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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

    第51章 发誓


    邵琉光从榆林巷回来后,心绪一直不宁,辗转反侧了半宿,第二日一早,便去了耿大夫的医馆。


    耿大夫正在药柜前配药,见她进来,便放下手中的戥子,引她到外堂坐下。


    外堂视野宽阔,晨间空气清新。


    耿大夫见她眼下似有疲青,料定她昨夜不曾好眠。


    “司领这几日感觉如何?”耿大夫捋着胡须,细细打量她的面色,“上次那副药,服过几次后,可有好转?”


    邵琉光:“效果甚微。”


    “这、这样啊……”他亲手配的药,药效如何他心中有数,那副安神定志的方子,寻常人服用三五日便可见效,怎会……


    他目光扫过邵琉光的气色,慎重地下了一个结论:“司领这……确实像是心病。”


    邵琉光没有反驳。


    耿大夫斟酌着开口:“老夫冒昧问一句,司领可是心里装着什么人或是什么事,想不开?想不通?郁结于心?”


    邵琉光垂着眼,半晌,慢慢点了下头。


    耿大夫:“那司领是想将这心上的东西……剔除,还是保留?”


    邵琉光摇头。她也不知道,她没有想好。她想,或许现下只能借助外力帮她强压下心间的躁动。


    但那些话又怎能对耿大夫直言?她挑挑拣拣,找了些可以明说的症状,道:“我这几日睡得不好,白日疲倦,夜里多梦。请您再给我开几副药。”


    耿大夫沉吟。


    他行医几十年,邵琉光在他这儿看病也有些年头了。虽然每次描述都模棱两可,但他心里明白,这位年轻的司领,肩上扛着西岭城的安危,这些年定是压力巨大。那些困扰她的念头,怕是比寻常人更深、更重。


    “司领,”耿大夫语重心长,“有些事情,若是实在觉得困扰,当断则断。你是否清楚,让你如此烦忧的事,究竟是什么?”


    邵琉光道:“确实有一人……”


    耿大夫一愣:“人?”


    他心忖,邵司领行事凌厉果决,这些年将西岭城治理得井井有条。未曾想过她纠结了这么多年的,不是因为事,而是因为人?


    “这些年,司领找我配药……”他试探着问,“是因为一个人?”


    邵琉光默然。


    耿大夫见她明显不愿多说,叹息着,便只是劝道:“既然那人让司领如此烦忧,寝食难安,连服药都调理不好……司领心中还没有定论吗?”


    定论?


    什么定论呢?


    是真的要彻彻底底地拔除掉……


    还是既然挣扎无望,索性便坦然接受?


    她做不到。


    她将自己和明杳都陷入了两难的境地。既做不到彻底拔除,也做不到坦然接受。


    怎么选,都不好。


    邵琉光沉思良久,站起身来:“耿大夫,劳您先帮我配几副安神药。我尚有事需回营中,晚些时候过来取。”


    耿大夫点头,目送她离开。


    待她走远,他想起什么似的,转头看了看檐外的日头,声音拔高道:“甘草!白公子的伤药备好了吗?”


    里间传来甘草的应声:“备好了!”


    今日那白公子要过来换最后一次药,约好的这个时辰。耿大夫原本还怕方才司领在时耽误了时间,但都这个点了,人怎么还没到?


    人,自然是到了。


    而且,到的比约定时间更早。


    明杳原本打算早些换了药,便去护城营找邵琉光。


    可现在……


    医馆门外,转角的暗处。


    书梁看着身旁脸色灰白、几乎摇摇欲坠的明杳,担忧地道:“少爷,咱……先进去换药?”


    明杳靠在墙上,没有动,像一条垂死的鱼,在岸上艰难喘息。


    “睡不着,夜里多梦……再开几副药……”


    “当断则断……”


    “这么多年……是因为一个人……”


    “既然那人让你如此烦忧……服药都调理不好……”


    ……


    原来……是这样。


    他想起邵琉光每一次平静无波的拒绝和躲避,想起自己从未将她的那些态度当真……


    他只是一味地靠近她,一意孤行地用他以为的方式试探她,妄图将她拉进自己那方孤独狭隘的泥沼。


    和他在一起,她真的一点都不快乐吗?


    他想了又想。


    却好像……


    真的没有在她脸上看到过多少次欢喜。


    如果不是今日得知,他都不会知道,原来……


    原来他一直让她这么累。


    累到,需要靠服药来调理身体?


    她为什么从来都不告诉他?


    ……


    书梁看着他愈发难看的脸色,心里发慌,伸手去扶他。


    明杳推开他的手,径自往前走。


    却不是往医馆的方向。


    “少爷!”


    书梁想跟上去,明杳头也不回,让他别跟来。


    他穿过街道。


    走出城门。


    沿着郊外的小路,一步一步往前走。


    一直走。


    走了很久、很久。


    最后,他停在了护城营门口。


    书梁远远跟着,见他安全到了营地,便不再上前,守在了远处的山坳上,一颗心悬得高高的。


    守卫认得这位常来找司领的白公子,但乍一看到他的脸色,还是吓了一跳。


    又见他左手捂着腰腹,脚步虚浮,其中一个忙道:“您稍等,我这就去通禀!”


    另一个上前想扶他,却被明杳推开。


    他还能站稳。


    ……


    主帐内,邵琉光正对着案上的地图出神。


    守卫进来禀报:“司领,白公子求见。”


    邵琉光眉头倏地蹙起。现下她心绪正乱得不行,哪里能见他?


    “不见。”


    守卫应了声,却没有立刻退下,站在原地,犹豫再三,还是开口:“司领……他脸色很差,像是……”


    “像是什么?”


    “像是……半个死人。”


    “……”


    邵琉光快步走出主帐,护城营门口却不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门口的守卫道:“司领,白公子走了……往那边山丘上去了。”


    她顺着守卫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见一个背影,有些摇摇晃晃地爬上山丘。


    还能爬山,那应该没什么大碍。


    她目光沉沉扫过众人,问道:“方才是谁来通禀说他脸色不好?”


    几个守卫面面相觑。


    其中一个道:“司领,我们都瞧见了……往日那白公子来找您,大多是神采奕奕的。今日也不知怎么了,脸色灰白,还捂着腰腹,也没见着马车,像是……就这么走过来的。”


    走过来的?


    从西岭城走到护城营,少说也得一个多时辰。


    邵琉光眉头拧紧,犹豫片刻,还是往那山丘走去。


    她的速度很快,不多时便追上了他。近了些才发现,他脚步确实虚浮,路过一个小坎时,还险些摔倒,她几步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将人稳住。


    这一拉一拽,她看清了他的脸色。


    爬山爬得急,他面上虽然有些红润,但那红润之下,底色却是灰白、青灰的,像是大病初愈的人又耗尽了元气,嘴唇淡得几乎没有血色。


    她原本心有不虞,可这一瞧见他的脸色,那些指责的话就全卡在了喉头。


    她扶他坐下,问:“你怎么了?”


    明杳只是垂着眼,不说话,也不看她。


    邵琉光皱着眉头,上下把他看了一遍。他今日着一袭暗青色交领锦袍,发髻一丝不苟,配以同色发冠,似是精心妆扮过,愈发衬得那脸色惨淡如霜。


    邵琉光目光落在他腰腹间,隐隐觉得那处颜色比别处更深。


    她伸手摸了一下。


    是润的。


    收回指尖,有淡淡的血迹。


    “伤口裂开了?你真是走路来的?”她霍然站起身,“你是不是疯了?起来,去上药。”


    邵琉光伸手去拉他。可他坐在那里,像是全身没了骨头,她竟然没有拉动。


    邵琉光看着他的神色,不知为何心下一沉。她蹲下身,放轻了声音:“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明杳依旧垂着眼,仿佛没有听见她的声音。


    他没有任何反应。


    邵琉光心底升起一股不祥之感。她准备回营叫几个守卫来,把他抬回城去看看。


    刚迈出一步,衣摆被轻轻地拽住。


    她感受到这股微小的力量,愣了愣,回过头。


    他又垂下眼,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邵琉光重新蹲下,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他的眼神有点不对劲,仿佛是呆滞的,空洞的,像是她曾经见过的那种……失去神志的人。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能听到我说话吗?”她小心地捧着他的脸,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眼睛。


    “……”


    “知不知道我是谁?”


    他嘴唇动了动,还是没有吐出一个字。


    她追问:“我是谁?”


    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邵琉光……”


    可随着这三个字下来的,还有他眼中潸然而落的泪。


    一滴,两滴,砸在他自己的手背上,砸在邵琉光的掌心里。


    他嘴里不停地念着:“对不起……对不起……”


    邵琉光心头猛地一沉,一时想不通他在道什么歉,只是下意识地伸出手,捞过他的头抵在自己肩上,掌心在他背上轻轻地拍。


    她压着满腹疑惑,只是低声劝慰:“没关系。”


    他还在流泪,声音也带上鼻音。


    “对不起……我没想到……我让你……这么累……”


    “你别再吃药了……”


    “我以后……不会再来找你了。”


    他渐渐地哭出了声,埋在她肩上一抽一抽的,肩膀抖得厉害。


    嘴里不停重复着那句话,像是对她说,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我以后……不会再来找你了……”


    邵琉光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颤抖着抬起手:“我发誓…我……”


    邵琉光哗地起身,整个人后退几步。


    她紧紧盯着他的脸。


    那张脸,泪流满面,狼狈不堪,眼底是她从未见过的绝望和灰败。


    他的手还停在半空,不知是想发誓,还是想抓住什么。


    “我、我不会再缠着你…真的……”他断断续续地说,“我发誓……”


    没等他的手举起,邵琉光就把他从地上拎了起来。


    “明杳——”


    她沉着声,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不喜欢这样的试探。”


    明杳愣了半晌,才道:“这次……不是……”


    “你去了耿大夫那儿?”她打断他。


    “嗯…”


    “听到了什么?”


