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善良一往无前
弘昭几乎是小兔子跳出来跑到他爹身边, 点头附和着他三哥:“爹,十叔真的又暴躁又爱生气,很像是抑郁症, 我看要是不看医生肯定会越来越严重。”
胤禛抽了抽嘴角, 你看?你改成大夫了?
昭宝真的很担心, 一面是为爹肩上的担子又要因为一个生病的叔叔而加重, 一面是担心十叔。
胤俄扑出来直接朝着胤禛去了,张口, 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人家昭宝不是不敬他这个叔叔更不是嘲笑他。
人家是真的担心他。
胤俄嘴唇哆嗦半天,只说出来一句话的:“弘时---弘昭, 四---是弘昭啊, 你家小弘昭。”
胤祉、胤祺、胤祐、胤祹等都是先进宫拜见, 才跟着皇上兄弟一起来的, 一踏进寿皇殿看到大咧咧的老十被气成这个样子都怀疑自己走错地方了。
几人的视线齐刷刷落在弘昭身上, 不得不说, 人老四这个儿子真得很会长, 眼睛大大的,小鼻子挺刮刮的, 因为老四养得好小脸也肥嘟嘟的。
乖乖巧巧站在那里简直比自家闺女还贴心。
说一句太上老君坐下仙童都不为过, 反倒是老十, 几十岁的人了说话都说不清楚, 你到底要说个啥啊。
跟弘昭到底有什么关系?
胤俄正是仔细纠结语言的时候才发现,从头到尾那个小昭宝都只是在关心他,若从一开始说起, 昭宝说他们是癞蛤蟆,但人家解释了, 癞蛤蟆是有理想的癞蛤蟆。
若说弘时一个没轻没重的小辈叫他给面儿,弘时现在是当今的阿哥,认真计较起来他该给面儿。
若说弘昭说他有病---还是刚才那句话,人家只是在关心他的身体。
胤禛目光沉沉:“十弟,昭宝做错了什么你只管说出来,朕定然为你做主。”
胤祥赶紧偏过头,免得十哥看到他一下子勾起的唇角更加生气。不过四哥这句话才是真正的杀人诛心。
一个四五十的老叔,竟然因为一个三岁小孩儿找人家爹哭闹!
胤禟默默后退一步。
他发现自己现在一点都不想跟傻乎的十弟站在一起。
弘旺同情死自己十叔了。
但如果他哄昭宝给十叔认错,十叔会更加崩溃吧。
胤俄已经走入了一个死胡同。
弘昭大大的眼睛看着他那都快不会说话的十叔,心酸不已。
他爷爷的儿子又病了一个,自己爹肩上的担子真的要加重了。
昭宝并不觉得爹可以扔下十叔不管,爹拿了爷爷重要的大桶,就该管其他的叔叔伯伯,甚至从小听妈咪说权利与责任故事的昭宝,认为自己也该管生病的十叔。
因为爷爷的大园子和爷爷积攒一辈子的东西都给他了,十叔是爷爷的儿子,他不能让爷爷的儿子成为傻子最终流落街头。
想到去姥姥家走亲戚的时候看见过的那个大夏天穿棉袄,在大集上捡垃圾桶里的东西吃的傻子,弘昭的眼神越来越坚定。
而这时,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诉说委屈的胤俄一下子哭天抢地起来:“天啊,皇阿玛啊。您老人家有灵,帮儿子分辨分辨吧。”
他这辈子就没吃过这种有苦难言的苦。
弘昭:完啦,十叔的抑郁症转成暴躁症,直接傻掉啦。
胤禩注意到昭宝那一脸震惊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这不会是又把老十当成跟二哥一样的疯病吧?
“回禀皇上,”他赶紧打断老十的撒泼耍赖,“刚才我们说到一些事,十弟气急攻心才晕了过去,昭宝不知道情况,担心他十叔便以为他十叔得了什么病。”
弘昭给说不清什么病的胤禩补充:“抑郁症。”
“不过根据我自己有限的生活经验,已经断定不出十叔得了什么病了。”
着急担忧的小声音,让诚亲王等人听了差点绷不住大笑。
胤俄僵住。
胤禩最终干巴巴地解释了一句:“老十,只是气急攻心,没什么大问题。”
后面进来的弘晟弘昇弘皙弘历弘昼等人,进入大门之后排排站。
十叔这样子不像是有什么问题啊,难道被弘昭气疯了?
对弘昭有所了解的弘历觉得这是很有可能的事。
皇阿玛总是说他的昭宝善良,很容易被别人欺负,但弘历却认为昭宝这种善良起来就无法阻拦地要帮助别人的小豆丁很能把人搞疯。
胤禛笑了声。
说了一些事?
什么事能把老十气成这样?
简直是哑巴吃黄连,不,他比哑巴吃黄连还苦,想必没说什么好事吧。见胤禩遮掩,胤禛便也不追问,他很了解胤禩这个人,老八想要含糊过去的事是怎么追问都没用的。
还不如回去问昭宝。
于是胤禛伸手过去让昭宝牵住,见弘昭要说话,便弯腰听他说。
“爹,十叔病得太严重了,以后昭宝也会管他的。”
胤俄又要气晕过去,然后被八哥不动声色地踩了一脚。
“你还敢晕,信不信昭宝能把你跟老二关到一起去?”听到八哥压低的咬牙切齿的话,胤俄生生忍住了脚上和心上的疼。
眼泪花都憋出来了。
这暗潮汹涌,一群人精哪个看不出来?
诚亲王暗笑是天道好轮回,老八老九老十背后可是有着相当大的一批势力,当年没少把老四衬得啥也不是。
现在人家当了皇帝,一个个都成鹌鹑了。
胤祉哪知道,他们三个不是不说,他们完全是在弘昭的关心关爱面前,一点指责的脚都不站不住。
胤禩转身看了看占据寿皇殿东边一整面墙的钟表,说道:“皇上来得刚好,时辰到了,请皇上带领大家祭奠皇阿玛。”
这话说得,好像是暗示胤禛卡点来。
胤祉等人又安静下来,等着看老八怎么给老四没脸。
至于小的胤祎胤禧,还有弘字辈的,都有些害怕,难免一个个地想念皇阿玛皇爷爷还在的时候。
“八叔,我爹只是时间观念比较重,你不用夸我爹,我爹也知道你是好八叔哦。”弘昭乌溜溜的大眼睛笑弯弯地说。
胤禩:———
胤俄今天跟弘昭杠上了,明知道他三岁小孩可能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的什么,却总是忍不住要挫挫这个小家伙的气死人的善良。
“昭宝,你知道的还挺多,告诉十叔,什么是时间观念?”
具体的解释弘昭不知道,只说:“王妈跟我说过,时间观念就是准时,时间观念重的人都很诚信。”
胤俄:---
胤禟也是听到王妈就眼皮子直跳,快让王妈滚一边子去吧。
因为脸色严肃的老四在跟前,私下经常骂他的胤禟胤俄想反驳也不敢再说弘昭什么。
胤禛其实今天天不亮就起来了,之所以来得晚,是先带着弘昭和胤祥骑马去了一趟畅春园,收拾了一下皇考曾经日常用到并没有陪葬的衣物之类拿来烧化。
太监宫女把东西放进胤禩提前准备好的火盆里,香烛纸钱都准备好递上。
胤禛领头上前,康熙在京城的儿子孙子们都跟着上了香磕了头。
弘昭发现今天又是很多哥哥一起,很雀跃,哥哥们怎么拿香怎么磕头他都得学得像模像样,在姥姥家有参加姥爷葬礼以及从头七到百日纪念的弘昭还会念叨。
跪在蒲团上就想到皇玛法的弘皙心头正酸涩,就听见按照年龄排序跪在的最边边的昭宝念念叨叨:“爷爷,你放心吧,我爹看你的大桶看得可好了,”虽然他现在都想象不到爷爷的大桶是什么样子的,但聪明的昭宝已经猜到大桶不是一个能拿出来看的具体的东西。
因为自从爹他拿了大桶,他就没有一次拿出来看过,但是爹每天晚上都熬夜,昭宝却是知道的。
已经自动把大桶和养家责任划归到了一起。
接着,昭宝继续说:“虽然十叔又病了,但是昭宝会帮爹一起照顾十叔的。爷爷你千万别担心,在地府里要好吃好喝好玩。”
安静寿皇殿,这一瞬间几乎是寂灭。
跪在前面的儿子们和跪在后面的孙子们,都被昭宝的念叨惊呆了。
你是真孝顺啊。
你十叔有你这个孝顺的侄子关照真好。
弘旺擦汗,十叔不会又一次被气晕吧。
弘昇弘晟:这小堂弟,竟然这么懂事!
胤祎胤禧:皇阿玛驾崩那天都说了,他寻回来的小昭宝最是善良,果然善良啊,连他爹的死对头十叔他都要管。
虽然误会十叔有病不太聪明,但小孩子看出大人有病好像又是很聪明。
这些年轻叔叔们,都暗暗决定以后要帮四哥带好小昭宝。
想来阿玛看见他们这般好,的确会在地府好吃好喝吧。
胤禟差点把自己给皇阿玛带的手鸡扔出去,心情复杂地烧完了,忍不住祈祷皇阿玛显显灵,还把这个昭宝给他亲娘送回去吧。
祭奠完毕,弘昭起身就往一群哥哥们中间凑,没想到被他爹抓住了脖领子。
“爹?”
弘昭下意识以为他爹要问自己气十叔的事,谁让刚才十叔是要告他状,不过十叔连话都说不清楚了,弘昭也没有跟他一般见识。
于是昭宝给他爹解释说:“爹,孩儿没有气十叔,真的只是好心提醒十叔早发现早治疗。”
谁想到十叔那么脆弱啊。
正被七哥关心身体情况的胤俄也不知道自己的耳朵怎么就那么灵,一下子便捕捉到弘昭的声音。
胤俄激动,弘昭家的那个王妈绝对有问题。
谁家好人会把一点大的孩子教的知道这么多东西啊,什么早发现早治疗,就是气死人不偿命啊。
胤俄还想过去,被八哥伸手挡住了。
“十弟,你又想干什么?”胤禩都忍不住怀疑十弟是不是真的在刚才气病了。
看到八哥的眼神,胤俄再次感觉到那种憋屈的气冲脑袋的眩晕感,开口时声音都哽咽了:“八哥,我能干什么啊?人家是亲父子,我解释人家也得信啊。”
我就是忍不住想打弘昭一顿却在即将动手的时候又下不了手啊。
胤祐迟疑地劝说:“十弟,咱们兄弟之间可能有误会,但不要牵连小孩子。”
毕竟真的没必要。
胤俄被灭顶的崩溃湮没了,“七哥啊,是那个小孩子气我啊。”
压抑,哽咽,还是无言。
胤祐叹气。
连胤祉都听不下去走过来说:“你多大的人了,还跟小孩子一般见识?”
