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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

    第71章 来自昭宝的安慰


    诶呦, 老四啊,可给他稀罕坏了,身边这个戴着瓜皮小帽的孩子是他家那个叫老头子找回来的弘昭吗?


    几天不见竟然长这么大了啊, 小小的一个人像豆芽菜般长在躺椅边, 那双眼漆黑明亮, 不知在闪动着什么光, 可能是对他这个大伯充满了好奇吧,小模样还挺招人喜欢的。


    父子两人背对着阳光站在面前就那么看着他, 不在葬礼上的那个情景中, 胤禔还真没有立即行礼的意识,第一个反应竟然是:“稀客啊, 咋还把你儿子带回来了?”


    雍正声音沉沉:“你说呢?”


    弘昭很理解大伯:“大伯, 你还认得我们就好啦。”跟他解释, “我和我爹来看看你, ”还没等胤禔惶恐道谢呢, 下一句话就来了, “我们听说你以前干活的时候欠了国库的钱, 顺便来要账。”


    你还挺会说话的,来看我, 顺便再———


    再什么?


    “哦, 啊?”胤禔一下子从躺椅上弹起来, “什么欠钱?老四---”


    这时候后面传来一声呵斥:“放肆, 不可对皇上不敬。”


    雍正带来的护卫当即出来维护主子的帝王威严。


    胤禔这才注意到胤禛身后的狗腿子护卫,想了起来,对了, 人家现在是皇帝,过年的时候刚改了年号的新帝。


    改完年号就该新官上任三把火了, 但烧三十把火也不该烧到他身上啊。


    胤禔心底沉沉地琢磨着,弓腰行礼。


    “参见皇上,”到了在人家的手底下讨生活时候,就不得不认怂,“但是哥哥我都被关了多少年了,怎么还欠国库钱?”


    虽然一脸老糊涂的样子,心里可清楚了,老四若真是找账都找到他身上了,这绝对是当家之后发现国库没钱可用了。


    自己是在四十七年底的时候被圈禁的,当时国库捉襟见肘已初见端倪,但远远还不到如今的程度,这还真是让尸骨未寒的老头子情何以堪啊。


    胤禛一看老大这样子,就知道他想多了。


    当下示意身边的小豆丁儿子:“把咱的条子给你大伯看看。”


    “嗯。”弘昭很是有要账小管家的模样,抬得高高地伸出小手臂,另一只小手从袖口里掏东西的模样跟他爹如出一辙,哪里能看得出来他在半个月前还不知道袖子哪里藏着小口袋的新手?


    “大伯,这是你的欠条。”拿出来欠条,双手给他捧上去。


    胤禔目瞪口呆地看着递到自己面前的欠条,再看看这父子俩。


    孩子才多大啊,竟然就和他爹上阵父子兵了。


    弘昭不见大伯接,很担心大伯又犯傻,傻子可认不出欠条:“大伯,你看看。”


    胤禔:看了在看了。


    “这是哪里来的?”话说看清楚那上面的一笔一笔之后,胤禔彻底懵逼了,这还真都不是空穴来风。


    如今这个时候,谁还有这种翻他十年前旧账的能力?


    弘昭回说:“奶奶给的,奶奶让你还钱。”


    大眼睛里闪着认真的光芒,他爹都听妈妈的话,大伯肯定也会妈妈的话。


    “什么奶奶?”胤禔再次懵逼。


    什么奶奶啊,小家伙哭皇阿玛爷爷,但他真正地奶奶只有一个。


    总不能是他额娘吧,想到几天前过来给自己看病的太医院院判,前头是想通过病让他自由,现在呢?胤禔忽然醍醐灌顶,他额娘是想用这笔欠款把他捞出来。


    或者让他出来了还上这一笔钱,或者是额娘出钱给他赎出来。


    而老四亲自来了,这是同意了。


    但是胤禔欲哭无泪,我的额娘啊,您怎么不想想被关了这么多年的儿子现在还到哪去找这一大笔钱?


    换句话说,让他把自己的底子全都掏出来还钱,出去了成了个闲散的穷光蛋宗室人员,他宁愿不出去。


    “我的额娘啊,您是害我啊。”胤禔真不想认,但人家父子俩就这么站在他跟前,哭到一半,哭不出来。


    小侄儿睁着大大的眼睛,一双黑亮黑亮的瞳仁里似乎全都是他这个邋遢大伯,忽然感觉挺心痛的。


    这对小孩子,且还是个从民间找回来的没有见过什么大场面的小孩子,会不会不太友好?


    如果吓到他,老四恐怕不会饶过他。


    “大伯?”


    “嗯呐。”这是不拿走钱不行的态度?


    “你认识我吗?”


    胤禔被小家伙天外抛来的疑问再次问懵了:“认识啊,你是你皇阿玛的儿子。”


    弘昭确定了,大伯好好的,他刚才又哭又不哭的样子应该是想要假装犯傻好逃避债务。


    雍正微笑看着,并不打断。


    “大伯,欠钱不还是不好的行为,我们都要做遵纪守法的好人。”弘昭好心提醒,“而且奶奶都说奶奶可以替你还钱,你要好好的,别吓坏了奶奶。”


    大人怎么能跟大伯这样不勇敢?


    胤禔:!!!


    在小孩子的世界里,是没有什么事可以不勇敢对待的。


    此时。雍正看着头发中增添了很多明显的白发的大哥,心底的感受其实很复杂,一关十几年,如今的大哥哪还有曾经的半分意气风发?


    别说几万两,就是几千两的账也足以让大哥惧怕。


    雍正决定看在昭宝的份上理解他。


    胤禔看着仰着小脑袋跟他说好人的小家伙,能直接哭出来,这小家伙怎么就这么会损人呢?


    他长这么大,都没有被人这么损过。


    当然,圈禁期间的冷嘲热讽不算。


    雍正问道:“大哥,你是不是觉得昭宝说得很有道理?”


    都要感动哭了。


    胤禔心底狂飙脏话,表面上却是:“皇上啊,您看在咱们兄弟一场的份上,帮帮大哥,把这笔账目给大哥划去。大哥这一辈子,上对不起父母下对不起妻儿,如今不能孝敬额娘已经是大不孝,怎么还能连累额娘晚年谈空棺材本?”


    弘昭琢磨,大伯为什么不愿意当好人?


    想不明白之后主动问:“大伯,你为什么不愿意当个好人。”


    胤禔深沉道:“昭宝啊,你说的好人的代价太大了,大伯当———”


    雍正脸色一变,这不是故意带坏他儿子吗?


    胤禔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对这老四的脸色那么敏感的,到了嘴边的话变成:“不了,大伯小时候不好好听话,大了没出息,连个好人都当不了。”


    弘昭很仗义:“大伯,昭宝会帮你的,你不会了就问昭宝。”


    这不是会不会的事,大伯没钱啊。


    要命一条。


    要钱,没有。


    雍正表示,既然如此,大哥就留着命在这里虚耗吧。


    眼看着就要谈崩了。


    这时,从那窗纱都破掉好几处的房子里走出来一个穿着折痕清晰的藏青色吉服的女子,这是张佳氏,胤禔的继福晋。


    当年嫁给他没多久就随着一起被圈禁了。


    张佳氏是个很乐观的人,虽然这些年不能出门生活也很是捉襟见肘,但她有空就会带着其他几位老妾在院子里种些小菜自给自足,在这个与世隔绝的院子里生活十来年了,从一开始做不出一套完整的衣衫,到现在一家人所穿的衣裳鞋袜全都出自她们之手。


    新帝突然的驾临没让她有多少欣喜,反而有一种正常生活被打破的恐慌感,如同年前自家爷被突然地叫进宫里披丧一般,很担心大爷会触了什么霉头牵连一家子。


    等她躲在窗后仔细听了会儿,才明白这哪是要账,这是要给直郡王府解封,让他们一家人开门正常生活。


    没想到自家爷竟是个要钱不要命的主。


    于是张佳氏匆忙套上多年不穿的吉服---这也是她唯一拿得出手的一件衣服,端着两盘简单的点心,一盘干枣一盘柿饼走了出来。


    直郡王府自从废弃就没有了里里外外的下人,地砖有的翘起,有的缝隙里还有着经冬未凋的苍绿草芽。


    张佳氏熟练地绕过路上的障碍,将两盘简单的小点心奉上,随即下跪郑重行礼:“臣妇叩见皇上。”


    雍正这才停下就要离开的步伐,说:“免礼。”


    胤禔虎着脸说:“妇道人家,谁让你上前的?”


    弘昭很喜欢盘子里小柿饼,正要拿,就被大伯的话吓一跳,大伯发怒的时候好吓人。


    昭宝连柿饼都不敢吃了。


    大伯母肯定更害怕吧。


    弘昭觉得大伯母真不容易,明明那么好看,却要跟大伯这样脾气不好的老傻子一起生活。


    胤禔差点被弘昭的小眼神气死,那是怎么看他的?斜斜的,觉得他就是个老无赖的样子是怎么让他一双大眼睛看出来的?


    张佳氏可不害怕胤禔这个眼花齿堕的老虎,低着头回话:“臣妇听到家夫欠债,心中着实不安,只是家里如今什么产业也没有,欠了再多的钱都还不起啊。”


    雍正好笑,揉揉弘昭的小脑袋。


    这位大嫂着实有胆量,认账,还想要回一些产业。


    毕竟当年大哥被圈禁,旗下佐领田庄都被人分了。


    而分了最多的就是老十四。


    雍正忽然觉得欠了大哥的东西也该给他还回去的:“朕考虑考虑。”


    张佳氏欣喜不已,双手伸开叩首:“如若皇上宽宏,我等必一辈子记皇上深恩。所欠欠款,便是子子孙孙去还,也一定会如数还上。”


    雍正很满意。


    大哥被关得竟然还没有一个妇道人家的胆量。


    胤禔瞧了一眼,心道你个小心眼就得意吧,我便是出去,也要窝窝囊囊被你哄着出去。


    张佳氏看得出来新帝对他们家的宽容,也是不敢再多说什么画蛇添足的话,得到这近乎肯定的回答便主动告辞。


    弘昭吃了一口柿饼,只觉又甜又糯。


    “大伯娘再见。”


    见大伯娘离开,很有礼貌地跟人打招呼。


    张佳氏膝下也有两个儿子,都要比弘昭大个三四岁,却是怯生生的怕人,见着这么好的孩子自是又感触又喜欢。


    点点头,离开了。


    不多时,一个十二三的小丫头出来,手里拿着凳子,怯生生地说:“四,四叔,请坐,弟弟,也坐。”


    弘昭可喜欢姐姐了,跑过去接凳子。


    “你是我什么姐姐?”他欢欢喜喜地问。


    胤禔对张佳氏的聪明很满意,对嘛,咱家现在没人,是皇帝家的那一门子穷亲戚,所以就该让自家孩子亲自给她四伯端茶递凳。


    儿子跟着他们关在府里一辈子没什么的,几个闺女不能就这么一辈子老去啊。


    “昭宝啊,这是你乌希哈姐姐。”胤禔脸上露出笑容来,“要不这样吧,我欠的那些钱别让我还了,我还有三个闺女呢,最大的都二十了,他四叔你没有闺女,往后抚蒙也没个人,把我的闺女都带走,到时候在那蒙古随便选个什么公爵给嫁过去就行。”


    雍正冷笑,觉得刚才可怜大哥的自己仍然是小时候的那个最单纯的傻子。


    “大哥,一码归一码。”雍正的手撑在膝盖上,“您不会到现在还不明白朕来要账的意思吧,您要是这么着,朕可就要走了。”


    “坐,好好坐。”刚才还在耍无赖的胤禔露出笑容,老脸像是风中摇曳的老橘子皮,“皇上啊,从小大哥就看你出息,不过你太耿直了,没有老八会交结人脉吧?”


    没人吩咐,乌希哈也不敢离开,好在还有个弘昭小弟弟非要跟她聊天,于是一边小小声地说话一边注意着阿玛和四叔的谈话。


    弘昭问:“姐姐,你咋叫乌希哈,听起来好奇怪啊。”


    乌希哈:“这是小星星的意思,你见过黑夜天空上的小星星吗?”


    “嗯嗯”,弘昭点头,“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


    乌希哈被可爱的弟弟逗笑,但是阿玛和四叔说到的抚蒙两个字着实把小姑娘吓得一抖,眼泪都快要掉下来了。


    如果抚蒙能让阿玛额娘兄弟们出府,她愿意。


    但是,自己抚蒙之后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到阿玛额娘?


    没想到弘昭也听着大人的话呢,发现乌希哈姐姐不认真跟他说话,就很单纯地问道:“大伯,你怎么知道我爹没有八叔的朋友多?”


    这孩子,挺聪明的啊。


    胤禔精神一振,看起来都容光焕发了不少,看看,孩子说了实话吧。


    你老四就是没朋友。


    他看着弘昭:“你皇阿玛若是有人用,怎么可能亲自来找大伯要钱?”


    弘昭说道:“其实我爹也有很好的朋友的,我十三叔在户部收其他人的欠款呢,要不然我十三叔就来了。”


    他爹还有李叔,朱大伯张大伯等朋友。


    雍正:---


    虽然儿子是自豪地说着,但他一点都高兴不起来怎么回事?


    胤禔:---


    也是沉默了。


    他用脚想都知道老四如今可用的就只有一个从小便跟在他身后四哥四哥叫的小十三,只一个十三,弘昭这小家伙怎么能说得他爹好像有很多朋友一样?


    胤禔咳了咳说道:“皇上,就算你有人用,现在肯定也是很紧张的,你这时候放了大哥的亏空,那就是城门立柱,你想想得有多少旧人因此而来投奔你吧。”


    雍正笑笑,空手套白狼的招数用到朕身上了:“看来大哥这些年还是不服老。”


    胤禔后背一阵发毛,亲生父亲能留自己一命,隔着肚皮的兄弟就不一定了,赶紧劈叉似地态度急转弯:“皇上,瞧你这话说的,大哥老了,里面的大牙都已经松动掉光了。哥哥这么说,实在是为你担心。”


    雍正笑道:“哥哥实在担心弟弟,把您早年那些得用得的人给弟弟写出单子来,倒是可以给你的欠款增加几年的还款期限。”


    胤禔吹胡子瞪眼,老四当了皇帝咋越来越不当人了?


    “还款期限,是个什么说法?”


    弘昭解释:“最低还款期限就是给大伯这样的人定的,如果你没有钱,你可以分期,最高分期六年,只需要一个月多交利息就可以了。”


    乌希哈惊讶,昭宝才多大,竟然懂得这么多吗?


    胤禔抽了抽嘴角,老四这哪是不当人?这是铁公鸡成精了。


    还把他好好的儿子带成了一个小铁公鸡。


    雍正笑容畅快:“大哥不必惊讶,江南那曹家多年来为皇阿玛做事,虽无大的建树,却也有苦劳,一家子等着吃喝嚼用还不起欠款,朕便许他们分期还款,曹頫也是个有志气的,承诺限期三年还清。”


    “这不,看在皇阿玛的面子上,朕还免了他们的利息。”这话说得他好像是一个很顾念旧情的帝王,“对你更是会宽大为怀。”


    你把这叫宽大为怀?


    老头子当年最重要的心腹就是曹李两家,把他们在江南那样重要的地方一放就是半辈子,你才登基改了年号你就要曹家给你分期还亏空。


    你简直小心眼到家了。


    所以,这下子胤禔更不敢吭声。


    “此时正是朕收回欠款的关键阶段,大哥若是不还钱,恐怕连朕都要觉得辜负惠额娘的一番苦心了。”


    胤禔咬了咬牙,“好,好吧,让我想一想,多年不想事,很多人都忘了。”


    说出自己的底牌,又不放心:“皇上啊,你真能放大哥出去?”


    雍正眉眼微动,大哥这头年迈的老虎果然不是一无所有,“这是自然,朕愿意给惠额娘这个面子。”


    胤禔那张老脸上还是一副很难为的样子:“其实就大哥本人来说,大哥在府里多年不和人接触,以后出门怕也不习惯,大哥留在府里也没事的。”


    雍正眯了眯眼睛,他就知道这人的习惯不可能轻易改变,大哥还是跟小时候一样讨厌,哄着不走赶着倒退。


    早知道应该多带几个大臣来,有人看着,大哥可能还不会这么过分。


    可是让他哄这个一大把年纪的老头子大哥,办不到。


    乌希哈担忧,阿玛这样会不会惹怒四伯啊。


    弘昭给了姐姐一个放心的小眼神,出声说:“大伯,你别担心别人笑你,你想想,这个世界上的傻子这么多,多你一个又怎么了?我十叔,十四叔都是傻的,还有二伯,二伯有疯病诶,他们好了都可自信了的。”


    第72章 昭宝善于发现美


    胤禔的脸色扭曲出了一个精彩的弧度。


    “昭宝, 你说得可真好,大伯以前怎么就没有这么想过呢?”真没想过这个方面啊。


    咬牙切齿的语气在弘昭听来也不觉得奇怪,病人身上或者是久病之人的身上都会有这样那样的小毛病, 观察仔细的弘昭从小就能察觉到很多人身上的缺点, 但是他一直都记着妈咪的话不嘲笑别人。


    于是这时候, 弘昭装作没有发现大伯说话的问题, 认真地点点头:“大伯,你现在知道了, 是不是感觉一点都不自卑了?”


    胤禔被噎得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的, 看向老四,你故意带你这个野蛮生长的儿子欺负大哥来的吧?


    他跟这老四也没仇啊, 毕竟当初他跟老二老三比拼着争夺皇阿玛偏心的时候, 根本就没有这老四什么事。


    他们没机会结仇啊。


    雍正嘴角抽搐, 但是自家昭宝实在是太会安慰人了, 听听这说的, 头头在理条条是道。


    “怎么, 大哥难道不觉得昭宝说得有道理?”


    见他这么不讲理, 胤禔整个人的气势都弱了下去,低头回应小家伙的疑问:“有道理, 实在是太有道理, 大伯还真是多谢昭宝的安慰了。”


    “嗯嗯, 不客气。”能帮到别人弘昭也很开心的, “大伯现在是不是觉得自信多了?”


