道身影缓缓重合。
他从来不知,原来夫人这般看似温柔孱弱的女子,竟有如此胆识谋断。
心中由衷敬佩,也终于明白,教主对她那泼天的爱意究竟从何而来。
“发什么愣?”
似乎察觉他的马蹄慢了半分,渭水转头,面色沉凝:“前边入主城,或许有关隘拦截。师兄言他住在县廷中,你我便不过关了,可明白我的意思?”
齐祚骤然回神:“明白!我带您直接越墙入城。”
两人将马匹拴在城外小树林里。
齐祚紧张伸手,颤颤着去揽渭水腰身。
“你再这样耽搁下去,待咱们赶到,你家教主恐怕早已尸首异处!”渭水眉头一蹙,满是不耐。这人总在危急时刻婆婆妈妈,想着那些男女大防。
她径直打开他的手,绕到他身后,毫不犹豫跳上他的背,令道:“走!”
齐祚见此,大大松了口气,他实在怕因此事被教主责罚。顺势稳稳托住她的腿,提气速往城中掠去。
“吾已将催神针法传授给医官,府君仅需再服汤药,配合金针调养半月,便可痊愈。”
“苏神医,此等针法竟可轻易外传?”
“不过是寻常逼气之法,只是旁人不知,它亦可散瘀通脉。”
“原来如此多谢神医。”
“医者本分,府君不必多礼。”
苏漾从谒舍内缓步退出,长长舒了口气,一脸疲惫。
甫一转头,不料眼前骤然一黑,被人绑住手脚逮了个正着,竟当场掳走。
“放开我!”
大胆狂徒,竟敢劫掳他!
谁见了他苏漾不是和和气气,哪有这般“请人”的?若叫他知道是谁干的,定扒了对方的皮!
他在地上挣动片刻,忽觉四肢并无束缚,便一把扯下头套。
然入目,却是两张熟悉的面孔。
此时六只眼睛,正大眼瞪小眼。
“师妹?你怎么会在这里?”
“师兄你在干什么?”
渭水弯着腰打量他,神情甚是古怪。
“我”
苏漾被她问得一噎,旋即气极反问:“我还想问你二人干什么呢!你们寻我便寻我,何必非要套麻袋?”
“噢情况紧急,唯恐叫师兄的‘贵人’误会,便出此下策。”渭水直起身子,语气有异,仍保持着先前的目光看他,看得苏漾心底发毛。
“”
苏漾眉心拧成一团,唇瓣抿了又松,松了又抿,几番欲言又止,总算是明白过来师妹的良苦用心。
可心底实在憋屈,转头朝另一位低吼:“齐祚,你千面狐的贼盗行径,怎的还未改?”
“苏神医又为何与那等人物牵扯不清?”齐祚也不客气,瞧他的眼神带着几分鄙夷。
他们在那县廷旁敲侧击,费了不少功夫才打听到他的下落。却不想到了地方,齐祚透过窗扉一看,竟窥见一位熟人。
二人一阵深思熟虑过后,这才决定直接绑人。
“我”苏漾一顿,既知瞒不住,只得如实招了,“我欠他一份人情,今日之后,便一笔勾销了。”
“好一个一笔勾销。”
渭水“啪”的一合掌,面上终是染上几分暖意:“既然师兄与龙坪王的交易已了,那么眼下,也该帮帮你的师妹夫了。”
“萧几重?”苏漾一怔,脱口而出,“他又怎么了?是受伤了,还是分舵又叫人霍霍了?”
“比这严重百倍。”渭水眉头紧锁,目光定定望着他,“师兄他快要死了,求你救他。”
苏漾抬眼,见二人神情皆无丝毫玩笑的意思,心知事态已到绝境。
待听完整件事的前因后果,他垂眸沉思片刻,轻声安抚:
“你们先别急,容我想一想”
“师兄,十万火急,来不及细思了!”
“非是我不急。”苏漾抬眼,声音沉了几分,“师妹,倘若真如你们所说那这天下,怕是又要大乱了。”
渭水心头一震,急声追问:“师兄何出此言?”
“今天下本就民不聊生,朝局动荡,中都难立等等,这是什么地方?”他忽然警觉,望向四周。
“师兄不必担心隔墙有耳,此处是县令府的杂物间,无人经过这里。”渭水低声解释道。
“你唉,行。”苏漾的神情似一言难尽,忽觉好笑,无奈一叹,紧接话茬,“此处仅有我们三人,而接下来这番话,你们绝不可外传。”
“我们保证!”
“好。”纵是知晓无有旁人,他仍不自觉将声音压得更低,“如今上头的那位,绝非良君。君当立万民、安天下,可刘琢此人心性阴狠,歹毒至极。”
“师兄的意思是”
“萧几重被围,根本不是什么谋逆之事,也非是什么六脉金针。”苏漾抬眸,眸光锐利,“而是天子,已然牵不住绳了”
话音未落,杂物间外,忽而传来一声极轻,却极有压迫感的刀鞘轻响。
“吱呀——”
三人同时一静。
齐祚像炸了毛般,瞬间按住腰间短刀,苏漾也神色一紧。
下一刻,门外传来一道低沉而富有磁性男音,语气冷且淡,如狭风带雪。
他声量不高,却足矣穿透门板:
“可以进来?”
齐祚“锵”的一声瞬间拔出短刀。
“等等!”渭水赶忙拦住他,对着门外道,“进来吧,小叔。”
“嗯。”
那人听到她的声音,似有片刻滞懈,轻轻应了声,推门而入。
而随他入内的,还有一个缩头缩脑、扮作鹌鹑的人。
是陆幽。
“慑神刀,燕归?”
齐祚瞧他腰侧那柄细长刀,微微一怔,缓缓道出来者身份。
风浅川颔首,神情依旧浅淡,仅对渭水扯动唇角,浅浅一笑。随后目光便穿过她的发顶,落在其身后的苏漾身上。
苏漾已从地上爬起,掸了掸袍灰,望向对面那个冷俊的男人,眼神极其复杂。
“风师兄真的是你。”
“嗯。许久不见,苏师弟。”
二人少年时期便鲜少往来,对彼此并无了解,且风浅川修习更多的是武道,更别提有什么同门情谊了。
只是从茫茫人海中,能寻得祖师另一脉衣钵的后人,这份感动,还是令苏漾忍不住哽咽。
他垂首,深吸几口气,调息情绪后,才抬头道:“师兄可知事情的全部原委了?”
风浅川俊眉蹙了一下:“不完全。”他低头看向身前渭水,语气淡却笃定,“可为小水,我会帮他。”
可这还不够,他得心甘情愿。
苏漾思索片刻,望着他,一字一顿,沉声道:
“师兄若知晓他的身份,定会明白,这一次,或许非救不可”
第86章
“你忘了睢宁王之死。”
“子虚乌有的罪名,本座从来不认。”
那人低低嗤了一声,音色里,尽是对世人的嘲笑。
方天玑提剑,一步一步,踩阶而上。
这大殿空旷无比,每行一步,皆有回音轻颤。
阶上的血液淌了一地,顺着台阶不断往下流。顺着血液尽头,可见一人深红的华服已然污浊不堪,洇透出大片大片黑色的花。
黑血自他腹部、肩胛、七窍内翻涌而出,好似源源不断,怎么都流不尽。
周围的人,死的死,残的残。
这一幕景象,胜似人间炼狱。
而他覆鬼面,背靠王座,于尸山血海之上,却宛若阎罗降世。
星渺剑轻轻抬起,剑尖挑起了他的下颚。
他岿然不动,眼睛都未眨一下,仿佛被摆弄的不是自己。
见其无力挣扎,方天玑俯身,一把扯掉这人的面具。
但见其面具下的真容,他倏然惊愕,剑眉狠狠拧了起来。
“你究竟是谁?”
“呵”血人勉强扯动唇角,抬起恍惚的眉眼,平静看向对方,“星渺剑为人光正磊落,究竟何苦,叫你一而再再而三的,下毒谋害本座?”