而胤禛拉住弘昭只是想跟他说下次不许脱离奴才一个人躲猫猫,上来景山时活力满满的昭宝要和他三哥四哥比赛跑路,当时胤禛正在跟胤祉等人说话,根本没在意小孩子之间的游戏。
万没想到昭宝那两条小腿儿不长,跑得却快。
一转眼就没了身影。
他们在后面跟着小脚印追,本来是没问题的,而这小家伙呢,走着走着就偏了,路边积雪覆盖的草丛、苍松,昭宝没有不进去看看的。
要不是弘时接到昭宝就派人去迎他们,在一条小路上找不见昭宝的脚印时他就让胤祥调兵去了。
弘昭听完他爹的操心告诫,点点小脑袋:“爹,我下次绝对不乱走了。我能跟哥哥们一起去玩吗?”
弘晟等人都去寿皇殿外面去了,见外面还下着雪,胤禛便拘着弘昭不让他去。
弘昭无奈,叹口气去陪着他爹和叔叔伯伯闲话家常。对这种场景,他一点都不陌生,妈咪和王妈带他在小区遛弯和别人聊天的时候,他经常不被允许离开。
因为妈咪总是担心他走不见。
所以弘昭从两岁开始,就会站在寒暄的大人旁边听他们说话。
在寿皇殿侧殿坐定,胤禛拿出来一张纸条,放在中间的炕桌上,没人主动问这是什么。
胤禛喝了一口热茶,说:“这是早晨朕带昭宝去畅春园整理皇阿玛的日常用物时,在一本书里找的皇阿玛写下的身后事安排。”
胤祉这才欠身拿起那张纸条看了看,的确是皇阿玛的笔迹,但看得出来笔力虚浮,写下这些时皇阿玛的身体状况应该是不好的。
随后递给了胤祺。
胤祺看完递给下一个。
一群儿子看着老爷子的生前留笔,心情很复杂。
让他们这些成年皇子在他驾崩后各自接母亲出宫奉养,连没儿子的妃嫔也都考虑到了,叫留在皇宫。
想到之前为了老爷子屁股底下那位置争破了头,再看看如今老爷子什么都考虑到的打算,心中既好笑又自嘲。
或许,老头子安排这么仔细,还是担心他们会给他定下的新帝捣乱呢。
弘昭可好奇大家看得是什么东西了,怎么看完都不说话?
他凑过去跟着十三叔一起看,却认不得几个字。
胤祥开口打破了沉默:“四哥,今天咱们谈家事,我先表个态,皇额娘也是抚养了我一场,皇额娘若是想出宫松散松散,就到我的怡亲王府去。”
胤禟嗤笑:“你的怡亲王府还没建好吧,再说,太后还没有上尊号移宫,就着急把我们额娘往外赶,会不会太心急了些。”
“三哥,你怎么说?”胤禛看向胤祉。
胤祉听到“三哥”就受宠若惊地站起来,“皇上,我们各自奉养各自的额娘自是该的,但皇阿玛才驾崩没多久,圣母皇太后还住着旧宫,尊号未上的,倒也不用如此着急。”
胤禛笑道:“朕并非要赶额娘们出宫,便是今日给皇额娘上了尊号移了宫,朕也不能让额娘们在寒冬腊月搬家,怎么着都要等到过年了是不是?”
“今日跟你们说这个话呢,是让你们回家准备一下园子,别让额娘们跟着皇阿玛风光了一辈子,跟着儿子们过的时候却受了委屈。”
胤禩等人表情变幻。
“老八,惠额娘抚养过你,大哥那里又是萧条了十几年,你家里可要准备着。”不就是比恶心人吗,朕也会。
胤禩微笑着欠身:“弟弟回去就准备。给圣母皇太后上尊号的仪仗大臣可准备好了,尊号可定下了?若不没有合适的人选,弟弟去做这个仪仗大臣也可。”
胤禟:“是啊,为皇上分忧是臣弟等人的份内之事。”
胤祥笑道:“尊号早已拟订,今日回宫便差遣大学士携册宝去请皇额娘移宫。”
“如此便好,”胤禩也温和地笑着,“我家里有现成的园子,随时能请惠额娘出宫奉养。”
只是看看德额娘愿不愿意走罢了。
弘昭到这会儿才听明白,叔叔伯伯们是不愿意给他们的娘养老,忍不住小小叹口气,王妈说得对养儿不一定防老。
他这些叔叔伯伯们穿的衣服都很好,虽然没好车,却都有大房子,还有自己爹帮他们,竟然都一个个不愿意给他们妈养老。
听到昭宝小小叹气的时候,被他气过很多次的胤俄一下子绷紧了精神。
下一刻,那小家伙说话了:“爹,叔叔伯伯家如果实在困难,我们就帮他们养娘好了。”
然后严肃地看向对于养老推三阻四的叔叔伯伯们:“但是你们不养你们的额娘,每个月要给我们抚养费。”
胤祉等人再次惊呆。
什么叫他们不养额娘?还是因为困难不养额娘?
他们只是---反正是不想让住在天下最尊贵地方的额娘老了老了,跟他们去住王府郡王府。
弘昭睁大眼睛,“不会吧,你们不会连抚养费都不愿意出吧?王妈说得啊,养儿真不一定能防老。”
“王妈说,当人如果不孝顺,大家都会嘲笑他的,而且没人会愿意跟不养老的人做朋友。”
王妈到底是个什么魔鬼。
胤禛惊讶地看向坐在他身边的小儿子,揉了揉他的小脑袋,昭宝怎么什么都懂呢,而且比他这个爹可会说多了的。
本来就不想掺和的胤祐赶紧说:“四哥,皇上,我回去收拾收拾,后天就进宫接额娘,免得额娘在宫里带着总是睹物思人。”
胤祹也紧跟着表态。
胤祉胤祺也不能沉默了,不然老四这昭宝儿真能出去说他们不孝顺。
然而胤祺刚说他要接额娘去他的恒亲王府,胤禟就拍桌子:“额娘是你一个人的吗?”
胤禛抬眼,眼神平静。
“老九,当着朕的面你就拍桌子,是真不拿朕当皇帝啊。”
在老四阴沉的眼神下,胤禟到底是起身跪下来请罪。
弘昭小捧哏:“九叔,知错能改就是好孩子。千万不能当知道错了下次还犯的熊孩子。”
叔叔伯伯们很想问一句,昭宝你这么多话都不觉得渴吗?
最后八叔也表态要后天去接他惠额娘。
弘昭总觉得这些叔叔伯伯一点都不情愿,动了动小心眼,决定跟爹回家后去找找那些奶奶,昭宝要告诉她们如果叔叔伯伯们以后把奶奶们赶出去就跟昭宝说,昭宝会把奶奶们接回来的。
昭宝能把他们安排到爷爷给他的大园子里,昭宝不会让长辈流落街头。
然后,叔叔伯伯们都在昭宝黑白分明的眼神下感受到了他对他们的鄙视。
这一瞬间的心情实在是太复杂了。
这边,弘昇弘晟弘皙弘旺等少年跟胤禧几个少年叔叔在景山转了一圈就又回来了,见阿玛们还不回去便都聚在门口的火盆旁。
这个说要借那个的书,那个说还有皇爷爷的一份字帖什么的。
然后弘晟注意到放在凳子上的万字绣纹暖袖,伸手想拿起来:“暖袖搁在这里做什么?”
弘旺赶紧说:“小心点,里面有昭宝在外面捡回来的一只冻僵的癞蛤蟆。”
看昭宝的态度,对这个小生命还挺宝贝,若是给他扔了,他能水漫金山。
弘晟想到昭宝刚才在玛法灵前的念叨,忍不住笑道:“昭宝跟咱们兄弟还真是不一样,小小年纪就这般懂事,难怪玛法这般疼爱。”
“如果昭宝跟咱们一般大,”弘昇说道,“玛法可能根本不知道咱们几个是谁。”
弘时皱眉,他怀疑的弘昇这话是在嘲讽他。
他们都在宫里养育过,皇玛法不知道是谁的可不就是他弘时。
再想到刚才九叔说他可惜没有在玛法在世的时候封世子,更觉得心跟针扎一样。
“我还记得那一年中秋,闽地进上来一些新式样的月饼,弘旺吃多了上吐下泻,都半夜了玛法还亲自去瞧了瞧。”
是啊。
回想当初,谁不知道弘旺、弘明备受重视啊。
现在却连弘时弘历都比不过。
弘时还心酸呢,听见他们唏嘘忍不住加入谈话,上来就说:“玛法最疼爱的孙辈又怎么样,大丧期间也没有见你们多哭几声。”
偷偷往炭盆埋松果的弘昼:???
三哥这干嘛啊?
弘昇嗤笑一声:“难道你就哭晕过去了?”
都是年轻气盛的少年人,即使很清楚地认识到处境的变化,还是忍不住意气用事,三言两语就吵吵起来。
好在是都有理智没打起来。
侧殿的弘昭听到外面乱嚷嚷的声音,趁爹不注意就溜了下去。
胤禛等人都是在听到弘昭喊着“别吵啦别吵啦”的声音时,才发现昭宝不知何时跑出去的。
众人又是不约而同想起了皇阿玛驾崩当日的叮嘱,昭宝果真神奇吗?
胤祥胤祹赶紧走出去,只见寿皇殿外面,小小的昭宝站在一群比他两个还高的少年中间劝说。
“三哥,你生气什么啊。他们是世子就是世子呗,你却可能是太子啊。”
一句话差点吓死几个。
胤禛也在这时走了出来。
弘历说弘昭:“昭宝,你这么说三哥置三哥于何地?大家刚才只是在说爷爷没有册封三哥为世子的事。”
胤禛只觉脑瓜子嗡嗡的,昭宝虽然说得很对,弘历却也让他看到了刚登基就已经露出苗头的夺嫡之争。
胤祉胤禩胤禟等:诶呦黑,老四膝下这几根苗就这么争起来?