    “都听到了……”


    “……”邵琉光胸脯起伏。


    巨大的荒谬感涌上来,随之而来是令她心慌的悸乱。她看着他,嘴唇抖着,最终,只憋出两个字:“忘掉!”


    她扭头看向不远处的山坡后。


    那里,书梁正鬼鬼祟祟地探着脑袋,一脸焦急。


    邵琉光:“扶你家少爷回城上药!”


    书梁立刻小跑过来。


    她的目光又落回明杳脸上,却在瞥见他脸上未干的泪水时,匆匆移开。她紧紧地闭了闭眼,转身要走。


    迈出一步,又停住。


    没有回头,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我晚些时候回来。”


    书梁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又看看身旁脸色依旧灰败的明杳,担忧地唤了一声:“少爷……”


    明杳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渐渐消失在山丘后的身影。


    他垂下头,低声喃喃:“我没有试探……”


    第52章 对不起


    申时三刻,邵琉光便回城了。


    她将护城营这几日的事务一一安排妥当,立刻策马疾驰,赶回了西岭城。


    榆林巷小院,院门虚掩。她推门而入,院子里空无一人。


    卧房、厢房、柴房、厨房,每一间都空空荡荡。床铺上被褥还在,桌上还有凉透的茶,但人不见了。


    她心中微沉,转身便走,直奔巡城司,下令传暗哨,召七影。


    不多时,七影匆匆赶来。


    邵琉光开门见山:“他人呢?”


    七影一愣:“公子?他应在家中。”


    “院子里没人。”


    七影错愣道:“半个时辰前,书梁让我去城东福瑞布庄取定做的秋衣,说好了今日交货。我还没回去,就听见传唤,便来了您这里。”


    人走了,还把七影也支开……


    邵琉光攥紧手心,转身,拉开门,对着外间沉声吩咐:


    “把今日巡城的弟兄都叫进来。”。


    城西,一条偏僻得几乎无人经过的小巷深处,有座荒废已久的小院。


    书梁刚交完定金,打发走牙人。


    他转身看向院中唯一一个干净石凳上坐着的人,苦着脸问:“少爷,我们真要在这儿……住下了?”


    明杳望着院墙一角探出的枯枝,轻轻“嗯”了一声。


    “不让邵姑娘……见着?”


    “嗯。”


    “可西岭城……都是她的。”书梁道,“她要是想找你,不过是……时间问题。”


    明杳慢慢地摇头:“我已经同她说清楚了。她不会再来找我。”


    书梁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那句“晚些时候回来”,明明就是让少爷等她啊。但见少爷如今状态,他想了想,没有开口。


    此地足够偏僻,前后两条街住着不到十户人家,巷子深处连盏像样的路灯都没有。若是存心躲着,确实很难找到。


    明杳心中烦闷异常,干坐了半盏茶时间,再也忍不住,站起身,走向院门。


    书梁忙跟上:“少爷,您去哪儿?”


    “不用跟着我。”明杳头也不回,“我不会寻短见。”


    书梁叹了口气,站在院门口,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临近傍晚,书梁还在院子里清扫落叶,院门忽然被推开。


    他下意识回头,便看见邵琉光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书梁心头一跳,手里的扫帚差点掉在地上。


    邵琉光目光扫过空荡荡的院子,最终落在书梁脸上,她心下稍定,语气却冷:“他在里面吗?”


    书梁愣了愣,“少爷……出门去了,还没回来。”


    “你让他一个人出门?”


    书梁被她目光压得有些心虚,但还是硬着头皮道:“少爷说了,他不会……寻短见。”


    顿了顿,他又补充:“他说……不会再缠着邵司领。但可能还是会想……偷偷地看到你。所以,不会寻短见。”


    邵琉光:“。”。


    明杳坐在一条小巷子里,一户人家的台阶上。


    天已经黑尽了。


    他没打算回去。


    他想,邵琉光不会来找他。


    可又隐隐觉得,她会。


    于是便有些埋怨书梁找的院子实在太偏僻,她多半……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


    找不到,可能就不找了……


    等耗尽了她的耐心,或许,他们之间就真的什么也不再有……


    这些念头像刺一样反复扎在他心里。


    让他既怕回去,又怕她不来找他,更怕不知该如何面对她。


    他只能一遍遍地告诉自己:不可以再找她,不可以再把她逼到需要服药度日的地步…


    巷子里零星摆摊的商贩都收摊回家了,连一盏灯都没有。


    他穿着一袭暗色衣裳,恰好藏匿在黑暗中,只有那张苍白的脸,被洒下的月辉照亮了一点点。


    不知坐了多久,大概是夜风太冷,刺得伤口痛,他坐不住了,终于站起身,低着头往回走。


    走到巷口,他观察了一下四周,空落落的。


    果然,什么人也没有。


    院门虚掩,里面透出一点微弱的灯光,应是书梁点的。他推开院门,唤了一声:“书梁?”


    没人应声。


    他正要往里走,忽然听见屋内传来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


    脚步微顿。


    直到看见那抹背光的修长身影——


    明杳心跳猛地一窜,立刻转身快走几步,伸手去拉门。


    手还没摸到,整个人便被一股巧力往后一拽。他踉跄着,跌入了一个冰冷的怀抱,还没看清脸,就被半拖半拽着进了屋。


    门砰地合上。


    他被推到书梁今日刚铺好的床榻上,这才看清那个拉他进屋的人。


    黑暗模糊了邵琉光的脸色。


    她背对着唯一一盏烛火,面容隐在阴影里,看不清。从那周身散发出的气息判断,她大概是有些生气。


    他自己心里也不好受,此刻并不想面对她。


    他爬起身想走,却发现身上不知何时缠上了细细的丝线,像蝉蛹一样将他裹住,动弹不得。


    邵琉光站在那里,如同一尊雕塑,手里的丝线缠绕在他身上,攥在她掌心里。


    明杳挣着坐起,跳下床往外走,又一团丝线缠上来,这一次,束住了他的双腿,猝不及防,他险些跌倒,邵琉光上前扶了一把,又很快松开。


    他不明白她到底什么意思,索性在床边坐下,破罐子破摔道:“我说了不会缠着你……没有试探……”


    他是真的下定了决心。


    说到这儿再次戳中伤心处,眼眶里忍不住又泪光闪闪。


    “以前……我是试探过……但这一次,真的不是……”


    话音未落,邵琉光手中丝线一抖,直接把他从床上拽起,拉到了身边。


    她伸手拽住他衣襟,声音冷得像淬过冰:“你骗鬼呢?”


    明杳一愣,喘息了几下,语气带着绝望:“我……我明日就寻人成亲,婚后绝不再打搅你……我…”


    话没说完,邵琉光拽着他猛地往后一推,他跌在床褥上,后背砰地一声撞在床板上,疼得闷哼一声。


    没等他反应过来,邵琉光冰冷的声音就砸了下来:“你还想去祸害谁?”


    明杳听得那两个字,瞳孔一颤,泪水划过眼角。


    “对不起…”


    “对不起就要负责,你还欠着我的债!”


    “……”他像是被人打了一顿,愣在那里,都忘记了哭。


    视野模糊。


    看不清,什么也看不清……


    他看不清邵琉光那被厚厚丝线缠裹着的心,究竟是要他还是不要他。


    他只知道,自己已经快要喘不过气了,身体分明又累又痛,心却感觉不到太大的痛楚,似乎已经陷入一种平静的绝望。


    他说了不会缠着她。


    偏偏那颗心,还是会控制不住地为她跳动。


    “那你要我怎么还?”


    不等她回答,明杳猛地向前躬身,几乎撞上她的额头。


    “你要我怎么还?”


    他语气渐渐激动起来,像是积压许久的东西终于决堤。


    “邵琉光,你问问你自己,到底是恨我更多,还是爱我更多?”


    “你自己明明最清楚,你不肯接受——你还是觉得我……离经叛道,见不得人。”


    “我以为只要我够坚持,终有一天会打动你。可是你,满心满眼都是想把我从心里拿走。”


    “甚至……”他哽咽着,“甚至需要吃药……”


    “我不知道……我竟然让你这么煎熬,让你需要通过服药度日,我心里也很难受……”


    “别再说了”


    “为什么不说?这些话我早就想说了!我们今日就说清楚!你要是真的嫌我,恶心我,我以后绝不出现在你面前碍眼!”


    他喘着粗气,眼眶红透。


    “那天,在乐锦阁里,根本没有什么迷药,是你自己……”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却更重了。


    “是你自己不愿意承认!你明明也喜欢我,可是你一直在推开我,又一直在靠近我……你简直像个摇摆不定的陀螺!”


    “我没有试探……”


    他喊累了,嗓子哑得,像变了个人。


    “我真的很喜欢你。”


    “……”


    明杳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心里的火气更盛:“?你又开始装哑巴了?好、好!既然你没什么话想说,那就这样吧!松开我,快点!”


    邵琉光没动。


    明杳脱力地倒在床上,疲惫、疼痛、绝望一齐涌上来,夺走了他所有力气。


    “我难受得要死……你缠得太紧,压着我伤口……”


    话音刚落,身上的丝线松了松。


    他腰间的束缚解开了。双手被解放,明杳立刻坐起身,自己去解腿上的丝线。


    那丝线又细又韧,缠得极有技巧,他越解越火大,索性直接站起来,一蹦一蹦地往屋外跳。


    “明杳。”


    身后的人忽然开口。


    明杳停下来缓了口气,没有回头。


    邵琉光道:“你说得对。”


    明杳回身望着她,眼眶里的泪还没干:“我哪句话说得对?多说两个字你会死吗?”


    邵琉光:“都对。”


    “…………”


    他愣愣地看了她半晌,忽然笑了。


    “邵琉光,你就会钓着我!”