    关心的小模样好像是在说如果感觉不好他可以再哄哄人,雍正勾唇,他总是被自家昭宝这种不符合年龄的会照顾人的成熟逗笑。


    “呵呵, 哈”,胤禔只觉得以前被皇阿玛一句跟着一句审问的时候都没有这么难受, 偏偏人家小豆丁还顶着一张非常关心人的认真的小包子脸。


    “是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吐出,胤禔脸上挂着程式化的微笑,“听了你的话大伯才知道原来世界上还有那么多傻子呢,所以大伯自信多了,走出去再也不怕被人指指点点了。”


    乌希哈忘了怕,小鹿般清澈的双眼里充满了对自己阿玛的同情。


    弘昭点点头,握着一只小拳头鼓励他大伯:“大伯,你真的很勇敢。”


    雍正欣慰,自家昭宝多会哄人啊。有子如此,是他的福气,连带着这些不讨喜的兄弟们都跟着沾光。


    胤禔看了眼冷眼看笑话的老四,马上就想送客。


    送什么客?


    雍正根本没有走的想法,大哥的故旧名单还没有拿出来,走什么走?


    胤禔看出来这家伙不见兔子不撒鹰,他今天过来这一趟是必要见点实际的,但自己还什么都没有得到呢,也不能就这么拿出东西来。


    胤禔扶着头坐下来:“这么多年不想事情了,这一想就头疼,不知何时才能想起来啊。”


    一本正经的拿捏又被弘昭打断,小家伙哒哒哒上前:“大伯,我给你捏捏脑袋。”


    明亮的大眼睛里有着“大伯的脑袋问题还是很严重”的担忧。


    雍正从容笑了:“朕不急,可以让大哥慢慢想。”


    “乌希哈,你阿玛想让你跟四叔去皇宫生活?你愿不愿意?”


    乌希哈紧张地看向她阿玛,弘昭一边给大伯捏脑袋一边开心地说:“姐姐,你去我家住吧,我跟我爹说了,还让八叔家的明月姐姐一起去呢。”


    胤禔把弘昭捏他额头的小手拿下来,直接把弘昭抱到自己膝上坐着,对乌希哈说:“闺女,收拾一下你的东西,咱去。”


    乌希哈眼眶发红,点点头:“好,阿玛。”


    胤禔又说:“算了,咱们家也没什么东西好给你收拾的,只带着你额娘给你做的小枕头就行了,其他的东西皇宫都有。”


    乌希哈知道阿玛是想她出去,甚至摆脱直郡王女儿的身份去过正常的日子,但她越明白,越想哭。


    雍正并不被人家的父女情深感动,环视一圈破旧的直郡王府,又说:“大哥这里连个正经的日用器物都没有,稍后朕便让人送一些过来,对了,还有江南的碧粳米,朕记得大哥最喜欢吃了。要不要也来一石?”


    胤禔彻底不头疼了,那碧粳米他有十多年没吃了,马上对女儿说:“乌希哈,别哭了,去拿笔墨纸砚来。”


    乌希哈点点头,转身去阿玛的屋子里拿笔墨纸砚。


    然后,笔墨纸砚拿来了,都是很破旧的东西。


    看见这些,雍正额角的青筋蹦了蹦,他知道大哥这十多年一定很不容易,但也不至于难到连笔都是秃毛的吧。


    这就是变相在跟他要东西。


    算了算了。


    大哥给的名单他还是愿意用的,恐怕随着大哥的没落,那大部分人都在不知什么地方的所在蹉跎呢,自己如今起用了那就是有着知遇之恩的。


    所以大哥这些人不仅可要,还非常可要。


    只要大哥能给出真正的可用之人,就让内务府还按照郡王的份例给他补五年的份。


    弘昭看见大伯的笔却跟看西洋景似的,站在小桌子边,夸他拿着秃毛笔写字流畅的大伯说:“大伯,你写的字真好看。”


    胤禔扭头一看,人家小娃儿眼里的佩服是真心实意的,但他怎么总觉得这种佩服的意思是:瞧,我的傻大伯会写字呢?


    “真的好吗?”这个语气多少都带了些低沉的阴郁。


    弘昭把小脑袋点点点,伸出一颗胖胖的大拇指:“真的好看大伯,你要自信。十叔比你笨多了,他都不会写字。”


    雍正就问:“昭宝,谁跟你说的十叔不会写字?”


    弘昭看向他爹,表示他从来没见过十叔写字,没见过就等于不会。


    “爹,你看,大伯写的这个字是不是很好看?”胤禔胡子抖抖,什么时候他成了老十一个牌面上的人了?这夸奖太让人难为了。


    雍正看了眼,大哥这些年还是疏于锻炼的,一笔横抖了又抖,不过整体的字形还有。


    “写得不错。”


    弘昭点头:“嗯嗯。爹,这三个字我都认识。”


    “阿兰雅。”


    被评价中心的胤禔沉默下来,这个字太难写了。


    弘昭小小的声音说:“大伯,你这个雅写得太潦草了,写字得慢慢写。”


    胤禔真的是在心里谢极了这父子俩,没有这么欺负人的。这种被人盯着写字的感觉,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然后就这么懒懒地画出一个笔画。


    胤禔才掀了掀眼皮:“咋的,昭宝才这么大就会写字了?”


    说实话,小家伙这个年纪能认识一个不常用的雅字是很难得的。


    但是,老四现在是皇帝,皇帝的儿子多认识几个字那还不应该?


    想当初的太子老二,三岁开蒙就读四书,当然他后来读傻了这种事情就没必要提。


    弘昭不知道大伯想起了他的死对头,听到问他写字,点点脑袋:“昭宝会写一二三天地人,不过昭宝已经认识了好多字。”


    胤禔挥笔写下五六个人名,交给老四之后,把笔递给弘昭:“来,你写来给大伯看看。”


    展示才艺环节,昭宝很熟悉,虽然昭宝听妈咪的知道要做个低调的宝宝,但是也不会让自己显得啥也不会。


    小家伙抓着笔写字的时候。


    胤禔看向拿起那张名单的雍正,说道:“大哥手里不可能只有这么几个人,他们几个却都是当初在我手底下最得用的,尤其是阿兰雅,他的勇谋在军中几乎无人能敌。如果你想要得用的,有他们几个足够了。至于那些碌碌之辈,给了你,你恐怕也不喜欢。”


    雍正还是很感谢胤禔这份用心的:“大哥说得有道理,但朕还是想知道曾经效忠于你的所有人,朕不为秋后算账,只为在用人的时候心中有数。”


    “行。”胤禔没脾气,“好,待会儿我把所有名单都给你。”


    心里只觉得老四真够多疑的。


    这时,弘昭也在那纸质粗糙的纸上写下了几个大字,小孩子的字就那样,但他却写得横平竖直很是规整。


    胤禔惊讶了一瞬:“这都是昭宝写的?”


    “是啊,是不是很好看?”弘昭从小自信心爆棚,再加上这根秃毛笔写出来的字很有特色,黑中留白枝枝叉叉,一笔下去就出现一幅小小的黑白画,他的彩虹屁就又开始了,“大伯,是你家的笔很好用,我才写这么好看的。”


    胤禔的嘴角抽搐得厉害,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会哄人的小屁孩。


    但事实证明,弘昭绝对不哄人,他真的很喜欢大伯家的秃毛笔。


    胤禔把所有的旧人名单写出来之后,对着秃毛笔哭穷:“皇上啊,为了给你写这份名单,大哥家唯一的一支笔都坏了。”


    一直在安安静静研墨的乌希哈欲言又止。


    其实在她屋里还有两支好笔的。


    雍正收了名单,表示很快就让人把份例送来。


    这边两个大人刚完成心照不宣的资源交换,弘昭的声音响起:“大伯,你的笔坏了是不是就不要了?”


    胤禔一下子心领神会这个小家伙的意思,看着弘昭:“那把这根笔送给你呗?”


    弘昭点点头:“大伯,我真的很喜欢你家的秃毛笔,我家都没有,”说着回头向他爹求证,“是不是啊爹?”


    真不知道大伯为什么不喜欢这么有特色的笔。


    雍正:---


    该怎么说呢,咱们家没有秃毛笔不是咱们家没有,而是咱们家有源源不断的新笔更换才没让你见过秃毛笔。


    算了,昭宝连乞丐都能感兴趣,对这个秃毛笔喜欢也在情理之中。


    这就是戴铎说过的,小儿眼中无贫富,只有对这个世界上一切事物的好奇。


    所以雍正点点头:“对,咱家没有秃毛笔。”


    乌希哈:———


    胤禔彻底惊呆了,我这边半个回头钱都没有见着,你们父子俩还要薅走我家的最后一根笔?


    “昭宝,你要是把大伯家最后一根秃笔拿走,大伯可再也没有笔写字了。”想来想去,还是朝小家伙卖惨。


    快说你要给大伯送笔送吃的。


    老四这么宠儿子,昭宝提出要求,他还能不帮着满足?


    正在乌希哈姐姐给他端来的一个小水缸里洗笔的弘昭疑惑,大伯怎么说话前后不一的,刚才还跟他爹说这个笔坏了,怎么又不想给他了?


    算了,大伯本来就得过傻病,现在是后遗症比较严重,等他回去还让刘神医来看大伯。


    “那大伯,”弘昭很耐心地哄着说,“这是你刚才不要的,我只是捡了你不要的笔。”


    胤禔:!!!


    那种“他是个傻子宝宝要耐心对他”的感觉又来了。


    胤禔几欲昏死,你要我的笔,是不是得用好的换啊?


    雍正却感觉自家昭宝真是再贴心没有的,跟你说得不够讲礼吗?


    揉揉昭宝的小脑袋,说道:“大哥,要不你多少还上一点钱,弟弟让内务府给你补送份例也好对其他兄弟交代。”


    胤禔懵了懵,什么意思,一支笔不够你们的,还要钱?


    但胤禔还没来得及哭穷,雍正就又说:“朕知道大哥家里定是没有钱的,但是大哥经营多年,府上总会有些珍藏,谢谢珍藏你拿在手里连一根好毛笔都换不了,弟弟却可以把这些都换成钱。”


    “你拿出来,便可抵一部分早年亏空。”


    胤禔总算是知道弘昭为什么那个样了,都是跟他爹学的啊。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怎么着,你拿了名单,啥好处也没给我呢,还要给我要珍藏?”


    弘昭见大伯生气,赶紧替自家爹解释:“大伯,本来就是你欠钱。”


    不赖我爹要钱啊,再说他们本来就是来要账的。


    雍正微笑。


    是啊,他家昭宝多聪明。


    “大哥,你不能没有昭宝想得明白啊。”


    胤禔就没见过这样的人,他以前怎么没发现老四这么不要脸呢。


    想到那些准备留给孙子的东西---当时毕竟是觉得自己这一辈子都要被关死在这里的,但再过一两代孙子们成了远宗闲散人员,总是要从这座宅子里被赶出去的。


    到那时,那些东西便是子孙们安身立命的本钱。


    但他做出这种打算的时候,万万没想到老四会有带着他的儿子过来耍无赖的一天啊。


    现在真的要拿出来吗?


    胤禔很快有了决断。


    毕竟老四已经给出了诚意,若是他先交出一部分亏空,府里的圈禁解了以后说不定还能给儿子在衙门闲散的位置上谋个缺。


    “好吧,好吧。”慢悠悠地撑着膝盖站起来,拿起躺椅旁边的松枝拐棍,“昭宝说得对。谁让我是欠钱的人呢,就把我珍藏的那些无用之物都给你们拿出来吧。”


    雍正也是没想到,他不过这么一诈,大哥手里还真藏着东西呢。


    那就看看去。


    第73章 我有一个好大伯


    当弘昭跟着颤巍巍的大伯走到他藏东西的房间, 亲眼看着他把一个个灰扑扑的瓦罐砸开,从里面掏出来一个又一个色彩绚丽的红瓷白瓷的时候,大大的眼睛瞪得和猫儿一样圆。


    大伯藏的东西竟然是这样的!太震惊了!


    哒哒哒。


    弘昭跑过去, 眼睛四下一望, 跑到床头边抱起一个灰扑扑的桶, 看向大伯, “大伯,这里面也有宝贝吗?”


    这个桶老大了, 肯定有更大的好东西吧。


    胤禔眼皮一跳, 心疼地抽了下眼角,那是个尿桶, 他现在每天都用的, 就算有人洗涮, 也是有着一股子尿臊味, 这小子都不嫌脏的吗?


    还有, 他是怎么精准地找到这个埋汰的尿桶的?


    但是雍正就在边上, 他还能忽悠他家的昭宝?再说就算忽悠, 凭这小子的精明劲胤禔也担心自己最终会忽悠不住,胤禔只能干笑着点点头:“这是个好宝贝, 小心点拿出来。”


    算了算了, 反正本来就是要拿东西出来的。


    他不要了还不行吗?


    这是个铁箍箍出来的木桶, 上下窄中间胖, 桶身也比较深,不仔细瞧是瞧不出来其中猫腻的。


    雍正也是额角直蹦,他走过来伸手提了一下, 那股子味儿立即就冲着天灵盖来了,看向大哥, 很是不可思议。


    大哥就算是被圈禁了这么些年,也不用这么埋汰吧。


    胤禔心虚地避开了雍正的视线。


    雍正:这还真是你藏东西的所在啊。


    不过到底是什么东西,竟然让大哥这么地放在眼皮子底下?看样子这个尿桶是常用的,也就是说一刻都没有离开过大哥的眼皮子底下。


    那他还真是好奇了。


    弘昭说:“爹,拆开看看。”


    雍正还是下不了手的。


    守在门口的护卫赶忙上前,把木桶从小阿哥手里接过来,这埋汰活儿不能让小阿哥干,更不能让皇上干。


    不然要他们是干嘛的?


    一番敲敲打打之后,几名护卫看向那位衰老的大阿哥的脸色就都不对了。


    这位爷不愧是跟太子诚亲王斗了前半生的主儿,这种能把宝物藏到尿桶里的狠劲就不是一般人能做出来的。


    你想啊,一位金贵的主子爷,自己这么藏东西的时候单单是物是人非的感触便足以难受得受不住了吧。


    他竟然能心平气和地藏这么多年,还天天的守着。


    不会每天都要亲自刷这个马桶吧?


    “开出来了。”


    弘昭把马桶交给护卫叔叔们,就继续在屋里帮大伯找他藏的东西,这时听见门口传来一阵阵惊叹:“太漂亮了,当为无价之宝啊。”


    想到这是大阿哥被万岁爷逼着拿出来还账的东西,取出宝物的护卫不敢再称赞,免得大阿哥以此为筏子向万岁爷要求用这一个东西抵全部欠款。


    弘昭耳朵尖,听到声音就抱着没来得及放回去的一个压床脚的黑漆乌龟石,跑到门口,期待地嚷着:“我看看,让我看看。”


    护卫们让出来一条路。


    而站在门内的胤禔看到弘昭那双小胖手抱着的东西时,眼前就是一黑。


    这臭小子竟然是翻出了他最重要的一个家底啊。


    雍正身影笔挺修长,站在胤禔的前面,身影被拉长到屋内,挡住了胤禔眼前的一条光线。


    这显得阴影里的胤禔很有些阴郁。


    雍正说:“大哥,没想到您还有这样罕见的宝物。”


    弘昭从他爹旁边挤出来,就只见一颗裂开一条缝的水头十足的能看见里面黑子的玉西瓜在阳光下散发着漂亮的光泽。


    这颗西瓜比八叔的玉白菜更加漂亮,绿色的皮上还有花纹,从皮到红瓤之间还有一层枣青色的瓜皮过渡。


    弘昭看得口齿生津,差点抱着这颗西瓜直接咬上去。


    看见自己多年未见的宝物,胤禔心疼得一抽一抽的,笑着跟老四说:“这还是早年从噶尔丹那里缴获的,皇阿玛让我们一人留一件最喜欢的东西。”


    雍正抽了抽嘴角,那也没想到你留下来的是这么鬼斧神工的玉西瓜啊。


    “这一件,可以给大哥抵一万两亏空。”见儿子这么喜欢,雍正决定自己花钱收了。


    “不行,”胤禔立即精神,拄着拐棍据理力争,“怎么也得抵两万两。”


    “一万一千两,不能再多了。”


    “一万九,不能再少了。”


    一个明黄身影,一个拄着拐棍的老头子,站在门口相互拉扯了半天,最后还是雍正心软,在一万六千两的时候让步了。


    护卫们目瞪口呆,默默地后退好几步,免得被这二位失了礼数的人看不顺眼。


    弘昭是听得懂话的,欢呼:“这个西瓜是我们的了,我要让它给我的大白菜做伴。”


    什么大白菜?


    胤禔疑惑了一下就不管了,说老四:“皇上肯用一万六千两给你家孩子买个小玩意,挺宠爱昭宝啊。”


    雍正笑道:“大哥放心,朕绝对不至于把你的亏空挪用到朕的身上来。”


    “收拾了多少东西了?”又转身问。


    护卫们回:“共有奇珍八件。”


    雍正点点头:“差不多了,够先期的便可以了。大哥,那您好好歇着,咱们就先走了。”


    这可真是一点都不掩饰过来打劫的态度,瞧着弘昭欢欢喜喜地抱着他的宝贝西瓜,胤禔很后悔刚才的一时糊涂。


    他怎么就没有想清楚,放松了警惕把弘昭这个小家伙给带了进来呢,他藏了多年的大西瓜啊,能够传百代的珍宝啊!


    当眼神落在弘昭那一只小黑手里,胤禔眼前又是一黑。


    “慢着。”拄着拐杖的虎皮大手抖来抖去。


    怎么,难道还想留他们吃饭?


    雍正如此想着,就听到自己儿子脆生生的声音:“大伯,不要不舍得我们,也不要留我们吃饭啦,我们去外面吃点就好了。”


    护卫们望天的望天看地的看地。


    小阿哥这话是不想让别人留他吃饭的样子吗?


    胤禔的眼角狠狠地抽搐了一下,弘昭这个小孩儿咋就这么讨厌呢。


    谁不舍得你们,谁要留你们吃饭?


    胤禔可怜兮兮颤颤巍巍地说:“大伯想留你们吃饭也没有东西招待你们啊。是这样的昭宝,你把大伯的垫床乌龟拿走了。”


    雍正:———


    陌生,这个样子的大哥实在是太陌生。


    弘昭:大伯连招待他们吃饭的东西都没有,好可怜啊。


    弘昭伸出小手,于是沉甸甸的那一个乌龟背壳比他两只手并起来还大的小乌龟进入众人视野,“是这个乌龟吗大伯?我很喜欢它,当你送给我的礼物不好吗?等会儿昭宝就给你回礼。”


    胤禔内心嘶喊,不好不好!