弘历有点儿意思。
昭宝,太不会藏拙。
小屁点一个竟然还掺掺这种事。
胤祥忧虑地看了四哥一眼,他都替四哥发愁。
拉架小能手昭宝一点都没有听出来别的一声,摆手让四哥别打扰他的话,安慰三哥:“他们笑你不受爷爷重视才没有封世子,你就相信啦?你应该这样想,爷爷是知道你有机会竞争太子才没有册封你。”
胤禩竟然因这句话而呆怔了一下。
胤祉更是笑不出来了。
皇阿玛给他的诚亲王府封弘晟为世子是在五十七年,开始提拔老十四也是在五十七年,那封写了老四名字的圣旨更是在五十七年。
二十一天前皇阿玛驾崩,宣布胤禛即位,他当时还觉得突然,现在弘昭却是一语惊醒梦中人。
如今回头看种种往事,还突然吗?
一点都不突然啊。
胤禩却忽然想到一件全然不相干的事,五十七年左右曹寅去世,之后,皇阿玛曾提醒过李煦及早补足亏空,否则祸在日后。
一下子看向那个皇考灵位。
皇阿玛提醒李煦的意思是,他会让一个坚刚之人即位,李家若不完亏空,会有灭家的危险。
视线又一下子看向前面四哥的背影。
老四当年治理黄河、户部的确够狠,但他现在是皇帝,光杆皇帝,他敢动江南吗?
一股巨大的危机感,忽然涌上心头。
胤禩恨不得马上就回府去安排。
弘昭可不知道八叔的世界在下雪,成功劝好哥哥们之后,他发挥自己小小粘合剂的作用,缠着这些哥哥们带他去玩。
其实,弘昭也很喜欢被哥哥们带着玩。
弘昇弘晟还有小叔叔们对这个会说的昭宝都非常佩服,让他们带着玩,好,那就去。
于是众人再次走到大雪纷飞中。
毕竟康熙还在此处停灵,今天又是特意放了休沐的,胤禛也没有立即离开,带着心思各异的兄弟们:“都跟着朕走吧,四处看看去。”
胤禛这些老兄弟自然不会像小孩子一样出门就跑得到处都是,无论怎么说,现在名义上都是老四这个当皇帝的为尊,他不发话,其他人谁敢自由行动。
于是就跟着他走一处,看一处,听他说山西河南的雪下得很大,国库没银子,想让兄弟们跟他有劲往一处使等等掏心窝的话。
胤俄不知道别人怎样,就觉得自己被弘昭气得那一股憋闷之气消散了。
老四你个光杆皇帝难吧,以后还有你更艰难的时候呢。
诚亲王表面一副为君分忧的模样,心底也是幸灾乐祸,虽然有皇考的亲笔圣旨在,但他还是更倾向是皇考偏心来历神秘的弘昭才把皇位传给老四的。
诶,这个昭宝的是真聪明啊,怎么就不是他儿子呢?
走过前面的一片麦地,就看见了景山上收拾出来的一片菜圃,在那菜圃里绑着一颗颗直挺挺的包裹着一层雪的白菜。
刚才跑远的弘晟等人正站在菜圃边上,独弘昭热情地跑到菜圃里拔白菜,一扭身就抱一个放到地边:“这是我家的白菜,请你们吃。”
弘晟弘昇等人就没见过这样勤快的小孩儿,不由猜测起来弘昭以前的生活环境。
见这些大孩子带了一会儿弘昭又都相处融洽起来,胤祥不由感慨说:“咱们家昭宝真是懂事又善良的好孩子。”
胤俄不屑嗤笑。
你现在是怡亲王,你当然闭着眼顺着老四的心思说话。
“是啊,挺懂事的小豆丁,都会带哥哥了。”但诚亲王、恒亲王也很给面子,跟着老十一起夸了夸都会带哥哥的昭宝。
天空飘洒的雪花越来越密集时,一辆辆马车才离开景山。
午后雪停。
戴先生进了宫。
与此同时,圣母皇太后上尊号仁寿太后,雪还没停就移宫的消息传到京城的胤祉胤禩等府上。
胤禩胤禟胤俄着实不可思议。
德额娘这么顺着老四,就一点都不考虑还在路上的十四了吗?
当下,胤禟就回府催着董鄂氏进宫。
“看看额娘怎么样,安慰安慰额娘,我明天就进宫接额娘去。”
董鄂氏松口气,马不停蹄地去了。
扭头,胤禟就在那里琢磨,德额娘的变化怎么这般大,按说老四在德额娘心里的位置根本比不上十四的,德额娘怎么可能一点机会都不给十四留?
倒不是说圣母皇太后不接受尊号就能影响了老四的地位,只是方便他们在外面散播流言保留十四的大将军之位而已。
他们是想恶心老四,德额娘相比起来恐怕更担心老四和十四兄弟反目成仇,所以她很大可能是不会让老四那么顺顺利利地拿捏十四。
所以现在德额娘一点都不让老四恶心,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胤禟眉心忽然一皱。
弘昭。
一定是弘昭那张嘴又在宫里叭叭什么孝顺不孝顺了。
难怪今天弘昭在那说孝顺,说不定这是老四早就交给弘昭的话,就为了让德额娘对他心软。
胤禟当下决定立即进宫去。
然后在西华门门口遇见了八哥三哥五哥七哥等匆匆进宫的人。
胤禟下马一问,却原来都是担心自家额娘听到弘昭那些善良美好的话,从而认为他们不孝顺,不跟着他们出宫来的。
但现在的皇宫不是皇阿玛时候的皇宫了,几人被拦在宫门外,需要等到进去通报了允许了才能进去。
就说憋气不憋气。
皇宫不是他们长大的家吗?
凭什么现在就是老四当家做主了。
宫里,弘昭看三哥回来的时候还不开心,就安慰他说带他去爷爷送给自己的大园子去挑选礼物。
弘时忘了,玛法驾崩前把他做皇帝时候珍藏都给了这个小不点,连继承了江山的皇阿玛都没份儿。
这让三七之日缅怀到玛法的弘时,一点都不想缅怀了。
这小家伙从没在玛法跟前承欢膝下一日,玛法是糊涂了才把私库都给了他吧。
但见昭宝很真诚,弘时的心底又暖暖的,昭宝对他倒是大方,以后自己当了太子一定要好好照顾这个幼弟。
不过弘昭想带着三哥去他的大园子挑选宝物的想法没有实现,爹说雪下太大了路上不好走,宫里也有他爷爷的几个私库,他要是想给哥哥们送礼物可以先在宫里的私库挑。
于是,下午进宫准备带着小昭宝在暖亭讲史书戴先生,一看见自己的学生就被他拉着去了先皇私库。
因为康熙生前要求把私库留给弘昭,胤禛就让内务府把这些库房封了起来。
主要是不与他的东西相混淆,他现在捉襟见肘的,免得自己会想要动用皇阿玛留给昭宝的东西。
弘昭跟戴先生说想给三哥挑选礼物,请教戴先生给三哥送什么好。
戴铎是个读书人,再根据他对弘时的了解,自然是建议选择一些书画字帖,不过也很好奇小家伙怎么会想到给他三哥送礼物。
弘昭就说了三哥被其他哥哥们嘲笑然后不开心的事。
戴铎不胜感慨,小阿哥真是个善良的好孩子啊。
“这竟然是王羲之的《快雪时晴帖》。”
不过戴铎进入书画库之后,就像是掉进了米缸的老鼠。
一双眼睛看得都是珍品,完全忘了给三阿哥挑选礼物的事。
弘昭只是看出来这些卷轴很值钱的样子,其实什么也不懂,见戴先生激动地双手打开一卷字放在桌子上,手都在颤抖,便从桌子底下钻过去跟他一起看。
“老师,”弘昭扭头看看戴铎,“这上面只有字。”
还没有司库官刚才给他的一个走马灯好看。
戴铎低头看看小家伙,声音里还是掩不住的激动:“小阿哥,这可是千年前书圣的亲笔作品,珍贵程度可不是一两句就能说清楚的啊。”
接下来就着这副字帖,戴铎给弘昭讲了西晋的历史,书圣的书法美学等等。
弘昭听得半懂不懂,只能把戴铎这些话都记下来,当然弘昭还从戴铎的话里认识到一个事实:这个《快雪时晴帖》很贵很贵。
如果他没钱花了,拿出《快雪时晴帖》叫别人看都能够自己一辈子吃喝不愁。
==========作者有话说:==========
弘历:昭宝善良起来总是一往无前。
胤禟等:叫那个王妈彻底消失吧。
第37章 戴先生有隐疾
意识到这些书画的价值, 弘昭赶忙让戴铎再给他找出来像《快雪时晴帖》这样水平的书画。
这样以后万一叔叔们不养奶奶们,他也能完全没有负担地帮奶奶们养老了。
戴铎被小阿哥亮晶晶的眼神吓到,这小家伙眼睛里几乎都出现了元宝铜钱的符号, 戴铎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堂堂---小宝亲王眼里看出这两样俗物的。
“小阿哥, 您对这幅画有什么看法?”最终戴铎还是决定试探一下, 他觉得应该是自己看错了。
小阿哥眼睛里的光彩绝对不是元宝或者铜钱。
弘昭仰着小脑袋说:“老师跟昭宝说了, 这些都是很珍贵的书法和画,应该珍惜它们。”
乖, 自己刚才讲了那么多, 小阿哥都听进去了。然而戴铎脸上的欣慰笑容还没有完全露出来,怀里抱着画轴的小阿哥又接着说了一句:“这些书画就是很多很钱。”
完了, 小豆丁那双大眼睛里的光又变成了元宝和外圆内方的铜钱。
戴铎一下子这次确定自己没看错, 忍着内心的惊悚感哑声问:“您, 那您---”不会要把书画卖掉吧?
弘昭没等他说完就摇脑袋接话:“这就是会生金蛋的母鸡, 我怎么舍得把它们给别人?”