    他咬牙,恨恨地转过身,往前蹦了一步,手猛地搭上门栓,刚刚使劲——


    身后起了一阵风。


    一只手落在他的手背上,门栓归回原位。


    邵琉光的声音传来,一字一字砸进他耳里:“是你,钓着我。”


    他身子一僵,慢慢低下头,目光落在那只关上门后、却没有拿开的手上。


    他覆手上去,却没能拉开,又看了半晌,有些茫然地开口:“邵琉光……你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


    但她知道,不能就让他这么走掉。


    所以,即便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抱着他的腰、握着他的手,在他身后,亲密无间地贴着他……她也没有想过退后。


    “邵琉光,”他眼神有些放空,不真实之感太强烈,“你现在……心里在想什么?”


    邵琉光道:“…门不能开。”


    “……”


    明杳额头抵着门板,闷声开口:“松手,我不想祸害你。”


    她不动:“我要守护西岭城的百姓,断不能让你去祸害别人。所以,还是祸害我吧。”


    “……?”


    他低着头,盯着那只环在自己腰间的手,忽然有些想笑。


    他轻扯嘴角,再次开口,语气平缓了些:“邵姑娘,你帮我解开,我们坐下来好好说。”


    邵琉光“嗯”了一声,终于松开手。她往旁边退了一小步,单膝着地,俯身去拆解他腿上缠绕的丝线。


    禁锢松开的瞬间,房门“哗”地被推开!


    冷风灌进来,裹着院中枯叶的气息。


    但明杳的腿没能抬起。


    邵琉光一只手握着他的脚踝,不轻不重,却像生了根。


    两股力道抗衡片刻,明杳败下阵来。


    他垂眸看她。


    她恰好抬头。


    幽怨的目光与她撞了个满怀。


    她脸上没什么变化,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只是眉心微不可察的蹙了几分。


    邵琉光站起身,重新把门关上。


    她抓着他的手腕,不容拒绝地朝床榻方向走去。


    明杳被拽得踉跄,一时惊疑不定。


    走到桌边,邵琉光停下。


    桌上有只小箱子。她用空着的另一只手打开箱子,在昏暗里,凭感觉翻找着什么。


    明杳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动作,不敢胡乱猜想,但又实在好奇,这根冷木头到底要做什么。


    少顷,邵琉光从木箱里翻出了一卷纱布,和从耿大夫那里拿回来的药膏。


    哦。


    他果然不该多想。


    邵琉光拉他到床榻边坐下,这才松开手,双手并用,利落地卸下了他的腰带。


    明杳尚未有所反应,衣裳已被褪去大半,露出腰腹间那片狼藉的伤口。


    看着那伤口,邵琉光眉头紧蹙。


    她移开眼,转身将从耿大夫处拿来应急的伤药取出。


    明杳目光复杂:“邵姑娘对西岭城的百姓……果然很好。”


    “并非。”


    她垂着眼,盯着他血迹斑斑的中衣。渗出的血已经濡湿了衣衫,和溃烂的伤口粘连在一起,触目惊心。


    他追问:“并非……是什么意思?”


    邵琉光正在格外小心地,一点一点剥离那层黏连的布料,没有回答。


    衣料与伤口分离时,她都忍不住绷紧了下颌。


    可明杳没有喊疼。


    他身体在抖。


    抖得厉害。


    却没有喊疼。


    邵琉光手上动作不停,眉头却皱得更紧,鬓边渗出细密的汗,只觉得耳边安静得过分。


    她忍不住抬眸,瞥了他一眼。


    明杳面如白纸,紧咬着下唇,齿关用力得几乎要咬出血来。


    他在强忍。


    为什么不出声?


    明明往日里,稍微磕了碰了一点点,都要大做文章,哼哼唧唧地喊疼。


    她心中莫名怅然:“疼,不用忍着。”


    “我……能、忍。”他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出来,“反正,喊出来……也没人心疼。”


    邵琉光低着头,手上动作轻柔地继续上药。


    半晌,她才开口,声音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你怎么知道?”


    明杳:“…………”


    他胸口那股气猛地涌上来。


    看吧!分明是她一直钓着他!总说些模棱两可的话,爱搭不理地对他好,又死活不肯承认!


    他心中怒极、闷极、恨极。


    明明已经决定不再见她。


    可是……


    看着她近在咫尺,蹙着眉头,一脸严肃地给他上药。


    看着她那张冰块脸上,也会因他的伤而露出一点点……那种近乎心疼的神色……


    他心里的退堂鼓,又砰砰砰砰地响起来。


    响得他心烦意乱,溃不成军。


    她为什么要这样?


    叫人恨得牙痒痒。


    又舍不得真正的一刀两断。


    呵,他真是……贱啊……


    邵琉光感觉到手腕上落了一点温热。


    吧嗒、吧嗒。


    她蓦地抬起头。


    明杳正反手抹了一下脸,在她目光扫过来之前,他别开眼,装作若无其事地开口:“邵姑娘,我说过,不会再缠着你……”


    “没有发誓,做不得数。”


    邵琉光收回目光,继续低头缠绑他的伤口。最后一圈纱布绕好,她慢慢站起身。


    明杳沉默半晌,问:“你要我发誓吗?”


    邵琉光没有答。


    她看了看四周。


    这是间破旧的屋子,尚未来得及修葺,窗户有些漏风,墙体也有些干裂。能看出来,书梁找得很急。


    她这样巡视一圈,忽然开口,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你冷不冷?”


    明杳抬起右手,又被邵琉光握着放下。她没有松开,顺势在他身边坐下。


    “六年前,这处房子意外走水,住在这里的一家五口,祖母为了救两个孙子,儿子为了救母亲,妻子为了救丈夫……全部都命丧火场。”


    她顿了顿。


    “这,是一座凶宅。”


    “然后呢?”他问。


    “回家吧。”邵琉光道,“这里阴气太重,不适合养伤。等天亮了,你的伤要再请耿大夫看看。”


    他抿紧唇,摇头:“书梁交了一个月的租金……”


    “已经退了。”邵琉光道,“凶宅本就不能二次售卖,我训斥过那牙人了。”


    明杳盯着地上那道从门缝里漏进来的月光,慢慢地喊出了她的名字。


    “邵琉光。”


    “嗯。”


    “你在挽留我吗?”


    “嗯。”


    第53章 神医


    这一夜,明杳辗转难眠。


    伤口的撕裂感越来越清晰,脑袋昏昏沉沉的,像是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絮。


    闭了一会儿眼睛,却不是睡了,更像是昏死过去。


    上一秒脑子里人声鼎沸,下一秒猛地睁眼,天已经亮了。


    他仰面躺着,发了会儿呆,没过多久,房门被敲响。


    “少爷,邵司领来了,说接你去上药。”


    门外,是书梁的声音。


    医馆内,药香弥漫。


    耿大夫低着头,盯着明杳腰腹间那片伤口,陷入了沉思。


    这是他亲手缝合的伤口。


    按说这几日就该大好,线都能拆了。可眼前这溃烂发红的皮肉,这裂开崩断的缝线,这渗着血水、分明是反复撕裂过的创面……


    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抬起头。


    “你这伤,怎么弄成这样了?”


    明杳还没来得及答话,耿大夫已经接上了下一句:


    “伤口裂成这样,你自己没感觉吗?疼不知道疼?痒不知道痒?”


    “为什么不早点来就医?”


    “我是不是说过,这伤要静养,不能剧烈动作?”


    “你啊,是我见过最不听医嘱的病人。”


    ……


    他本是温吞的性子,行医多年,什么疑难杂症都见过,什么难缠的病人都遇过,但像这样不把自己的伤当回事,生生把快养好的伤口搞成这副模样的,他是头一回见。


    医者仁心,越说越气,越气越停不下来。


    他完全忘了旁边还站着一个人。


    明杳被这一连串的问题问懵了,患者见了大夫,总归是有些敬畏的,他张着嘴,一个字都答不出来。


    “耿大夫。”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旁响起,打断了耿大夫的连珠炮。


    “这事怪我。”


    耿大夫一愣,转过头看向邵琉光,心想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邵琉光没有解释,只道:“劳烦您给他再仔细处理一下伤口。”


    耿大夫心里转一圈,到底没再追问,低头继续手上的活。


    “他这伤口的线,本来过几日就能拆了。”他一边清理溃烂的皮肉,一边摇头,“这一折腾,还得再养十天。”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这伤口,就算好了,也得留疤。”


    邵琉光闻言,看向明杳撇过去紧闭着双眼的脸,道:“雪山深处有一种雪参芝,晒干研磨成粉,配以玉髓、珍珠粉,可制玉肤膏。我记得您那儿有这个方子。”


    耿大夫手上动作不停,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那是之前。现在这伤口,就算是长好了,那疤痕也多少会留点。”


    邵琉光道:“那我再找找凤幽草。耿大夫是西岭城的神医,您再想想办法……应该不会留下疤。”


    凤幽草?


    耿大夫手上动作一顿。


    那玩意儿生长在悬崖峭壁的冰缝里,百年难遇,是可遇不可求的东西。她说得倒轻巧。


    不过……


    司领什么时候对人这么上心了?


    城中寻常药铺想要什么珍奇药材的,若非关乎性命,邵司领根本不会出手。整个西岭城,也只有他耿氏医馆,能凭着点私交,麻烦邵司领进山采药。


    不过是道疤,何至于想那么多法子?


    耿大夫看看她,又看看明杳,忽地嗤笑一声,手上利落地收了尾。


    他站起身,不紧不慢道:“难得司领开尊口,给老夫带这么大顶高帽子。”


    他话锋一转。


    “白公子的伤留不留疤,老夫不敢说。不过老夫这儿倒真有一物,能治司领的病。”


    他示意邵琉光跟他进屋。


    邵琉光看向明杳,轻声道:“你在外面等我一下。”便跟着耿大夫进了内堂。


    内堂里,光线昏暗些。


    耿大夫从一个上了锁的柜子里,取出一只巴掌大的琉璃瓶。


    瓶身晶莹剔透,里面盛着透明无色的液体,在光线下折射出淡淡的虹彩。


    “司领,”他将琉璃瓶轻轻放在桌上,“此物名唤解忧。是老夫年轻时入雪山采药,偶然所得,源于雪山深处万年寒冰消融的无根之水。按着古方调配多年,如今终于大成。”


    “饮下此物,不论你心中是有烦心之事还是烦心之人,都将通通忘记,不再困扰。”


    邵琉光眉头微蹙。


    这功效,听起来有些像话本子里写的什么……忘情水。


    她素来不信这些怪力乱神之物。但耿大夫在西岭城德高望重,行医数十年,救人无数,绝不是会编造谎话的人。


    “甘草已经饮过了。”耿大夫仿佛看出她的疑虑,将琉璃瓶往前推了推,“他父母死在黑蝰帮手下,那时他还小,亲眼目睹……此事一直是他的心结。”


    “饮下这解忧之后,他睡了一天一夜。醒来后,我提起他爹娘遇害之事,他竟似全然忘记,只记得曾经美满之时。”


    邵琉光盯着那琉璃瓶,没有动。


    “司领,还等什么?”耿大夫的声音带着几分催促,“解决你心病的办法,就在眼前!”