    这乌龟是他藏的最好的东西啊。


    “昭宝,大伯被这个小乌龟陪伴习惯了,你把它拿走大伯晚上睡不好。”


    弘昭表示:“大伯,你担心床会不稳吗?我给你弄了一个砖头垫上了,你就送给我吧,我真的很喜欢。”


    小家伙难得喜欢一个东西,当大伯的一再拒绝就不合理了。


    但是胤禔舍不得他的宝啊。


    “要不,大伯用这个小鹿给你换?”小鹿也是泥塑的,不知道哪里的工艺,看起来和弘昭拿到的小乌龟一样粗糙。


    但弘昭瞅了瞅,还是摇摇头:“大伯,我觉得小乌龟更可爱。”


    忽然,雍正问道:“大哥一定要把这个乌龟要回去,难道是乌龟里面有什么猫腻?”


    这话足足把胤禔吓出一身冷汗,别看他敢跟现在老四耍无赖,却深知现在的自己小命都在人家一念之间,比较过分的容易引起误会的事却是半点不敢做。


    “哪能啊,”胤禔咬着牙,“既然昭宝喜欢,那就给昭宝,拿走吧。”


    “谢谢大伯,我最喜欢大伯了。”小家伙的一双大眼睛笑得弯弯的,像是快要满月时的大月牙,说出自己的真心话,“其实我一点都不想要大伯的东西的,”


    胤禔眼睛发亮,你不要还给我啊。


    人家的话还说着呢:“但是我知道大人都是别人白给他东西会很不开心觉得自己没面子的人,所以昭宝才挑了从大伯屋里挑了这一个最好玩的东西。大伯,你等着我给你的回礼吧。”


    吧吧吧———


    一直在胤禔脑海里回旋着,说道:“这孩子这么懂事干什么,难道你白白孝敬大伯好东西,大伯还能不要?”


    雍正见他一直想要回去,更不能让昭宝给了,“大哥,难道你觉得我家昭宝不够贴心?”


    “贴心啊。”三个字无比清楚。


    弘昭感动地抱着小乌龟:“大伯真好,昭宝也要对大伯好。”


    在人家爹虎视眈眈之下,胤禔脸上的笑容一点都不真心,好似被酷刑折磨了之后强硬装出来的:“是啊,大伯好,大伯就等着昭宝的好了。”


    他如果有一个什么都藏不住的大伯,他也最喜欢大伯啊。


    ———


    父子俩带着人在直郡王府待了半晌午,出门的时候左手一个瓜右手一个龟,很是有走亲戚的那感觉了。


    弘昭跨出门槛,回头,看到脊背佝偻拄着拐棍还在不远处相送的大伯,把握着小乌龟的手挥了又挥:“大伯,回去吧。昭宝过几天再来看你。”


    胤禔挥挥手,看着老四身旁提溜着一个小豆丁离开的背影。


    心里的感觉在这一时间还挺复杂的,不知道为什么眼眶子也有些发酸发涩。


    是终于要送走这个小魔星了吗?


    还是心疼自己的乌龟压角?


    第74章 一碗阳春面孝心


    “大哥, 回吧。”雍正说道,“回去朕便下旨,解了府上的圈禁, 你们也好好准备一下。”


    这话真是安慰到了胤禔, 想到他终于能重见天日了, 心底的激动果真是不能作假的, 老四人挺不错啊。


    雍正看了眼身旁的乌希哈,大哥这样依依不舍, 恐怕也有不放心女儿的原因在, 于是又说:“大哥回吧,等你府上解禁, 大嫂随时可以递牌子进宫见孩子。”


    乌希哈不敢让眼泪掉下来, 跟阿玛挥挥手:“阿玛, 你放心, 乌希哈会听话的。”


    “诶。”胤禔点点头, 脸上的神态依旧强硬, “快走吧, 跟着你四叔,你四叔没有女儿, 你一定要把你四叔当成亲阿玛来对待。”


    雍正抽了抽嘴角, 迄今为止他已经有了好几个别人家的孩子了。


    弘昭表示:“大伯, 乌希哈姐姐以后就是我爹的亲女儿, 姐姐,你要叫我爹皇阿玛。”


    乌希哈眼眶红红的,却是很懵。


    看了眼严肃的四叔, 总觉得不太好。


    胤禔就没见过弘昭这样的孩子,自己说是一回事, 他高高兴兴地认了就是另一回事了:“昭宝,你难道不怕你爹的孩子多了对你不好吗?”


    弘昭开心地摇头:“不怕,哥哥姐姐不跟我抢爹,而且我还能多很多哥哥姐姐,”给他生哥哥姐姐这种事他妈咪都做不到,“大伯,我弘皙哥都叫我爹好多天皇阿玛了,而且我爹早就同意把八叔家的明月姐姐接到我家给我当姐姐了。”


    以为自己抢了个先的胤禔:———


    弘皙已经认四叔当爹了?


    他早就该想到的,老二比他更不要脸。


    雍正笑道:“大哥这下放心了吧,昭宝绝对不会欺负乌希哈。”


    弘昭看了爹一眼,虽然不知道爹为什么这么说,但是很配合地点着小脑袋:“昭宝可喜欢哥哥姐姐啦。”


    胤禔更不放心了呢,昭宝说这些话的感觉怎么好像是哥哥姐姐是他多好的玩具一样?


    胤禔欲言又止,摆摆手:“走吧,走吧。”


    不要再回来了。


    转过身之后,眼眶却是迅速红了。


    无论如何,他都感谢老四,并决定收回以前对老四小心眼的评价,能把他的女儿接走,老四这个人还是很重感情的。


    乌希哈提着一个装着自己额娘亲手做的小枕头的包袱,就这么怀揣着忐忑的一颗心,跟着四叔,跑过来牵住她的手的昭宝上了车。


    看着被风掀起的窗帘外那一闪而过的外面风景,乌希哈忽然有种自己从一个牢笼走向另一个牢笼的感觉。


    低落惶恐的情绪一下子席卷上来。


    弘昭根本看不出来姐姐的复杂心情,抱着他从大伯家里拿到的小玩具坐下来,发现姐姐想看外面的样子,就直接掀开窗帘雀跃地指着外面的街景给姐姐看。


    雍正打量着儿子手里的小乌龟,直觉这个小乌龟有秘密,但在儿子如此喜欢的情况下,也就没想给他要过来。


    “爹。”


    小家伙忽然回过身,期待地说:“咱们能再去吃一次外面的饭吗?”


    雍正好笑,这小家伙出来几次之后还真是心野了,想着今日也没有安排其他事,便同意了:“好。”


    “时间还早,吃过饭爹再带你去城外青云寺看下棋。”


    弘昭欢呼:“那朱大伯张大伯跟我们一起去吗?”


    雍正哄孩子说:“他们去了,就没人替爹做事了。”


    弘昭点点头,他理解了,爹是翘班,像一只偷到食物的小老鼠:“那咱们悄悄的,回去也不跟他们说。”


    乌希哈低头忍笑,昭宝弟弟倒是让她不知不觉放松了下来。


    雍正不是长在深宫的皇子,他在潜邸四十余年,不说京城的风物,便是大小各省风物也如数家珍。


    当下给了外面赶车的护卫一个地址。


    刚到地方,热闹的人声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刚出生没多久府上就被圈禁的乌希哈从来没有听过这么多这么杂的声音,不敢下车。


    雍正正要让人把侄女送回宫去,他也是老思想,觉得这么大的姑娘不该抛头露面的,那边跳下车的弘昭已经催促了:“姐姐,我们下来吃饭。”


    乌希哈犹豫。


    对外面这个鲜活的世界,她比平常人家养在深闺的女子多了几分畏惧,却也有着更多的期待。


    “四叔,我---”


    雍正考虑到昭宝从没有说过女子不出门的事,阿媛似乎还是独自支撑门户经商的女子,没有多说什么,点点头示意乌希哈:“下来吧,待会儿跟紧了我们。”


    “嗯。”乌希哈用力地点点头,下了车来。


    外面的阳光笼罩在全身。


    那一瞬间,乌希哈有种外面的人都在看她的感觉,这时,有一只热乎乎的小手牵住了她。


    是昭宝。


    昭宝放下了他爱不释手的那个大西瓜,抓着她的手跟她说:“姐姐别怕,我保护你。”


    乌希哈忍不住伸手揉了下他的小脑袋。


    雍正带两个孩子来的是西直门内的一家面馆,来往者多数是城中普通人家或是刚进京城落脚的生意人等。


    在这些人眼里,他也就是一个带着孩子出门的客商,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这个时候大户人家的姑娘奶奶的确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但中下层的百姓出门讨生活的妇女并不是没有,小门小户的姑娘也没有绝对不出门的规矩。


    店里的人看了一眼也就收回目光,继续说自己不知从哪里听来的五花八门的消息。


    雍正很喜欢这个面馆的阳春面,一把面,简简单单撒上一把葱花,点些许麻油,就是人间至味。


    “六碗阳春面,两碗加蛋。”坐下来的时候便自然地朝小二吩咐了。


    护卫还无所适从的时候,主子已经点了餐,之前都说这位主低调,真正到了跟前伺候才发现真的是低调。


    护卫们甚至都有种这位爷也会自己点餐的惊奇感。


    面上来,雍正让跟着进来的三人先吃,吃完再去换外面看着马车。


    简简单单一个细节,收服了一波人心。


    可把跟着进面馆护卫的三个护卫感动得稀里哗啦,正暗暗发誓以后要好好效忠主子的时候,一个小声音响起:“爹,你对昭宝太好了!”


    小家伙从他的面碗里扒出来一颗圆圆的白白的荷包蛋,大眼睛看着他爹,那小声音里充满感情:“你给昭宝面里卧了一个蛋,但是你自己都没有。”


    拿着筷子刚喝了一口面汤的雍正低头,看着感动的孩子,沉默。


    什么啊儿子,爹那是不想食鸡蛋。


    在为皇阿玛守孝这段时间,雍正对自己的要求可谓严苛,鸡蛋荤油之类的一律不食,只不过在宫里御膳房能把素菜也做出百般花样,从来没有让昭宝感受到过他爹对他这么沉重的爱。


    乌希哈看了看感动得大眼睛黑亮亮的昭宝,弟弟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暗自感动的护卫们更加沉默,低头默默地扒饭,他们一方面很清楚皇上为什么不吃鸡蛋,一方面觉得他们是不是该跟小阿哥学一下?


    这感动的小话一套一套的,皇上不对他好对谁好啊?


    只会顶撞皇上的三阿哥都被这位小阿哥衬托得一无是处去了吧。


    弘昭的妈咪没有这样过对他,但姥姥经常给他放好东西看着他吃,所以昭宝的想法很简单,爹自己不吃,就是心疼他特地让他吃的。


    太感动了。


    昭宝吸吸鼻子,吃了一口荷包蛋,叽里呱啦说道:“爹,我给你剩一半。”


    雍正无奈极了:“不用了昭宝,你自己吃---”


    咱家还没有穷到那份上。


    这时父子俩的对话早就被旁边一个大胡子注意到,左边桌的大胡子非常爽朗地表示从来没有见过弘昭这么懂事的小孩儿,他愿意出钱给弘昭的爹加一个蛋。


    “不必,多谢好意,”雍正赶紧阻拦,告知了缘由:“只是在下还在热孝期,不食荤腥。”


    “原来如此,”大胡子看了看这一桌子人,更加感慨,“如今风俗浇薄,有仁兄这般孝心的人很少见了,天底下除了那皇上要做给天下人看的孝顺,谁人不是一过头七便该吃吃该喝喝?”


    雍正:---


    没想到都这样了还能被别人嘲讽。


    弘昭扭头,他很想提醒大胡子叔叔他爹就是皇帝,但是大胡子叔叔的话不像是夸他爹的,他想了想还是不说了吧。


    不过爹不吃鸡蛋原来是为了怀念皇爷爷吗?


    从来没人跟昭宝说过这种怀念方式,昭宝虽然有点不理解,却是热情地跟他爹说:“爹,我也不吃了,我跟你一起怀念爷爷。”


    大胡子震惊,这位兄弟家的孝道着实让人佩服啊,连一个稚童都能说出这么懂事的话。


    雍正哄孩子说:“你是你爷爷的孙儿,不用这样严格,再说你还小呢,不吃好东西怎么长身体?”


    其实按照皇阿玛的临终遗言,昭宝根本不必守制,不过是他觉得为小辈者在有些事情上要做到,同时不想这成为以后昭宝被人拿捏的把柄罢了。


    说着,示意乌希哈也快吃。


    弘昭看了看身旁瘦瘦的姐姐,这才继续吃那颗白嫩的荷包蛋,不是他想吃这个荷包蛋,只是他不吃姐姐就也不能吃。


    姐姐是姐姐,肯定要比他更自觉的。


    所以昭宝一边吃一边含糊说:“爹,等我以后也不吃鸡蛋怀念你。”


    “噗!”


    周围喷了好几口子,纷纷出言安慰雍正:“别揍孩子,孩子这么说是真的孝顺。”


    “是啊,这么孝的孩子,也是大人带得好。”


    弘昭谦虚地跟人家周围的人点头,嗯嗯,他们一家人都很孝的。


    雍正淡淡地微笑,他总是能被体贴的小儿子孝死。


    笑完了,大胡子身边的人小声提醒他:“老陈,这可是天子脚下,别跟以前似的口无遮拦。”


    像是刚才说皇上那话岂是能混说的?


    陈运这才想起此时所在的地界,拍了拍嘴,还抱着拳头向雍正这边告罪了一声:“希望兄弟不要跟我一般见识,别把这话往外传。”


    雍正点点头表示不介意。


    理解。


    皇帝老子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没错,但小老百姓生活困顿的时候又有几个没有关起门来骂两句皇帝的?


    跟这般小民,他是连生气的情绪都不会有的。


    接下来,弘昭吸溜着特别滑溜特别香甜的面条,小耳朵竖得直直的,开始听周围人的聊天。


    大胡子叔叔的朋友说得赶紧走,免得有好事者告到五城兵马司够他们喝一壶的。


    前面一个桌子上,有人说十三叔怡亲王这两天到处要账的事,一直在那里说要变天了起风了之类的话,搞得弘昭都怀疑他天气预报员。


    左边的一张桌子,几个男人在那里说如今做什么生意好做。


    弘昭听了半天,更觉得爹家这边的人真得很古怪,跟妈咪家那边一点都不一样,他们好像都很没钱的样子。


    等他们吃完面,大胡子一桌和前桌都已经换了人。


    一名护卫去结账,回来的时候眉头皱着:“爷,咱们这一桌的饭都被刚才那个大胡子包了,说是看咱们小爷孝顺,帮咱们结了账。要不要查一查?”


    护卫对这种好心的人最是不放心,别是冲着咱们小阿哥来的吧。


    雍正看了眼疑惑的昭宝,昭宝在好运气这方面总是又让人意想不到的进展,譬如当初总是捡到的他九叔的小金豆。


    于是雍正好笑地道:“他们结了账便算了,不必多管。日后若是再遇到,多加注意便是。”


    对方应该只是昭宝的孝顺触动了而已。不过雍正很欣慰自家昭宝身上有的这种特别的运气,应该与昭宝被阿媛教得从小与人为善有关。


    等昭宝长大了的人缘必定也是极好的,如此便会有很多人愿意为昭宝效忠吧。


    老父亲再次表示欣慰。


    护卫们:没眼看。


    皇上那一副小阿哥本就如此讨喜模样是怎么回事?


    *


    “老先生,你这些画怎么卖的?”


    路边的字画摊后,穿着一身单薄夹袄的厉鄂抬起头。


    第75章 昭宝买画遇友


    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个面容略带沧桑的中年男人, 但仔细看了看,就觉得这人面上的沧桑感被一股子威严压下,身边带着一个踮着脚才能把小下巴放到桌子面上的小豆丁。


    问画怎么卖的正是小豆丁, 这孩子刚到开蒙的年纪, 兴许都看不懂什么字啊画, 却是指着摊开着的一幅悬崖古松图, 小脸上很是认真的样子。


    又转头问:“爹,我能要这幅画吗?”


    雍正对小宝的要求总是无所不应:“一幅画而已, 买!”


    弘昭就又期待地看着摊主大伯, 等待他开价。


    厉鹗心想,这怕不是中年得子, 听话音这人对儿子十分宠溺, 但孩子年纪小小可是容易被宠坏的。


    厉鹗是两天前到京的, 他已中举多年, 却只在中举之后的第二年来京应会试, 当年也是颇有两位大人愿意提拔他的, 可惜他太过傲然, 落第之后没有接受时为吏部侍郎的汤西厓的资助,径直收拾东西回了家乡。


    这些年于各处坐馆, 寄情山水, 似乎是逐渐忘却了功名利禄的念头。


    但是新帝登基, 在今年开了恩科。


    厉鹗听到开恩科的具体时间时, 心动了一瞬便摁下了这个念头,毕竟这么多年的皇子争斗,他即便远在江湖也听说过。


    只觉得如今的朝廷党派林立, 很是耗人精神。


    这一年的恩科他经过一番思考之后是不打算参加的,近几年的厉鹗都在扬州盐商马家寄寓, 马氏兄弟喜欢交结文人,适逢先帝大行新帝登基,马家来往人员频繁,便经常能听到有人说起京中局势。


    什么当今登基之日还添了一个先帝从民间找回来的儿子,先帝爱若珍宝把私库园子旧人都交给了小皇孙继承。


    又说什么大将军王与当今相争,刚回京就被圈禁在景山读书,这其中自然又夹杂着当今得位不正的言论。


    不过这些传言在先帝对小皇孙的爱重对比下,显得不那么能站得住脚而已。


    进入腊月以后,更多的关于新帝登基后的一些举措就确切地传到了江南,厉鹗忖度着,这位新帝和当初的先帝似乎有很大的不同。


    再一个当今能让先帝临终前还记着给他寻儿子,那就绝对不可能是弑父登基的。


    江南甚嚣尘上,不过是因为盐商们都看着江南两大织造衙门的脸色说话,而那两大织造衙门,尤其是江宁织造上的李家人跟京城那位八爷的关系更好而已。


    所以京城的局势,很可能并没有江南传说的那么严酷,历来新帝首重登基之后首届的恩科士子,本不打算趟浑水的厉鹗也难免地起了进京来搏一番的心思。


    再加上有一天出门,他在城外遇见一个算命先生,算命先生在风水学上颇有研究,二人在偶遇的茶寮聊了大半天。


    临分别时,那算命先生给他算了一卦,说他这次进京必能遇着贵人,这一生的际遇说不得也要与之前大不相同。


    还说他命中本无官运,错过这一次日后便很难遇到这么好的机遇云云。


    厉鹗虽然不迷信命理学说,但别人这么说了总归是能够影响到他的一些想法,当下回到寄寓的马氏山馆便向主人家辞了行。


    如果有可能,谁这一辈子不想出将入相建立一番功业。


    厉鹗也不顾当时刚过腊八,为了能赶上就在眼前的恩科,这一路上能坐船的路段就坐船,冰厚不开船的路段便搭乘顺路的牛车驴车,顶着严寒走了大半个月终于赶在年初一来到了京城。


    这一路上也把当初与马氏辞行时对方赠送的二十两盘缠花了个干净,入京之后赶紧去贡院报了名,便就连住房的钱都掏不出来了。


    当下只能当了身上的一件兔皮袄子,换了些笔墨纸砚在城中支起一个书信摊,一天倒也能写出去几封信勉强糊口。


    今天一上午已经写了五封家信,刚够今天的大房住宿和三个饼子的嚼用。


    正要回去读读这两年的程文呢,这父子俩就从路边走了过来。


    小豆丁相中的桌上这幅画,却是他晚上睡不着的时候随便在昏黄的油灯下信笔涂鸦而成,厉鹗不擅长作画,倒是对题于左侧的一首五言绝句非常满意。


    摆出来不过是手边有,也是个书画摊的意思,并没有指着这个赚钱的。


    事实也是如此,这幅画作摆出来一天了,都没个人问。


    倒没想到他都要收摊了冒出来一个小豆丁发问,厉鹗只觉得好笑更多,抄着袖子问道:“怎的,小家伙还能看得懂书画?”