妈咪说啦, 金蛋鸡都要自己亲手喂养的。”
“我要把它们带走自己看着, 在这里放着我可不放心。”弘昭大大的眼睛充满了对未来蓝图的描画, “等我长大了,有了我自己的家, 我就把我家改造成书画图书馆, 老师, 您不是说所有读书人的终极梦想都是这些画吗?我让他们看一眼给我一百---一两银子, 一天有一百个人看我就能赚一百两啊。”
戴铎这些天给小阿哥上课,发现了小家伙似乎根本不认识铜钱银子,便专门用了一下午的时间给他讲过金银铜物价。
现在小阿哥定一两银子一眼的价格, 他该说人家定价定得合适吗?
一两银子一眼,一百眼也就是一百两银子, 能用一百两银子得到观摩《快雪时晴帖》的机会,想必会有很多人乐意吧。
戴铎觉得自己该欣慰的,但是看着小家伙一两二两三两在那算他拿走这些画分别有一百人花一两银子看能赚多少钱,就一点都欣慰不起来。
陪同在侧的司库官、太监等人都低着头,肩膀不停地抖动着。司库官本来还有些紧张,以为这六阿哥非要把这些珍品带走是因为不放心他们存放,亦或是听说了司库里面一些猫腻想要借此整治他们,却没想到竟然要让人看这些画赚钱来的。
大行皇帝如果知道他留下来的东西,都被继承人六阿哥这么打算了,不知道能不能气活过来。
“小阿哥,咱们不能这么赚钱。”戴铎努力地扭转弘昭的意识,“您是皇上的儿子,是尊贵的宝亲王,将书画等雅致的东西如此做生意,会被人嘲笑。”
弘昭不解:“嘲笑什么?我跟我妈的时候,每个周末都会跟我妈或王妈去博物馆,博物馆可多人去了,大家都很开心喜欢。而且我妈跟我说如果我不好好上学,连博物馆看门的都当不上。”
现在他爷爷给他这么多好东西,他能就地当馆长,妈咪知道了肯定很震惊。
博物馆对戴铎是好理解的一个名词,但这些话就不那么好理解了。
什么馆长,看大门。
小阿哥才三岁多,怎么以前学到的东西有这么多呢。
戴铎怎么都想不到昭宝想象中的博物馆馆长有多威风。
他正努力地想把孩子掰到阿哥该有想法上:“博物馆,将很多东西都放进去让别人观赏对对吗?”
弘昭点点头,对的。
戴先生这样是根本都没有见过博物馆的样子,诶,他们这里都没网,这也不奇怪。
然后,昭宝开博物馆的想法更加坚定了。
“这是个很好的行为,”戴铎首先肯定人家的博物馆,毕竟以后宝亲王弄出一个博物馆也能扬名,“但是为何要和商人行为挂上钩呢?您是阿哥,您可以开一个博物馆邀请读书人和您一起欣赏啊,论诗论画也是雅事一桩。”
弘昭:?
老师的意思是让别人免费看?
这么好的东西让人免费看,还不把他家给挤塌了。
戴铎看着小昭宝认真的眼神,认为小阿哥这么聪明,他这么说应该能记住了。
“小阿哥啊,您觉得呢?”
弘昭重重叹气:“老师,我是个善良的孩子,我本来不想说的,但是你一定要问。”
戴铎愣,诶,怎么不想说呢,“您有什么想法就说啊,咱们师生教学相长。”
“那好吧,”只见小娃儿那双大眼睛的睫毛跟密密的小刷子似的刷了一下,老气横秋:“您说这么多不就是想白嫖吗?”
戴铎:白,白什么?
脑子嗡了一下子,差点晕倒。
“您,您———”戴铎震惊到说不出话来。
这样子让弘昭想到上午的十叔,很担心自己的老师像十叔一样生病了,他们这个家都有三个病人了,已经再也承担不起任何的风吹草动,于是赶忙说:“好吧好吧,看在您是我老师的份上,以后这些画我都让您免费看。”
戴铎一张哭脸,却欲哭无泪。
“小阿哥,老师不是这个意思啊。”
昭宝小手一挥:“没关系,你直说我也我不介意。但我以后开了博物馆,你就只能看不能摸了。”
“为,”戴铎颤抖,脑子乱哄哄的,只能机械地问出,“为什么啊?”
“你自己说的啊,这字和画都是一千多年前的人写写画画保存的,多珍贵,摸一下不得成千上万。”
戴铎:万岁啊,老奴对不起您。
低头看看脚边的三岁。
他侧头掩面而泣,眼眶在这一刻真的湿润了,他戴铎根本承担不起万岁智谋无双的评价啊,他没有带好万岁家的三岁,他有罪。
然而想到这个小小的三岁以后很有可能登上那个位置,哭泣的戴铎便又涌出无限动力,他还是得教,好好地教,不能在以后对不起天下啊。
“小阿哥,咱们来说说生意。您对生意是怎么看的?”
这对弘昭来说就是送分题:“生意就是赚钱,给更多人提供工作机会,我要当我吃肉给别人喝汤的大老板。”
口齿清晰,说话流利。
戴铎眼睛里的泪又要下来了。
但是,小阿哥没有一味地说自己赚钱,他还考虑了别人,还记着给别人留肉汤呢。
这点年纪就能想到这些,已经很难得了啊。
戴铎抹了一把脸,严肃认真地教导:“生意人,其实最重要的是利益,许多的事都能因为利益而放弃,所以这个生意啊,不是什么人都适合做的。”
弘昭不明白戴先生忽然给他讲这些做什么,难道他就是那个不适合做生意的人?
他聪明着呢,还一直贯彻与人为善的道理。
为什么他不行啊?
“因为您是皇上的儿子,宝亲王,”戴铎都觉得自己给一个小孩子说这些太深奥了,但现在不说,真怕小阿哥以后长歪啊,“您享用的是万民供奉,便不可行商贾之事沾染商贾俗气,此为必行私,行私必损民。”
弘昭争辩:“可我会让人别人喝汤的啊,我不损害别人。”
戴铎哑口无言。
弘昭没忍住,指了出来:“而且老师你有一点很不好,你歧视生意人,我妈做生意,一点都不俗气,每年都给好多人提供工作岗位,还发很丰厚的福利。大家也都说我妈好哦。”
小尾音让戴铎眼前又是一晕。
无言。
弘昭发现自己的老师眼睛里也出现了十叔那种要毁灭的眼神,赶紧转移话题:“好了老师,你的苦心我都知道了,我不会做那种自己吃肉连骨头渣都不给别人剩下的资本家。”
要不是这个人是他老师,他都不会直接指出他的缺点。
毕竟,他妈咪和王妈都说过,老男人最不喜欢的就是别人说他们的缺点。
戴铎抬手扶了扶额头。
司库官上前,紧张地扶了一下。
弘昭心说戴先生也太脆弱了,自己不听他的竟然这么伤心。
他又耐心地哄人:“这样好了老师,以后我的博物馆开了,每个月都设一个免费日,好不好?”
但是,被三岁小阿哥哄的戴铎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罢了,反正距离他长大弄出什么博物馆收钱让人看书圣作品的时间还早呢,自己现在操心那么多干啥呢。
这事儿,以后让皇上管吧。
虽然这么想,接下来去到珍宝库房后,戴铎还是给弘昭讲了一些视金钱如浮云的豁达观。
弘昭正把一颗小西瓜大的夜明珠抱起来,小普子递过来一个刚才装书画时特地留着的竹篓,弘昭谢谢他,吭哧吭哧把夜明珠放进去。
拍拍小手,看向司库官:“这个夜明珠真的会发光吗?”
司库官点头:“是的,这是康熙五十六年的时候广东进贡上来的,先帝觉得此物不适合作为饰物,便一直没有拿出去用。”
“太好了,这个肯定也很值钱。”
口干舌燥的戴铎:合着我说半天您什么也没记住?
于是,戴铎锲而不舍地跟弘昭继续讲,讲陶渊明,讲陶渊明的不为五斗米折腰。
弘昭在金银宝器中穿梭,又找到一套银白色的镶着金丝小碗,拿出来放背篓,这些红红的树也好漂亮啊。
钱钱,好多钱钱。
爷爷给的遗产真丰盛。
弘昭发誓,他一定会帮爷爷照顾好奶奶们。
戴铎:---
“听了这么多陶渊明的事迹,小阿哥想和他交朋友吗?”戴铎并非餐风饮露的志存高洁读书人,他深知人生的苟且,更知道陶渊明这样的人在官场一天都混不下去,但现在小阿哥这种看到什么都想到钱的行为,必须用一些神仙人物来给他矫枉一下。
弘昭一心二用地点点头:“想。”
戴铎微笑,既然想,顺理成章的,那就说说为什么吧。
弘昭又看到一个存放在盒子里的玉白菜,让人帮他拿下来,回头看看戴铎说:“陶渊明连吃饭的米都没有还不要别人送给他的,他的儿子要是跟我一般大还不会赚钱,那得多可怜啊。我跟他做好朋友,然后趁机带小朋友出去吃饭。”
戴铎绝倒。
虽然小阿哥很善良,但他也真的正在时时刻刻地承受着一种对不起万岁爷的痛苦。
出来金银库,又去药材库,这边管库房的人很敬业,还给弘昭拿出账本看去年的卖人参钱。
弘昭站在板凳上,像模像样地翻看账本,小小的眉头皱起,又有好多不认识的字,爹家的人复杂,字也难人。
他明天要好好读书。
发现连数字都看不懂之后,弘昭干脆不看了,合上账本问管库房的人:“为什么要卖人参?”
爷爷的库房还有生意?
那他的任务又重了。
司库官对这个“新官上任”的小阿哥表现得很尊敬,再说小阿哥身边还有万岁爷潜邸时期的幕僚,他可没胆子糊弄。
老老实实地回答说:“卖参是历来有的,基本上都是交给江南的两位织造卖,所得款项,便是皇上赏赐的银款。”
弘昭点点头:“那人参是哪里进的?”
司库官:“东北,每年进参三百斤。”
戴铎:---
什么都不知道的小阿哥,问起事儿来竟然抓的都是重点。
“三百斤,卖多少钱啊?”对人参没有概念的弘昭,还在问。
到这时,司库官就有点冒汗了,原以为小家伙看看问问就糊弄过去了,怎么能越问越深呢。
“去年三百零六斤七钱,卖了两千两百两五钱三厘银子。”司库官有些心虚。
戴铎抬眼。
这参价有问题啊。
人参在东北一根都要几十上百两,如何拿到江南价格反而与东北不相上下?