    邵琉光:“您之前,为何没有提过此物?”


    耿大夫笑道:“司领是不信、不愿……还是不敢用?”


    他近前一步,语气悠悠然:“既是烦心之事,是扰你多年清梦的心病,忘掉有何不好?”


    “若是无用,你便当是喝了点白水,但若是有用,岂非就解决了你多年的烦扰和心病?”


    屋内一片沉寂。


    耿大夫不再催促,只待她自己抉择。


    良久,邵琉光终于开口。


    “耿大夫……”


    她一字一顿。


    “我没有病。”


    ……


    邵琉光从内堂出来时,明杳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上了。


    她目光扫过庭院,石凳上没有人,廊下也没有人。她走到院门口,往外看了看,街上人来人往,也不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不是让他等她一会儿吗?


    他怎么走了?


    她站在院中,内堂里,耿大夫和甘草说话的声音隐隐传来,断断续续。


    屋子的隔音并不好。


    医馆离榆林巷不算远。


    明杳独自走回了家。


    脚步有些慢,腰腹间的伤隐隐作痛,他却像是浑然不觉。


    推开院门时,书梁和七影正在老槐树下搭秋千。


    见他回来,书梁立刻放下手里的藤条,迎了上来,目光飞快地扫过院门外。


    咦?


    “少爷,邵司领不是同你一起去的吗?”他脸上带着几分疑惑,“马车呢?她没送你回来?”


    明杳面色苍白,像一张被水浸透又晾干的纸,薄薄的,没什么生气。


    他没有回应书梁道话,只摇了摇头,说累了,谁来都不见,便径直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书梁站在原地,和同样不明所以的七影面面相觑。


    “这是怎么了?”七影小声问。


    书梁没答话,手里慢吞吞地摆弄着一根藤条,心里琢磨着是不是少爷又跟邵司领闹了什么矛盾。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步入院中。


    邵琉光径直穿过庭院,直奔明杳的卧房方向。


    书梁忙唤住她:“邵司领!”


    邵琉光顿步,侧过脸看他。


    书梁走近些,脸上带着几分为难:“邵司领,少爷刚刚回屋休息了,脸色……不太好。他说谁也不见。您是有什么急事要找他吗?”


    邵琉光回头看了一眼明杳卧房的方向,思忖片刻,最终还是没继续往里走。


    她转向院门外,对书梁道:“帮我传句话。”


    晌午时分,书梁端着一碗熬得软香的瘦肉小米粥,敲响明杳的房门。


    “少爷,吃饭了。”


    屋里没有回应。


    “少爷?我进来了?”


    仍是一片死寂。


    书梁心里担忧,手下用力,推开门,快步走了进去。


    他急急四下张望:“少爷——”


    话音戛然而止。


    明杳靠在榻边,人坐在地上,背抵着床沿,神情恍惚,目无神采。


    “少爷!”书梁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忙扶起他胳膊,动作小心地把人拉上床榻,“地上凉!你怎么坐在地上?”


    明杳不言,轻轻推开他的手,没什么力气地躺在了床褥上。动作间牵动伤口,他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却连疼都没喊。


    书梁替他脱了靴子,又牵出被褥给他盖上。他迟疑了下,还是开了口:“少爷,邵司领有话要我转达你。”


    明杳眼波动了动,看向他,眼神复杂,仍是没说话。


    “邵司领说——”


    话说到一半,就见明杳抬手,抓着被子把自己蒙头一盖。


    书梁怔了怔,轻轻扒开一点被角,俯身道:“邵司领说她——”


    “别说了!”明杳终于忍不住,低吼着制止,声音闷在被子里,“我不想听……”


    书梁顿了顿,迟疑道:“少爷,虽然我不明白……邵司领说的是哪件事,但是我觉得,你得听。”


    被子起起伏伏,像是里面的人在努力平复什么。半晌后,明杳才掀开一条缝,露出一只眼睛。


    “…她说什么?”


    “她说,”书梁回忆着那番话,一字一句复述,“她没有病,以后也不会再吃药。她让你,不要胡思乱想。”


    被子又起起伏伏了一阵。


    明杳没有再说话……


    一连几日,明杳闭门不出,把自己关在房里。


    书梁进来送饭时,偶然看见他坐在桌案后,手里拿着一把刻刀和一个木头坯子,不知在雕刻什么。


    但见他脸色似乎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书梁便也放下心来。


    偶尔,明杳会叫住他,状似不经意地问,邵姑娘来过没有。


    书梁便如实答——来过,好几次呢。


    不过邵司领这几日似乎有些忙,过来匆匆问过情况,听到安好便神色缓和些,临走前看一眼卧房方向,却没再提要进屋。


    明杳听罢,便垂下眼眸,神情显得有些落寞。


    书梁看着这两人,心里真着急。


    明明都惦记着对方,偏偏一个比一个能忍。


    一日,趁着送饭的功夫,书梁旁敲侧击地对明杳道:“少爷,你也在家中休养好些时日了,老这么闷着容易再憋出病来。要不要出去走走?”


    明杳兴致不高。


    一来伤口确实隐隐作痛,二来,他现在始终被困扰在邵琉光意味不明的态度里。想靠近,又总是有些踟蹰,想放弃,又不甘心。


    书梁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劝了又劝,明杳终于勉强点了头。


    出了门,书梁虚扶着明杳的胳膊,一边道:“少爷,我们就在这附近逛逛,你要是累了痛了,咱们就停下来歇歇。”


    伤口虽然在二次痊愈中,但必要的活动还是要有。这几日明杳都没怎么走动,实在不利于恢复。


    走着走着,书梁忽然道:“听说梨今日园有一出戏……是邵司领的。少爷想不想看看?”


    明杳脚步顿了顿。


    “……什么时辰?”


    “就是这个时辰。”


    明杳抬眼,望向不远处的梨园入口。榆林巷与梨园隔的不远,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梨园这条街来。


    他看了看书梁,最后又看回梨园。


    片刻后,明杳摇了摇头:“我有点累了。”


    书梁忙把他扶到一旁树荫下的矮凳上:“那,休息会儿吧。”


    梨园入口还陆陆续续有人进,说说笑笑的,都是去看戏的。


    明杳坐在树荫下,慢慢收回视线。他没有说要走,就这么坐着,望着那扇门和进进出出的人影。


    坐了好久。


    具体多久,也不清楚。


    耳边突然闯进一声清脆的吆喝声,吸引了两人的目光。


    前面巷子里有个推车卖瓜的小贩路过,朗声吆喝着“清甜解渴的瓜汁——新鲜现榨——”


    书梁问:“少爷,你渴不渴?我去买点喝的?”


    明杳看着那处,点了下头。


    书梁便快步去追那卖瓜小贩。耿大夫医术高明,他那腿上的冻伤几近无虞,只是尚有些微跛,但健步如飞。


    恰在这时,梨园的戏目也结束了,看客们陆陆续续走出,也赶上前去买那瓜汁。书梁慢了一些,险些被挤在外面。


    明杳的目光从那拥挤着买瓜汁的人群中,慢慢挪向梨园的一个偏门处。


    果然,不多时,里面便有两人一前一后走出。


    为首的正是邵琉光,跟在身后送她的,是那个叫江泠的小师妹。两人站在偏门门口,寒暄了几句,邵琉光便告辞离开。


    她将要转过来的方向,正是明杳所在的这边。


    他心头猛地一跳。


    思绪尚未理清,人已经站了起来。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快步躲到了一旁的窄巷里。


    那巷子又窄又深,光线昏暗,他把自己藏进阴影里,背靠着斑驳的青墙,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


    可他已经躲了。


    巷子里很安静,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也能听见远处隐约的人声。他对着那面墙,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下来。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扒着墙边,探出一点点,偷偷地看了一眼。


    邵琉光却没走这边。


    她转去了那拥挤的买瓜大队。旁边的百姓热情地跟她打着招呼,以为她也要买瓜,主动为她让出一条道来。


    明杳看着那道身影被人群簇拥着,离他越来越远。


    心里又酸又堵。


    他们本不该这样。


    可这几日,她止步于前院,也没说要来见他。


    关心虽有,亲近却无。


    关心他,是因为琉光本身便是极好的人,她会像这样关心西岭城的每一位百姓。


    但她,可能并不想见到他。


    或许,这就是他们之间最合适的距离了。


    ……


    明杳试图说服自己。


    可看着那道即便混在人群中、仍紧紧吸引着他的身影,更多的不甘便涌上来。


    他不再看了。


    可也不想出去。


    巷子里很好,安静又昏暗。


    远处的热闹人潮,本就与他无关。


    买瓜大队里。


    书梁总算挤到了最前面,要了两个竹筒。竹筒打磨得光滑,用木塞封口,里面装着清甜解渴的瓜汁。他一手握着一个,正艰难地从人潮中往外挤。


    “书梁。”


    一道清冷的声音自前方响起。


    书梁迅速循声望去:“邵、邵司领!”


    邵琉光站在人潮之外,朝他走来。


    “他没有来吗?”


    “少爷啊,他来了!就在——”书梁朝那树荫下望去,却不见明杳的影子,“啊,人呢?”