    “嗯嗯。”弘昭指了指上面的松树,“我爷爷给我好多画,这个松树看起来和我爷爷给我的画都一样。”


    老师说爷爷给他的话都是名家作品,弘昭觉得这个肯定也是。


    雍正打量了这幅画好半晌了,正如昭宝所说,这幅画上面的松树很是可观,有一股凌霜不屈的姿态。


    但跟历代名家画作相比却是不够看的,倒是旁边的一首诗很见工夫。


    厉鹗看他们穿着便知不是普通人家,笑道:“你祖父给的定是传家宝,我这幅却是信笔涂鸦,小童若是买回去临摹习作,某还不觉得惭愧,若是珍藏,我可不敢卖给你了。”


    弘昭疑惑:“这是为什么啊?”


    他听求妈咪办事的舅舅说过,有钱不赚王八蛋。


    雍正说:“先生谦虚。”


    厉鹗笑了笑:“您高看了,我也不过是一个俗人,有点自知之明而已。”


    弘昭更不明白了,如果是他的画有人买回去珍藏,他一定会很开心的,赶紧问:“那你这个画卖不?”


    他还挺喜欢的。


    “自然是要卖的,”厉鹗真没有清高到有钱不要的让自己挨饿的地步,“前面也说了这是我随便画的,小童喜欢也是缘分,你们给我个几十文的润笔费便可以。”


    几十文?


    弘昭觉得太便宜了,毕竟在他看来这上面的山是山松是松,还挺好看的,就算不能和爷爷给他的画一样贵,也要值几百文吧。


    很有生意头脑的小家伙顿时觉得自己做成了一笔利润很大的生意,忙掏钱。


    “说定了,几十文,我给你六十文。”


    厉鹗笑得开朗,人家小孩这样的确是看重他的画,点头:“可以,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弘昭的钱都掏出来了,就见从头上落下来两锭银子,一锭是他爹拿出来的,一锭是一个比他高一个头的小孩儿拿出来的。


    那个小孩忽然从旁边走过来的,扔银子的姿态老傻了,还把弘昭吓了一下子,不过他不是亲人,不管他。


    弘昭不理解地看看他爹,怎么给这么多?


    把他爹的银子拿起来,然后努力踮着脚,把自己的六十文送给书画主人。


    六十文铜钱还挺沉手的,弘昭本来身上不可能揣钱,这还是刚才付面钱没用到,他给护卫叔叔要了一串自己揣着的。


    为的就是过路上看见喜欢的东西买回来。


    “大伯,我们已经说好了哦。”弘昭很怕大伯要银子。


    厉鹗好笑道:“自然。”


    一面说一面拿起书画上压着的一块雨花石,将画作卷好送给弘昭:“拿好了。”


    弘昭伸出双手抱起,旁边扔钱的男孩一身锦衣,头上的帽子坠着宝石,瞧几人完全忽视他的态度,十分不满。


    “喂,你这老书生难道是个傻的?”他开口,“我拿五两买你的画,你怎的不卖?”


    厉鹗见他衣着富贵神态张扬,心知这绝对是京中贵家子弟,当下也是好声好气的,“不是某不卖给你,而是我已经跟这小童说好了,自然是要卖给他的。”


    弘昭点头:嗯嗯。


    “哼,假清高。小爷看上你的画,你竟然还有这么多借口不给。”说着横了弘昭一眼,“看他穿得也不错,却只舍得用六十文卖你的画,说不定就是在故意侮辱你。”


    弘昭觉得这个小哥哥的脾气有点暴躁,但是他一点都不急,更不恼,毕竟他十叔十四叔都是特别暴躁的人,他早就习惯了。


    再说妈咪可是经常跟他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能讲道理的时候就不要动手,要是笑了对方还过分,才可以动手,对不能讲道理的人也不会愧疚。


    “小哥哥,你误会了。”开口先跟人家拉近关系,自家儿子会哄人的小样把雍正逗得直乐,连带着看这个调皮小子都不觉得那么生气了,弘昭说:“咱们小朋友做事也要讲先来后到,我先来的,而且我和大伯都讲好了价钱,我们的交易就完成了,而且大伯很诚信,没有反悔我们的价格,所以就算你出再多钱,这幅画也要卖给我的。”


    大大的眼睛里传达着一个关切的意思:你懂了吗?


    男孩的脑子打结了,眼前这个小豆丁怎么如此能讲大道理?而且他还叫他小哥哥,让他想出拳头抢都不好意思。


    在他还打结着不知道该怎么说话的时候,小豆丁又说了:“如果你也喜欢这个画,你可以用你的钱让大伯给你再画一幅。”


    这一套丝滑小连招下来,连厉鹗都没话说了。


    诶呦,这小家伙可太懂事了吧。


    羡慕的眼神投向人家爹。


    雍正不自觉挺直了后背,看看,我儿子就是这么的懂事,连对不懂事的调皮孩子都这么有耐心。


    小男孩挠头,看着这个还要给他出主意的小家伙,想到自己刚才蛮横地把钱直接扔到桌子上的行为,竟然觉得有点惭愧。


    弘昭又问:“你是不是担心大伯不给你画?没关系,我帮你问问。”


    转头问人家:“大伯,你要不要再给小哥哥画一幅,小哥哥也很喜欢你的画的样子诶。”


    到此时,一个字都没机会说的小男孩已经觉得这个小豆丁是个很可爱很懂事的小弟弟了,道:“嗯,我也想要一幅,请大伯帮我画一幅吧。”


    雍正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自家昭宝把一个好好的找茬小孩,给忽悠成了腼腆小哥哥。


    不过还是顺毛的小孩儿看着顺眼。


    昭宝好样的。


    弘昭接受到他爹鼓励的眼神,更加热情。


    厉鹗想说现在条件不允许,就见那小家伙给他眨眼睛,悄悄说:“他家有钱,不让他花了他肯定不舒服。”


    厉鹗真不想骗小孩,但那边的小男孩正用期待的双眼看着他,只得点头:“那好吧。”


    弘昭转身,跑到小男孩身边又跟他悄声说:“这么冷的天大伯都不想冻手,还是我给说了好听的话,大伯才愿意给你画的。”


    小男孩沉默了片刻,总觉得哪里不太对的样子,但是对上小豆丁真诚的双眼,点点头道:“谢谢你。”


    雍正:“---咳咳咳。”


    自家昭宝这还是太善良了。


    厉鹗嘴角抽搐,他没有雍正的老父亲滤镜,就比较清楚,他该说小家伙善良呢,还是该说他对小哥哥更狠呢?


    “不客气。”弘昭抱着自己六十文买到的画,笑眯眯地点头,“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我叫昭宝,你叫啥?”


    小男孩更加不好意思地说:“我叫阿桂。”


    弘昭张口就是:“桂哥。你以后买东西别那么扔钱了。”


    阿桂不喜欢被人教育,皱眉:“为什么?”


    弘昭说:“因为很傻啊,别人会说你一点都不心疼爹娘的血汗钱,还会觉得你很好骗,是你爹的傻儿子。”


    弘昭说着挺挺小胸脯,比如他就是这么觉得的。


    不过阿桂没看出来小家伙此刻的言外之意,其实他从旁经过,也没有特别想要那幅画罢了,只是看到一个小孩有爹陪着还在那里讲价,觉得很烦人。


    而且他阿玛很喜欢读书人画的画,这才想上前抢的。


    没想到会遇见这么好的一个弟弟。


    阿桂特别惭愧地承认了自己的错误:“昭宝,谢谢你提醒我,我以后都不这样了。”


    雍正听到这小孩的谢谢就头疼,昭宝有点太会哄人了。


    跟在阿桂身边的随从几次想提醒,都碍于那个男人随时看来的一眼而不敢开口,罢了罢了,这京城一板砖砸下去都有三个贵人,自家小主人花五两银子买一幅穷书生的画不算被坑。


    这边正琢磨着呢,听到小主人吩咐他:“学文,你去给大伯磨墨。”


    原来是弘昭看大伯一边磨墨一边作画很辛苦,提醒了阿桂一声。


    安静不打扰看自己儿子发挥的雍正再次沉默了一下,然后闭着眼睛给自己解释这恰好证明自家儿子善于调度,关爱弱者。


    弱者厉鹗蘸着随时能冻成冰渣子的墨水,画出来一幅临江寒钓图,心里的感觉无比复杂,话说今天遇见的这个小孩儿还真是个不会累着自己的聪明娃。


    想了想,最后落款写下一首好诗。


    毕竟得让人的五两银子值这个价啊。


    雍正跟着此人一笔一笔写下来的诗作默读,微微点头。


    刚才的寒松图与这幅寒江图,诗作都是点睛之笔。


    待看见人家搁笔,弘昭才拉着阿桂扒着桌子凑上前。


    弘昭:“哇,这幅画也很好看诶。”


    阿桂看了看,露出一抹笑容:“我要送给阿玛。”


    弘昭特别会夸人:“阿桂哥,你才这么小就知道给你爹带礼物了吗?你爹一定会很开心的。”


    洗笔的厉鹗忍不住抬头看了眼,不是,说话的你才多大啊,你咋还说人家小呢。


    然后又朝雍正投去羡慕的一眼,有子如此,怕是睡觉都能笑醒吧。


    可惜,他也人到中年,膝下还无一子。


    阿桂拿到画很开心,忍不住跟弘昭分享了一下自己爹的一些小习惯,比如明明不擅长写诗作画还非常喜欢什么的。


    弘昭刚才的确是忽悠阿桂的,谁让他忽然扔钱出来给他吓一跳,但是现在就有种自己真的交到好朋友的感觉,于是特交心地跟阿桂说:“你爹这么大年纪还爱学习,也是很棒了。我爹就不行,他整天熬夜,除了写字看文件啥也不看,可让孩子操心了。”


    雍正被厉鹗看了一眼,你这爹也不能太不懂事了。


    雍正哭笑不得,昭宝是会用爹跟人家交朋友的。


    这么说来,阿桂觉得自己的爹比起小家伙的爹还不错。


    两个人噼里啪啦说得还挺热闹,最后分开的时候竟然是相互间都依依不舍的。


    “以后我会经常出门的,咱俩还一起玩。”弘昭说。


    阿桂也说:“我家住在桂花胡同,昭宝,你可以去我家找我。”


    “我家住在那个大园子里,”弘昭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说自家的地址,干脆说,“我家人多,乱糟糟的,等我专门去找你哈。”


    雍正挺无奈的,什么时候紫禁城也有了这么多的缺点了。


    双方就在厉鹗的书画摊前分别,阿桂和他家随从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前面的街口。


    离去前,雍正还是把昭宝拿回来的五两银子重新放回了书画桌上。


    怒赚五两银子的厉鹗也不顶着寒风在外面等什么贵人了,他得回去把兔皮袄赎回来,然后买两碗热茶汤暖暖身子,可不能在恩科前给病了。


    这五两银子省着花,勉强能撑到二月开恩科吧。


    当然这是不用单独租小院埋头读书的算法。


    看到又放回桌子上的银子,厉鹗惊讶地抬头看了一眼,“兄台,昭宝已经付过钱了。”


    觉得昭宝这个小孩儿挺可爱,连这个名字也挺可爱,厉鹗没发觉就已经这么称呼人家小孩儿了。


    弘昭看见他缺钱的爹往外撒钱,很是没脾气。


    不过这次他没有再阻止爹了,爹这样做应该有他的原因吧。


    且看爹又要买什么。


    第76章 昭宝的惊人理解力


    雍正说道:“收下吧, 我看你也是进京赶考的举子,这个钱便当借给你的,兄台文采斐然, 想来他日还能再见到兄台的机会。凭你的文采, 还这五两银子应当是很轻松的。”


    闻言, 厉鹗也不扭捏, 抱拳道:“既如此,厉某恭敬不如从命。借兄吉言, 真是高中了自当在打马游街之日十倍奉还。”


    原来他以为自己说的日后再见是打马游街时。


    雍正笑着回礼:“客气。”


    “昭宝, 咱们回了。”伸手牵了一直在安静看他们寒暄的弘昭,“告辞。”


    厉鹗抱拳:“再会。”


    弘昭一边跟着他爹走一边回头招手:“再见。”


    厉鹗目送着他们离开, 低头看到桌子上的两锭银子时心情颇为复杂, 时间虽然不多, 但够他在他客栈睡大通铺一个月了。


    弘昭等到上了车, 就忍不住问他爹:“爹, 你给他那么多钱, 是因为知道他一定会还咱们十倍吗?”


    马车停在街角。


    乌希哈只看到四叔和昭宝买画, 具体说的什么没有听清,怎么还有还钱呢?


    雍正好笑, 昭宝学东西是很快, 但几乎对生活中的大大小小习惯一无所知, 或许是由于阿媛经商的缘故, 他很喜欢把一些不理解的问题用做生意来的原则来理解。


    当下详细地跟他解释:“昭宝啊,皇帝资助学子可不是为了让他还五十两。你知道那些官员是怎么来的吗?”


    “读书,考试。”弘昭还是很知道的。


    “是了, ”雍正很有耐心,“他们都是从学子到举人进士一步步考到金銮殿上的, 民间常有这样的说法,叫作穷秀才富举人,你可知是何意?”


    弘昭想了想,说:“秀才没有举人有钱。”


    雍正:---


    解释的很对,但解释了寂寞。


    揉揉儿子的小脑瓜,笑道:“可不只是表面意思这么简单,一个读书人若是中了举人,便会有无数乡绅富商前来结交,别说一点钱,就是田宅也有人白送的。出门在外谁都要称一声老爷了,像卖画给咱的那人,就是能够自守不受人钱财,爹相信他日后当官不会出大岔子。”


    弘昭一边点头:“我知道了,爹借钱给他是想让他考出来当个好官。”


    雍正笑着表示:“差不多吧。”


    借钱只是让双方都能接受的说法。


    弘昭追问:“那差什么?”


    乌希哈挺受触动的,没想到四叔教导昭宝的时候这么有耐心,阿玛每天闲得晒太阳也不见得这么耐心教她的那些哥哥兄弟。


    四叔对孩子真好。


    “差的一点就是爹的私心,”雍正对眼睛明亮充满求知欲的儿子很是欣慰,“天下学子都可以说是天子门生,爹见他们困难,自然要帮一把的。”


    弘昭点头:“原来爹说他们考上金銮殿是把他当成了自己人,难道所有的读书人都是爹的人吗?”


    “可以这么说,”雍正适当给儿子灌输治理人才的知识,“读书人都是咱的人,端看怎么用了。对于贫困中的人施以援手,方能让他们日后更加感恩,皇帝富有天下,用人也要施恩,否则那些人便不会真心想你之所想急你之所急。”


    弘昭点点头,有点明白,却觉得,举人能收别人的东西就是公开行贿,这样的人用他们肯定会出问题。


    妈咪的公司都不让人行贿,爹是皇帝管的人怎么可以?


    雍正又是被儿子小小的问题难住了,长叹一声:“士绅不纳粮,这是历来的规矩。所以人人都以读书为上业,恨不得能把所有田地都记到不纳粮的秀才举人名下。”


    如此亲亲相隐,不知让多少蠹虫吃掉了国库的粮食,最重担子却都落到了平头百姓身上。


    “这也更显得刚才那文士难得,若非担心他不接受,爹给他二十两也是使得的。”


    “这个我知道,戴先生说君子事多,君子不食嗟来之食。”


    雍正摁了摁跳动的眉心,戴铎整天请罪,还以为他多小心地在教导昭宝,原来就是这么教的。


    但弘昭还不知道什么是纳粮呢,扯着他爹的袖子问:“爹,啥是纳粮?”


    雍正好笑,只以为他年纪小不知道种地要交粮税的规矩,便说道:“百姓种地纳粮和商人经商交税是一样的,一亩地收成两石一中便有一斗要交给官府。”


    弘昭可惊讶了,他是跟过姥姥姥爷的小孩儿,他姥爷是个喜欢说脏话的老头,整天骂人。有一次弘昭跟姥爷下地刨蒜,姥爷跟隔壁老头一起骂了很多人,骂种子商肥料商农药商,然后还骂当年交的粮食税不给他算成养老钱什么的。


    弘昭跟着学了好些脏话,譬如鳖孙几把什么的,跟着姥姥姥爷不到一个星期,回到家差点被妈咪揍十顿。


    因此,弘昭对这件事可算是印象深刻,当下很同情地跟他爹说了,爹是个收农民粮食的皇帝,他觉得乡下跟他姥爷一样的老头肯定会骂他爹。


    还会比姥爷骂得更狠。


    可是他爹都这么穷了,应该不是故意要他们交粮食税的。


    雍正万万没想到,昭宝不知道粮食税是因为他跟着阿媛生活的地方根本不让交粮食税,还有养老钱。


    难道国家还给上了年纪的人发养老钱?