弘昭被他老师教过现在的钱币单位,默默心算了一下,问道:“进价多少?”
司库官和戴铎都愣了下。
人参都是东北皇庄以及驻地大将军直接呈送的,哪里需要什么进价?
司库官擦了擦额头的汗,继续解释。
然后弘昭才明白,爷爷的人参都是让别人白给自己再让人拿到扬州苏州卖的,这就是妥妥的资本家行为啊。
但爷爷现在把这些都给了他,他不能说。
“那以后,我管了,你们算算什么进价合适,给他们进价。”弘昭秉承妈咪的生意原则,严肃说。
小普子等跟着宝亲王的太监们忍不住想笑,自家小主子真好诶,他们这些奴才以后有福了。
戴铎头疼啊,看得出来,小昭宝以前的生活模式跟这里是完全的不同的,要教的实在太多。
“这人参、貂皮、东珠都是东北每年的贡品,私人不得采摘捕猎,而采摘这些东西的人呢,都是发配到东北的罪民或犯官之后。”戴铎微笑着,又扯回刚才的话题上,“小阿哥,现在您可是理解了刚才老师所说的天下供养?您身为宝亲王,一饮一食皆取自民间,所以您看见这些金银珠宝珍品书画,最先想到的不应该是赚多少钱。”
弘昭:“那我爷爷还卖人参呢。”
这不是说明白拿天下人东西的爷爷,也在做生意吗?
戴铎又被小家伙的神奇切入点卡住了,说得先帝好像很不讲生意规则。
“先帝也要赏赐臣工,用钱的地方多着呢,总不能再在百姓身上加负担吧,于是就把这些用不完的供养拿出去卖给需要的人,得回银子奖励做事做得好的人。”戴铎觉得自己解释得很完美。
弘昭点头:“那我知道了。”
“是了,”戴铎欣慰,“以后见珍物,不可生牟利之心。”
“嗯,”弘昭可认真地答应,“我要想卖了这些东西得到的钱能奖励多少人,他们得到奖励之后会更加认真地做事。”
戴铎的双眉皱得更紧了,抬手抹着胡子,好像对,但又好像很不对的样子。
“老师,我理解的对吗?”
戴铎:“---对,对了。”
诶,就这么糊弄吧。
等长大了自然就懂了。
弘昭又转向司库官:“那你让我看看还剩下多少人参好卖。”
司库官为难:“以前的都买完了,剩下的都是上好的以备不时之需的,御药房会定期来取制作丸药之类的。至于以后的人参,便都送到万岁爷私库里去了。”
没你份儿了。
弘昭的小小眉心拧出一个小疙瘩:“以后我都没有人参的钱了?”
司库官点头。
确切来说,是的。
“算了,”弘昭摆摆小手,刚还以为自己要有大任务呢,“那你让我看看还有什么好东西没有?”
灵芝、麝香、燕窝、茯苓、何首乌等等被保存得极好药材,放在了弘昭面前,司库官是个懂的,指一样给弘昭说一样的功效。
弘昭问:“那这些以后还会有吗?”
司库官说:“您有亲王的份例,内务府会每个月进上的。”
“有多少?”
司库官说了一个数。
弘昭认为自己身体很好根本不用吃这些,就交代司库官还给他接着卖。
毕竟他以后要养奶奶们,现在老师又说这些都是吃的天下人的供养,以后还要养天下人,他必须有足够的启动资金。
司库官真被这个小阿哥说怕了,这位是怎么做到说一件事让他吃一吓的。
戴铎说道:“这件事,恐怕还要跟皇上说。”
“好吧,”弘昭学着他妈交代员工做事的样子,对司库官说,“你整理整理能卖的药材,快过期的不要掺进去,等我跟我爹说好,就叫人来接货。”
“诶,”司库官狂擦汗,本以为是一个账本就能糊弄的小主子,没想到竟如此吓人,“下官这就办。”
然后弘昭把他拿出来的这些珍贵药材都收到了竹篓里,戴铎好奇:“小阿哥不是要将这些药材都卖掉?”
卖吧卖吧,钱够多了就不会要了。
躺平的戴铎如此想,倒还想让小阿哥的药材多卖些钱。
不想,弘昭说:“我担心老师的身体不好,他说这些东西吃了对身体好,我要把这些送给老师吃。”
司库官听到小阿哥说“他”,及时上前一步道:“下官万轻原。”
这小阿哥虽然吓人,但对身边的人是真好,他可不能被从这个位置上调离,当下就必须给小阿哥留下一个好印象。
弘昭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介绍自己,还是抬头有礼貌地回应一句:“万叔叔。”
万轻原扑通一声跪了。
小普子赶紧把他拉倒一边解释小阿哥这是在生母那边养成的好习惯:“皇上吩咐了,在小阿哥习惯咱们这里的生活之前,小阿哥怎么叫咱们就怎么认,只心里别忘了对小阿哥的敬重就行。”
万轻原:不行啊,下官这腿子抖得厉害啊。
小普子:---
而得到弘昭药材孝敬的戴铎感动不已,他跟弘昭说:“这些药材小阿哥还是留着卖钱吧,等什么时候老师身体不舒服,再来找您讨要。”
弘昭摇头坚持:“不行,老师你必须要。王妈说养身体是要一天一天坚持的事,尤其是你们这些年纪大的人,必须注意休息,吃养胃养心的东西。”
戴铎忍不住产生了跟胤禩等人一样的想法,这王妈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啊。
竟把小阿哥教成这等成色。
“我知道你们大人都喜欢要面子,”弘昭认真地说,“但是老师你要知道好身体才是最实在的,你收下吧,我绝对不会告诉别人你身体虚弱的。”
万一老师在给他教学的时候出现跟十叔那样忽然晕倒的问题,都是需要他们赔偿的啊。
想着,直接把刚放到竹篓里的药盒子都拿出来放到戴铎怀里:“拿着吧,人都有身体不好的一天,昭宝不会嘲笑你的。等把身体养得一点问题都没有了,就又是一条好汉。”
这扑面而来的善意啊,像是洪水涛涛,竟让戴铎一点都拒绝不了,甚至有种越拒绝越心虚的感觉怎么一回事。
弘昭对他老师说:“老师,我相信你会好起来的。而且你好像有隐疾这件事我不会跟我爹说,你放心我们家不会辞退你的。”
隐疾?
他什么时候有隐疾了?
这都什么时候听到的乱七八糟的词啊。
戴铎的咳嗽几欲冲破胸腔。
弘昭站在凳子上给他拍背:“老师,你看看你还不承认,以后你一定要注意身体啊。”
感觉自己今天真是为这些大人操碎了心。
戴铎:昭宝可真是个宝啊。
看了看一整个怀抱的盒子,那什么,待会儿主子看见他大包小包的不会怀疑他哄小孩子东西吧?
“那个,小昭宝啊,”戴铎把盒子放到桌子上,笑容慈祥到跟佛祖也没有多少差别了,“你不是以后要开博物馆,咱们还是再去珍品库看看吧。”
为了能拒绝这些爱心药材,戴铎也是不管刚才的担忧了。
弘昭点点头:“老师真好。”
刚才还努力不让他用那些书画开博物馆,现在就加入了。
果然是自己的关心被老师感受到了,老师也回报自己的善意。
弘昭跳下凳子,指指上面的一排木头盒子:“老师,不要忘了你的药。”
戴铎:天啊。
小主子善良起来,真的是一点都不听别人的分辨啊。
接下来,提着一篓药材的戴铎,又在珍品库给弘昭挑出来品级算得上一等的八幅名家书画字帖,让弘昭好好收起来。
“回去吧。”戴铎说,到这里不到两个时辰,却感觉跟两年似的。
戴铎觉得,先帝留给小阿哥的库房跟他相克。
“嗯嗯。”而又抱了一堆稀世珍品的昭宝开心答应。
至于刚开始出门说给三哥挑礼物,两人早忘了。
一个欣喜于看到这么好书画有钱了,一个心累地想要辞去启蒙老师的职位。
养心殿。
隆科多坐在宽大御案对面的椅子上,说完近期各地尤其是西北的动向,以及九门重开后这几天涌入京城的一些可疑人,从袖子里掏出一本丧期特用的黄边白绫面奏折。
“万岁爷,西北战事不断,奴才觉得该多派一些将才过去,这是奴才两天没怎么睡从九门提督衙门选出来的几人,您看看给安排过去。”隆科多的语气无比自然,好像根本不是在吩咐皇帝做事。
胤禛温和亲切的脸色,一下子冷了下来。
苏培盛接到万岁爷的眼神示意,将隆科多这份举荐人才的折子递了上去。
胤禛打开大致看了看,只有两个人名熟悉。
看完,放到一边说:“朕已经派了延信过去,再者大将军解职归京那一刻起,朕也已经给年羹尧下了密令,亮工的文才武略舅舅是清楚的,如今再派人反倒是累赘。舅舅,将帅不和,可是大患啊。”
隆科多笑了下,坐在凳子上的屁股却是动也不动:“还是万岁爷考虑得仔细,只不过这富宁安曾在西北驻守多年,去年不过是犯了点小错才被赶回来反省的,现在十四爷回来,准噶尔又虎视眈眈,奴才觉得还是要去一个老人啊。”
胤禛的表情肉眼可见的难看了一瞬,紧跟着却是笑道:“舅舅考虑的是,那便派富宁安过去吧。”
眼眸压下深色,不急,朕有的是耐心慢慢收拾你们,你们都等着过了这个年朕改了元。
隆科多笑得更加开怀,说道:“皇上英明。”
冷面王坐到这个位置上面临无人可用的局面,还不是要听他的安排。
隆科多心底的野心越发膨胀。
“皇上若无其他吩咐,奴才就告退了。”
胤禛抬手摁了摁眉心:“舅舅慢走。”
隆科多意气风发地走了出去,想到以前的冷面王如今的那窝囊样,他就更觉得神清气爽,这朝中有一多半都是八贝勒的人,这皇帝若是真想耍皇帝威风自然是可以的,但他若想要政令通达地办事不指望自己这个在他登基时出了大力的舅舅却是不行的。
“诶呦。”
刚迈出门,却有一个软乎乎的小团子撞了上来。
小团子怀里抱着一卷泛黄的画轴,正是哒哒哒跑得着急又有画轴遮挡视线才没有看见从屋里出来的人。
隆科多心情极好,又见这个先帝驾崩时再三交代新帝的昭宝,蹲下来捏了捏他的小脸蛋:“昭宝,还记得我吗?”