    邵琉光顺着望去,目光在周围逡巡了一圈,最后落在两处靠得极近的房屋之间的一处窄巷。


    书梁指着树荫下:“少爷他不愿进梨园,只在那坐了很久。我方才来买瓜汁,他都还在。”


    邵琉光不言,抬腿往那窄巷走去。书梁紧随其后,又极有分寸地留在了几丈之外。


    邵琉光停在巷口,没有立刻进去。


    巷子里光线昏暗,看不清深处。但她能感觉到熟悉的气息,就在那转角之后。


    “明杳。”她轻轻喊了一声。


    那呼吸声略停滞了一瞬。


    “你想不想见我?”


    沉默。


    巷子里只有沉默。


    邵琉光微微偏头,目光落在那转角处:“轮到你不敢见我了?”


    “谁…谁不敢见你?”他的声音从暗巷里传来,带着一点冷,又带着一点闷,“外面热,里面凉快,我就想待在这儿。”


    “哦。”邵琉光应了一声,“那你凉快。”


    脚步声响起,渐渐远去。


    明杳低着头,盯着自己黑色的影子。他感觉那影子缩在墙角,和他一样,无处可去。


    好可怜…


    又过片刻,他紧了紧拳头,抬腿迈了出去。


    刚一步,就僵在原地。


    邵琉光根本没走。


    她侧靠着巷口的墙壁,像是在等什么。见他走出来,她便从侧靠的姿势,瞬间换成了挡在他身前。


    她进,他退。


    一步,两步,三步。


    最后,他退回了那方窄窄的暗巷。


    退无可退。


    邵琉光站在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语气平静:“我也进来凉快一下。”


    第54章 擦灰


    巷子里光线昏昧,却掩不住明杳眉眼间的憔悴。


    邵琉光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眉头不自觉皱了起来。


    才几日不见,他竟然消瘦了这么多。


    原本那张脸便是五官分明、轮廓清晰的,如今更添几分清减。下颌线条愈发凌厉,连带着脖颈都显得细瘦了些,领口处隐约可见的锁骨像是要刺破那一层薄薄的皮肉。


    可偏偏是这种消瘦,更为那张脸添了几分易碎的柔软。像是被秋霜打过的一片枫叶,轻轻一碰,就会碎在她手里。


    过了不知多久,邵琉光终于收回打量的目光。


    “怎么不来看我的戏?”她问。


    明杳偏着头,盯着巷尾不知哪户人家堆砌的废旧木材,声音沉闷地反问:“那你呢?怎么不来看我?”


    她有些底气不足地道:“我以为你还需要时间冷静。”


    明杳胸口涌上一股闷气。


    “我需要冷静?”他蓦然转过头,直直地看向她,“是我需要冷静,还是你需要安静?”


    他越说越悲从中来。


    “你不想让我找你,我就不找……可你为什么要来找我?你告诉我,为什么?”


    邵琉光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说话。


    那双眼太过灼热,烧得她心底某个角落微微发烫。


    愈烫,愈不忍面对。


    她垂下眼睫,在心底默默盘算。


    四个月零三天。


    她和公孙成烽的契约,还有四个月零三天。


    这段时间公孙成烽进山巡防,探查古墓线索,一直没有回城,那件事始终得不到妥善处理。


    她不想瞒着明杳那桩交易,可隐隐觉得,此刻绝非坦白的好时机。那些话在舌尖滚了几滚,最终还是压了下去。


    “没有不想。”她轻声说,“是你在躲我。”


    明杳脱口道:“我没有!”


    他面色微红,不知是急的还是气的,再说不出别的话来,他推开邵琉光想要离开,又被她捉住手臂拉回来。


    邵琉光:“那你走什么?”


    明杳盯着她近在咫尺间的面容,那张脸依旧不显情绪,但那双眼睛却像寒冰裂了缝,冰层之下是翻涌的烈焰岩浆。


    他喉头滚动,背在身后的指尖,无意识地在青墙上刮蹭着,“邵琉光,现在,是你在招惹我。”


    邵琉光“嗯”了一声。


    “所以,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


    “……”


    日头偏高,巷子里落入一束日光,照在他有些茫然错愣的脸上。


    那处不知何时蹭了一小块青灰,大概是方才躲在巷子里时沾上的。


    邵琉光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动了动,本能地抬起手,指腹轻轻落在他脸颊上。


    温热的触感像一簇火苗,从那一点开始蔓延,顺着血脉一路烧进他心里。


    他看着邵琉光,身体绷成一根弦,任由那带着薄茧的指腹,一下一下地,轻轻擦过他的脸颊。


    终究没忍住,他握住了邵琉光的手腕,语气惊疑不定:“你……干嘛?”


    “你脸上蹭了灰。”


    “……那又怎样?”


    “帮你擦一擦。”


    “……”


    明杳觉着自己快要化开了。


    哪怕他已经快要活成一个怨夫。她也总是这样,任他一通输出,从不正面接招。


    不接受,不拒绝,还时不时给他一点希望。


    钓着他,却给不了他一句准话。


    他不由想起华京那些风流成性的同龄男子,他们也是这般,披着若即若离的外壳,流连花丛,伤透姑娘家的心,还总装得一副深情模样。


    不过……


    他又想。


    琉光还是不同于那些花花公子的。


    她连伪装深情都不会。


    虽然钓着他,但……她不这样对别人啊。


    是他的问题。


    谁叫他……这么离经叛道呢?


    他目光在她脸上逡巡着,有些埋怨,又有些无奈,最终,只喃喃出一个字:“…笨。”


    不知是被气的,还是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全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干。他肩膀瞬间无力地塌下去,脑袋恹恹垂着,整个人摇摇欲坠,向前栽倒。


    邵琉光下意识伸出右手,手臂从他腋下穿过,揽住后背,将他半托半抱地揽入怀中。


    “怎么了?”她问。


    明杳垂首,伏在她肩头,低低地叹息。


    “邵琉光,你好笨。”


    他抬起双手,将她紧紧环住。


    “不会说话,你就……抱一抱我啊。”


    邵琉光被他圈在臂弯里,便动弹不得了。


    鼻息间钻进了一丝清冽苦香,和那点幻梦中才会出现的、醉人的气息。


    她分不清那究竟是药香还是他的体香,只觉着脑袋有些晕晕乎乎,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已不自觉抬了起来。


    慢慢地,环住了他的腰。


    她感受着臂弯下的腰身,莫名地在想着:比七年前,更清瘦了……


    明杳垂眼,目光落在她透着点绯红的耳廓上,慢慢低声唤她姓名。


    “…你现在,是想推开我,还是……”


    话音未落,环在他腰间的手分明收紧了几分。


    他心跳停了半瞬,身体不自禁地一抖,过了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些许轻颤:“再……再抱紧一点。”


    “你身上有伤。”


    “无妨。”他侧过脸,往她温热的颈窝里蹭了蹭,“是你给的,疼痛也可以……”。


    西岭山脉多而广,连绵不绝。


    五日前,公孙成烽同莫千机带兵进山,此番打算用罗盘和风水堪舆之术寻找古墓线索。


    一入山中,归期难定。


    此刻,邵琉光坐在书房桌案后,目光凝重地落在桌面上。


    她面前摆着一红一白一蓝三样东西,左边是她与公孙成烽的婚书,右边是她与公孙成烽的契约。


    她翻遍府上各处,都未找到公孙成烽的那份婚书和契约。


    司仪堂主管城中婚约与和离之事,但需双方带着婚书一道前往。


    知晓她与公孙成烽婚约的人不多,除去公孙家的嫡系亲朋和府上的丫鬟小厮,便只有长啸知道。


    但若和离,免不了要登记在册,公示一月,才能作效。


    这是三年前颁布的安家令中的规定,为了稳定城中人口流动,避免年轻男女冲动和离。


    她可以想法子隐去那公示,现如今只待公孙成烽回城。


    还有四个月。


    四个月太久了。


    邵琉光闭上眼,疲倦地揉了揉眉心。


    她忽然想起,原本再见到明杳时,她便想告诉他,自己已经成婚。如此一来,他多半……应是不会再来缠着她。


    她被那些日夜纠缠的幻梦扰得心神不宁,多少次与自己无法自控的心跳拔刀相向。


    但面对他时,那句话,却始终说不出口。


    ……


    邵琉光叹出口气,睁眼,瞥向中间那本薄薄的蓝皮册子上。


    翻找婚书时,无意中找出了七年前明杳给她的那本书。


    竟然还没扔。


    她将三样东西一一收好,又抬头,看向窗外天色。


    夜已深,星子稀疏。


    明杳披着衣裳,在屋中走来走去,翻找着什么,书梁想来帮忙,他也不让。


    终于,他翻到了,在木箱底下的包袱底层,一本小册子,红纸黑字,书写着他的生辰。


    明杳擦擦封皮,抚平边角的褶皱,打开册子,一阵松烟墨的木香扑面而来。他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确保字迹清晰、纸面平整,这才心满意足地捧进怀里。


    他坐回榻边,将生辰贴小心地放到了枕头下,慢慢躺上去,拉过被子,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耿大夫医术高明,书梁如今伤势大好,七影便回了护城营继续任职。


    小院便不如往日闹腾,人一静下来,就闲不住。


    明杳自己又开始琢磨在城中盘个铺面。


    西岭城中手艺人颇多,且大多技艺精湛,是家传手艺。但据他观察,他们或雕刻、或纹绣的物件样式却普通寻常,不如他在华京见到的那些,虽粗制滥造,但确有创意的样式。


    他盘算着,自己画些样式,差人打造出来……


    明杳同书梁说起自己的想法,两人从白天商讨到傍晚。


    说着说着,书梁余光瞥见院门口一道熟悉的身影闪过,立刻站起身,脸上堆起笑:“邵司领来了!”