他垂首,似乎想到好笑的事,低低笑开:“我猜你并非为睢宁起事而来,而是你真的相信六脉可塑轮回,能起死回生本座说的,可对?”
方天玑瞳孔骤缩,显然被他猜中了心思,当即恼羞成怒,拽着他的衣领低吼道:“六脉金针,究竟藏于何处?!”
“你附耳来我便告诉你”
这人已是将死之躯,进的气比出的还少。方天玑将信将疑,当真附耳过去,然听见对方耳语,他双目大瞪。
“你找死!”
“哈哈哈哈咳!”血人放声大笑,不慎牵动伤口,咳出血沫,“若你大大方方与我正大光明打一场,我尚且高看你一眼,兴许还能告诉你一个秘密,可你这般小人做派方天玑,不瞒你说,本座实在瞧你不起。”
方天玑直起身子,剑指他的眉心,不屑道:“极乐仙,你死到临头,这般激怒我,不过是作困兽之斗罢了。”
“方盟主你们这些所谓的正道真是可笑至极。”血人语气里的讽意更甚,“贪婪无尽,欲大无边不过今日,你算是来错地方了。”
方天玑眯了眯眼,心头警铃大作:“何意?”
“方盟主是为复生而来,可旁人,未必是。”
“方盟主可知,今日究竟来了多少人?又怎知,他们皆是奉了谁的命令而来?”
“原来,只你一人,一无所知!”
血人实在忍不住笑意,强忍身上的疼痛,也要放声笑话他:“方天玑,你不觉得,这样的自己很可笑吗?哈哈哈”
方天玑心头渐生寒意,看着对方狂笑不止,他虽未听懂这话中深意,但觉头皮发麻,已有了不好的预感。
而极乐仙的下一句话,便彻底印证了他的猜测。
“方天玑,你叫人戏耍,做了旁人的刀而那些心怀鬼胎之辈,此刻皆在殿外等着坐享渔翁之利。你真是,蠢透了!”
方天玑闻言面色骤沉。
极乐仙的性命于他而言,实则并无用处,他三番五次用蚀金毒害他,不过是为试探六脉金针的真假。
须臾,他便已看清其中利害,沉声缓道:“极乐仙,你若告诉我金针所在,我不仅放了你,还替你一起对付外边的人。”
此时,殿外刀光剑影不断,迫于立天盟的威仪,或是各怀鬼胎的算计,那些人始终没有贸然靠近大殿。
“嘁!”
听着他话音中的威逼利诱,萧几重嗤笑一声,言中尽是讽意,只觉这人实在无可救药:“本座说了,我没有金针秘法,也不会起死回生。你这偏执的脑袋,为何到现在还是听不明白?”
“轰——”
正当这时,殿门轰然倒塌,木屑飞溅间,兵戈相撞的脆响,混战的咒骂声,便随之清晰传入耳中。
一道冷沉的男音穿透所有嘈杂,响彻大殿,罕见地一次性说了这般多的话:“方天玑,你错了。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六脉金针从来不是针法,而是人。只有草木心风珏,才配得上医神的称号,也唯有风珏,才可以活死人肉白骨。”
二人神色皆是一僵,循声望去。
但见各大势力忽而蜂拥而至,瞬间将空旷的大殿挤满,只是其间多了许多先前未曾露面的门派与江湖人。
他们手持兵刃,神色各异,却都带着浓重的杀意。
萧几重目光扫过,心中已然明了。
这些人皆为杀他而来,杀他这个余孽。
而这消息是谁传出的呢?呵
‘星火迸溅,亦可掀起燎原大火。’
他们视睢宁为心腹大患,而今日,却是打着睢宁的旗号,要将他这最后一点萌芽,扼杀在这片尸山血海之中。
追杀永无止境,高座上的那位,想来早已对他失去了信任。
杀心既起,又怎会容他苟活?
萧几重见状,心渐渐沉了下去,兴许,他今日真的要交待在这里了。
他倏然想起渭水,心脏便狠狠一刺,不知齐祚陆幽是否带她安全逃走。
可转念一想,若她今后要与那个男人过一辈子,心头刚升起的那点怅然,便被滔天怒火尽数焚尽。
该死!
不可以!
她绝不可以跟风浅川在一起,即便他死了,她也要为他守寡。若她敢与那个男人相守,他便是做鬼,也绝不会放过他!
方天玑似有所察,猛地回头,便见先前那奄奄一息的血人挣扎着站了起来。
他那张俊颜被鲜血糊了大半,扭曲狰狞,瞧着分外惊悚。
然不过支撑了一瞬,他便体力不支,再度跌坐回去,视线也渐渐模糊。可眸中戾气与周身桀骜气场大盛,叫人不敢靠近。
“五郎——!”
忽然,于他昏暗血腥的视角中,一道鲜明的身影拨开拥挤的人群,不顾周身的刀光剑影,毫不犹豫地朝他奔来。
萧几重神情一滞,不敢置信地抬眸。
她衣袂翻飞,眉目清亮,如神女下凡,自开阳之畔踏光而来,驱散了殿内大半的阴霾。
而她身后,风浅川腰悬长刀,身姿挺拔如松,周身沉凝骇人气场,慑退旁人。嬴灵儿手持瑶盅,长笛呜咽作响,带领五仙教弟子列阵护法。苏漾背着药箱,领众药仙谷弟子与庄遥及其天启宫弟子坐场辩经。林别妻等人则紧随其后
那些人,皆是相信她、追随她,听她召唤,专程赶来拯救他的人。
‘天命终将降临我身。’
萧几重混沌的双瞳骤然亮起,心中忽而生出这句念想。
她顶着所有人的目光,奔至身前,不顾他身上的血污,一把搂住了他。
“笨蛋你怎么回来了”
萧几重的脸埋在她颈窝,深深吸了一口,鼻腔里全是她独有的气息,令他万分眷恋,心底的荒芜瞬间被暖意填满,甜滋滋的,不知有多欢喜。
“我来带笨蛋回家啊”渭水抬手,轻轻抚上他冰冷的脸颊,声音哽咽,却无比坚定,“说了不会与你分开,就绝不会食言。”
看着他满身的黑血与伤口,她心疼不已:“是不是很疼你别动,我帮你施针。”
“不疼你来了,我便哪里都不疼了。”萧几重眼眸极其温柔,唇角一咧,血液便自嘴边溢出,他无力动弹,只好拿脸蹭了蹭她的手。
她破涕为笑,语气却掷地有声:“今日有我在此,我看谁敢再动你一根手指!”
萧几重闻言被喉间的血呛了一口,轻咳着笑道:“咳咳娘子何时学的草莽之言,不过很帅气!我很喜欢。”
这两人旁若无人,自顾说着小话,全然不管旁人看法。
方天玑于一侧,忽察渭水的面庞神似故人,顿时心头大震。
见她在地上熟练地铺开金针,火速为极乐仙施诊,动作娴熟,而行针的手法也极其眼熟。
他心头一动,提剑方迈出一步,却被一柄细长刀拦在了身前。抬头望去,见那把刀的主人正漠然地望着他。
“杀师之仇,星渺剑,有何解释?”
风浅川的声音如淬了冰般,长刀横前,锋芒毕露。
二人沉目对上视线,一场大战,一触即发。
萧几重靠在渭水怀中,感受着她的体温,望着阶下那些为他挺身而出的众人,眼中戾气逐渐褪去。
开阳辅星,主辅弼、护持,古称“佐斗成功”,即为丞相之象,是真正能改写帝星将死命运的关键。
这一字一句、一言一行,皆与易玄所卜的天命一一印证。
风动水自流。
而这股风水,自始至终,都是我的。
唯她可拨乱反正,镇这飘摇江山,扶君归正,架起登天之路。
“这天下从未有过一日安宁”
他缓缓抬手,覆在渭水手上,音色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而这一次,吾将携神女,以己身为道,为世间千千万万黎民百姓,开万世太平!”