    弘昭听到爹问这个,虽然知道的不多也给他解释了:“只给交养老保险的人发钱,我姥姥姥爷都是一年交二百块,到六十一个月能领一百块钱呢。”


    姥姥可喜欢领那个钱了。


    雍正更为震惊。


    政治头脑很是敏锐的雍正帝很快就想明白养老保险的操作,对昭宝曾经生活的地方也更加好奇。


    大清如果想实行养老保险这个政策,是否可行?这背后没有一个强大富裕的国库做支撑,没有一批公正廉洁的吏员托底,恐怕根本不可能。


    正在雍正沉思的时候,听到儿子说:“爹,咱都没钱打仗了,为什么不能让那些秀才举人还有当官的一起交粮食税?”


    这话,又让雍正欣喜,昭宝总能说出他这个当爹的心声,“爹正想着这件事呢,到时让昭宝来旁听。”


    “嗯嗯。”弘昭有时候对大人们做的事很好奇,有着很高的参与度,“我还要发表意见。”


    “昭宝说得有道理,就听咱昭宝的。”


    乌希哈却有点瑟瑟发抖,她听了这么多机密,不会被四叔处理了吧。


    还有,四叔对昭宝宠爱得也太厉害了吧。


    雍正看向乌希哈。


    乌希哈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四叔,我进宫之后会听话的。”


    雍正对侄女还是很温和的,道:“日后你养在皇宫,便是朕的公主,倒也不必如此小心翼翼,该如何便如何,就把皇宫当自己的家。”


    乌希哈小心翼翼地点了下头。


    “朕先把你送到皇后宫里,暂且安顿下来。”


    乌希哈一点意见都没有,赶紧的答应了。


    弘昭跟脸色有些发白的姐姐说:“姐姐,皇后额娘很好的,我家还有一个贵妃额娘,我爹最喜欢皇后额娘和贵妃额娘哦,经常去看她们,到时候昭宝也能经常去看你。”


    雍正:---


    好了,小孩子口无遮拦的,有些话是完全不用说的。


    乌希哈也很是尴尬,同时还有点疑惑。


    她怎么听额娘说过四叔最喜爱的是年贵妃呢?


    额娘还说,四婶和四叔的感情,很是一般啊。


    马车驶入皇宫,雍正先带着乌希哈和坚持跟他们一起的昭宝去了坤宁宫,乌拉那拉氏忙得一个头两个大也不敢推卸皇上给加的担子。


    当下欢欢喜喜亲亲热热地拉着乌希哈说着话,回头就吩咐人给就近收拾出一处房间来。


    真如同自己添了一个女儿一般。


    弘昭很是规矩地坐在椅子上,这时提醒皇后说:“皇额娘,还要收拾一个房间,八叔家的明月姐姐也要来。”


    乌拉那拉氏看向首位喝茶的万岁爷。


    这,真的啊?


    您还把八弟家唯一的女儿给要来了?


    您和八弟素来不和的啊,也不是有什么深仇大恨的那种,就是看不惯八弟的为人。


    所以即使要有公主抚蒙,也不可能选择八弟家的姑娘啊。


    雍正喝了两口温度正好的茶水:“昭宝很喜欢姐姐。”


    乌拉那拉氏忍着嘴角的抽搐,这人还真把昭宝宠成要星星不给月亮的皇子啊,合着这些侄女进宫还不是考虑到日后的抚蒙问题,而是昭宝想要姐姐。


    您这个爹当得是真好,于是点头道:“那臣妾就让人挨着收拾两间房出来,叫两个孩子一起住也好有个照应。”


    雍正:“辛苦皇后了。”


    乌拉那拉氏:“能为皇上分忧,是臣妾的分内之责。”


    弘昭看着他爹和他爹媳妇的相处,忍不住啧了一声,两个大人都看向小家伙。


    这是怎么了?


    弘昭跟他们解释:“昭宝忽然间明白了老师跟我说的相敬如宾的意思。”


    雍正对儿子的理解能力已经很是习惯了,跟皇后解释了一下:“为了让昭宝尽快适应这边的生活,戴先生什么都教。”


    皇后笑着道:“昭宝果然是一个很聪明的孩子。”


    都会学以致用了。


    不过,相敬如宾用在夫妻之间,未免显得太冷冰冰了。


    如果她的弘晖还在,她何至于如此小心翼翼?


    雍正在这里坐了一刻钟便带着弘昭离开了,反正也是来了后宫一趟,就顺道去了翊坤宫,看看福慧和大着肚子的年氏。


    坐下来跟年氏说话的时候,雍正想起昭宝跟乌希哈说的那话还好笑,难怪昭宝说他最喜欢皇后和年贵妃。


    孝期内守制,他来后宫十次里,有九次都是在这两个地方坐坐。


    弘昭在贵妃额娘这里有弟弟陪玩,也就没有在皇后额娘那里规矩,等到爹跟贵妃额娘说完话喊他离开的时候,他还不舍得走呢。


    “福慧,哥哥有空了再来找你玩啊。”分开前,弘昭戳了戳福慧的小脸蛋,惹得福慧咯咯笑,抱着福慧的奶娘也是满脸堆笑。


    等人一走,奶娘赶紧带着他们小阿哥去洗脸。


    年氏也撑着腰部扶着宫女走过去,脸上带着小心道:“小阿哥很是喜欢这个小哥哥,等天气热了你们更要注意,本宫听说小宝亲王把那癞蛤蟆什么的都敢抓,他们在一起玩过千万记得赶紧带小阿哥洗干净。”


    她的孩子都是非常体弱的,可没有小宝亲王身子骨结实,若是带来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让小阿哥病了或是怎么了,那便等同于摘了她的心肝。


    奶娘也很感慨:“那小宝亲王一看就是乡野里长大的孩子,地上的树上的东西没有他不碰的,可奇怪的是竟然从不见他生病。”


    福慧小阿哥照料得如此精细,却是三天两头不舒服。


    大宫女说:“乡下的孩子都是这样,野草似的,怎么摔打都没事。”


    年贵妃柔弱道:“还是他没有母亲在,万岁爷又没有照顾过孩子,岂会知道要注意些什么。”


    弘昭是个善忘的,出门时还对福慧小弟弟依依不舍,人没有走到养心殿呢,就被路上看到的一只小狗吸引了注意力。


    这是猫狗房的狗跑了出来,后面几个小太监在追呢,弘昭等御辇停下来蹭一下跳下去就逮住了后面拖着的狗绳。


    “爹,我们遛狗吧。”大大的眼睛充满兴奋,朝着歪斜着一边身体靠着看他抓狗的爹发出邀请。


    追上的小太监们赶紧靠着路边行礼。


    弘昭再次邀请他爹:“爹,遛狗不?”


    其实已经想回去歇着的雍正看看地上那只牵动着绳子的小狗,无奈又好笑:“遛。”


    昭宝这点跟他还真是一模一样,对小狗喜欢得紧呢。


    于是雍正下了辇来,让御辇先回去,带着弘昭一路穿过御花园,绕了几条小路遛着小狗子回去了。


    小太监们也不敢提醒,这只小狗其实是一个无子太妃相中的。


    别说是皇上的宝亲王相中了小狗,便是当今的任意一个妃子相中了,那些太妃也得靠边站啊,宫里的人最是知道风往哪边吹灶往哪边烧。


    太妃想养狗,再去挑选一只就是了。


    ==========作者有话说:==========


    昭宝不生病是因为他从小打了各种疫苗


    第77章 金龟是善意回报


    后宫一个偏远的宫殿里, 如今住的都是先帝留下的无子妃嫔,陈太妃因着有娘家经常送钱进来打点,日子过得还算是不错的。


    这天傍晚, 猫狗房的太监总管亲自过来, 给她送来了一只花色不如前儿个相中的好看的西域狮子犬, 赔着笑说了缘由。


    陈太妃心中冷笑, 原来她相中的让他们调教温顺了再送过来的小犬被皇上的宝亲王牵走了。


    “我算是什么台面上的人物,自然不敢跟宝亲王抢夺心爱之物的。”陈太妃拿帕子在鼻子底下扇了扇, 一脸的嘲讽:“罢了, 这只虽然不好看,好歹算是一条好狗, 就留下吧。”


    太监总管表面上没说什么, 心里却把这个陈太妃骂了好几圈, 先帝活着的时候宠了几年, 倒把人宠得不知天高地厚了。


    竟然还敢在这儿阴阳怪气皇上。


    一条好狗也不知道说谁呢。


    真当你们这些是李家送来的, 就还能指望上八爷十四爷?


    也不看看如今光明正大坐在那光明正大匾额下的是哪位爷。


    “那您好好歇着, 奴才告退。”


    依旧恭恭敬敬地出去, 转头就踅摸到了养心殿,给一个小太监塞了银子说是要见见苏公公。


    这时, 弘昭跟他爹才遛狗回来, 雍正亲眼看见小家伙对别人来说是怎么冒出来的了。


    只见走着走着, 追着小狗哒哒哒跑的小脚步一下子消失了, 靠近那个塞了钱给小太监正专心望着养心殿方向的猫狗房太监总管。


    “叔,我家不卖东西。”小家伙突然出声,“你咋给小玲子钱?”


    小玲子就是刚才接钱的小太监, 太监总管也是倒霉,他塞钱的动作完全被昭宝收入眼底, 一出声吓得猫狗房太监总管跟见了鬼似的一个激灵。


    转身看到雍正和弘昭,直吓得抖如筛糠,膝盖一软跪了下来,小狮子狗跑了一圈累得吐着舌头,绕着熟悉的猫狗房太监总管摇尾巴打转。


    “老奴,老奴万死不敢啊。”


    弘昭着实是迷惑,回头看看爹,这一眼把雍正吓了一跳,昭宝这样子很像是能对着太监总管跪下来跟他来个对拜似的。


    雍正忙说:“快起来,有话好好跟朕说。”


    在家看家的苏培盛见主子到现在没有回来呢,听到猫狗房的夏彦青在外面等着见一面有话说,就出来了,哪里想到了刚过来看见这一幕。


    苏培盛跟万岁爷一样,完全相信宝亲王能学着夏彦青的样子跟他面对面跪下来,嗖嗖两步跑出来,提起来夏彦青说:“你要是吓到宝亲王,十族也不够赔的。”


    弘昭出声彰显自己的存在感:“苏公公,我没怕。”


    苏培盛赔着笑脸,“老奴就知道,宝亲王最勇敢了。”


    夏彦青还是第一次靠近养心殿,近距离看到当今,再看看苏培盛这个养心殿大总管对小宝亲王随意的态度,差点哭出来,你们不讲理啊,怎么从来都没有人跟他说跟宝亲王相处是这样式的?


    还说宝亲王勇敢,苏培盛不要命啦。


    这简直是,真正是要吓死人。


    夏彦青膝盖打弯,被苏培盛笑着强硬地提着,雍正皱着眉,见他什么也不说就让昭宝先回去。


    弘昭瞅了瞅这些奇奇怪怪的大人,当听到他爹让他先回去的时候,一点都不意外,摇摇头牵着小狮子狗先迈过大门去了。


    雍正看向夏彦青:“有什么话,说吧。”


    夏彦青真正是汗从后脖颈里下着回的话,将陈太妃的出言不逊回禀,这种话跟苏培盛说还算一个话,跟皇上说就好像是太小题大做了。


    但是呢,又不能上让小宝亲王听见,他都听说了,小宝亲王最是善良,如果听说他捡到的这只狗原来是陈太妃相中的,还回去岂不是让小宝亲王受委屈?


    所以,小宝亲王不需要知道这种会需要他懂事的背后之事。


    雍正皱眉,问道:“哪一个陈太妃?”


    夏彦青擦了一把汗:“正是从先帝末年从江南进宫的。”


    说江南,就知道是谁的干系了。


    难怪到现在还这么硬气,对他们来说主子可不是还在呢。雍正也没把一个后宫妃子的牢骚放在身上,只交代夏彦青:“以后那小狗是陈太妃最先看中的话不要在昭宝跟前说。”


    自己儿子那么讲道理,知道了还不会把小狗还回去。难得有儿子喜欢的东西,雍正可不想自己太懂事的儿子不开心。


    这可不就是夏彦青刚才想的吗?瞬间觉得自己烧对了灶眼,唯唯答应之后强撑着仪态,后退几步之后就屁滚尿流地退了下去。


    这一次可给他吓死了,宝亲王竟然喊他叔,光是这一声都已经把他家的十族给算了进去了。


    苏培盛看着夏彦青的背影很是感慨,话说心里挺有感触的,夏彦青会误会是因为他根本不了解小主子,但万岁爷竟然到现在都还深深地觉得小主子会很跟别人讲道理吗?


    不对,小主子是很讲道理的,但是小主子喜欢的东西也不可能就那么送出去,小主子会很有道理地把他喜欢的东西留到自己的身边。


    *


    弘昭在魏珠和铜豆他们的帮助下换了身软和舒适的家常衣服,听话地把小狗交给金豆带下去喂狗粮,就等着自家爹回来吃饭。


    听到外面响起爹的脚步声,乖乖坐在炕上的就赶紧下去跑到门口迎接。


    “爹,那叔叔来我们买什么的?”


    雍正好笑:“咱家可没有什么东西能卖的,他是找苏公公的。”


    弘昭不信,不买东西为什么要给钱?


    苏培盛在心底谢了万岁爷一遍又一遍,小宝亲王似乎把他当成了家人,一向非常关心他的事,这不马上就转过小脑袋来问了:“苏公公,那个叔叔他找你有啥事啊?”


    苏培盛嘴角抽抽,小孩子是好哄的,但这并不包括小宝亲王。


    他能想个什么理由忽悠呢。


    “那人姓夏,也是宫里的下人,小阿哥称呼他夏公公就好了。”苏培盛觉得自己很善良,到现在还不忘帮夏彦青,“夏公公找老奴呢还是为了说回老家的事。”


    弘昭的脑子可快了:“那夏公公不是买东西,是给你钱一起买车票吗?”


    车票?


    苏培盛点头:“嗯,是吧。”


    “你们什么时候回老家?”弘昭又问,“你们为什么不在过年之前回来过年?”


    苏培盛:“因为我们还要伺候主子呢,回家不着急。”


    弘昭觉得自家爹不是能不让员工回家的人:“我爹肯定让你们回去,等你们回家的时候我送你们啊,还有,你们可以去外面给家人买一些特产。”


    苏培盛吓了一个哆嗦,很担心万岁爷为了圆谎真要让他们回家一趟,再说回老家什么的,很是不吉利啊,当下认真地敷衍着:“到时候再说吧,咱们还没有敲定具体的时间呢。”


    这边,雍正一边在宫人的伺候下换掉外出的衣裳,一边听着儿子跟苏培盛呱啦呱啦说话勾起了唇角。


    他就说,他家昭宝是最善良的,苏培盛都伺候他半辈子了,他也没有想起来问问他老家的事。


    还是昭宝会关心人。


    雍正换好了衣裳就吩咐传膳。


    餐桌上,弘昭还在跟苏培盛说话。


    “苏公公,你家里有多少人啊?”


    “你在我家干多少年了?我爹给你交社保不?”问着心里还小小地补充着,他爹那么穷连养老保险都不知道,肯定也不知道社保和六险一金。


    苏培盛懵圈着跟小阿哥聊天,从来没有哪一天觉得小阿哥的问题这么难懂过。


    忽然感觉很理解戴先生了呢。


    “没有吧。”苏培盛说,都不敢看万岁爷的方向,“老奴自小跟着主子,蛇保马保的都不用交。”


    弘昭替他担心:“那你老了怎么办,谁养你啊?”


    苏培盛:“老奴有干儿子。”


    干儿子?


    这又触及了弘昭的知识盲区:“你为什么有干儿子?”


    认的呗。


    “苏公公,你的干儿子和我这样的儿子一样吗?”可他也不是湿儿子啊。


    “咳咳咳。”雍正提醒昭宝,“好好吃饭。”


    这些乱七八糟牵三挂四的干亲,还不是昭宝这个年纪需要知道的事。


    弘昭听懂了自家爹的暗示,同情地看了眼他家的老管家,他的干儿子肯定没有自己这样的儿子好,捧起碗乖乖吃饭。


    苏培盛擦擦汗,觉得他早晚也要被什么都不知道的小阿哥吓死。


    晚上弘历弘昼来请安的时候,就看见皇阿玛正在灯下带着弘昭裱画?!


    这可把兄弟俩震惊得不行。


    上午两兄弟结伴来请安,皇阿玛不在,据说是带着昭宝看大伯去了,然后这一出门就是一整天,回来了还亲自带着昭宝裱画。


    皇阿玛以前不是皇阿玛的时候也没有这么闲地带着他们做过什么事啊。


    这让两人都很是羡慕。


    弘历越发觉得弘昭那个拿不稳刷子的小手笨,被叫起之后上前说道:“皇阿玛,儿臣来吧。”


    然后无比自然地接过弘昭牵着两角的那幅画纸,跟着皇阿玛一起放到已经做好底的画卷上。


    弘昭也没有被四哥挤到一边的意识,退退让出位置来,在旁边指指点点指挥:“四哥,这里还有皱巴的地方,你要用劲抻。”


    弘历:你自己刚才做的比我还差劲,是怎么做到这么自信地指点我的。


    弘昼拉着弘昭让他少说话,别惹孔雀四哥,忽然被皇阿玛看了一眼,忙嘿嘿一笑,带着弘昭站在边上看偶尔打打下手,父子四人很快就裱好了这一幅寒松图,弘历为了彰显自己的才学,点头评价道:“皇阿玛,此画上的孤松枝干虬结,笔力老道,皴染自然,不知是出自哪位名家之手?”


    雍正笑了下,弘历说得很像是那么回事,但他就没看出来这幅画的确很一般?


    “四哥,这是我们随便在路上买的,才花六十文钱。”弘昭伸出六个手指头,求表扬。


    弘历:---


    刚还夸得很带劲,听说这一幅画只值六十文,瞬间就笑容僵硬夸不出来了,虽然贵的画作不一定好,但名家出品的好话一定不会这么便宜。


    弘昭小声音响亮:“爹还给买画的大伯五两银子,资助他读书考试呢。”


    弘历更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原来这是贫寒读书人的作品,定是那种连饭都吃不上的穷酸腐儒,所以六十文钱你们买来干啥的?


    弘历低头说:“儿子眼拙了。”


    雍正说:“你年纪还小,日后多品鉴书画,自然就知道何为真正的笔力。”


    低头审视这幅画,很是一般,若非那首诗,不值一文。


    但是昭宝看上了,也就有它的价值。


    弘历称是:“儿臣日后一定在诗画上下功夫。”


    如果没有弘昭在身边,雍正一定加以纠正,弘历毕竟是他这了了的几个儿子中最有培养价值的一个,不过现在他喜欢诗画挺好的。


    弘昼注意到上面的诗,跟着说道:“这首诗很不错,皇阿玛,您是不是看在这首诗的份上才花六十文买下了这幅画的?”