    明杳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嘴角止不住地上扬。他放下手中的册子,站起身迎了上去。


    书梁极有眼力见道:“厨房还炖着百合羹呢,我去瞧瞧火候。”话音未落,人已溜得不见踪影。


    明杳走到邵琉光面前,眉眼弯弯的,开口便说起自己这几日的盘算:“邵姑娘,我这几日想了个营生。西岭城中手艺人虽多,但样式都太过寻常。我想着自己画些图样,寻匠人打出来,定能受欢迎。”


    他语气雀跃,一边自然地引着她往屋里走。


    邵琉光听着,心中了然。他在西岭要租铺子,须先成家。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她听得明白。


    可她如今还欠着一个交代,实在无法正面回应。


    她点点头,以示回应,却避开他灼灼的目光,转而问道:“伤恢复得怎么样了?”


    “好多了。”


    “我看看。”


    两人行至榻边。


    明杳坐下,抬手解开衣带,外衣、中衣、里衣一层层褪下,露出腰间缠绕的素白绷带。绷带干爽洁净,周围的皮肤也不似前几日那般泛红,伤口显然在慢慢愈合。


    邵琉光垂眸细看片刻,伸手轻轻按了按绷带边缘,指尖无意中碰到边缘微微绷紧的肌肤,点点冰凉,明杳本能地缩了一下。


    邵琉光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在确认无碍后,慢慢替他拉拢了衣衫。


    明杳抬眼望向她,犹豫再三,还是没忍住,问:“你今日……不会再走了吧?”


    “嗯。明日才走。”


    他抿紧唇,又开口:“邵姑娘,那铺子的事……”


    “我今日有些累了,”邵琉光轻声打断,起身整理了下被褥,“你睡里面,行吗?”


    明杳愣住,还想说什么,却见邵琉光已转身走到衣架前,自顾自地开始更衣。他顿时有些坐立不安,索性也起身,取来寝衣,匆匆换上。


    他换好了,邵琉光还在那处慢条斯理地整理。他便躺上床,往里面的位置挪了挪,确保留给她的位置足够宽敞。


    邵琉光换好了衣裳,又走到一个个灯盏前将火吹灭,只留下床头一盏,光线昏昧。


    然后,她掀开床帘,静静坐了一会儿,才慢慢地躺上床。


    等她睡好,明杳伸出手,牵着被子给她盖上:“邵姑娘,只有一床被子……你过来些,别着凉。”


    邵琉光道:“我不碍事,你盖好。”


    她本意是担心他的伤口受凉,但听在明杳耳中却带点别的意味,他垂着眼,不说话了。


    又过了会儿,他咬咬牙,手肘撑着,往她身边靠近了一点点。


    邵琉光正好调整姿势转向他,刚侧过身,只觉拂面一阵凉意——一只长枕,便横亘在她与明杳之间,划开了楚河汉界。


    他也同样侧着身,却没有看她,鸦羽低垂,下半张脸掩在枕头后面,声音很轻:“这样……会不会好一点?”


    邵琉光本想说不必如此。


    可……不必如此,又该如何?


    她此刻同他这般躺着,已是不顾纲常伦理了。


    该如何?能如何?


    ……


    她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也没想。


    她不停质问自己,但那些质问和纠结,在抬眼看见眼前人已垂下眼睫、阖眸睡熟的模样时,一切“之乎者也”的说教,都被那一点轻浅温热的呼吸,一吹,就消散不见了。


    她胸口愈发灼烈,话在唇边转了转、掂了掂,又滚烫地咽回了肚子。


    睡吧。


    她低声,对自己说。


    第55章 小猫


    一夜好梦。


    邵琉光醒来时,忽觉左臂沉沉。


    她偏过头,借着窗纸透进的微光,看见自己与明杳之间原本放着的那只枕头,此刻正被他紧紧抱在怀里。


    还有她的手臂。


    他枕着她的臂弯,不算重,但有些麻了。


    怎么会演变成这样?


    她只模糊地记得自己翻了个身,便有什么热乎乎的东西自然地钻进了她臂弯……


    他离她好近。


    半边脸埋进枕头里,只露出微微翘起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轻轻吹口气,小扇子便颤颤地摇曳。


    邵琉光不忍叫醒他,便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慢慢抽出左臂。掌心从他颈后收回时,轻轻托住了他的脸颊,想将他的头安稳放回枕上。


    明杳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迷迷糊糊地伸出手,抓住了她的手掌。


    大概是睡姿不太舒服,他想调整一下,脸颊无意识地在她掌心里轻轻蹭了蹭。


    一下,两下。


    蹭完了,松开手,满足地继续睡。


    邵琉光:“……”


    她迅速收回目光,轻手轻脚地起身,穿好鞋子。


    走到桌案边,她驻足片刻,在一张便笺上留下几行字,简单交代了去处。


    今日还有几条巷子需要查访人口信息,她也借此机会探查城中最近有何异动。


    临近午时,已经查了三条巷子,只剩最后一户。两个士兵去了巷子里,邵琉光则站在街边,目光逡巡着过往行人。


    她看到一个卖糖点的摊位,忽然想起,耿大夫给明杳配了几副清苦的内服药,便抬腿往那走去。


    糖点摊的年轻商贩见了她,立马热情招呼:“哎!邵司领!您要点什么?”他熟络地介绍起来,“我们家招牌——桂花酪!甜而不腻,回味甘醇,九成九回头客!要不要来点?”


    邵琉光朝那商贩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摊位上的各色糖点,拿不定主意:“都来一点吧。”


    “好勒!”商贩立刻麻溜地装称。


    邵琉光站到旁侧,给后面买糖点的顾客让出位置。


    这个角度,她一低头,便看见商贩脚边蹲着一只小猫。


    小猫约莫三四个月大,通体雪白,唯独尾巴尖上有一小撮黑毛,像是不小心蘸了墨。


    此刻,商贩正忙着称装糖点,浑然不觉脚下的小东西正用脸颊和小脑袋,一下一下地轻轻蹭着他的衣摆。


    蹭一下,仰头看看主人。


    再蹭一下,又仰头看看。


    它动作轻而慢,忙碌的主人压根儿没察觉到。


    邵琉光看着,不知怎的,忽然想起清晨在她掌心蹭来蹭去的脸颊,想起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口不自禁地热了几分。


    晌午,邵琉光到巡城司卸下佩刀,顺便在司里简单用了饭,又交代了些后续事宜,这才离开。


    刚出门,她迎面碰上杨琼缨。


    “司领!”杨琼缨步履匆匆,从怀中取出一张小地图,“我们的人在东城外发现了些东西,看着像是古墓的一处入口。”


    她指着地图上一个标记点:“此处地界有些特别,我拿不准,正想来禀报您。方才回城时碰见公孙副尉,便一道同他说了。”


    邵琉光眉头微动:“公孙成烽?”


    “是,公孙副尉正好巡防回来,得知此事,已经带人过去了。”


    邵琉光接过地图,低头细看。


    她点点头:“我知道了。”


    杨琼缨抱拳告退。


    午时,公孙成烽已带着一队人马,到了杨琼缨等人发现的那处山洞探查。


    一批又一批的士兵进去打探,皆无功而返,都说越往里走,五感越混沌,意识越模糊。有的弟兄扛不住,都晕过去了。


    公孙成烽正打算亲自上阵一探究竟。


    忽闻下面人报:邵司领到了!


    他挑睛望去,果然见到迎面走来的邵琉光,立刻抬手招呼她。


    邵琉光朝他颔首,问:“里面有什么发现?”


    公孙成烽如实回禀,“我正要进去一探究竟,你来了,同我一道?”


    邵琉光没接话,往山洞里走了几步,洞口边缘满布垂落的青藤,遮掩下的石壁隐隐泛着幽光。


    邵琉光命人取来火把,仔细瞧着,那片藤蔓之下果真像是掩盖着什么。


    她从袖中取出匕首,又顿住,对身边士兵道:“你们去探探周围的情况。”


    公孙成烽留在她身旁,举着火把照明,邵琉光微微俯身,靠近藤壁,手起刀落间,利落地割断了几截青藤。


    藤下果然有字,但非通识的文字,更像某种符号。她顺着印记蔓延的方向往里一路探进去,公孙成烽跟在她身后。


    等四周彻底静下来,邵琉光方才开口:“回城后,跟我去趟司仪堂。”


    “…司仪堂?去司仪堂干嘛?”公孙成烽立时反应过来她的意思,暗道不妙,他佯装不解,试图蒙混。


    “和离。”她言简意赅,“相应的补偿,你提,我尽力办到。”


    公孙成烽盯着那近在咫尺的匕首,眉梢抽了抽:“你跟那白公子……我又不介意。只剩四个月了,我还没想好怎么跟我娘说……”


    “我去说。”邵琉光接过话。


    “……”公孙成烽原想继续使用拖字决,但如今听着她这话,看着她毫无退让的眼神,跟从前那个随便就能将此事敷衍过去的邵琉光简直判若两人。


    她受什么刺激了?四个月都等不了?


    公孙成烽不死心,试图争取。


    “那、我要是说……”他小小声道,“……不~呢…?”


    邵琉光似乎没听清,她停下动作,转过身,手中匕首顺着石壁滑过,就势割断了他眼前一条青藤,刀尖在石壁上划出刺耳之声。


    “你说什么?”她问。


    “好的。”公孙成烽道,“…和离可以……先走流程,你我的身份瞒不了多久。但这件事,我去同我娘说,你别参与。”


    邵琉光点头:“依你。”


    公孙成烽:“……。”


    洞穴深处似有风声呼啸,越往里走,寒意便如蛇缠般止不住地往上窜。


    “这是什么文字?我没见过。”公孙成烽举着火把,试探地往里走了几步,“前面好似有风,有风……定有另一个入口。”


    他一边仔细勘察四周情况,一边暗自琢磨,还能有什么拖延的办法,再争取一点时间……


    “这是印安那边一种名为金珀的文字,我娘的手札上曾有记录。”邵琉光辨认着上面的印记,“上面讲,此处是一个……药师……栽培草药的洞府……”


    娘亲的手札上,关于印安金珀文,仅有几页记录,她也只能从中找到几个熟悉的字眼,诸如“药师”、“培草”、“毒物”……


    “公孙!”邵琉光猛地停下脚步,朝公孙成烽的方向喊,“别走了!”