北昆仑,清玉宫。
“辅星破暗,与紫微共振相锁,一主一辅,以天地为轴,终落定为锚!哈哈哈——”
“师父,您在笑什么?”
“为师笑,你那便宜师兄终于要有出息咯。”
“嗯?”
石思邈不解,随师父望向空中,然青天白日的,瞧不见一颗星子,仅有风过林梢,带着天地共振的清响。
与此同时,睢宁织金。
宫闱深处,一人长身玉立,周身萦绕着冷冽沉郁之气。
“李卿你曾说过,他如一匹鬣兽,野性难驯,却可为我所用?”
那人手中把玩着一颗硕大的夜明珠,荧芒本忽明忽暗,却在此刻骤然大盛,将他那张阴郁偏执的脸庞照得一清二楚。
“是,陛下。”身后之人语气平静,眼底无半分波澜。
“可如今他谁都不怕了!”指尖骤然收紧,那颗夜明珠被他狠狠砸在地上。
霎那碎片迸溅,明珠粉身碎骨。
“再寻东西牵制他。任何事物,一旦有了弱点,便什么都能攻破了”身后人继而进谏。
此间一片死寂,无有回应。
半晌,一道冰冷的笑声自前方响起。紧接着,那笑意逐渐递进,愈发癫狂,凄厉阴寒,于空旷的宫室之间回荡不休。
开元五年末。
风惊四野,群雄再临,天下复乱——
【正文完】
第87章
暮色浸染,叫尸骸遍地的荒原瞧不出原本的颜色。
此间焦金流石、蛮荒之象,唯有几只不知何处赶来的秃鹫盘旋,一饱饕餮大餐。
仵作老姚口中哼着小曲儿,背上拽着一根杯盏粗的麻绳,绳子末端,则牵连一块黑旧木板。
木板上,皆是老姚从死人身上扒下的遗物,还有两个濒死的孩童,统统当作物件扔在上边。因没有轮子,他便只得用人力拖拽。
老姚力大如牛,从前就住在不远处的山沟里,靠着仵作搬尸的活计营生。
后来战火连绵,山外的城池被尽数攻陷。敌军离去后,老姚听说城卫贴了告示,要新建都城,便从山沟里出来,接了这清理战场的活计。
纵是见多了尸体的仵作,初到这战场上,仍免不了心生震撼。可时间一久,他也从最初的骇然,渐渐变得麻木,到如今,早已习以为常。
在这种环境里待久了,人的脑子也会受其影响,兴许用不了多久,便会变成习惯嗜血的野兽。
“风大夫,今日过后,战场扫尾的活计就结束了。您打算何时回谷?”
原来,他后头还跟了一位白衣的年轻公子。
其人温润如玉、眉目如画,笑起时两颊微微内陷,一侧的酒窝里,藏着一点艳红小痣,叫这张本就清灵俊秀的容颜,更添几分别致风情。
这公子性情温和,待人和煦如春风,从无半分骄矜傲气,天生便叫人忍不住亲近。
“明日启程。后日便是清明了,该去坟头一祭,也好看望我家祖师爷。”
“来得及么”
那公子目光扫过四周的尸山,稍顿,又道:
“来得及。嗯正好带着这些冤魂回去一块祭了,可怜他们留在此地无人照看,沦作孤魂野鬼,连香火都吃不着。”
老姚闻言隐有动容,转过头看他,喟叹道:“风大夫真是菩萨心肠。”
风珏抬眼,轻笑着调侃:“你不也是?”
“欸,老姚我可是刻薄得很呢,若无钱财利益,谁乐意来这破地方。”
“嘴硬。”
风珏哼笑一声,无奈摇头,继续找寻是否有遗漏的生还者。
方跨过一具尸体,脚上便传来异样,他装作不知,依旧往前走。
“喂咳咳”那人拽住他的裤腿,声音沙哑,“小大夫,你救旁人不救我?”
“抱歉。”风珏笑眼眯眯,低头睨了一眼,“姑娘穿得太过奢华,在下不敢救。”说罢,他抬脚抽回裤腿,毫不犹豫地往前走。
“风珏”
听见对方叫出自己的真名,风珏身形一僵,站在原地静待后文。
“我受了重伤,急需诊治。眼下大腿骨裂,走不了了,若熬不过今晚,会死。”这人说话的声音极其冷静,根本不像一个重伤之人。
末了,仿佛笃定他会回头,她又用那种吊儿郎当的语气补了一句:
“你不会放着漂亮姑娘见死不救的,对吧?”
“呵”
风珏给这厚脸皮的人气笑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终于正视对方:“你气血很足,不会死——”
“呃打断一下,两位,在下还需往前边”老姚见此情形,冷不丁出声。
风珏神色未变,侧头朝他道:“你先去吧,我稍后便来。”
“嗯嗯嗯!”老姚思索一瞬,连连点头,又提醒一句,“您快些,去晚了可赶不上回程的牛车了。”
风珏正欲开口,那刚从地上爬坐起来的人却先接了话茬:“没——事儿!他晚不了,我可以抱他去”察觉到对方视线骤然凌厉,她的声音便也渐渐弱了下去。
闻此,老姚离去前,不忘用古怪的眼神调侃二人几眼。
见人走了,风珏垂眸,故意用脚轻轻踢了踢她的大腿外侧:“叫什么?”
“嘶小大夫,想不到你竟是芝麻汤圆,一肚子坏心眼哎哎!好汉脚下留情”
她武躯体强劲,纵然身受重伤也能行动自如,此时坐正了些,任鲜血自腹腔内缓缓流出。
抬头望向他时,面上的神情仍不大正经:“嘿你既看见它了,为何还问?旁人一见此物便退避三舍,从不敢问我名姓,你却敢小大夫,你胆子不小哇。”
她敲了敲腿边沾满鲜血的长刀,刀声嗡鸣,随她的话音逐渐暗哑。
风珏直接忽略对方言语中的威胁,作势要走:“那我走了。”
“肃怨刀,江九湘。”江湖儿女从不拖泥带水,名字而已,说了何妨。
风珏闻言唇角悄悄勾起,转回身时,面上已叫人瞧不出任何异样。他微微弯腰,对其抱拳行礼:“草木心,风珏。”
“小大夫,幸会啊!”
听这爽朗的笑音,他不禁怔愣。
抬眼望去,见那姑娘笑容灿烂,头上高束马尾金冠,一身孔雀蓝的锦衣劲装,衬得她一颦一笑皆动人心魄。她盘腿坐在血水污浊之中,不见狼狈,反倒像打了胜仗的孔雀明王。
“呵幸会。”
这牛车行得极慢,牛蹄在石子路上发出“吧嗒、吧嗒”的声响,若非带着这么多杂物,老姚更愿意走回去。
“哎,你们听说了吗?”
夕阳余晖落在众人脸上,此刻众人已是疲惫不堪,闲谈的兴致全无,板车上一时寂静无声。
因距目的地尚有段路程,前头赶牛车的大胡子耐不住性子,边挥鞭子边回头闲话:“江湖上最有名的刀客入庐州郡了,就在咱们蝴蝶原附近。”
“好家伙,可神气了!我听说肃怨刀一人便杀了贼寇一百一十八人,就一日!刀无影去无踪啊——”
“真的假的”老姚听得怔愣,他未关注过那些江湖风雨。
“我能唬你吗?她那柄刀可是神兵榜第一,三寸窄钢刀,铜绿刀鞘”
“嗯、嗯嗯”老姚随意应和着,目光下移,不巧落在对面平放的青铜长刀上。
嗯?