弘昭放下画轴一点,看清这个人的脸,点头:“你是我爹的舅舅。”
第38章 朕子与人为善
隆科多又是一阵爽朗的哈哈大笑:“那你知不知道你该叫我什么?”
这话问出来, 后面跟着小家伙戴铎脸色变了变。
隆科多如今竟狂妄至此。
皇上叫你一声舅舅是给你脸,给你地位的肯定,你竟然问宝亲王该叫你什么, 意欲何为啊?
弘昭根本不知道大人之间弯弯绕绕, 有着充足的家庭亲戚关系称呼知识的他很快给出答案:“叫你, 二舅姥爷?”
隆科多一愣。
爹的舅舅叫舅姥爷是没错。
但为什么是二舅姥爷?
胤禛不知何时走到门口, 眸光沉沉地看着这一幕,开口道:“昭宝, 过来。”
“嗯。”弘昭抱着画轴绕过隆科多, 跑向站在一片阴影里的爹,侧身挥着小手, “二舅姥爷再见, 欢迎二舅姥爷下次再来我家做客。”
隆科多那张不怎么丰腴的脸上笑出两道皱纹, 准备走了, 还是顿住脚步忍不住问道:“昭宝啊, 你怎么叫我二舅姥爷?”
什么人都没有在这个小豆丁跟前说过他的排行, 这小子张口就是二舅姥爷, 有猫腻的是二舅姥爷这个称呼。
当小孩子很肯定的说一件事的时候,大人最先怀疑的不是小孩子有什么想法, 而是他身边大人有什么想法。
这“二舅姥爷”必定是从什么地方听来的。
弘昭乌黑明亮的大眼睛转了一下, 没有接受过谎言教育的小家伙说道:“因为你是我爹的舅舅啊, 而且二舅姥爷都喜欢问别人该叫他什么。”
弘昭曾经跟着姥姥见过他那个胡子一大把的二舅姥爷三次, 每次二舅姥爷看见他都问:“小昭宝啊,你妈叫我舅舅,你该叫我什么。”
弘昭就回他说:“二舅姥爷。”
然后二舅姥爷哈哈笑夸他懂事, 紧跟着就会问:“那你孝顺二舅姥爷点什么?”
二舅姥爷在弘昭的印象中,就是非常不讲理的一种生物。
他本来还以为爹家没有呢。
经过的弘昭的对二舅姥爷的一番解释, “二舅姥爷”隆科多脸色黑黑的告退离开。
胤禛胸口的憋闷,这时又被自家弘昭给打散了。
忍不住的想,皇阿玛把弘昭给他带回来,就是帮他消解苦闷的吗?
戴铎跟在后面来到养心殿西暖阁,见到自家总是一张严肃冷酷面容的主子,竟然眼神柔和地把小阿哥抱到炕上,就挺感慨的。
这位小主子从小便这般聪明机灵,以后定然是独一份儿的受宠,但是戴铎还是觉得如果小主子能把那种不由分说地善良改一改就好了。
胤禛坐在外面,让苏培盛给戴铎赐了坐。
“爹,你猜我找到了什么?”弘昭爬上炕就迫不及待地献宝。
“昭宝找到了什么?”胤禛也不着急跟戴铎说话,而是专注陪自家儿子。
“你看,”弘昭站在桌子边,小心地把那幅最珍贵的画放上去,“老师说这些个字可值钱了,一个字能值千金。”
“是吗?”胤禛笑着,抚摸了下小家伙的脑袋,眼神却看向戴铎,这才多大会儿不看着你们啊,你是怎么带的孩子?
戴铎想起来了,他的确说过一句“一字千金”的评价。
原来自己才是小阿哥要卖票的罪魁祸首,戴铎差点哭出来,起身跪下:“皇上,奴才对不起您啊。”
胤禛惊讶,他一个眼神没这么夸张吧。
展示好东西的昭宝也惊讶,把放在衣服内袋里的小珍珠放在桌子上,绕着炕桌走到边边。
胤禛咳了声:“有话起来说。”
弘昭怀疑地问:“老师,难道你偷拿了我的宝物?”
正要解释卖票因由的戴铎:---
胤禛赶忙把弘昭拉过来让他坐下,这话说得多让人尴尬。
戴铎:我到底说还是不说啊。
“奴才没教好小主子,奴才说出用金钱衡量无上的希世珍品,才让白纸一张的小主子才这么点大就用金钱来衡量书圣作品。”
弘昭看着老师,老师有老年痴呆啦?怎么一直在说这件事,不过爹不会也觉得他不该开博物馆让人花钱看画吧?
话说胤禛还以为他认错人了,就戴铎这样的,老谋深算到头发丝的一个人,竟然会说出这样不食人间烟火的话!
康熙四十九年,他给戴铎谋了一个闽地的缺,这人在公事闲暇之余经常去海边访渔民,甚至盯上了台省。
写信回京的时候提及夺嫡后路,主动请缨去台省练兵,要不是他一纸回信压了下去,这老狐狸早就跑到海上小岛替他经营兵马去了。
也是因此,他一直不敢全权信任戴铎。
就这么一个人,能说出惭愧昭宝用金钱衡量书圣作品的话?
弘昭见他老师说着说着真要哭了,悄悄递一个小手帕过去,又悄悄地隐匿在他爹身后去了,希望爹别看见他。
诶,真不明白爹家这边的人。
明明都稀罕钱,就是不让说。
降低了自己存在感的昭宝看了看爹的侧影,希望他爹别和老师一样因为他要赚钱就哭。
戴铎拿着手帕,擦了擦眼睛,“其实,也没什么。”
瞧见小阿哥眼睁睁等着他说话的认真模样,戴铎就觉得自己好像是当面告状的反目朋友。
毕竟拿人家的手软,小阿哥还给他药材补养身体,自己转身就找人家爹说人家一双眼只看得到金钱,可显得太卑鄙了。
胤禛柔和道:“戴先生有什么担心直说,朕和昭宝都不会因此跟你疏远。”
弘昭点点头,只觉得大人真难懂,明明回来的时候还很开心啊,老师为什么现在要哭啊,而且哭着哭着还像是自己吓到他了一样?
昭宝脑海中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王妈陪他看的霸总剧里的白莲花。
昭宝不要当炮灰。
“爹,”弘昭长嘴了,这时候赶紧替自己说话,“我保证绝对没有欺负老师,老师想白白看书圣的《快雪时晴帖》我都答应了,而且我担心他身体不好给了他很多药材保养。”
胤禛听完,一脸欣慰。
没毛病,我家昭宝天生良善。
“爹知道,昭宝待人很好,别人什么都说不出来的时候,”说着戏谑地看向戴铎,“那应该就是自知理亏说不出来吧。”
戴铎脸部的肌肉都僵硬了,不是,四爷当了皇上,眼睛这么快就瞎了吗?
他只是这么一会儿没说话就被打成理亏了?
弘昭见他爹不想是霸总男那样听不懂人话,松口气。
胤禛也知道戴铎是不想当着弘昭的面指出他的不对,别看孩子小,孩子心眼齐全啊,叫他听了去得多伤心。
“来,既然理亏就先别说了。咱们看看你们挑选出的都有什么名家真迹。呦,还有唐伯虎的《落霞孤鹜图》呢。”
戴铎有苦难言,还只能擦擦眼睛起身坐好,跟着皇上和他的善良儿子一起看赏画。
弘昭坐在炕上,左听他爹一句设色又听老师一句行笔,把一双大眼睛绕成了蚊香圈,最后越听越无聊干脆盘点自己挑出来的珍珠。
把珍珠分成两堆。
这些可以给妈咪做一条珍珠项链,这些给昭宝做珍珠小豹子。
弘昭还下去把那颗小西瓜的夜明珠抱上来,用炕上的刺绣小毯子盖住夜明珠看它是否真的会发光。
胤禛和戴铎这边发现昭宝自己玩,才把话题悄悄拉回刚才。
“说吧,昭宝干了什么让你这般崩溃?”说起崩溃,胤禛就忍不住抽了抽嘴角,好像今天上午的老十也差点崩溃。
戴铎叹口气,主子也该对他儿子有点清晰的认知,这样日后教导起来才能对症下药,于是说起弘昭的博物馆和一两银子看一眼《快雪时晴帖》发大财的事。
胤禛:---
“回想朕当年如昭宝这个年纪时,是万万想不了这么好的主意。”老父亲脸上只有欣慰,“戴先生不要过于忧虑,昭宝重钱财,这说明孩子重视实际生活。他是朕的儿子,却想得出用这种经营的方法揽钱,日后绝不至于长成刻薄民财之辈啊。”
戴铎一愣一愣的。
不是,皇上你认真的吗?
胤禛当然是认真的。
“先生不知道,朕这些日子经常同怡亲王熬到半夜就为了想方设法给国库抽出一抿子钱来,昭宝整日忧心我们睡眠不足,想来是我们大人说话时只当不在意,孩子却是听到了心里。”
胤禛叹气:“昭宝想着赚钱,其实是在为朕发愁啊。”
戴铎彻底沉默。
您是皇上了,你爱这么想,咱也不能说不是,于是也露出恍然大悟的笑意:“原来还有这个原因,小阿哥这么小就知道为父分忧,难得啊。”
胤禛感慨:“昭宝没跟着朕享福几天,却要在朕最艰难的时候跟着朕担惊受怕。”
是为父的无能啊。
戴铎一向知道自家这位主子对真正在意之人都是掏心掏肺,但没想到当了皇上之后还能摘眼睛啊。
这对小昭宝,已经是成了一位我儿子做什么都对的盲目慈父,还心疼昭宝担惊受怕,戴铎觉得因为昭宝好多人都在担惊受怕。
他不就是吗?从库房到现在就一直在担惊受怕。
胤禛看着在炕上玩夜明珠的弘昭,又轻轻叹气:“所以朕不能让昭宝在朕跟前受一点委屈。”
戴铎:---
拒绝谈话中。
胤禛跟自己人那是很掏心窝子的,或者说这也是他拉拢人的一种手段,于是他接着向戴铎说:“朕想着虽然昭宝的母亲不能在朕身边,这名分却应该给了她,这两日朕和你们怡亲王商议了好几个封号都不太满意,你一向学识渊博,有没有什么建议。”
戴铎总算明白昭宝那种对人善起来就不听人解释的性子是怎么来的了,这简直是随根儿啊。
第39章 九叔钱袋漏风
胤禛还有要求呢, 补充说:“最好是能体现朕对他们母子重视喜爱的封号。”
戴铎哑口无言的,他竟然觉得主子变成了越来越讨厌的样子。
“嗯?”等了半晌也听不到这人说话,胤禛问道, “你怎么不说话?这还有什么为难的?”