    “……”前方空空荡荡,没有半点回响。


    邵琉光迅速提息,大步朝着公孙成烽消失的方向追去。


    约莫行了八九步,邵琉光察觉前方磁场有些异样,警觉地停下了脚步,她抬头,目光朝那昏暗中凝神一看——


    火把倒在潮湿的地面上,将灭未灭,公孙成烽仰躺在旁边,口有白沫,已然昏厥。


    进入过洞穴深处的西岭军皆昏厥不醒,回城后,一行人被送往耿大夫处。


    耿大夫逐一诊视,良久,起身道:“性命无虞,只是何时醒来,还需观察。”


    邵琉光心下稍安,将石壁上所见与那洞穴的诡异之处,同耿大夫细细道来。


    那石壁所刻,是一位药师的自述。


    上面讲到,那药师入雪山采药,遭遇雪崩,不慎迷失了方向,却无意中发现一处栽培药草的洞天福地。


    他身边恰好带着一味阴寒之物的药种,想着反正也走不出雪山了,便在那处培植起来。


    又熬了数日,毒草培活了,但药师因缺水少粮,再也撑不过去。临死前,他在石壁上刻下自己的生平际遇,警示后人此地的由来。然后,便独自走向那毒草丛中,以此残躯做了毒草的花肥。


    耿大夫听罢,沉吟道:“这是冥寒草。”


    他捋须解释,“此物生于幽暗潮湿之处,生长条件极其严苛,单凭气味便可致幻,严重者昏厥甚至死亡。不过,此物若用得妥当,是不可多得的解毒之物啊。”


    他心中感慨,叹息着,目光扫过床铺上昏厥的西岭军们。


    “好在依老夫看,他们身上并无触碰叶片的痕迹。这几日用艾叶、石菖蒲煎汤给他们服下,驱散体内寒毒,过几日应是无虞。”


    邵琉光离开医馆,命长啸安排善后,并派人前往城主府禀明公孙成烽的情况。


    长啸领命,顺嘴又问:“老大,那你现下作何安排?”


    “回护城营。”


    长啸一愣:“这多奔波啊!明日你就在城中值守,我去营中值守便是。”


    “明日我休假。”邵琉光道,“需回护城营把积压的事务一并处理了。”


    长啸瞪大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老大休假?


    他跟在邵琉光身边这么多年,从没见她主动休过一日假。逢年过节,别人阖家团聚,她在营中。伤病未愈,旁人劝她歇息,她仍在营中。


    如今,她竟然说要休假?


    长啸脑中灵光一闪,脱口而出:“哦!老大是要留下来照顾公孙副尉!”


    邵琉光脚步一顿,回过头看着他,神色莫名。


    长啸被那目光看得有些发毛,讪讪道:“怎、怎么了?”


    邵琉光沉默片刻,忽然朝他勾了勾手指:“长啸,我同你说件事。”


    长啸立刻凑上前去。


    邵琉光看着他凑近的脸,嘴唇动了动,又摇头:“…算了。”


    长啸被吊足了胃口,急得抓耳挠腮:“什么啊?你倒是说啊!”


    邵琉光摆摆手,抬腿便走:“你无事便留下来照看他们,公孙副尉若是醒了,第一时间告诉我。”


    长啸望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事,急忙喊道:“老大!这个月的营中会宴恰逢中秋,就在后日,是个大日子!上次就说了要好好办一办,你可要记得回来坐镇啊!”


    邵琉光头也不回,只摆了摆手,示意知道了。


    长啸站在原地,挠了挠头,总觉得老大今日有些怪怪的。


    却又说不上哪里怪。


    处理完护城营堆积的事务后,天已黑尽。


    邵琉光不打算回城了。


    她回到自己在护城营的帐篷。这里不常睡,但隔三差五有人简单打扫,还算整洁。


    她单手解着衣,目光习惯性地巡视周围,忽然看到角落那只大木箱子,她记得,那里头还有好些做木工的材料。


    材料……


    沉默片刻,她转身,走到木床边躺下。


    吹灭烛火,轻阖眼眸。


    眼前是一片黑暗,脑海中却浮现出那双亮晶晶的眼,和轻蹭着她掌心的脸颊……


    她无意识地想着,越想,便想得更远了。


    想起七年前,那人如何居高临下地命令她,又如何在她手下颤抖着、喘息着,露出最脆弱的一面。


    那时候她只觉得荒诞、屈辱、离经叛道。如今……


    如今……


    她说不出个滋味,告诫自己非礼勿想。


    便没想了。


    脑袋空空,却愈发觉着耳根发热。


    俗语道,左耳烧有人叨,右耳烧有人想。


    两只耳朵都火烧火燎呢?


    …定是他在想我。


    邵琉光心道。


    …很想……


    明杳一宿没等到人,有些闷闷不乐。次日一大早就想出趟门,可走到院门口又自己退回来了。


    怕自己太缠人,给她造成负担。


    又怕自己不缠她,过不久便被她抛之脑后。


    书梁在小厨房听到他连连叹气,探出头来,疑惑道:“少爷,大早上的,叹什么气呀?”


    “她昨日离开,没说什么时候回来。”明杳靠在门框上,声音恹恹。


    书梁笑他:“不就一天没见嘛,往日邵司领几日也不得空,怎么熬过来的…哦……”说到这儿,他语调一转,带上点揶揄,“差点忘记,今时不同往日了。”


    明杳没答话,脑袋垂着,只是又朝空空荡荡的街道看了一看。


    “少爷,先吃饭。”书梁端着两碗青蔬瘦肉粥,从小厨房走到庭院中央的小桌旁,“吃过饭,我们去街上逛逛,指不定能遇见熟人儿了?”


    明杳点点头,走到桌边坐下。


    一顿饭吃得沉默。


    用过饭,书梁一边收拾,一边问:“少爷,你同邵司领提了铺子的事吗?”


    “提了。”


    “那她怎么说?”


    明杳抿着唇,摇头:“没说什么。”


    “啊?”书梁放下收拾好的碗筷,又坐下来,着急地追问,“是不是你暗示得不够啊……依我看,邵司领不懂这些弯弯绕绕的,要不,下次你直接点?”说着说着,他又自己摇头,“不行不行……万一她直接拒绝,可怎么办?”


    明杳静静听着,未置一词。


    直接的方法他有的是,但就如书梁所言,他无法承担那些难以预计的后果。


    一点也不能。


    他甚至想过,只要能同她在一起,旁的事都可以抛开,她不愿做的事,那便不做,他可以都依着她。


    但无名无份,总归心里不踏实,生怕她哪天被人抢了去……


    明杳虽不清楚西岭城中的权势关系,但他看得出,城主一直有意撮合琉光和公孙副尉……


    琉光虽直言对公孙副尉无意,但对他又似乎比旁人特殊一点。


    明杳没想明白,越想越觉着心堵。


    就在这时,院门被人敲响。


    两人循声看去,院门口,站着一个西岭军打扮的生面孔。


    那人恭敬地问:“这里可是白公子府上?我奉邵司领之命前来送信。”


    明杳起身迎上去:“是,她传什么信给我?”


    那士兵一手提着盒子,一手拿着信,递给他。书梁忙接过盒子,明杳接过信。士兵告退离开。


    关上门,明杳一边拆信一边往回走。书梁捧着那小盒子左看右看,盒子上有很多小气孔,里面像是活物,他迫不及待想打开看看。


    得了应允,书梁便将盒子小心地放在刚擦干净的桌面上,轻手轻脚地揭开盖子。


    里面卧着一团白绒绒的东西。


    仔细一看,竟是一只足月大的小猫,纯白一片,毛绒绒胖嘟嘟的,像个雪团子。眼睛是一对异瞳,一蓝一红,大而灼亮,正怯生生地望着他们。


    书梁眼睛发直:“少爷,是猫猫欸!嘬嘬嘬!”他立刻搓了搓手,伸手用指尖摸了一小下,小猫轻轻“咪”了一声。


    以前在华京,明家养了好几只猫儿,都是书梁在照料,个个养得油光锃亮、活泼可爱。


    “这猫儿品相真好,肯定价格不菲!”书梁意有所指挑挑眉,“邵司领素来节俭,这次专程为少爷破费咯。”


    明杳捧着信,又看了看猫:“她说这是巡城途中…捡来的。”


    “捡的?”书梁瞪大眼,凑近端详那只小猫,十分有十二分不信,“这品相能是捡的?”


    他在华京时同少爷养过三只猫,对猫颇有研究。就这小猫的毛色、异瞳、品相,绝不可能是在街上捡到的。


    要真是,他非得天天蹲街上捡猫。


    明杳低头看信。


    “……她说捡到它时,隔壁书馆正好教到《诗经》里那句‘有狐绥绥,在彼淇梁’。便叫它……绥…绥。”


    那两个字说罢,明杳脸色一变,啪地合上双手,两颊迅速漫上一层薄红。


    书梁也表情一变,随即,八卦地扬起右边唇角:“少爷,这定是邵司领特意送你的,不好意思明说!你看这小名取的,啧……要我说,这白团团毛茸茸的,就叫……毛团儿~多可爱!嘬嘬嘬!”


    明杳轻咳一声,慢慢低下头,对着那小猫不太自然地唤了一声“绥绥”。


    那小猫像是听懂了,仰头冲他“咪”了一声,又乖又软。


    书梁可不敢这么叫,他仍叫毛团儿。一边逗猫,一边心中嘀咕:邵司领一定去过华京。


    要不然,怎么会那么巧,给猫取的名字,恰好是少爷的乳名?