顿时瞪大了双眼。
这车只能坐下四人,风珏爱捡人,老姚爱捡物,往常都是俩人一块包了的,没有旁人。
今日这车上除了物件,还多出两个病娃娃,实在没地方了。而江九湘算不得半死不活,若上车是要另收钱的,便于中途跳了上来。
大胡子赶了多年的车,自有所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与他们计较。
此时车上挤得慌,这人半坐半躺,几乎躺进风珏怀里去了。听闻前边的趣闻,她仰头,一眨不眨盯着风珏的脸,笑嘻嘻的,直把这年轻公子看得脸红。
老姚见此一幕,心底啧啧称奇。但令他目瞪口呆的,自是这女子随意丢在腿边的刀。
嘶——
老姚看看刀,又看看人,心底暗忖:难道顶级刀客,皆是这副女流氓的样子么?许是巧合吧
“来,拿好。”
“谢了。”大胡子掂了掂米袋子,又叹一声,“对了,城中的‘淘金客’都走了,榜也卸了,想来这地方已经没东西可搜。你们还要待几日?”
“明日便走了。只是那些捡来的人,你有空帮忙看一眼,军营里虽说有口饭吃,但总归还在这沙场上,指不定明日那些人又卷土重来了。”老姚忧心道,他明日也要回小牛沟祭祖。
“哎呦,我省得省得,吃你们这点米真不容易,还要做老妈子。”
大胡子嘴上虽嘟嘟囔囔,心底却把这事儿当作正事去办。乱世中好人不多,他算一个。
他抬头,忽见风珏扶着一位神秘女子进客栈,忍不住道:“风大夫,您捡回的那些人中,还剩些小娃娃,该咋安顿呢?”
风珏闻声脚步顿住,转头道:“明日随我一起回山。”
“啊这么些个孩儿,不是个个都学医的料啊。”
“无妨,”
他杏眼弯了弯,双唇微抿,酒窝深陷,是抹极腼腆的温笑:
“我家师兄照单全收。”
大胡子挠了挠头,不知是错觉否,他总觉得风大夫无害的笑中藏了一丝狡黠。
芪神山,某处药庐。
“啊阿嚏!”
某人立即拿袖一掩,护住平日高岭之花的形象。
“师尊,您没事吧?”
“无事。”瞧着弟子们惊讶的神情,他骤然沉了脸色,“还不回神?今日背不完,都不许吃饭。”
霎时,底下哀号此起彼伏。
芪神山弟子不救贵人,这是个不成文的规矩,风珏自是牢牢遵守。
可也有例外,这人是江九湘。
互换名字也意味着将自己的底细交了个干净,他不担心有人冒名顶替,毕竟肃怨刀杀孽极重,若让她知道有人打着她的名号招摇撞骗,那人应该活不过三日。
女侠爱打扮无可厚非,这一身昂贵的行头,许是她从哪里抢的。他真这般安慰自己。
“啊?当然是买的啊,我都第一刀了,兜里有银子买身漂亮衣裳不奇怪吧?”
江九湘看他的眼神很是莫名,爬上床后,自行解开衣裳。
罢,人都带回来了,总不能真的见死不救。
风珏深叹一息,净了手后,系上襻膊,上前为其检查伤势。
除却刀伤、内伤、贯穿伤,她腿部的伤势的确是最严重的,尤其当她拆开那条将大腿勒出淤堵的布条。
这已经不是光靠人眼可辨轻重的伤。
医者眼中,不分男女,风珏面色坦然,伸手抚上她的大腿,一寸一寸沿伤肢触摸,感知骨裂部位、走向、移位情况。
“疼?”
“嗯也还好?”疼是疼的,只是她耐疼,对疼痛的感知不大灵敏,且关乎脸面问题,便不好意思说实话。
“疼?”他复问一次,又摁了摁,语气稍冷。
“疼。”这回她知道他行医的脾气了。
“这里?”
“不啊,疼!”
“嗯。”
检查完,他起身,又一次净了手,回头伏案提笔,将情况记录在医案上。
她先前将状况说轻了,她不仅骨裂,且大腿中段近乎断裂,仅靠筋肉相连苦苦支撑。虽不致死,但不及时诊治,恐会留下极其严重的后症。
这对于她这等武道高手来说,身体的残缺或许比死更痛苦。
风珏想起她先前的硬撑。
在他扶她起身、手搭上她胳膊的瞬间,他脑内仅浮现一个问题:
这女人是铁做的?怎么疼也不知喊出来,就知道笑。
于是,在牛车上,她忍着浑身剧烈的疼痛,抖得实在无力坐正,只得倚着他时,他便也当真依着她了。
然而彼时,这不正经的人还不忘调侃:
“哎,小大夫,我怎么觉得你长得跟仙女儿似的?”
聒噪。
第88章
翌日,风珏牵了两匹老马驾辕,将六个孩子与那断了腿的伤患一并塞进破旧的车厢里,晃晃悠悠地上路了。
他本不打算带上江九湘,只叫她独留客栈将养几日便自行离去。
可子夜梦魇呢喃,动静颇大,他被那声音惊醒,慌忙从地铺上爬起,凑至床边探查。
掌了灯,见床上被褥凌乱,床板塌陷,这人将固定腿骨的木板都踹掉了,面上一片潮红滚烫,而口中,正无意识地说着胡话。
风珏立旁听了一会,听不清晰,继而深深一叹,自觉倒霉,便一点一点收拾起床上的狼藉来。
一行人到了芪神山。
一眼望去,漫山绿野清雾,溪泉潺潺,景色宜人,农居、猎屋零星隐于其间。
离主山山脚不远处,有一山门牌坊,上书‘芪神天门’四字。穿过门洞望去,可见一条笔陡向上的通天长阶。
风珏让其余人待在车上,兀自下了车。
他施轻功踩阶而上,到了牌坊的位置,朝天望了几眼,便弯腰捡了颗石子往山下丢。
仿佛投石问路,他瞧着石子蹦跶的方向,追了去,捡起来后,复又重复先前的动作,直至石子最终滚落在长阶末尾的软土地上。
他见此,回到车上,扬了鞭子,将马赶至山的西面。
江九湘有些好奇,忍不住开口问他:“这里不是有路吗?”
风珏头也没回:“死路。”
闻此,她若有所思点点头。
马车沿着山壁慢行,渐渐地开始走上坡路,江九湘坐于车内察觉异常,脑袋钻出窗外望去,才见车底一条青石宽道隐于草木之间。
芪神山坐于陆东,与横山山脉一脉相连,山体广袤辽阔,因而行了约莫一个半时辰,才不过山的十之六七。
众人遥遥望去,见连绵壮观的药田,与掩映其间那清雅别致的瓦舍。
“风师叔!”“风师兄”“师叔祖来访了!”
药田间,药仙谷的弟子们一见风珏,纷纷停下手中的活,朝其招呼。
“师叔祖?”
江九湘靠着车窗一路走马观花,闻此忽然钻到前头,捶了一下风珏肩膀,调侃一笑:“小大夫,你辈分还不小哇!”
风珏揉了揉被她捶疼的肩胛,温声解释道:“师父收我已至迟暮,故而同山弟子,多是年长之辈快到了,躲好。待会有任何动静都别出来。”
江九湘不明所以,但还是照他说的做。
“又带回什么?”
当马车彻底停下后,车厢外,响起一道沉而缓的男音,听不出年纪,可语气端正严谨,不怒自威。
“自然是师兄的徒子徒孙了。”
还是风珏的嗓音好听,清朗又轻快,叫人一听就心生好感。
江九湘这般想着,忽闻“唰”的一声轻响,抬眼便撞进他掀开车帘的笑眼里。
两人目光相触,俱是一怔,下一瞬,似有默契般,慌乱地错开了视线。
“来,孩子们,下车了。”
那几个孩子眼神怯怯蹲坐车内,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无人敢动。风珏见此便朝大一些的那个伸手,引着他下来,小的几个见大孩子下车了,便也跟在后边。
孩子们下车后排排站好,既怕又奇,打量着此间天地。
他们对面则站了一群药仙谷的弟子,年岁有大有小,皆如鹌鹑,不敢言语。
只因为首一人,面色宛若黑脸包公。
“你当此处是收残纳陋之地?”