    说到诗,弘历就有话说了,他本来就喜欢诗词书画,而且觉得自己在诗上所得最多。


    “这首诗的确很不错,”读完了左上角的诗,弘历几乎惊为天人,“皇阿玛,若此人能高中,儿臣想跟他学诗。”


    弘昭大大的眼角抽了抽。


    四哥咋就这么一意孤行呢,明明自己早就告诉他,他学诗是在走弯路。


    弘昼:四哥什么都想学啊。


    然后弘历注意到弘昭的小表情,补充说:“皇阿玛,儿臣觉得昭宝也应该学学诗词,否则他就只知道玩耍等无聊之事,很难安静下来。”


    雍正微笑的看着三个儿子。


    弘昭一下子起身抱住他爹的脖子,跟他爹亲得不要不要的样子,扭头说道:“四哥,你不要你觉得,要爹觉得,爹觉得不用。”


    雍正被这小家伙坠的脖子勒得不行,却是感受了一种被儿子完全信任的天伦之乐,点头道:“好,昭宝不想学就不学。”


    不过,厉鹗若是能中,日后还是很可以让他帮忙带孩子的。


    昭宝不需要学会怎么作诗,却要能看懂什么诗是好诗。


    弘历见皇阿玛如此宠溺小儿子,像是吃下了一整个酸柠檬。


    都这样了皇阿玛还不让弘昭学诗呢,他都三岁多了连咏鹅都不会背,岂不知惯子如杀子啊。


    但是这种话弘历不敢说。


    弘昼总觉得四哥只会着眼于小处,哼哼,看他发挥,当下笑着对弘昭说:“昭宝,你跟咱爹今天去看大伯,都有什么收获啊?”


    这不,刚一问,忽悠得小家伙就转身下炕去拿他的收获去了,直接把皇阿玛解救了出来。


    雍正欣慰,弘昼的确有些小聪明。


    “五哥,你看,大伯的好东西。”玉西瓜,小乌龟,这两样被弘昭摆到桌子上,跟他们说今天发现大伯所藏的好东西的经过。


    不过对上弘昭的真诚,他两个都是有点不够看。


    弘昭在大伯家找宝物的经历听得弘历弘昼一愣一愣的,本来还很稀罕那个水头十足的天然玉西瓜,这个小心翼翼地抱起来看过那个看,然后听到弘昭说这是从大伯的尿桶里找出来的,瞬间脸色无比扭曲地放下来。


    弘历还拿出帕子擦了擦手。


    谁像弘昭这个小屁孩一样,连尿桶里藏的东西都不嫌弃。


    弘昭看着四哥擦手的表情像是牙疼一样,给他端来一杯茶水:“四哥,你用水洗洗手吧。不过你放心,大伯那个尿桶弄得可严密了,一点尿都漏不下去。”


    他这话说出后,弘历的表情更加精彩。


    弘昼忍着笑,叫四哥把弘昭当小孩儿,他那双眼睛可不是白长那么大那么圆那么亮嗯,当下问道:“昭宝,这个小乌龟又是哪里来的?”


    弘昭说:“是大伯垫床脚的,大伯都不舍得给我,可是我很喜欢这个小乌龟,硬要了过来。”


    “你挺懂礼貌的,咋能硬要大伯的东西呢?”弘历故意为难弘昭。


    没想到被弘昭看笨蛋似的看了一眼:“四哥,我硬要小乌龟当然不只是因为我喜欢,我还想给大伯回礼呢。”


    弘昼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你不要大伯的东西,担心大伯不好意思要你的回礼?”


    “是啊。”弘昭点点头,“大人都不喜欢承认自己的困难,我这样做就是高情商的人才会做的事。老师跟我说,君子不食嗟来之食,大伯是君子,我不能让他为难。”


    是,是吗?


    弘历弘昼嘴角抽抽。


    “如此说来,大伯还要感谢你硬要了他的小乌龟?”


    弘昭:“没错。”然后伸出一个又一个手指头给四哥五哥算,“我都跟爹说好了,给大伯送一根人参让他养身体,再给他送一大缸米和一大缸面,还有各种样的肉和菜给他,爹说还要给大伯新衣服呢。”


    虽然很体贴,弘历就是站不到弘昭的立场上。


    因此又酸他:“那你岂不是亏了?”


    弘昭小小的语气满是苦口婆心:“四哥,你太斤斤计较了,难道你妈咪,你的额娘没有跟你说过吃亏是福?”


    弘历:---


    雍正靠在软枕上,看着昭宝跟他两个哥哥说吃亏的好处。


    弘昼忍笑抖得拿不住手里的小乌龟,弘昭伸出双手接着小乌龟,担心被他摔到地上:“五哥,爹说这是用胶泥做的,不能摔坏。”


    弘昼道歉:“不好意思啊昭宝,五哥没有注意到。”


    “没关系,”弘昭搓搓小乌龟磨损很严重的背壳,然后又搓了搓,放到嘴里狠狠啃了一下。


    “昭宝。”


    雍正一下子坐直身体,苏培盛正乐呵地看着呢,见此也是赶紧端水,弘历弘昼吓了一跳,这孩子突然啃这个泥巴乌龟做什么?


    总不能是想吃肉了吧。


    弘昭啃了一下子就扭脸呸呸两声,把露出一点金色光芒的小乌龟放到桌子上,开心道:“爹,四哥五哥,你们快看,这是金乌龟。”


    三人齐齐凑过去。


    雍正想到老大看着小乌龟被昭宝拿走时候的依依不舍模样,瞬间明白了。


    这玩意是金的,被用来垫床脚,八成还是老大的压箱底,没想到就这么被弘昭相中了。


    端着茶杯的苏培盛目瞪口呆,这还真是吃亏是福了。


    弘历弘昼非常惊讶,忍不住说道:“这怎么变成金子的了?”


    来到爹身边之后的弘昭听过一些做善事会有善报的小故事,大眼睛里的小星星瞬间闪烁:“我知道了,一定是有个神仙看见我做好事不留名,把这个小乌龟给我变成金子的了。”


    弘历和弘昼都已经十二三岁了,很容易就想明白这是大伯伪装的小乌龟家底,顿时被弘昭这些话弄得一愣一愣的。


    你是故意的吧,平时那么聪明,现在怎么能看不出来这是大伯的金子小乌龟?


    弘历更觉得弘昭小小年纪就深谙狡诈之道,明明知道是怎么回事,为了独占大伯的金子小乌龟才不故意不承认。


    “这怎么能是神仙给的?”弘历反驳,“神仙才不管你这点小事。”


    弘昭不生气,四哥这种酸柠檬的样子一看就是羡慕他得到了善报的奖励,“真的四哥,有个老爷爷给我讲的故事就是这样的,主人公做了好事,神仙感动就会给他奖励金子银子。”


    雍正疑惑:“什么老爷爷?”


    弘昭提醒他爹:“就是在咱们家花园修剪花枝的老爷爷啊。”


    苏培盛:“万岁爷,是御花园的高太监。”


    雍正有印象了,自从他抽调人手组建了粘杆处之后,便安排了两队人暗中跟随弘昭,没办法,儿子太容易在眼皮子底下走丢了。


    让人暗中跟着以后,还差点走丢两次呢。


    跟御花园整理苗圃的老太监聊天这件事,粘杆处回禀过,据说弘昭还很高高兴兴地帮人搬了几趟花盆儿。


    来来回回地帮忙端盆,据说跟那老太监有来有往地聊了半个时辰,后来老太监回去越想越不对,意识到弘昭的身份以后吓得再也不敢一个人在御花园整花璞。


    粘杆处说的叽里呱啦的聊天,原来聊的是神仙报应这种事。


    雍正越发觉得带孩子艰难,这就是一个不注意,又让昭宝学到了不该学的。他可不能让儿子太过相信这种因果报应的说法,若是对此深信不疑,日后还不是被人一忽悠一个准。


    但若是说不让儿子相信神仙,雍正也做不到斩钉截铁地跟迷信思想切割,毕竟他本人很多时候都觉得神鬼是真实存在的。


    再说,他登基为帝就是天子,天子怎可不信天?


    造成的结果便是雍正对昭宝的反迷信教育不是很彻底,就是一种又信又不信的态度,雍正主要的观点是不让儿子信这种善有善报的话,为君者信这个只会是一种束缚。


    但庇佑黎民百姓的神灵,还是要信的。


    不仅要信,天子还是紫微星下凡,可以说是跟满天神佛都是好朋友。


    什么都不知道的弘昭对他爹的话记忆深刻,自此惦记起来从来没有在他生活中出现的神仙。


    “爹,那这个金子是神仙送给我的礼物?”弘昭这么一问,绞尽脑汁教导孩子半天的雍正都愣住了。


    蹭课的弘历弘昼刚从皇阿玛的话里体会到一点什么,也是被弘昭说懵了,忍不住异口同声问道:“神仙为什么要给你礼物?”


    弘昭的小模样无比得意:“因为我们爹是天子啊,爹,刚才不是你说的,天子和满天神佛都是好朋友?好朋友怎么能不送给好朋友的儿子钱?他们肯定是看我想帮大伯是个善良的小孩,才想送给我这些见面礼。”


    这边思维正常的成年人雍正和小少年弘历弘昼一时间都沉默了,叫弘昭如此解释,简直是比那什么善有善报更合理。


    反正结果也是没变的,这个金子小乌龟不是大伯的。


    弘昭抱着金子小乌龟,大大的眼睛里充满期待:“如果昭宝能见他们一面就好了,昭宝也有礼物送给他们。”


    还别说,雍正好多时候都怀疑猜测昭宝的母亲就是天上仙女。


    所以雍正沉默了。


    弘历忍不住气馁,他好像永远都学不会弘昭这种天真式的蠢笨。


    你送礼物给神仙,神仙也要看得上啊。


    不管怎么样,弘昭小小的心灵自此给神仙妖鬼留下一个角落,对他们充满了好奇和期待。


    弘历弘昼也不是单纯来请安的,他们离开时表示明天想带着弘昭去给家里的长辈比如一些年纪大不方便进宫的老王爷老王妃什么的去拜个年。


    同时,是让弘昭更加具体地认一认自家亲戚。


    两个孩子的懂事让雍正很是欣慰,点头:“明天叫戴铎福敏陪你们一起出门,看好昭宝。”


    “是。”兄弟二人认真领命,随后便告退离开。


    翌日清晨,最先传出皇宫的是一道解除大阿哥府圈禁的旨意。


    第78章 直郡王重见天日


    尘封多年的大阿哥府门迎来了十年之后的第一次敞开, 头发花白的胤禔身形佝偻,拄着拐杖带着一大家子人站在中门前,前方是手持明黄圣旨的传旨太监。


    “皇上口谕, ”就在胤禔提起衣襟准备下跪的时候, 传旨太监木着一张脸唱声开口, “大阿哥年长不便, 准其免跪听旨。”


    胤禔猛地抬头,浑浊的双眼眸光颤动地看向传旨太监, 随后激动地抱起双手朝着皇宫的方向道:“臣兄多谢皇上恩典。”


    激动的双手都在打颤。


    老四啊老四, 先前哥哥竟然没有注意到你竟然是咱们兄弟中间最重感情的一个。


    便是让他拖着残躯上战场给他杀敌,自己也认了。


    身后的福晋带领妾室子女们纷纷跪下听旨。


    当听到大阿哥府恢复直郡王规制时, 福晋和妾室们都忍不住哭了出来。还能保留爷的爵位, 对家中的孩子是最好的, 尤其是那些正当年龄的姑娘们, 身为郡王之女便不会被未来的婆家挑拣。


    雍正本来是在郡王和贝勒之间犹豫了一下的, 想到大哥马桶藏宝床底下藏着金的那副样子, 觉得大方不如大方到底, 便直接复他郡王爵位又如何。


    至于曾经的佐领,归还一半。


    庄园产业之类的也是能归还的也都是给了一半。


    胤禔听完全部的圣旨内容还恍惚着呢, 老四他, 真是个好人啊, 难怪他的儿子小昭宝都那么善良。


    昭宝肯定是仿他爹啊。


    圣旨宣布完毕, 胤禔摸了摸身上,将一颗已经没有多少光泽的夜明珠塞给传旨太监。


    传旨太监看了看,木着的脸更木了, 这都多年前的珍珠了您还拿出来,但是并没有拒绝, 收下后回宫就交给了皇上。


    雍正发现这应该是多年前大哥吉服帽子上的东珠,对这个时刻都在卖惨的大哥更是无语了。


    想来大哥还藏着不少好东西,初六开印之前还是可以带昭宝再去他家寻寻宝的。


    明亮的阳光洒满内城的街道。


    一个衣着破旧的老人拄着拐杖,东走走西看看,花白的胡子迎风浮动,似乎浸透了半世的沧桑。


    有人骑着马经过,将这个晃晃悠悠的老人看了好几眼,再次回头看的时候,却发现那老人也正拄着拐杖侧过身来,对他露出了大大的笑容。


    吓得这个只有一个云骑卫虚衔的小宗室一下子从马上滑下来,结巴道:“大大大———”


    大阿哥!


    胤禔笑道:“你还认得我啊,我是认不出你了。”


    小宗室:“之前在先帝丧礼上见了您一面。”


    印象深刻。


    到现在他都还记得被圈禁了十几年的大阿哥刚被带到灵堂上时,那副行尸走肉的模样。


    现在是怎么回事?


    这土都埋了半截身子的大阿哥怎么出来溜达了?还能走得动不?


    胤禔点点头,摆摆手,拄着拐杖一点一点走远,步子缓慢,却很稳。


    明明还不到六十岁,老态龙钟的样子能让人以为他已经有了八十。


    这和那天被一群太监护卫直接带到皇宫还不同,一个人走在曾经熟悉无比却在不自觉中忽略两边风景的街道上,感觉到了自己的渺小和自由的可贵。


    胤禔握着拐杖的手时不时地都握不稳。


    外面的空气真好啊。


    这一砖一瓦看起来也是完全不输于江南园林。


    胤禔像个真正的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僵尸,贪婪地感受着外面的一切。而曾经的大阿哥被解除了圈禁在内城逛街的消息,迅速传遍了内城圈子。


    纳尔素出门的时候看见一个晃悠悠的人影从门前晃过去,吓得脚底发软,揉了揉眼睛,赶紧追出来。


    “大,大爷?”


    胤禔拄着拐杖回头,笑道:“平郡王啊,好久不见了。”


    纳尔素上前两步,还真是那个去葬礼上哭完先帝就给新帝下跪的直郡王!


    当今那人真把他给放出来了,怎么想的,也不怕他出来后继续盯着那把椅子?


    对了,年前就已经给宫里的废太子治好了“疯病”,难道雍正畏惧八爷势力,真正地决定让这两位早就被先帝打压下去的人重新参与进来?


    “听说你现在跟老八还有那老李家的关系可好了?”胤禔问道。


    纳尔素的脸色白了一下,笑道:“大爷言过其实了,我们只是姻亲之谊。”


    胤禔笑了笑:“那就好,我还活着呢,都别太猖狂了。”


    纳尔素笑称“不敢”,侧身邀请道:“大爷要不要去我们家坐坐?”


    “不用了,这么多年不出门,腿脚都生锈了,出来转转。”胤禔双手扶着拐杖,转身离开。


    纳尔素看着他的背影,眼底冷笑。


    直郡王本来就没有几个儿子,后来圈禁起来倒是得了两个,但是在府里圈着养大的孩子完全没用,难怪当今这么大方地放他出来呢。


    仔细想想,这位曾经以善战著称的大阿哥如今是一个完全的废物了,能用他干什么?恐怕没有放他出来费的这一番功夫多。


    还真是可笑。


    十年,变的可不只是人心。


    镶蓝旗还认这位大爷的人恐怕都已经不在了吧,就算有在的,如今恐怕也都不在要紧的位置上。


    纳尔素本就是出门随便找几个人打发时间的,况是国丧期间,会友也没有什么消遣,当下转身回了家,找到正在安排府中事务的曹氏。


    “今年还没有给家里送东西吧?”


    纳尔素进来直接坐在一张铺着软垫的凳子上,问。


    今年的年节什么的都过得极为简单,亲戚间的节礼能免的都免了,毕竟新帝继位后各种动作,他们这种先帝的心腹人家都是小心翼翼的。


    就怕被抓了什么错处。


    曹氏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这个人,说:“不是担心被人到御前说道吗?这些就都免了。”


    “你不送该怀疑的还是怀疑,不如趁机让曹兄早作准备。”


    正说着呢,长史满头大汗地滚了进来。


    纳尔素一见稳重的长史慌张成这个样子,就知道是出了大事,丢下正跟曹氏的话,站起身问道:“外面怎么着了?”


    不能是放了大爷出来就把八爷圈了?新帝还冒不了这个大不韪。


    长史结结巴巴指着外面说:“怡亲王查出宗室长寿贪污国库十八万两,直接抄家赔补,即刻罢官流放宁古塔。”


    说着整个人都像是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此外,还有户部侍郎工部主事等人查出重大亏空,同样被九门提督统领带了兵去抄家的。”


    一向稳重觉得雍正不敢做什么狠辣之事的纳尔素听到这猝不及防的抄家也抖了下,无比庆幸前天的他听了其他人的话,跟着去还了亏空。


    但是真的抄家流放朝廷重臣,雍正是怎么敢的?


    他就不怕激起民怨吗?


    曹氏同样魂不附体,慌张走到纳尔素身边,声音颤抖地说道:“连当今的亲兄弟十二爷都被抄了家,其他的人又算得了什么?”


    纳尔素让长史下去,再三交代这段时间约束好家人,不能给雍正抓住他的一丝把柄,屋子里只剩下夫妻二人,曹氏抓住纳尔素的手臂:“郡王,我们必须马上给金陵去信啊。”


    纳尔素本来就是想让她写信提醒曹頫的,只不过现在信里的内容要变一变,纳尔素口授,曹氏亲自执笔。


    “你让二兄赶紧上折子请罪,请求上面看在先人的份上宽限一下时间,同时尽量给自己备一条后路,能放起来的钱和庄子先腾挪出来一些,亏空那么多真正还不上的时候总要有个退守的地方吧。”


    由此可见,纳尔素对曹頫能在雍正愿意给的宽限里还上亏空也是没有多大信心的。


    曹氏手都是抖的,写了半天才把短短数语写完,这封信事关重大,写完了直接叫来心腹家人叮嘱一定要亲手送到曹二爷手中才算松口气。


    纳尔素刚想回屋里缓缓呢,长史又进来说有客上门。


    原来是佟佳氏的几个子弟,进来就吵吵嚷嚷的,说雍正太狠了年都不让过完就开始抄家流放什么,纳尔素以前是经常跟他们讨论这个的,现在说话就很谨慎。


    然后一个年轻人问:“叔叔,听说找回来的那个小皇子出身不明的,生母好像是白莲教的女子?咱们能不能利用这个事,让当今放一放这拿亏空的事啊?”