说着伸手端起桌子上的茶杯, 慢慢刮着茶杯沿。
戴铎很无语, 您都说得这么明显了, 又是重视又是喜欢的,要选哪个字还用问吗?
“若说体现帝王喜爱重视的字, 无疑是宸这一个字了。”但先前有过一个宸皇贵妃, 下场似乎不那么美好。
戴铎忽然明白,皇上又是这个又是那个的啰嗦半晌, 应该就是忌讳曾经那位宸皇贵妃的结局吧。
看了眼把珍珠堆成小山玩耍的昭宝, 戴铎也觉得忌讳。
毕竟那位宸皇贵妃就是孩子没养大, 昭宝这么可爱的孩子, 就应该快乐无忧的长大。
“宸这个字太招摇, ”胤禛面色凝重, “人心深不可测朕是一向深知, 朕不想因为太招摇的封号早早把昭宝推向风口浪尖。”
那宝亲王还不够风口浪尖啊?
的确,宝亲王的指向性不够明确, 若是有个封号为宸的生母, 昭宝便无异于没有开口明说的太子了。
戴铎在心里琢磨一会儿, 然后忍不住暴躁了。又不要风口浪尖, 又要体现皇上的喜爱,这种要求主子是怎么好意思提出来的?
就是他前些年给主子谋划夺嫡之事,也没见过这么过分的要求啊。
胤禛见他面色变来变去, 心说有这么难以回答吗?一个两个都是说不出来。
胤祥就是因为一个封号,已经两天没进宫来议事了。
“爹, 老师为难就不要逼我老师啦。”看似自己玩得热闹的昭宝推到珍珠小山,忽然坐在炕桌的北边,瞧着两个大人。
戴铎的好胜心一下子起来了:我这辈子还有没有说遇到过为难的事。
胤禛抚了抚昭宝的小脑袋,察觉有些汗意,转身吩咐苏培盛给他拿一件薄袄子过来,才笑问道:“你知道大人在说什么吗?”
“我一心二用,听见啦,”弘昭小手托腮,“爹要让别人给我妈取名字,是我妈给你当媳妇吗?”
胤禛忍不住乐了,昭宝总是能把话说到重点上:“昭宝说得对。”
弘昭皱了皱小眉毛,很担心伤到他爹的说:“可惜我妈咪不可能同意的,我妈咪有喜欢的人啦,根本不用为难老师的。”
他已经搞清楚,爹的媳妇都是妃子,因为爹的妃子太多,所以还要再取一个名字。
小豆丁脸色严肃一本正经,但是妈咪根本不可能再回来给老腊肉爹做媳妇的啊。
胤禛和戴铎都忍不住地嘴角抽搐,胤禛是差点背过气去,因为他真从小家伙清澈的眼神里看到他认为的不可能是什么样的不可能。
那天昭宝不就说他妈没想到会喜欢一个“老男人”吗?当时挺感动,现在就是想赶人。
戴铎心情更复杂,这以后要是传出去说是皇上要给宝亲王生母确立封号,向他征求意见的时候他没提出来才没有给宝亲王生母册封,岂不毁了他戴铎的一世声名。
至于喜欢别人什么的这种影响帝王威严的话,他装没听到。
“小阿哥,没有为难。”戴铎于是马上坚决地表示,“你的老师绝对没有为难,皇上,若要体现您的重视,臣认为选择望舒的舒作为封号最合适不过。”
“望舒?”胤禛重复。
这时,苏培盛拿了一个团福绣纹的土黄色小袄过来,弘昭看见立即懂事地跑到炕边,一边让苏公公帮他换衣服一边听着老师解释。
“正是这个字,”戴铎一本正经地胡诌,“一来这个字普遍,并不会让人第一时间想到望舒,如此就不必让福晋过于尴尬。二来,日后若需要外人知道昭宝的身份贵重时,再把望舒这个字意提出来就行了。”
胤禛的手指打了打桌面,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然后一颗小豆丁重新参与进来:“爹,老师,望舒是什么意思?”
胤禛笑道:“望舒是月亮的别称,月亮是太阴,与太阳分别象征一阴一阳,也可以用来说代称人间帝王夫妻。”
“嗯,”弘昭自主发挥,“这就是爹和我妈是夫妻的意思了?”
胤禛微笑点头:“正是。”
戴铎在旁边看着,发现昭宝竟然正确理会到了主子的意思,不想他在库房那会儿一个东一个西,感觉有点学到了。
原来跟小昭宝说话要用这么白的大白话才可以啊。
这时,弘昭有些为难地提醒他爹:“可是,我妈还要和喜欢的人再婚,不能跟你领证啊爹。”
胤禛脸上的微笑,僵硬了。
苏培盛替小阿哥捏了一把汗,别说了,这种话是要死人的。
戴铎绷着脸,却在心里忍不住偷偷地笑了。
“不说这些了,说点别的。”胤禛到底跟儿子气不起来,咳了咳说,“昭宝啊你说说,你刚才怎么叫隆科多二舅姥爷?”
弘昭:“爸爸妈妈的舅舅就是二舅姥爷啊,在我妈咪家有二舅姥爷,所以爹的舅舅,也是二舅姥爷。”
为了保护小昭宝不被训斥不懂事,戴铎向主子点头,“按照小阿哥的解释,爹的舅舅是二舅姥爷很对的,没问题。”
胤禛:———
戴先生也不用如此担心,朕不可能借题发挥说昭宝认错长辈揍他的。
然后戴铎问弘昭说:“你母亲家的二舅姥爷是怎么样,昭宝更喜欢哪个二舅姥爷?”
“二舅姥爷可烦人了。”
开口就是这么一句话,戴铎愣了愣,眼底带笑,这位小阿哥天生会哄人,主子这时想必也把隆科多烦死了。
小阿哥还真说出他的心声。
胤禛叹气,不知道昭宝在他母亲那边的二舅姥爷处受没受委屈?
这里,隆科多再嚣张也不可能向民间的二舅姥爷一般欺负外甥孙。
小豆丁盘腿坐在床上,是一只手还抱着脚的老太太坐姿,跟他爹和老师说烦人的二舅姥爷:“姥姥跟我说二舅姥爷是公交车司机,一年赚不了几个大子儿,都不够送他一个孙儿去上学的,二舅姥爷还好吃懒做不好好上班,家里遇到困难就去找我妈。”
弘昭说着伸出小手指头掰掰,“二舅姥爷找我妈借钱,让我妈给我那什么表舅表舅妈安排工作,整天来气我姥和我妈。”
“诶,”小小叹气,“刚才我一看我爹的舅舅那样,我爹的那个黑脸就知道我爹的舅舅也是个二舅姥爷。”
胤禛和戴铎都听愣住了,原来二舅姥爷还有这个意思啊。
胤禛没想到儿子小小年纪就为家庭操心这么多,那边二舅姥爷欠的,以后都让这边的二舅姥爷还回来好了。
“不是,你才多大点,能看出你爹的脸色?”戴铎惊问,他更好奇这个。
弘昭点点头:“看得出来啊,刚才我爹的脸可黑了。爹,二舅姥爷没少从咱家要走东西吧。”
胤禛一瞬间又是哭笑不得,他怎么不知道昭宝小小年纪还会算卦呢,压着笑意说:“嗯,没少要。”
“这真是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昭宝安慰他爹,“爹,你就当那点东西扔了喂狗了,谁让他是二舅姥爷呢,能和稀泥就和稀泥吧。要不然他出去说爹不孝顺,影响咱俩的名声。咱就惯着他,等他越来越过分的时候在曝光他,让他塌房,咱们再不管他就没人说了。”
虽然人情不是那个人情,但昭宝的话怎么那么对得上呢。
胤禛真是又哭笑不得又欣慰的,隆科多这个“二舅姥爷”没要钱,他要官位来的,但昭宝这应对办法细想来竟和他的权术不谋而合。
更难得的是,自家昭宝还是个善良的即使别人有错也不会一棒子打死的好孩子。
治人,用的办法也是惯着。
以后得教一下昭宝狠厉。
不过有这么个孩子,他想做的那些清除朝堂弊端的政策能更放心地去做,不用担心膝下的这些孩子在以后会无法应对“苛政”带来的危机。
而昭宝的一顿惯着论,也让戴铎震惊暗声连赞,得亏当年的夺嫡中没有出现个昭宝啊,否则就昭宝这样的长大去,什么八爷九爷太子爷,诚亲王雍亲王的,都得被昭宝一招“惯着他”给干成废牌。
“万岁爷。”苏培盛过来请示,“诚亲王淳郡王等人都在宫外候着,说是太后移宫,他们想进宫看看太妃们。”
胤禛唇角还挂着欣慰的笑意,听到这话,心情不错的他直接吩咐:“让他们去吧。”
弘昭眼眸亮亮:“八叔九叔他们又来了,爹,我也要去。”
胤禛严肃地看着期待的小儿子:“你去干什么?”