尹诺负手端立,眯了眯眼,毫不客气朝他沉声斥道。
尹谷主待弟子最是严苛,但正因如此,才能叫这些孩子能在这乱世之中自立自强。
见他半天未有回应,这矜傲持重之人复又开口:
“你车上还有人?”
他的好师兄果然很敏锐。
“没了。”
风珏回神,脸不红心不跳,笑眼眯眯,悄悄扯回被拽住的衣角:“走了,师兄。”
“哼”
那人见状轻哼一声,甩袖离开,离开前不忘吩咐。
“孔念,将人带下去,好好整顿清理,后日领去肆书堂。”
“是,谷主。”
风珏赶着老马,又顺山道缓缓绕行。
东西两谷的宅院皆在山腰,仅靠一处凿通的山洞相连。穿过山洞,又行了两刻钟,日暮将至,二人才抵达他的药神谷。
此处比西面的药仙谷更加清幽,四下寂静,偶有鸟鸣,不染尘世喧嚣。
“终于——到了!”
坐了一整日的车,叫江巨侠的屁股都快坐裂了,她迅速爬下车,大大伸了一个懒腰。
很快,她就被系车回来的风谷主狠狠一瞪:“腿不要了?”
“嘿嘿”
江九湘头一回进这隐世桃源,忍不住四下打量。江湖传言,从未有外人入过药神谷,那她算不算第一个?
“喂,风珏。你这谷中,怎么一个人都没有?”
风珏方一回来,卸了车上的行李便马不停蹄地收拾起来,一会收药,一会记簿,这会正抱着杵臼捣药。听她问话,他手上一顿:“嗯?你没看见么?方才药田里是有几个杂役的。”
“我是问,你的师兄师姐呢?”
“没有,师父仅我一个徒弟。”
“你师父呢?”
“前年便走了。”
“啊,抱歉”
“不必抱歉,是喜丧。我师仙去时,可是有百余的高龄。”他继续捣着,双唇抿了抿,朝她温笑。
江九湘仍不习惯直视他的脸,见此破天荒的有些拘谨,轻咳一声,转过脸去。
“这就是六脉金针?!”
那金针泡在草木灰里,泛着璀璨金光。见这传闻中起死回生的神器,纵是肃怨刀见多识广,也禁不住惊叹。
“想什么呢,就是普通的金针,尹师兄的库房里一抓一大把。”风珏将悬在顶上的烛火挪开了些,那“金璨”的光芒瞬间黯淡不少。
江九湘的腿伤,若仅靠夹板固定,凭她这般好动,便是神仙来了也无力回天。是以风珏将她带回来,是要用旁人不敢轻易尝试的法子冒险一试。
“若真要入钉往后我使轻功,还能如常纵跃闪身么”江九湘听了他的方法,心底很是担忧。
轻功“悠变”,如风过境,轻巧得叫人眨眼难寻。行功之细微,若有半分差池,便能明显感觉到滞涩。
“你不信我?”风珏蹙起眉头,登时有些生气,“你不信我还找上我?”
天才不容置疑。
江九湘将心比心,嘿嘿一笑,讨好道:“怎会!我只是忧常人之忧嘛。”
最后自是接受了,无论成功与否,总比瘫了要好。她可不想从肃怨刀变为轮椅刀,那实在太孬了些。
当日,诊医房内便响起“当当当”的敲击声。
江九湘躺在诊床上,适量的麻沸散令她神智变得混沌不清,眼珠便也不受控制地乱瞟。
四方烛台光芒刺目,她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视线恰巧落在正俯身对她施治的人脸上。
他鬓角已被汗水浸湿,眉心拧作一团,双唇紧抿,面色凝重,似是对眼前的患症很是棘手。
江九湘却只怔怔望着他颊边的那点红痣,心头暗忖:原来他不笑的时候,也是有酒窝的。
此时此刻,纵使风珏手中还握着病人见之便心惊的刀具锤器,在她眼中,也依旧俊美夺目。
“好了,半月不得沾水。”
“半月?!”
她瞧着快要从轮椅上跳起来了,柳眉倒竖抱怨道:“半月不洗澡,本姑娘的肤肉都要烂了,小大夫!”
风珏眉头蹙了一下:“我会开一副药汤供你擦洗换药,无需多虑。”
“日日?”
“嗯,日日。”
她又开心了,一哄就好,跟个孩子似的。
似乎拿她没法,他深叹一息,去药房取来草药,亲自煎煮。
彼夜。
“感觉如何?”风珏伸指,轻轻碰了碰她腿上的缝针。
“不疼。”
“麻沸散的药劲未过,你当然不疼。我问,腿可好动?”
“好动的!就是嗯会卡裆。”江巨侠支支吾吾,难得有害羞的时候。
钢钉方打入腿骨,但其间经脉错乱,或有残余的碎骨,光靠武体自身的愈合能力去适应,恐怕仍需费不少年头。
风珏继续录写病况,搁笔,从盆中取出泡了一日的金针,用干净的布巾沾了清酒擦拭备用。再回来时,他已重新净了双手,坐在诊床一侧的凳子上,凝神静气。
一针极长,扎进腿中许久不见收尾,他神情凝重,指尖沉稳,依旧缓缓深刺。
江九湘平日天不怕地不怕,被他这气氛一带动,忽来一时娇气。
“风珏,你小心着些!姑娘我如此漂亮的大腿,可千万别留下什么后症!”
“唉,我知道。”他行医最讨厌病人话多,没好气地睨她一眼。
“若要治不好了,就拿你赔我!”
“”
“风珏,你脸红了。”
“嗯。”
话音方落,屋内骤然漫开一缕难言的暧昧气息,二人心照不宣,俱是缄口不言。
半月转瞬即逝。
江九湘日日由他近身施治,时日一久,竟也渐渐习惯。
那六脉金针果然神乎其技,在他一双妙手施为下,她大腿间的经络已尽数梳理妥当,规整交错,排布于钢钉之侧。
若只从外头看,除却缝合的针痕,已然看不出腿骨曾断裂过。
又过了半月,她全身的伤势皆有极大好转,能如常人一般下地行走。
而在能跃上房顶的那一日,江巨侠提出了辞别。
听到话音时,风珏微微一怔,看书的手顿了顿,似未反应过来。随即垂眸,细细交代了几句将养事宜,便予她指了下山的路。
江九湘走后,院子里恍若一空。
少了她爽朗的笑声,风珏竟然有些不习惯。
闲暇时,他独自坐在院中吹着山风,可吹着吹着,便望着某处出了神。仆役们入院与他商议来年封山之事,他依旧浑然不觉。
在一个傍晚,他忽然捂住脸,深深叹出一口气。
诊金他分文未取,反倒将自己赔了进去。
摸着胸口空空如也的心,风珏直呼上当。
他这才明白师父昔日所言。
当年老谷主上下打量他,眼神意味莫名,只道:
“下山可以,少与女子打交道。”
可偏偏,怎会是那人。
她人如其名,如江波万里,难缚难收,不可羁系。
因此,当收到消息的那一瞬,他神慌错乱赶至山下,在见那倒在血泊中的人时,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似是察觉他的到来,那人缓缓抬首,一如往日那般,笑嘻嘻地朝他咧唇一笑。
“风珏,我发现我好像有些喜欢你了。”
风珏的脸色,却骤然一沉,几欲能滴出墨来。
作者有话说:
水爸是性转版的水宝,外表清纯小蛋糕,内心稳定且强大,但比水宝多了一丝腹黑。水妈是高武御姐,外看大大咧咧,心思也不太细腻,但杀性极重。
作者太喜欢反差了
第89章
‘江湖儿女,从不拖泥带水!’