    纳尔素想到之前自己在八爷跟前的胡咧咧,脸色严肃地道:“这是谁说的?宝亲王是先帝亲自带回来的,谁这么瞎说?”


    接着很是语重心长:“夸岱啊,你可是隆科多的儿子,你爹就算对皇上有拥立之功也禁不住你这么败坏。”


    夸岱懵了:他不过就是觉得这个消息可用,才问问罢了,怎么还扯到他那个阿玛身上去了?


    纳尔素板着脸把这些人教训一顿,迅速地把他们扫地出门。


    但这时已经觉得不太妙了。


    当日说到关于宝亲王身世的话题时,周围都是自己人啊,这话到底是谁传出去的?


    “我传的。”


    外城的一家茶楼上,胤俄不耐烦地说:“我就是昨天求了老四去看老十四的时候跟他提了一句,我还把八哥九哥的顾虑跟他说了呢,谁知道他能这么狠,转头就让人败坏昭宝啊?”


    十四跟老四一样不当人。


    胤禟揍他一拳:“你都多大了还这么脑子,真叫白莲教的掺和进来,搞得大清四分五裂,百年后你敢到底下去见皇阿玛?”


    胤禩低头看了看窗外走过去的一列九门提督官差,说道:“不一定是老十四说出去的。”


    “那是谁啊?”胤俄揉着被九哥打的地方,“鄂伦岱还是纳尔素?”


    胤禩看他:“或许是你跟十四说的时候被人听到了,或许是他们回家嘴不严说出来被人听了去。话过六耳,就不是秘密了。”


    诶,真给昭宝的身世蒙上这一层阴影,他这个八叔心里还挺过意不下去。


    “让开,让开。”


    又一队官差抬着大箱子从茶楼底下的街上嚣嚣而过,胤俄忽然觉得后背凉凉的,大年初二老十三带人去抄十二的家,十二最后屁点事都没有,他还以为是十二说好了跟老十三做戏呢。


    毕竟人家老四现在是名正言顺的皇帝,愿意巴结上去的兄弟还是很多的。


    老大老二不就是?


    但是胤俄万万没想到,今儿个才初四,十三就真的抄家去了,真真的抄,谁也没有十二第一个抄家的好运,十二的家虽然被抄了,但他是补上亏空之后没有夺爵。


    而今天的这些个,那曾经自认亏空的国库欠款都成了压死官职上人的重担,全家大小流放宁古塔,明天就押解出京。


    简直雷厉风行到让人恐惧。


    胤俄咽了咽口水:“八哥,我们在茶楼喝个茶都听到了这种传言,这传到老四耳朵里也用不了几天了吧,到时候我———”


    说实话,他现在挺怕雍正的。


    名正则言顺,就算八哥还有很多人手,老四要单独收拾他也不难。


    胤禩安慰:“事已至此,只能等着老四那边查了。查到你头上,你就去认了。”


    胤俄还是有些害怕:“那,我不会被发配到宁古塔吧,八哥你知道我的,从小身娇体弱,我承受不了宁古塔的酷寒啊。”


    胤禟骂了句没出息,说道:“那你最近就派自己的人压一压,只要出了正月,大家关注的就只有科考了。”


    “好。”胤俄很听话,决定只要听见有人传昭宝的生出身问题,他就去揍人,“不过,八哥九哥你们还是一定要救我,我真不想被老四枪打出头鸟。”


    “行了,行了,有八哥在,老四还不敢轻易动我们,”胤禟安抚说道,“大不了你躲出去,你好歹是先帝皇子,他能怎么着你?”


    胤俄这才是彻底放心了。


    他觉得有八哥九哥护着的他好幸福。


    “嗯?”胤禩的眼神忽然凝聚到楼下一点,“你们看那个人是不是大哥?”


    胤禟胤俄凑到窗边,第一眼就看见那个站在人来人往中拄着拐杖四处看的糟老头子,像是一个刚从阴暗角落爬出来的老鼠,但他一点没有老鼠的怕人,而是带着一股重见天日恨不得到处撒欢的兴奋感。


    溜溜哒哒的,从这边到那边。


    “哈哈哈哈,”旁边的酒楼小二提着食盒给人送菜,没看见这人撞了一下,然后听见老头子笑起来,差点给吓出个好歹。


    小二战战兢兢问:“老爷子,您没事吧。”


    头顶花白的头发和颔下养出来的胡须随风飘飘,胤禔笑着摆手走开:“没事没事。”


    小二也是个厚道人,觉得这是个脑子有问题的,追上去塞给他几个铜板:“这个时辰街上乱,你要不去前面吃碗面,别在街上乱撞了。”


    “好,好,”胤禔很是乐呵,接了小二的钱,还说了一声谢谢,转身继续走着,眼睛看不够似的看着两边的店面和行人。


    还是外面好啊,热闹多。


    殊不知,前面的茶楼上,三个人到中年的老男人跟不认识他一样,胤俄结巴:“那那,真是大哥?”


    大哥怎么出来了?


    三人出门早,没有听到传到大阿哥府的旨意,不过傻子也知道,这是前天惠母妃拿出来的那张欠条起作用了。


    老四给人放出来了。


    “不是,老四就穷到了这个地步?”胤禟看着下面的大哥,不可思议,惠母妃给了个几万两的欠条,还真把老大赎出来了!


    “都抄了户部大员的家了啊。”怎么还真给大哥放出来了,就缺他这几万两吗?


    胤禟觉得大哥的样子很可怕,而老四的心思也越发让人猜不透。


    胤禩眸光深沉,出来的老大也不过是一个被拔了全部牙齿的老年病虎,没什么用,他们不能被老四这一招转移了视线。


    还是要看他今天的抄家指令,指尖叩了叩窗子,对两个弟弟说:“四哥这是在立威呢,看着吧,过不了多久雍正的威名就会蔓延到地方。”


    胤禟胤俄齐齐看向八哥:“他到底想干什么?”


    难道如今的抄家还亏空只是借口,真正想做的是拔除他们的人?


    胤禩也很佩服四哥这股子狠劲,看着街上的大哥,说:“给下面的人提个醒,这段时间都好好地猫着。”


    第79章 见面互问情


    胤俄挠挠头:“可是八哥, 老四就算知道咱们的一些人手也不可能知道全部的,我们不用这么小心吧。”


    胤禩同情地看了胤俄一眼,难怪你能被昭宝气晕过去, 这个脑子是不是过一天算一天的?


    “别忘了, 他登基没多久就把皇阿玛的朱批密折全部收了回来。”


    胤俄拍了下脑子, 还真是, 他怎么把这件事忘了,“八哥, 也不能怪我不记事, 主要是没想过雍正能这么不怕被人指点。”


    收先帝密折这种事是很能有说道的,他就算拿到了皇阿玛的亲笔圣旨, 又有昭宝这么个被老爷子临终带回来的儿子, 那也是多年没有老爷子特殊关照的雍亲王而已。


    凭啥诚亲王大将军王都被撇开了就让你继位, 你哪特殊了?


    你说你不是篡位, 你心虚收什么密折?


    本来可能没有那么严重的篡位流言, 是会因为这个操作甚嚣尘上的。如果是八哥, 就绝对办不出这种损害自己身后名的事。


    可老四就干了, 不仅干了,他还借着这些折子找出那些曾经替八哥说过或者直接在老爷子跟前说他的坏话的人了呗?


    胤禩提醒他们道:“我们之前都错看了四哥, 日后务必小心。”


    “知道了八哥。”胤禟觉得, “八哥, 咱们还是跟弘时亲吧, 那小子虽蠢直,却有着弘历弘昼弘昭都比不上的优点。”


    胤禩想到埋怨他办法不好用的弘时,真不想帮这个家伙。


    这时, 胤俄看到已经走到茶楼窗户正下方的糟老头子大哥,朝下喊了声:“大哥。”


    与此同时, 听到了大哥热情地回应:“诶。”


    胤俄挺感动的,不愧是被关进去之前还帮八哥拉拢人脉的大哥,对他们真好啊,然后就看见底下冲出来一个落魄的中年汉子。


    “大爷。”汉子冲出来,扔掉身上的担子,直接跪倒在胤禔面前,“大爷,真的是您?”


    胤禔伸手挽住汉子的双手,眯着眼打量他,也不过经过此处的人时不时投过来的目光,声音颤抖着问道:“是不是黑木?”


    “爷,是奴才。”黑木的眼泪滚落下来,“奴才没想到这一辈子还能再见到您。”


    胤禔看了看被他扔在身后的竹筐,问道:“现在干嘛呢?”


    黑木抬手在脸上狠狠抹了一下:“奴才没出息,站在只是仓场衙的一个负责喂马的小兵。”


    胤禔神思飘远:“我记得当年你都快提到三等侍卫了,这是受了爷的牵连啊。”


    “是奴才没出息。”黑木闷闷地说道,“给爷丢人了。”


    “这是蠢话,起来吧。”胤禔单手拄着拐杖,拍了拍他的肩膀,“爷已经把你介绍给了别人,以后你就只是别人的奴才,好好办事,回去吧,安心等着调令。”


    黑木琢磨着大爷能出来,肯定是当今不追究当年的事了,没想到大爷出来第一时间想的就是他,顿时更加感动。


    又洒了两把眼泪,才被大爷不耐烦地赶走。


    黑木走远的背影还是一抖一抖的。


    胤禔摇摇头,难怪这么多年越混越倒数,这么笨怂也只能指望着主子了,不过阿兰雅比他聪明多了,要担心的就是他会不会投奔错了人。


    这么想着,背着手向上看了一眼。


    老八老九老十,三颗脑袋都在窗户里面杵着呢,除了眼角的皱纹多了几条,这三人跟当年还真是一样一样的。


    有个时间就单独出来喝茶。


    茶楼包间。


    胤俄给胤禔搬凳子,伺候他坐好,问道:“大哥,你怎么出来了?”


    胤禟亲自奉茶:“是啊,老,雍正那个小心眼怎么放心让你出来的?”


    胤禔单手接了茶,笑道:“弟弟们啊,别门缝里看人把人看扁了,皇上小心眼,天底下就没有心胸开阔的人了。”


    吸溜一口茶,半点不见当年大阿哥的风采,那模样跟街上任何一个混日子的老家伙都差不多。


    大哥,还真是废了,要不是惠母妃使劲,这家伙是个让人想起他来都觉得浪费时间的人吧。


    胤禟胤俄都觉得老四放大哥出来完全是拗不过弘昭的请求。


    这家伙真成了个儿子控了。


    但是,胤禩不这么认为。


    大哥当年在军中有那么高的声望,不可能一个真正的人脉都留不下来。


    他叫了几个盘子,问道:“大哥,现在年纪大了,是不是吃点软口的?”


    胤禔:“是啊,掉了两个大牙,吃不动硬的了,”跟自家一样地对还没离开的小二补充:“给来一碗八宝糯米饭,多多地放南洋霜糖,许久没有吃这一口了,你们大哥是真不容易啊。”


    胤禟胤俄排排坐,跟不认识一样的。


    胤禔:“皇上说让人给我送家用呢,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送过来,诶,你们大哥刚出来,这府里真是要什么缺什么。”


    胤禟默默移开视线,别看我,我是给老十四修过园子,也给八哥出过卦金,但是钱的大头都在八哥的荷包里。


    胤俄一向有什么说什么:“大哥,你不会是想去我们府上轮流着准吧?”


    爹没了,就这么一个老大,他要是想作妖,自家这些当弟弟的就算是白眼翻到天上也得管他一顿饭啊。


    胤俄恍然大悟,老四怎么就这么好心地放了人出来呢,他是想让大哥来当个不让人喜欢的老人霍霍他们。


    胤禔指着警惕的老十笑得打齁:“咳咳咳,老十,你要是有这份心,大哥也不会拒绝的。”


    胤禟白了老十一眼,不得不主动说:“这样吧大哥,我待会让人送一百两银子过去,就当是咱们三兄弟庆贺大哥出来了。”


    胤禔看向微笑的老八:“八弟,你就这么蹭老九的?你不表示一下?”


    三人齐齐在心里骂老大贪心贪得无厌,三人一起给你一百两你还嫌少是咋的?


    “八弟,别人不知道,我却清楚,你手里的钱比老九多得多了吧。”


    光是江南盐政上,每年都不知道给他孝敬过来多少银子,他那幕僚何焯,每年都要去会祖籍省亲上坟,难道真是孝顺到那个地步了?


    老九的钱,恐怕还有一半是老八偷偷补贴的,底下的人都说老九是财神爷,但自家兄弟他还能不清楚?老九自己算账都算不明白,名下的铺子也没有多赚钱的,他咋成财神爷?


    这小子就是老八放到明面上的一个钱袋子。


    那群蠢货,竟然还有弹劾老九与民争利的。


    可真是笑死他了。


    老八也烦死大哥,出来就给他拆台,老四怎么想的,真给他放出来烦人呢。


    “大哥在府里待糊涂了吧,弟弟家里也是紧巴巴的,哪里来的钱。”胤禩笑容温和,“不过是家中常年打理,照顾惠母妃比较方便,日用的柴米油盐不缺罢了,要不这样,弟弟给大哥送一些米面过去。”


    听到母妃,胤禔才不继续恶心老八了。


    不过只给他米面什么的,比昭宝还抠呢。


    说话间,刚才点的菜陆陆续续上来。胤禔拿起筷子一顿吃,边吃边感叹:“还是外面的饭好吃,多亏是碰见了你们,要不然你们大哥得饿着回去。”


    三人保持着微笑,大哥咋变成这德行了,老而不死决定当贼了呗,简直是一点脸面都不要了。


    “我记得前面有一家酒楼,做的菜比这家茶楼正宗多了,明天再请大哥吃。”


    胤禩笑道:“只要大哥有空,弟弟请哥哥吃一两顿饭还是请得起的。”说着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对面盘子上,“若是大哥还有别的人需要照顾,弟弟也可以兼顾一二。”


    胤禔看他一眼,无声却振聋发聩。


    你简直是精到家了。


    这是想要他的人?


    “我光棍一个,没有人需要照顾。”说着只顾吃菜。


    胤禩笑笑,有没有的,回头查一查刚才楼下相见那人便知,“这样也好,大哥无事一身轻,正可好好颐养天年。”


    胤禔也笑,老八啊,都到了现在还没有彻底死心呢。


    “大哥给你一个忠告,到什么山头唱什么歌,踏踏实实跟着老四混,未必不如你这么瞎折腾的差。”


    胤俄可不高兴了,大哥吃了老四的饭就给他办事,还有没有一点大阿哥的骄傲了。


    “多谢大哥提醒。”胤禩说道,“吃完了东西,去府里看看额娘。”


    胤禔表示:“这么多年不出门,你们先陪我逛逛,今天城内有抄家的,挺热闹,大哥带你们去看热闹。”


    *


    弘昭的一天却是从睡到自然醒开始的,他跟在两个哥哥身后,在太阳高高挂在天空的时候才出的门。


    他步子小走得不快还不让人抱,弘历弘昼也很有哥哥的自觉,走两步就等等他。


    到宫外,马车接上了福敏和戴铎。


    福敏是雍正在潜邸时就给弘历找的老师,偶尔也会管一管弘昼的课业,他和戴铎也是老熟人,不过自从戴铎去带小阿哥,两人碰面的机会很少。


    见了面先笑着寒暄。


    然后看见了跟在四阿哥五阿哥身后的三头身小孩。


    第80章 哄哭了四哥


    这也是福敏头一次看见传说中很聪明很善良的小宝亲王。


    小家伙像是个雪团子, 一双眼睛又大又明亮,看见他先问戴铎:“老师,这是我四哥的老师吗?”


    戴铎点头, 给弘昭和福敏做了一个详细的介绍。


    “这是福敏, 富察氏, 给四阿哥做老师已有好几年。”


    福敏笑着, 心里却不以为意,戴铎带孩子带出了毛病吧, 小宝亲王再聪明也不能知道什么富察氏吧。


    弘昭不仅知道富察氏, 还知道他们家都有哪些人:“我十二婶就是富察氏的姑娘,过年之前我跟我爹出门还救了一个差点被拐子拐走的富察氏小姐姐, 过年的时候十二婶十二叔看见我都跟我道谢来着。福老师, 你跟十二婶他们都是一家的吗?”


    心说这个富察氏家好多人啊。


    福敏忙说:“不敢, 我们只是出自同一姓氏而已。”


    不过你一个小孩儿知道的的确是挺多的, 怪不得戴铎眉间的皱纹又多了一层, 带这样的一个小亲王的确是足够有压力的。


    “虽然如此, 我也要谢谢小宝亲王对富察氏姑娘伸出的援助之手。”


    弘昭摆摆手, “不用谢,这是每一个有责任心的好人都应该做的事。”


    说话间, 大大的眼睛瞅见他那坐也不好好坐的四哥, 又对福敏说:“福老师, 你教我四哥辛苦了。”


    福敏觉得不对, 听你这话,你好像是你四哥的哥哥,保持着客气的微笑道:“小阿哥客气。”


    这小人儿一点点, 竟然能如此像模像样地跟人聊天。


    再一次觉得戴铎带孩子辛苦。


    弘历跟着说道:“戴先生教你才是辛苦了。”


    弘昭笑眯眯:“老师教我们,都很辛苦。老师, 这是我给你带的好吃的。”


    小手嗖一下拿出来一包御膳房的点心,捧着给老师吃。


    然后替四哥解释:“福老师,我四哥不是故意忘记给你带早餐的。”


    弘历:---


    怎么啥啥时候都要差一点比不过弘昭?


    “你什么时候带的点心?怎么带了这一路?”看着那一大包点心,弘历恨不得把弘昭提起来抖抖,这一路上走来,他发誓他已经很注意弘昭了,但是根本没有看见任何能装点心的口袋。


    弘昭莫名同情四哥的智商:“我衣服里的袋子啊,四哥,你出门都不带东西吗?”