他不会因为自己跟兄弟的矛盾就不让孩子和他们来往,然而也不希望自己的儿子亲近老八一党。
心底刚浮现昭宝会不会太亲他八叔九叔的担忧,眼前就浮现老十那晕倒了三次的凄惨模样。
回宫之后他还特地派了太医去老十府上,太医来回复的话是敦郡王怒急攻心需要好好调养。
然后一张严肃脸就板不下去了。
可惜能一眼看出他爹黑脸的弘昭,现在一点都没觉得爹的脸是板着的,他雀跃地说:“爹,您忘啦,九叔一进宫我就能捡钱。”
胤禛:---
刚还警惕老八老九的人,现在竟然莫名有点同情他们。
皇阿玛大丧结束后这是老九第二次进宫,昭宝记住他的却是他掉在宫道上的银子。
可,真够悲惨的。
第40章 九叔喂鱼有感
“昭宝, 昭宝,我来找你玩啦。”与此同时,外面响起了弘皎的声音。
原来胤祥也跟其他兄弟差不多同时进宫的, 他没有走西华门, 绕了一大圈走的西北小门, 弘皎则是在家里无聊, 听见他阿玛进宫就嚷嚷着来找弘昭玩。
弘皎的原话是“昭宝很喜欢我,看见我肯定很开心”, 胤祥还从没见过弘皎这么自信的模样, 毕竟从来都是弘皎当上面那些哥哥的跟屁虫,于是就把人带了进来。
“弘皎。”小嗓音从屋里飞出来。
没想到弘皎说真的, 昭宝在听到弘皎的声音之后立即从屋内跑出来, 拉着他说什么:“你怎么才来找我, 我都想死你了。”
胤祥嘴角抽搐。
弘皎见昭宝果然如此想他, 惭愧不已, 连连保证以后会经常来进宫来带着他玩。
“嗯嗯, ”弘昭点头, “天天来也不如来得巧,弘皎, 我带你去找九叔捡金子。”
弘皎才刚八岁, 就算比弘昭成熟一点, 也没有成熟多少, 弘昭这么说他想都没想就答应了:“走,捡金子去。”
魏珠小普子全神贯注地跟上了小主子,这一次绝对不能跟丢。
胤禛在领会了昭宝的几次神龙见首不见尾之后, 也是给儿子加强了侍卫团,前面的人刚走, 御前一等侍卫拉锡就带着一班侍卫跟了上去。
胤祥惊讶:“四哥,跟这么多人啊?”
“虽然是在皇宫,还是要注意一些。昭宝跑起来就不见人影,不多放一些人手不放心。”妥妥一个怎么都不放心儿子出门的老父亲模样。
行吧。
胤祥微笑点头,实在想不到四哥还能有养孩子养到这么细心的一天,但很快他就有些疑惑:“昭宝刚才说找九叔捡金子,他怎么知道他九叔又掉金子了?”
胤禛没脾气地看了胤祥一眼:“十三弟啊,昭宝是个三岁小儿,他捡过老九的金子一趟就觉得老九进宫会掉金子,你都当差多少年了怎么还和昭宝一样幼稚?”
什么幼稚?
胤祥反而怀疑四哥不注意观察呢,“您想想,有哪些常理在昭宝身上正常过?四哥啊,我倒是觉得昭宝真的很有可能又捡到老九的金子。”
胤禛回想昭宝这些日子的经历,不禁有些沉默。
捡金子总不能有大冬天捡癞蛤蟆更难吧。
还有戴铎,多沉稳的一个人啊,今天带了昭宝一个时辰,回来的时候肉眼可见的憔悴了。
胤祥跟着四哥的视线看向戴铎,惊讶地“诶呦”了一声。
戴铎本就不如以往的状态放松,毕竟今天一下午这父子俩的问题都挺让人崩溃的,见到怡亲王这样大惊小怪的整个人吓了一跳,“王爷,难道奴才有什么不妥?”
“不妥大了啊,”胤祥打量着戴铎,“戴先生,如果我没记错,咱们昨日还在酒馆一起喝酒呢,怎么才一晚上不见你就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了?”
戴铎的一张脸更加僵硬了。
跑远的两个小孩儿却像是放飞的小鸟,很快乐。
“昭宝,九叔在哪儿啊。”在御花园的小路上跑了两圈了,弘皎还没有捡到一个金子,“也没有金子啊。”
弘昭停下来,用小手搓搓下巴,“我知道了,九叔上次掉了那么多金子肯定心疼,回家一定会把他的钱包缝得结结实实的。”
弘皎点点头。
昭宝说得很有道理的样子。
“九叔又不傻,他肯定把钱包缝了好几层。”弘皎疑问,“那我们不能捡金子了,还去找九叔吗?”
“去找找吧,我听苏公公说九叔是来接宜太妃奶奶的。”弘昭记得上午九叔还不愿意接他额娘,现在真怕他弃养让宜太妃奶奶伤心,“说不定宜太妃奶奶家也有金子捡。”
弘皎点点头:“等我们见了九叔还没捡到,可以找他要。”
凑近了偷偷跟弘昭说:“九叔有很多庄子铺子,特别有钱,弘明哥他们没钱花了就经常去找九叔要。”
弘昭的一双大眼睛里写满震惊:“九叔会给吗?”
“给,”弘皎说道,“就算九叔跟我阿玛关系不好,去年我给九叔要钱花,九叔都给了的,”说着小手揉揉屁股,小声道:“但是阿玛知道了,把我揍了一顿。”
弘昭看看弘皎的身后,问道:“你买东西没有把钱花完被你阿玛发现了?”
弘皎摇头:“我也不知道阿玛怎么知道的,这次咱们要钱的时候就说是你要的。”
后面紧跟着的奴才们:---
这还真是长两岁的会忍不住忽悠三岁的。
弘昭没有立刻答应,执着于刚才的问题:“那你是不是要钱的时候被其他人看见了?”
“没有,”弘皎自有他的答案,“昭宝,你不知道,我阿玛厉害着呢,什么都看得出来。如果咱们要钱,你一定要说是你要的。”
弘昭同情地看着还在为让他顶缸做努力的弘皎,比他高这么多的弘皎哥哥竟然都不长脑子,他就没有想过他跟九叔要钱花的事是九叔自己告诉十三叔的吗?
毕竟他刚才还说九叔和十三叔的关系不好呢,九叔给他钱以后心里肯定不舒服。
昭宝刚跟爹说起的二舅姥爷就这样,昭宝吃他家的好吃的,他都会跟姥姥和妈咪说,只是让昭宝想不到的是,看起来长得更好看更年轻的九叔也是这样的。
弘昭说:“弘皎,九叔如果是个老抠,我们还是别跟他要钱了,我妈说长辈最烦这样的小孩儿了。”
“是吗?”弘皎一脸单纯的样子,“可是昭宝,九叔没有老抠啊,去年十四叔从西北回京城来,九叔说十四叔在外面受罪了,出了一万两银子给十四叔盖园子呢。”
一万两!
弘昭惊叹地说:“九叔真有钱啊。”
忽然,他对今天捡到九叔的金子又有信心了呢。
“走,我们打听打听九叔在哪儿,走他走过的路,捡他掉过的钱。”
弘皎点头,一时间对什么都会安排的小昭宝佩服不已。
而拉锡等侍卫,却被小阿哥的话逗得憋笑不住。
御花园暖亭。
胤禟扔下一把鱼食,激起水下一片浪花,暖亭建在水面的石桥上,平时用石炭给亭子供暖,导致底下的水在数九寒冬也不会结冰。
御花园水路相通的锦鲤天冷的时候都游到了这里来,一把鱼食下去,引出密密麻麻上百条鱼头上来,争抢着那一点鱼食。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水下的一幕让胤禟颇有感慨,“八哥,我们---”
说到关键处忽然顿住,想到上次特地找偏僻的地方说话都被弘昭带人听了个正着,胤禟就忍不住四处检查。
还要看亭子下方的桥洞时,被胤禩拦了。
“老九,你这是在干什么?”若不是做了这么多年兄弟,胤禩都要以为胤禟是得了什么大病。
胤禟说道:“八哥,不知道为什么,如今在宫里我一说话就想起弘昭,好像他能忽然从身后或者是桥下钻出来似的。”
胤禩眼神带着关爱:“要不然给你也传两个太医看看。”
胤禟:---
话说他想到了现在还在屋子里躺着的老十。
“八哥,我没事。我打算明天上午就接额娘离宫,”胤禟决定在这个不再安全的皇宫里不说任何可能让人联想到老四坏话的话,“老,皇上现在也没有下旨赦免老大的罪责,你要是不方便,我可以和你一起奏请让惠额娘留在宫里。”
胤禩拒绝:“不用,我那府邸虽然不大,养一个惠额娘的院子还是有的。”
“也行,”胤禟又扔了一把鱼食,“---这样不会有人说八哥不孝。”
眼神沉沉地看着水面挤挤攘攘的锦鲤,声调缓慢:“上面的施舍的一点资源,总能让底下的人挤破头争抢。”
胤禩也颇有感触的样子:“是啊,时间不等人。”
恩科快要开始了,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八哥,我们手中也是有鱼食的。”胤禟说道。
两人说的是当前的事,很放心。
这时。
噗通一声。
一块石子从底下扔出一个抛物线,落在水面上,将挤着争抢鱼食的鱼打得四处分散。
此时天色将晚,石子又从暖亭下抛出,胤禟瞬间头皮发麻,喝问:“谁在底下装神弄鬼?”
“九叔,是我。”从亭子连接岸边的大立柱后面绕出一个小孩儿,虽然在暗处看不清脸,但那身形除了弘昭还能有谁。
胤禟立即虎着脸:“弘昭,你躲在这底下干什么?不要命啦。”
又一个小身影绕出来,“九叔,还有我。”
弘皎那点心眼全用到让弘昭给他顶缸要钱上来了,挥了挥小爪子说道:“我们没有在底下干什么,只是捡了几个银锭子而已。”
随着他的爪子挥动,胤禟看到了一点亮色,表情一变,马上抬手摸到荷包袋子上。
空空如也。
胤禟的脸色更难看了,吓得。
胤禩也是不敢置信:“怎么,钱又掉了?”
这时就听底下的弘昭说:“九叔,你怎么又掉钱啦?但是我们这次捡的钱肯定不是你的,”说着伸出小手侧着身子给他们指了指自己和弘皎走来的路,“我们是从那边过来的,跟你没有关系。”
胤禟眼皮子狂跳,扶着栏杆看到那边还站着护卫,皱眉呵斥他们:“还不把你们小阿哥带上来,让他落水你们哪个有九条命来担?”
胤禟都怀疑老四故意让他儿子在他们跟前有生命危险,到时候最先担不起的就是他和八哥。
拉锡巴不得九贝勒这一声训斥呢,赶紧顺着坡度滑下来,把两个蹲在水边捡银子的小主子一个胳肢窝一个夹起带到岸上。
底下没有银子了,弘昭弘皎都没有不情愿,被带上岸便哒哒哒进了暖亭。
看到他们小手里抓着的银锭子,胤禟一言难尽地捏着自己的荷包,问道:“你们两个在底果然是下捡我的银子?”
“不是,九叔,肯定不是你的银子,”弘昭摇头,“我们只是在看你喂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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