这是江九湘行走江湖以来一贯秉持的信条。
自然,情爱也是。
于是当再一次遭遇群雄截杀、身负重伤时,她非是寻找就近的医馆,而是远赴千里
找他。
从前血雨腥风,她向来独来独往,因而此刻瞧着这白面小大夫为她紧张地忙里忙外,心中竟说不出的熨帖。
“哎呀,我是好不容易才爬来的,别摆着一张臭脸了来,笑一笑嘛,嘻——”
风珏脸色依旧沉得厉害,手上动作却半分未慢,待绑带剪纱一气呵成,他才放下剪子,沉声道:“你不要命了?”
“我想见你嘛”
“你!”
风珏平生最烦别人不将自己的命当一回事,更何况是从他手中救治过的病人。若非心头慌得实在厉害,他早就气得甩袖走人了。
瞧他面上怒意更盛,江九湘怂了,当即竖起三指,朝天发誓:“在下以刀起誓,下不为例!”
这时外头忽然晴天闷雷,连一旁桌上的肃怨刀也跟着嗡了一声。
风珏的脸反倒更黑了。
可他终究狠不下心谴责,盯着那张明艳的脸看了一会,叹了气跨出房门,吩咐庄子里的仆役端了饭菜来。
“许久没吃到过如此贴肚的好饭了,若再来些酒,想必会更好”这人执着筷子,悬在半空中,眼神不断暗示。
“妄想。”
风珏自顾斟了酒,看都没看她一眼。
“就一杯!”
“不行。”
“小大夫”
风珏抵不住她这般目光,终是轻叹了一声:“伤好了再喝。”
“哎~”
一不留神,那人倏然倾身,就着他的手,将那杯盏中的酒液一饮而尽了。
无愧肃怨刀大名,在这种时候反应也极为迅速。
风珏方想出声呵斥,她已坐了回去,撑起一只胳膊,笑盈盈地看他。
“风珏,我漂亮吗?”
风珏神情僵了一瞬,心跳漏了一拍,眼神躲闪,借助杯盏衣袖挡了半张脸,装作喝酒的模样,半晌,才轻轻道了句:
“很美。”
可在她眼中,他才是最美的。
他眉若远山含烟,肤若凝脂,红唇皓齿,当真如豆腐一般,叫人一口便想吃了他去。
“噢,那杯子我碰过了。”江九湘坏笑着出声。
“铛、铛——”
杯酒落桌,袖拂坛洒,风珏又是一阵手忙脚乱,红着耳根收拾残局。
江九湘对他的反应很满意,笑容更艳:
“风珏,你若有女儿,也定会很漂亮的。”
风珏身形一顿,缓缓起身望向她,往常那双清澈无辜的杏眸,此刻逐渐染上浓郁的颜色。
江九湘就这般端着笑意,任由他一步步走来,离自己越来越近。
不知是酒意上头,还是旁的情愫作祟,又或是,两者皆有。
可深陷此间情潮欲海的二人,脑子却无比清醒。他们清楚地知道,自己是在与谁,做着何等圣洁欢愉之事。
不过杀伐一世的肃怨刀怎么都没料到,这看似豆腐做的人,劲儿竟会如此之大。
“你!”
“呵”
“芝麻汤圆唔,坏心眼!”
“嘘”
事后二人也温存了些时日。
可无稽大江从不会为一阵风而停留。
风珏深知这一点。
不过她总会来的,只要风守在原地等候,江水终会回流于此。
三个月后,她带回了一个孩子。
那孩子身形干瘪消瘦,满身血污。
风珏目光微凝,显然知道他从哪来,带着几分疑惑,自孩子身上掠过,转而落在江九湘脸上。
“我徒弟。”她嘿嘿笑道,又重重拍了下那孩子的肩,“叫师公。”
“师公”
这孩子不大说话,但还算乖巧。
“叫什么名字?”
“就叫阿川,”江九湘找了张藤椅,一屁股坐下,朝那孩子招了招手,“根骨不错,从济川捡回来的。明是燕家的孩子,却做着给人喂马的活。”
“广武燕氏?”
“对。”
风珏闻此轻叹一声,不免有些唏嘘,沉凝片刻,转头问孩子:“可曾识字?”
“嗯。”
“愿意学医么?”他听江九湘收徒时,才恍然想起自己师门传承的义务。
小孩闻言,面上露出讶异的神情,他知道眼前的男人是谁,来之前,师父便与他说了不少关于医神的传说。
因而他心底是欢喜的,却不禁踌躇,便转头用询问的眼神望向师父。
江九湘翘着腿,似毫不意外,见状仅扬了扬下巴,满不在乎道:“学吧,这世道,多学门手艺总是好的。”
师父竟然说医神的神迹仅是手艺
不过怎样都好,他回身,正肃应道:“弟子愿意。”
风珏点点头,站起身,态度与先前有所不同,气场也较平日更为冷冽。
“你的境遇与我相似,既你已有师父了,那我便收你为义子,冠我之姓,耀我门楣。此风,乃风珏的风,亦是你师爷风煜的风。”
“我”小孩未料,怎的学医还要换姓,犹豫了一会,终是点头答应,“好。”
“你给起的什么名儿?”江九湘将脑袋凑过来,有些好奇。
“就叫风浅川。”
江九湘愣了一下:“何意?”
风珏轻笑:“猜猜。”
那院中的一大一小便开始大眼瞪小眼,猜着他的用意。
如风临川上,外则清冷孤绝,内则川流不息。而浅川之下,藏有万钧之力,温柔坚守。
这是风珏见阿川第一面的想法,也是对他的期许。
不过他也未料,将来有另一人能与他的想法不谋而合。
“风过浅川,形静而势烈,言寡而情深。”
这便是后来萧几重对此人的评语。
“谷主,封不了山了。战事吃紧,西谷的弟子们皆出世布施救济去了,那咱们”
“无妨,那就不封了。战火连绵,我辈怎能安于一隅、坐视不管?”
风珏立在院中,看着手中线报,眉头紧蹙。
悬壶济世本是医者本分,如今世间生灵涂炭,他又如何能视而不见?
“你们留守谷中,多备些清热止血之药。阿川随我外出救人。”
“是!”
这日,江九湘如常用风珏教她的法子开启山门处的奇门阵法,她已许久未归,实在想他念他,嗯还附带着想一想阿川。
而她此番前来,是为了带一个好消息。
可方跨入门槛,怎料院中一片死寂。
“风珏!”
“阿川——”
连唤数声却无人应答,江九湘提气施展悠变,踩着屋瓦径直朝后院寝屋方向掠去。却于途中瞥见风浅川的身影,忙跳了下来。
“阿川,你师公呢?”
“师父?”风浅川意外被她惊得一跳,险些洒了手中的热水,“师公他”
“从前你最细心,怎的今日这般冒冒失失”
江九湘微微蹙眉,下意识伸手帮他托了托手中的盆。
可瞧他神色不对,她忽然察觉到了什么,笑意一点点冷了下去,唇角也绷了起来:“你师公他怎么了?”
“他”
“快说!”
她心焦如焚,不再多问,丢下他,转身便往寝屋冲去。
尚未到门口,就听见屋内传来一阵压抑的闷咳。
她再不犹豫,一把推开房门,只见床榻上的人虚虚倚靠着,而那双素来明净无尘的眼睛,此刻却已失了光彩。
“风珏!”她惊慌失措,快步上前。
风珏闻声微怔,缓缓抬眸望向她,扯出一抹温柔笑意:“你回来了。”
“你的眼睛怎么了?”
她想去碰他,却又哪里都不敢碰。眼前的风珏瞧着异常脆弱,仿佛风吹就倒。
“无妨。只是被流火溅了一下,不碍事的,看得见。”风珏依旧笑着,语气说得云淡风轻。
“你撒谎!”
江九湘眼眶一红,指尖轻轻抚上他的眼角。
不过一月未见,他竟消瘦至此,双唇干涩,眼角一道明显的烫疤,连酒窝里的红痣都黯淡不少,整个人如一朵渐渐枯萎的花。
“不过被流火所溅,何至伤得如此严重?你到底怎么了,告诉我,好不好?”