    怎么好像见鬼了一样。


    弘历被弘昭看得,感觉自己受了说不出的很大的羞辱。


    都怪弘昭这个小屁孩眼睛太大,很冒火,还让人无话可说。


    福敏看自家学生这个不稳重的样子,柔和地笑道:“不用,我出门时已经吃过了早餐。不过还是多谢小阿哥。”


    弘昼忍笑。


    然后,弘历觉得自己被大家同时看不起了,自己把自己气得脑瓜子嗡嗡的。


    “诶,”弘昭的小手捧着点心放到桌子上,叹气说,“四哥的老师好省心,我老师喜欢喝茶熬夜,还不喜欢吃早饭,每次都让我操心。”


    正用手托着吃御膳房茶点的戴铎:---


    咳咳咳。


    的确,带这么个爱操心的学生,他每天都在迎接不同的挑战。


    弘昼不由庆幸,他的老师顾靖没来。


    要不然自己也会被昭宝比得啥都不是。


    马车行走在平整的青石板大街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车里的弘昭说:“四哥五哥,咱们串完亲戚能去找我们上次抓拐子认识的朋友墉宝吗?我昨天和爹一起出门的时候,都忘了去看他。”


    弘历自己哄好了自己,嗯对,弘昭就是一个小屁孩,等他长大自己都能为皇阿玛分忧好多年了,自己若是跟十叔他们一样因为一点点小事跟弘昭较真才是最愚蠢的。


    当下熟练地哄孩子说:“咱们要去看望好几位长辈,不一定能有时间去看你的朋友了。”


    弘昭表示:“其实我前天跟十三叔要账,已经看了好几个长辈了。十二叔三伯他们家都不用我们去了,如果今天我们再去他们肯定会害怕的。”


    “我们今天不去叔叔伯伯家,去的是我们堂叔堂伯以及一些还在京的姑姥姥家。”弘昼也是提醒小家伙,“而且今天我们不是去要账的。昭宝,你今天可要礼貌一点。”


    要不然你把上三旗的人得罪完了,以后还拿什么跟我和四哥争。


    弘昭点点头:“五哥,我知道,我最会走亲戚了。”


    他跟着妈咪的时候每到清明中秋这样跟家人团聚的假期,都只能去姥姥姥爷家,爹家的亲戚这么多,是最让昭宝喜欢的一点。


    第一家就是老觉罗氏,家里都是宗室闲散人员的那种,弘昭毫不费力地成功获得了老夫人的喜欢,离开时小口袋满满的。


    接着去这个家那个家的,弘昼弘历为了方便昭宝理解,给他介绍的都是叔伯这样的辈分,弘昭还自来熟,根本不用任何人提醒,到人家家张口就叫人。


    把一些个因族中没有出息子弟到了如今只是因着祖上的功劳才领着八品奉恩将军之类低等爵位的人叫得又是激动又是惶恐,一把把金瓜子银花生拿出来往弘昭的大大的口袋里塞。


    一家家亲戚走下来,弘昭拿到的金镙子都已经是衣服两边的口袋装不下了。


    他还让戴铎给他拿。


    “老师,我送你两个银花生买饭吃。”


    戴铎笑道:“那老师多谢了。”


    “嗯嗯。”


    在小家伙的注视下拿出来两个银花生放到一边的口袋里,另外的则单独用一个口袋装好,给他提着。


    弘昭:给老师报酬,老师才会好好地帮他保管这么多银花生。


    福敏:宝亲王还挺知道尊师重道的道理呢。


    竟然有些羡慕戴铎。


    弘历弘昼一点都不羡慕弘昭这一上午逛亲戚的收获,金瓜子银花生这些都是小孩子的玩意,他们在乎的是今天有多少同龄子弟往他们跟前凑。


    眼看着正午了,带着弘昭串完了最后一家能让他们踏上门的亲戚,弘历准备回宫。


    回去的路上,经过内城街道的一户人家,只见这间大宅子周围立着的都是身穿九门提督官差补服的兵。


    弘历掀开帘子朝外看了一眼,外围也有些人在围观,但是没有人窃窃私语,这些人脸上都带着惶恐,看了一会儿就转身匆匆离开。


    弘昼看了一眼震惊:“这是内阁大学士佛格家!”


    福敏惊吓不小,他如今也是内阁学士之一,在这之前完全没有听到任何风声啊,怎么说抄就抄了?


    弘昭倒是很开心,说道:“我会抄家,我去给他们帮忙。”


    然后跑到马车外面,等赶车的侍卫叔叔停好车,自己才下去,弘历弘昼赶紧地下车跟上,他们下车后跟的不急不缓,还以为弘昭会被官差拦到外面。


    毕竟弘昭脸上可没有写着宝亲王几个字,虽然皇阿玛为了让昭宝显眼一点不被人忽视给他做了很多彰显身份的数珠玉佩,但这也不是底下的一个官差能认出来的。


    然而两人都没有想到,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弘昭就跑进去了。


    以为遇见一个懂规矩见识广的官差,没想到他们二人才一靠近,那面无表情的蓝衣官差就伸手拦了:“抄家现场,闲人免进。”


    弘昼指了指里面:“那小孩怎么能进?”


    官差这才看他一眼:“那位是皇上特批的抄家特使宝亲王,你是哪个?”


    旁边的弘历气笑了,指指身旁的弘昼和后面的戴铎,“前儿个履郡王府上抄家,我们都去了,你只认识那一个?”


    官差怀疑他在胡说,宝亲王那小孩儿多特别啊,在十二爷家抄家的时候他们好几个兄弟都相互指着看了。


    至于其他的小孩,根本就没看见。


    这个官差很死板,看出他们来历不凡也不放行,抄家的地方岂是随意能让人进去的?


    再说他跟着自家统领抄家的时间虽然不长,但以前也是见过抄家的,谁会凑到抄家的人家里看啊?


    顶多是站在外面远远观望。


    这些个人还真是不怕牵连。


    弘历弘昼最终掏出自己的皇子玉佩才进去了的。


    府里,隆科多一扭头,这才发现抄家人员中多了个小豆丁。


    弘昭抱着一个从后院的下人房找出来的咸菜缸,欢呼道:“舅姥爷,这里面有东西。”


    隆科多震惊。


    雍正怎么又把他这个宝贝小儿子送出来抄家了?


    “你怎么来了?”隆科多走到弘昭跟前,蹲下来问,“一个人来的?”


    还是不放心他一个人主持抄家,特地让这个聪明的宝亲王过来监视他?


    弘昭说:“我来帮忙抄家的。”


    这自信的上阵父子兵的小模样真是一点不怕被人说刻薄寡恩。


    隆科多把弘昭带到一边,让人打开这个咸菜缸,本来不以为意的,在散发着诡异味道的咸菜缸里真发现一个包了好几层的油纸包时,忍不住惊讶地看向弘昭。


    “你怎么知道这里面有东西?”


    弘昭充分展示自己前些天学到的抄家知识:“十二叔跟我说的,好东西都要藏到大家都不会注意或者是大家都会嫌弃的地方。”


    隆科多沉默,那你还挺有抄家天赋的。


    手下官兵把油纸包拿过来,隆科多打开一看,竟是一本厚厚的礼单来往,这上面不光记着佛格自己的,同一个人若是送礼给他又送给别人,他都会替别人记一笔。


    纸叶哗啦啦翻过,隆科多额头的汗都下来了。


    这佛格是不是有病,他又不是送礼的人,你一个收礼的记那么详细干什么?


    前任苏州巡抚的名字出现的最多,送礼送了大半个京城。


    而这也被他如实记下,甚至上面还有初二就跟朝廷清账的履郡王。


    隆科多甚至想知道佛格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可以想见这个账本若是交上去,又会掀起多大的一个案子。


    弘昭踮踮脚尖,看了眼隆科多又看了看他手里的账本,觉得这里面记的东西肯定很重要,耐心地等他看完。


    正想说拿过来回去给他爹看呢,隆科多手腕一翻要把这个账本没收,还诓他说:“昭宝啊,这只是一个话本子,小孩子不爱看的,舅姥爷给你收起来。”


    看着弘昭那双又黑又亮的大眼睛说出这些话的时候,隆科多竟觉得心里有些含糊。


    弘昭问:“这不是账本吗?”


    隆科多没想到这小家伙还真知道,笑道:“不是哦,这就是话本,来,这个琉璃珠拿着玩。”


    从兜里拿出来一把罕见的透明琉璃珠。


    弘昭嫌弃的小眼神从琉璃珠上一扫而过,伸出小手要了。


    “那这个话本就是舅姥爷的了,回去可不能跟你爹说,你爹如果知道你来搬咸菜缸子肯定会生气的。”


    很经典的忽悠小孩子话术,弘昭一岁学会说话的时候都不会信这种话。


    而且还据此断定舅姥爷跟他舅简直一个德行,都不是好鸟。


    “好的,我不告诉我爹。”弘昭看了看身后,老师和四哥五哥他们还没来,于是表现得特别乖巧好说话。


    隆科多那张严肃刻薄的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这才是好孩子。”


    正说着,戴铎等人走了进来,让隆科多着实意外的是,同他们一起进来的还有八贝勒九贝勒敦郡王以及一个特别意想不到的人。


    老头子大阿哥。


    大阿哥出来了?


    但是你出来就和旧党混在一起好吗?


    隆科多淡淡地笑着见礼,毕竟今时不同往日,他再也不是那个需要看他们任何一个人脸色的人了。


    胤禩等人还没开口,胤禔朝弘昭招招手。


    “大伯。”弘昭可算是看到了自家人,刚才的顺毛小模样立即变成札翅,跑到邋遢大伯身边牵住他的手,指着隆科多就说,“舅姥爷抢我找到的东西。”


    胤俄鄙视地看了隆科多一眼:“舅舅,你好好的跟一个孩子抢什么东西?”


    抢小孩的东西,说出去也不怕丢人。


    隆科多直接气无语,你多次被一个孩子气得晕过去怎么不说了?


    弘昼憋着笑,感觉十叔最没有一个说这句话。


    胤禟瞪了老十一眼。


    隆科多皱眉,这东西要是拿出去,牵连出一个送礼送到大半个京城的前江苏巡抚,你敦郡王也别想清静。


    隆科多说:“没有的事———”


    弘昭精准地指向隆科多还没有装起来的账本,说道:“那是我找出来的好东西,舅姥爷看上了不给我,还诓我。”


    弘历弘昼看着浑身僵硬的隆科多,也和十叔一起鄙视起对方来,竟然诓一个小孩儿的东西,还真是让人看不上。


    胤禩觉得不妙,开口:“抄家所得应尽数上交,弘昭你不要胡闹。”


    弘昭:“八叔,我没有,我要把这个账本拿回去给我爹看,但是舅姥爷说这是话本子,还不让我告诉我爹,说我爹知道了会生气。”


    “舅姥爷,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弘昼笑着说,“你这不是在吓唬弘昭吗?”


    反正是说得隆科多脑瓜子嗡嗡的,想直接把这两个孩子踢出去。


    要不是雍正曾经任性地让弘昭这个小孩子还监督抄家,他现在就要以妨碍公务的罪名把他们兄弟赶出去。


    “大伯,那是我找到的账本。”见八叔不给自己做主,弘昭直接转向大伯。


    胤禔能蹭弘历弘昼的玉佩凑进来看抄家,那就不怕任何牵连,再说他都关了十年了,还有什么事能牵连上他,当然额娘故意弄出来的牵连不算。


    于是,听到小侄儿的控诉,头发花白的糟老头子一伸手,就出其不意地把隆科多手里的账本夺了过来,与此同时,糟老头子的腿部挂件弘昭说了一句特别有氛围感的话:“拿来吧你,。”


    隆科多看着突然空点的手,表情空白了一瞬,脸色难看地看着胤禔。


    “大阿哥刚出来,别又把自己折腾进去了。”隆科多冷冷提醒,“这抄家场合,应该不是什么人都能进来的吧。”


    “爷现在还是直郡王,隆科多啊,还轮不着你来教训爷。”说话时胡子一翘一翘的,低头把账本交给弘昭,“拿好,回去你爹得夸你。”


    隆科多风光了两个月,这还是头一次被人指着鼻子说话,非常不习惯,当下就要把他们几人请出去。


    走就走,胤禔虽然很喜欢看老四抄家,但在外面照样能看。


    糟老头子很干脆地转身走了,干脆到让弘历怀疑刚才看见他们要进来非要带着八叔九叔十叔蹭进来看热闹的人跟现在的大伯是不是同一个人?


    胤禩看了眼弘昭小胖手护着的账本,眼底是一闪而过的猜疑,便也跟着大哥那人一起走了。


    胤俄匆匆跟在后面,偷偷骂老大事多,没想到五十多的老家伙了,竟然还耳朵灵敏,回头就说他:“老十,你要是不愿意跟着大哥,就自己回去。”


    胤俄:谁跟着你了,我一直跟的都是八哥好不好。


    胤禟:———


    弘昭挥别大伯,把账本交给老师,照旧留下来帮忙,四哥五哥干看着都被他拉了过去,当看见有人在后院抄家的时候推倒家里的老人小孩子,他还会上前给那些人讲道理。


    “慢慢来,只要他们贪污的钱,不伤人。”


    弘昼一看,自己不能太落后啊,赶紧上去跟昭宝一起维持秩序。


    这时,弘历瞧见有的官兵会偷偷把值钱物件揣到自己袖子里,皱眉,就要去把人揪出来,弘昭拉住他告诉说:“四哥,你忘了吗?上一次十三叔就提醒我们啦,这些事避免不了,偷偷拿一两样的都不要管。”


    十三叔还说官兵的月薪很低,这是他们拿油水的机会,如果一点油水都不给他们拿他们会办坏事。


    弘昭虽然觉得这是一种很坏的习惯,但他一直都很尊重大人的想法,因为王妈和妈咪都说过小孩子的想法很多时候都没有大人的成熟,所以他遵守十三叔的规则。


    倒是弘历,想起十三叔的话也非常不认同,抄家之中的贪污更应该治理,这些都是应该充入国库的钱财,一层层搜刮下去还剩下多少了?


    弘昭最终没有拦住四哥。


    弘历直接把那个偷拿东西的官差抓了出来,交给隆科多处置。


    隆科多笑得已经很难看了,摆摆手让人把这人带了下去。


    弘历对弘昭挑挑眉,看,能有什么事。


    弘昭皱起小眉毛,小脑袋飞速转动,在判断到底是四哥做得对还是十三叔做得对。


    接下来的抄家行动似乎很温和,弘昭正在和五哥撬一块可疑的地砖时,听到左边的小院子里传来乱糟糟的声音。


    他跑过去的时候只来得及看见围在一起的人群,人就被赶来的老师腾空抱了起来。


    最后大门打上封条,弘昭才从面色发白的四哥那里知道发生了什么。


    一个官兵在驱赶女眷的时候态度强硬,扯到了府里老太君大丫鬟的衣服,露出了半个肩膀,那个丫鬟姐姐撞墙自尽了。


    弘历狠狠地说:“这些兵痞子都该严肃管理。”


    弘昭点头同意四哥,但是他还有一点不明白:“为什么丫鬟姐姐露出肩膀就要撞墙?”


    神情都不太好的几人,听到弘昭的疑问心情更加复杂。


    对还不知道男女大防的小家伙,该怎么解释?


    戴铎用尽了毕生所学来解释,一向聪明的弘昭都是摇头。


    他就是不明白为什么露肩膀就要撞墙,在他的记忆里,妈咪和姨姨还有很多人都穿露肩膀的衣服,来到这里那都不能活了?


    想到这个可能,弘昭就无比庆幸皇爷爷接他那天让妈咪跟她一起来,妈咪没有同意。


    爹家的人都太不讲道理了。


    弘历隐隐觉得是因为自己揪出那个私藏者才让那些负责抄家的官差态度恶劣,但他仍然不能容忍官差私藏。


    弘昭问来问去的,问得他心烦,严厉道:“你安静一点好不好?”


    戴铎立即护住弘昭:“四阿哥———”


    弘昭的声音和戴铎重合:“四哥,你心情不好,所以你迁怒我啦?”


    弘历:———


    弘昼忙上前挡在两人中间灭火:“四哥,我们是带弟弟出门串亲戚的,你别凶昭宝。”


    让他哭着回去,如何跟皇阿玛交代?


    福敏说:“四阿哥,对幼弟要有耐心。”


    然后被好几人同时劝阻的弘历非常委屈,弘昭还从戴铎腿边探出小脑袋:“四哥,我知道你是迁怒我,所以我一点都不会跟你生气的。不过,你为什么心情不好啊?是不是丫鬟姐姐撞墙的事让你也很心情沉重?我理解你,我们一起请舅姥爷给丫鬟姐姐请个医生看看吧。”


    弘历是哭着回宫的。


    胤祥刚把户部侍郎的家产造册送到养心殿,还没坐下喝一杯茶呢,就听到外面响起的一串脚步声,和脚步声里弘昭口齿清楚的稚嫩声音:“四哥,你别哭了,舅姥爷找了医生给丫鬟姐姐看,她还能救活。”


    胤祥呛了一口茶,这又是发生了什么事?


    怎么听着像是弘昭把他四哥欺负哭了?


    雍正让苏培盛去外面接人,片刻后,苏培盛带着眼睛红肿的弘历,一脸想笑笑不出来想跟四哥一起哭又哭不出来的弘昼,还有满脸担忧无奈的弘昭进门。


    戴铎福敏跟在后面。


    福敏挺发愁的,四阿哥太沉不住气了,诶。


    雍正盘膝坐在案几后,胤祥在一旁端着茶杯,看着弘昭那个小模样就想笑。


    “昭宝,你欺负你四哥了?”雍正严肃问道。


    弘昭说:“没有。”


    弘历也赶忙说:“没有,皇阿玛,都是儿臣不好,没有做好兄长的榜样。”


    这时候不能让弘昭率先解释,他那小嘴叭叭一说,自己就什么好名声都没有了。


    然后弘历一五一十交代了在佛格家发生的事,自己制止了官兵的私藏,以及对官兵由此生愤的怀疑,他表示还是自己考虑不周,让一个因他而差点殒命心中着实愧疚。


    福敏松口气,还好,四阿哥没有被宝亲王气糊涂,这般坦诚刚正怜悯的性格,必然被皇上所喜欢。


    雍正也很感慨,弘历不喜任何规则之外的藏私这点还是很像他的,不过,因为这点事就哭,倒显得太过仁慈了。


    弘昭听完四哥的剖析,才知道四哥的心情不好不是同情丫鬟姐姐,而是觉得他自己连累了丫鬟姐姐。


    四哥好善良啊。


    雍正的目光落在乖巧的弘昭身上,控制着音色问道:“这事儿跟你有没有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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