“师父,还是由我来说——”风浅川端着热水进门,忍不住开口。
“阿川!”风珏骤然沉了声,带着明显的警告。
少年低下头,不再看卧床的师公,只对着江九湘低声解释:“我们途经关中雁居,正遇上南北两军激战。流矢漫天,师公为救一名百姓,不慎被流火溅伤了眼。就在那时”
似是说不下去,他双唇抿了抿,接着道:“就在那时,北军的投石车断了一处,巨石凌空砸来,我们避之不及,便砸在了师公身上好在未伤根本,但伤及脊骨与腰椎,若是将养不好,或许后半生便下不床了。”
“什、什么?”
江九湘如遭晴天霹雳,僵在原地,半晌发不出声。
风浅川见状,识趣地退了出去,轻轻替他们合上房门。
“阿湘,你别听孩子乱说,哪有这般严重啊”他无所谓地笑笑。
“怎会变成这样你若出事,我怎么办?”
“那样你便自由了。”
“风珏!!”她失声唤他。
“呵呵我不会死的。”风珏笑了一声,轻声道,“我不是医神草木心吗”
江九湘本强忍着的泪,在他这般温柔的眼神中,终于落了下来。
她轻轻抚着他的脸,他也缓缓抬手,覆在她的手背上。
下一瞬,他脸色骤然一变。
猛地翻转她的手腕,伸指搭脉,可越是探查,他的眉峰便也蹙得越紧。
江九湘,有孕了。
惊喜如潮水般涌来,可转瞬,又被前所未有的恐惧狠狠压下。
“你何时拔的针?!”
风珏又喜又怒,挣扎着想要从床上爬起:“你知不知道生孩子究竟有多凶险?你以为你武艺高强,就一定能平安无事吗?”
“风珏”她眼眶通红,“我只想给自己留个念想。”
“你说什么?
“给我留一个孩子有错吗?”
“若我死了,你就自由了,你何苦何苦这样”说到最后,他声音发颤,一字一句如鲠在喉。
江九湘怔怔望着他。
风珏此人,外热内坚,极少有情绪失控的时候。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这个男人落泪的模样。
他是真的怕,怕她有事。
江九湘心头滚烫,含泪扬声一笑:“选了你,我从未后悔过!”
风珏眼眸沉沉,望着她,久久未语。
他抬手拭去二人的泪,轻轻将她揽入怀中,终是无奈又心疼地叹了一声。
二人商定之后,江九湘便在院中长住下来。或许她早就在心底打算与他安稳过日子,所以才想要留下这个孩子。
好在她素来身体康健,整个孕期并未受太多苦楚。
风珏更是特意请来西谷那位医科圣手孔念,雷打不动,日日为她诊脉,照看胎动状况。
可习惯了刀光剑影的游侠,忽然这般清闲下来,一下子叫人很难接受。
她坐在院中啃着瓜果,百无聊赖地敲了敲横在身前的肃怨,抬眸,目光瞥见不远处晒药的少年。
于是,所有无处安放的精力,便都投注在徒弟身上。
阿川本就天赋异禀,如今又受师父高强度的亲自指教,不过半年,武艺便突飞猛进,已是全谷第一的少年高手了。
可临近产期,江九湘的精神却渐渐萎靡,脾气也愈发任性,经常耍小性子,与个孩子无甚区别。院中这一大一小两个男人,便只得小心翼翼地伺候着。
一日,她忽然对着风珏说道:
“风珏,我想回家。”
家?
这是她第一次提起这个词。
风珏闻言,怔怔愣了半晌。
他们情投意合,稀里糊涂地便走在一起。这么久以来,她不愿拜天地,也从未叫过他一声相公,更是不曾告知他,她的家乡在何处。
她是自由的,风珏贴心地遵守她的规矩,从不逾越半分。
因而此时,这样的要求,便更叫人意外。
“你家在哪里?”他轻轻问道。
“渭湘河,水神的故乡。”
“好,咱们明日就出发。”
他没有问缘由,只转头吩咐阿川去请孔念来,邀她一同出趟远门。
渭湘河在近昆仑墟的位置,他们的车马绕过横山山脉,终于抵达那名为‘水神的故乡’的地方。
渭湘河将昆仑与大陆分隔开,他们沿着大河缓缓前行。
江九湘趴着窗户,为他们指明方向。
可无论车行多远,皆寻不到人烟。
那地方四野荒芜,没有她所说的家乡,仅有昆仑的积雪消融,化作冰川静静流淌。
车行到入海口附近时,暮色已浓,可江九湘挺着肚子却执意要下车。
她伫立于渭湘河畔,面朝无垠入海口,天地苍茫,任由冷风拂面。
风珏担心她受凉,拄着拐,一步一步缓缓走来,从后边抱住她,为她裹上厚实的披帛。
彼时已入秋。
可此地临近昆仑,入夜后便如冬日般寒凉。众人在车边生起了篝火,架锅炖煮肉干热汤,备起晚膳。
不知是否受了昆仑墟的神韵影响,当天幕彻底暗下去,漫天极光在天际若隐若现时,江九湘忽然放声大哭。
那哭声凄厉恸绝,似要肝肠寸断,令在场听者无不动容。
可是她终究没哭太久。
因为,胎动了。
众人顿时手忙脚乱地将她扶上车榻,又是烧水,又是递布巾,又是清洗整备产具。
虽身处荒郊野岭,但好在风珏与孔念两位神医事前早已备了所有所需之物,正是为应对这种突发状况。
风珏始终紧紧握着她的手,掌心的温度传了过去,口中一遍遍温声安抚,比即将生产的本人还要紧张。
他太清楚这种在阎王手底抢人的滋味了,而这一回,躺在榻上历经生死的,是他的妻。
“阿湘,用力,我陪着你,很快就好很快就好别怕,我陪着你别怕”
他反复呢喃着‘别怕’,手却抖得比谁都厉害,那一句句安抚,仿佛是在说给他自己听的。
万幸江九湘的体魄强健,让生产的过程比预想中顺利许多。
一声清脆的啼哭划破夜空,孩子平安降生了,是个女孩。
江九湘抬眸,让风珏给孩子起名,他读的书多,取名总带着几分诗意雅致。
风珏却摇摇头,抱着产后虚弱的她,眼下心口还在怦怦狂跳,余悸未消,哪还有心思为孩子取名。
旋即,仅望了眼车窗外奔流的河水,便道:“既在渭湘河畔出生,便叫渭水吧。”
他看似随意开口,实藏满心珍视。
“风渭水?好名字啊。”孔念笑赞道。
江九湘神色温柔,低头看向襁褓中粉雕玉琢的小婴孩,轻道:“水神赐福,愿这个孩子一生无波无澜,平安喜乐,吾便足矣。”
昔日的水神故乡虽已不在了,但新的‘水神’带着父母长辈的期许降生,为此处大地带来生的希望,于这满目荒芜之中,也算一桩天大的喜事。
回谷之后,连最不近人情的尹谷主都特意前来看望孩子,为她送上精心准备的生辰礼。
那时谷中一派祥和之气,风珏的身子也在悉心调养下,渐渐有了好转。
可在江九湘尚未出月子之时,谷中忽然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那人与风珏相熟,他便未多设防,放人进来了。
他万万没想到,对方竟是为睢宁翁主求药而来。
“你回去吧我医不了了。”
“为何?草木心,你不是医神吗?你的六脉金针呢?”来人语气急切,满眼难以置信。
风珏轻叹一息,拄杖转过身来,抬起自己颤抖不止的手,递他眼前:“方大侠,我何必骗你?”
话音方落,却忽然瞥见,方天玑身后不知何时立着一群神容肃穆、气息凛冽的黑衣人,瞧着不似立天盟人。
“我不信!你当年救梅泉王之时,可不曾说过医不了!”方天玑眯起双眼,眼神锐利,试图探究他言语中虚实。
风珏迎上他的目光,便知今日此事再难善了,轻轻摇了摇头,作势要送客。
“等等!”方天玑即刻拦在他身前,声音中带着几分哀求与急切,“我不奢求你真的出山去救那劳什子的翁主,我只求你用那六脉金针,救一回我的妻她已时日无多了!”
风珏面露难色,沉默地看了他半晌,才缓缓开口:“方大侠,我先前便说了,你妻寿数已尽,我非大罗真仙,当真无力回天。你往后的日子,好好待她,让她走得安稳些,这便是最好的结果了。”
“风珏——”
方天玑的声音戛然而止,神色骤然变得怪异。
风珏心觉莫名,顺他的视线望去,也僵住了。
那是今早江九湘扔给风浅川练剑,之后便搁置在茶桌上的肃怨刀。
“这是什么?”
方天玑死死盯着那柄刀,声音倏然低沉,面色也比先前更加难看,周身的气息瞬间冷了下来。
风珏无言,心中疑惑,不知他为何动怒。
“她竟然选了你?”方天玑似不敢相信自己所见,语气中满是不可置信,“当年她拒了我,现下竟愿意为你窝在这种穷乡僻野?!”
他冷笑连连,笑声中满是悲凉,“唰”的一声拔出腰间长剑。
星渺寒光泠泠,剑尖直指风珏的眉心,他眼中戾气渐显,杀心四溢。
风珏被剑尖抵住眉心,眉峰紧蹙,从他的言语中,已然意会其中缘由,缓缓抬指,将剑身挪开几分:“星渺剑,冷静。”
“呵,冷静?”方天玑倏然失了理智,眼底猩红一片,“她在哪里,叫她出来!”说罢,抬脚便要朝后院冲去。
“她在休养,你莫要打扰她!”风珏见此,赶忙上前一步,全力拦他身前。
“让开!”方天玑目眦欲裂,语气凶狠。
“方大侠何时成了那种不知礼数之人?”风珏寸步不让。
“礼数都**的喂狗吃了!风珏,你给我滚开!”方天玑彻底失了耐心,猛地抬手。
“唔!噗”
“风、风珏!”
方天玑大惊,慌忙回头。
他未料如今的风珏竟虚弱到这种地步,不过挥手一扬,便将他掼在院中靠放的药锄上。
药锄锋利无比,径直穿透了风珏的胸膛,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他的衣袍。他张了张嘴,似想说什么,可刚一开口,便有大口大口的鲜血自他唇角涌出。
“药、药医”
方天玑大步上前,骇得六神无主,这世上最厉害的医师此刻就倒在他身前,他一时竟不知该向谁求助。
“盟主!”
身后有人拽住他的胳膊,压低嗓音摇了摇头:“此地不宜久留,草木心已遇害,盟主当尽快想法子毁尸灭迹,以免留下后患!”
经此人点拨,方天玑瞬间回神,眸底晦暗不明,而先前的慌乱愧疚,也渐渐被冷意取代。
“阿川,前方好像有动静,是不是老胡来送药了?”江九湘躺在床上,心中莫名有些发慌,轻声问道。
风浅川静静听了一会,摇摇头。
江九湘眉心蹙了一下,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涌上心头。她不顾产后虚弱,挣扎着起身:“你在这守着小师妹,为师去去就回。”
“好,师父,您小心。”
江九湘快步走出房门,才走了几步,便忍不住提气。风珏先前万般叮嘱过她不可动武,可今日这心慌意乱,叫她实在等不及,于是三步并作两步,飞快地赶往前院。
方一跨入前院,便听到一阵杂乱的打砸声,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浓郁的焦炭味,呛人不已。
怎么回事?!
江九湘心中一紧,正欲掠上房顶查看情况,却不料房顶上已有人盯梢。她身形一闪,绕道另一侧。
可她一路行来不见风珏身影,一颗心便也渐渐沉了下去。
忽然余光一瞥,前方似有人影逼近,她迅速闪身躲到暗处,下一瞬,却叫她瞥见一个意外之人
方天玑?!
怎会是他?
“盟主,后山也已按吩咐点了火,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斩草除根
难道风珏他!
江九湘瞬间悲痛欲绝,浑身的血液几乎凝固,她指尖冰凉,死死咬牙不发出声响。
待人走远,她当机立断,再不犹豫,压下心中怒火,立即往后院赶去。
“师父,您怎么回来了?”风浅川见她折返,满脸疑惑。
“阿川,你带着水儿,立刻下山。找一处清净之处藏起来,千万别回来。”江九湘语速极快,边说边迅速收拾起二人的行李,将房中金银以及重要的药典一股脑地塞进包裹里。
风浅川彻底怔住了,他从未在师父脸上看到过如此慌乱的表情:“师父,到底发生什么了?何事这么着急?”
江九湘收拾行李的手倏然一顿,她面上早已血色尽失,却还是压下心中悲痛,一字一顿告诉他:“阿川,若有机会,替我与你师公报仇。但,在那之前,带着水儿,好好活下去。”
“师父!我”风浅川已意识到了什么,慌了。
“你答应我!”江九湘红着眼眶,眼角噙泪,但眼神却异常坚毅。
生离死别之际,风浅川望着师父通红的双眼,终是咬牙接过了她手中的包裹,和尚在襁褓的小师妹,哑声道:“我答应您。”
江九湘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孩子,满心不舍,而与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拿好你的刀。”
看着少年抱着孩子从后山的小径远去,她才回身,而此时,前院早已是一片火海。
火光冲天,映在她的眼中,江九湘深吸一口气,回到房中提起阿川拜师初期用过的铁刀,接着缓缓朝前院走去。
火海之中,刀光剑影交错——
她眼底寒芒乍现,铁刀挥出,带着破空之声,悠变如鬼魅,于人群中厮杀。
一番缠斗下来,院中的黑衣人倒了大半,尸身横七竖八地躺在火海边缘,血腥味混杂着焦肉味钻进鼻尖,叫人闻着几欲作呕。
“走!”
方天玑起初与她过了几招,但剑招处处留余,未下死手,后拿那种莫名的眼神深看她几眼,便突然跑了。
而这些人,更是没有恋战,他们扶起还活着的同伴,转瞬便消失在原地。
江九湘没有去追,她本已是强弩之末,此刻气喘不已,已无力追敌。
“哐当——”
她丢下刀,缓缓朝风珏的尸身走去。
“阿湘”
这时,一道气若游丝的声音响起。
江九湘一喜,快步上前。
当颤抖的指尖触碰到他时,却被身前之人轻轻打掉了。
“你不是还要做自在游侠吗?”
“走吧,快走待会山火大了,纵是神仙都出不去了”
风珏用尽浑身力气去推她,却推不动,她今日安静异常,叫他心头一跳。
“你你怎么了?”他的声音忽而染上惊惶。
抬头,却撞进她柔软如水的眼眸里,在这种危急时刻,她竟然笑了。
“小大夫,湘江不想入海了。”
她顿了顿,缓缓蹲下身,温柔而坚定地抱住他,音色轻柔,至死不渝:
“她想去有风的地方。”
风珏瞳孔骤然紧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他声音颤抖,下意识问出口:“可水儿怎么办?”
“阿川会护她无恙。”江九湘心疼地吻上他的鬓边。
“你好自私”他音色哽咽,泪水终忍不住滚了下来,滴在她的脖颈间,烫得人心口发酸。
江九湘轻轻点头,泪如雨下,却依旧笑着:
“嗯我唯一的私心,都给你了。”
此生同归,便是最好的结局。
火浪冲天,将院中一切过往悉数吞尽。
情潮翻涌,他们在烈火中紧紧相拥,骨血相融,同烬于此。
80-90
同类推荐:
废太子联盟、
戏春娇、
觊觎野心长公主后_昼约、
北宋灶房小丫鬟、
我用万倍返利养嬴政、
隔壁王爷最宠妻、
和疯批摄政王共梦后、
寡居五年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