    第56章 邵司领的猫


    明杳有了猫解闷,在书梁的劝说下,暂时打消了去找邵琉光的念头。


    她既忙着,还是不打扰为好。


    ……


    到了下午,他还是没忍住。背着书梁悄悄溜出院门,在街上碰见巡城的守卫,便上前打听邵司领的去向。


    一路走一路问,不知不觉便到了巡城司。


    长啸正与杨琼缨一道出门,抬眼的工夫,便瞥见街角立着一个人。


    那人身形颀长,一袭青衫被风撩起一角,露出腰间系着的素色锦带,衬得整个人清贵出尘。


    他像是来了有一会儿,却又没打算进来,只站在那儿,眉目低垂,脚尖对着巡城司的大门,踌躇着抬步又收回。


    长啸定睛一看,竟是明杳。


    “白公子!”长啸声如洪钟,几步便到了明杳跟前,“你来巡城司做什么?可是遇到什么难处?”


    “长啸统领,”明杳颔首,迟疑着开口,“邵司领可在里头?”


    长啸回头望了望空荡荡的府院,又看看他:“老大今日休假了,没去找你?”他忽想起什么,一拍手,“哦——许是去耿大夫那儿守着公孙副尉了。”


    “公孙副尉……他病了?”


    长啸见他一脸茫然,先点了点头,随后三言两语道明了原委:“是,出任务途中染了点毒气,都昏睡两日了,还没醒呢。我这正要过去看看。你可要一道去?”


    明杳沉默片刻,点头。


    耿大夫的医馆离巡城司不算远。


    长啸带着他穿街过巷,专挑近道小路走,边走边说个不停。一会儿讲起平日巡防时城中发生的趣事,一会儿说起护城营的中秋会宴,唾沫横飞,眉飞色舞。


    “白公子在西岭城举目无亲的,这中秋打算怎么过?”话说出口,他自己先意识到不对,抬手给了自己两个嘴巴子,“看我这破嘴!真没个把门的!白公子,你别往心里去啊!”


    “没事。”


    长啸松了口气,又咧嘴笑道:“欸!不如你中秋也来护城营同我们一道过吧,我回头跟司领说一声!”


    明杳:“这……不好吧,我如今也不在营中办差。”


    “这是哪里话!”长啸一摆手,“家眷亲属也是可以来的嘛!我当你是我兄弟,一道来便是。书梁也来,都来都来!”


    说话间,两人已行至耿氏医馆前。长啸这才止了话头,清了清嗓子,收敛了那副大嗓门。


    这时,院里头走出一人。


    正是邵琉光。


    她方才从傀儡铺过来,问了公孙成烽和几位弟兄的情况。七个人里面,只有一个症状较轻的有了一点转醒的迹象,其余几个还昏睡沉沉。


    见人未醒,她便利落地离开了。


    还没迈出院门,就听见长啸那粗粝如虎的嗓门。再一抬眼,便看见那张走热了、白里透红的脸。


    明杳见到她,脚步戛然停在原处,目光在她身上顿了顿,又飘向医馆里面。


    同僚情谊,互相关照,没什么不妥。


    但她……不会真的守了一整天吧?


    若没有,她休假一日,不来找他,却出现在这里,到底都做了什么?


    长啸已快走一步迎上去:“老大,弟兄们情况如何?”


    邵琉光却看着明杳。他直愣愣地站在那里,不过来,也不开口,不知在想什么。


    她对长啸道:“自己去看。”便抬腿朝明杳走去。


    长啸应了一声,径自步入医馆。


    明杳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是来看望公孙成烽的,正要跟进去,路过邵琉光时,手臂却被轻轻握住。


    她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那张透着薄红的脸颊上,问:“怎么不叫我?”


    “邵司领。”明杳低低唤了一声,便轻轻拂开她的手,进了医馆。


    走远了些,他步子渐渐慢下来,慢着慢着,便停住了。


    他回头望了望医馆大门,什么也看不见,不知邵琉光走了没有。


    他有些懊恼。


    怎么能为那些没来由的猜测对她起疑心?她没来找他,定是有正事要忙。公孙副尉中毒昏迷,她来探望,再正常不过。


    这样想着,他心里仍有些不甘,沉默地跟在长啸身后进了医馆内堂。


    耿大夫正坐在内堂的躺椅上小憩。


    长啸进来时步子重得地面都在抖,耿大夫睁眼瞥过去,他便放轻了脚步。


    耿大夫眼睛一闭,没一会儿又听见一阵脚步声,倒是不轻不重的。


    他睁眼,见是明杳,又闭上,摇了摇蒲扇,道:“今儿真是热闹,一个二个都往老夫这儿跑。”


    长啸听他开口,便接话道:“耿大夫,兄弟们什么时候能醒?这就要到中秋会宴了,一年才这么一次,您给想想法子,让他们早点醒过来呀!”


    “邵司领都没催得这么急,你急什么?”耿大夫扇子指着那几个昏睡的人,“这冥寒草本就是罕见之物,具体症状老夫也只能慢慢摸索。除非……”他顿了顿,“能取回几株本体,让老夫瞧瞧,研究研究。”


    长啸一拍胸脯:“成!我去取!”


    “诶诶!”耿大夫一听,急得坐起来,“取这冥寒草的注意事项,方才司领来探望,老夫已经同她说了。她处理这些有经验,就不劳烦长统领了。”


    长啸挠头:“也是,老大的手法比我细致……”


    耿大夫鼻子里哼了一声,摆了摆扇子:“行了,都看完了吧?回吧回吧!别打搅老夫养神。”


    明杳全程一个字没说,打量着昏睡之人的面色,他神情缓和了许多,低声告了辞,转身便出了门。


    邵琉光还等在医馆门口。


    明杳本是快步走出来的,见她竟然没走,更是惊喜。


    “邵姑娘。”他几步走到她面前,眸光微亮,“你在等我吗?”


    邵琉光点头,目光在他恢复了些神采的脸上停留片刻。


    她心口那点说不清的阴霾悄然散去,面色也柔和下来,正要抬手去碰他的手——


    “老大!”


    长啸哒哒哒地冲了出来,远远便抬手挥着,几步就到了跟前:“老大,我想同你申请个事儿!”


    邵琉光的手停在半空,不动声色地收回背后:“什么事?”


    “这不是中秋会宴快到了嘛!”长啸搓着手,“白兄弟在城里也没个亲戚朋友,我想着给他申请个家眷名额,让他和书梁也一道来营中热闹热闹!”


    邵琉光眯起眼:“……家眷?”


    长啸连连点头:“对对!白公子就算是我兄弟嘛!”


    邵琉光:“……你的家眷?”


    “啊啊,我的家眷。”长啸脸上堆笑,“行不,老大?”


    邵琉光:“……”


    她本来正要同明杳说起这事。


    万万没想到,这事竟能被人抢先一步。


    可有些话她现在不能说,只能是顺水推舟同意了。


    长啸办了件好人好事,心满意足地大步离开。


    邵琉光抬腿往榆林巷方向走。明杳默默跟在身后。


    一路无言。


    明杳用余光看她,见她面色沉凝,联想到方才她与长啸的对话,以为她有什么顾虑。他斟酌片刻,低声道:“我……也可以不去的。”


    邵琉光停下脚步,抬头看他:“怎么不去?”


    明杳抿了抿唇,声音很轻:“你要是觉得不妥,我就不去。”


    邵琉光只觉胸口一酸。


    话还没想好怎么说,手已经抬了起来,握住了他的掌心。


    “没有不妥。”


    她手上用力,把人拉进怀里。


    “去吧。”邵琉光低声道,“我想要你,同我一起去。”


    明杳伏在她肩上,垂着眼,安安静静听她说完,面上的阴翳便一点点散了。


    他轻轻点了点头,脑袋往她肩颈里蹭了蹭:“好。”


    院里,书梁乐此不疲地逗了一下午猫,到了晚饭时分,他终于发现自家少爷不知何时,人影都没了!


    卧房、书房、厢房都看了,没人。


    书梁立刻猜到,怕是又溜出去找邵司领了。


    也不知去了多久,还不见回来。


    书梁等了又等,坐不住了。他小心放下怀里的毛团儿,走到院门口,准备出去找人。


    ……转脚就看见不远处两个依偎相拥的身影。


    瞧那身形,像是他家少爷……和邵司领?


    他定睛一看。


    娘呀!真是!


    书梁轻手轻脚地、一点一点地退回去。退回院门,走回猫窝边,继续逗猫。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书梁照例去小厨房烧热水。


    天快黑了。


    他给明杳烧着晚上沐浴用的热水,都烧满好几桶了。


    人还没回来。


    书梁抽出柴火,将燃着的那头插进灰里,火灭了。他站起身,掸了掸衣袍,准备出去看看。


    刚走到门口,院门被人从外推开。


    “少爷……”


    书梁话没说完,见明杳手上提着大大小小的包裹若干,立刻几步迎上前,从明杳手上接过包裹,站在院门口,又瞥见阶下还站着邵琉光。


    他一愣,立刻扬起笑脸,盛情邀请:“邵司领,进来坐坐呀,看看你的猫!”


    邵琉光微微颔首,却没上前:“今日还有事,便不进去了。”


    “那成!”书梁也不强留,“司领放心,我乃华京第一养猫高手,你的猫尽管安心交给我。得空了,便来看看!”


    他边说边冲明杳挑了挑眉毛。


    明杳捧哏:“没错。”


    “自然信你。”邵琉光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作拱手状,“那就劳烦高手,替我照顾好……我的猫。”


    书梁听了这声“高手”,顿时热血上头,飘飘然不知所以。邵琉光人都走远了,他还觉着脚不沾地。


    书梁飘进了院子,刚把大包小包放到桌上,就听明杳问他:“你怎么说是她的猫?不是送给我了吗?”


    书梁定了定神,对他露出迷之一笑:“邵司领的信上,可说了是送给你的?”


    明杳:“……”


    那倒没有。不过都派人送到他这儿了,不就是送给他的意思?


    “没有吧?没有,咱就不认啊!”书梁振振有词,“方才我说是她的猫,她是不是默认了?以后我们这小院,有了邵司领的猫,她就多了个来这儿的理由。她若不来,你也有个由头暗示她不是?”


    明杳听得眼睛越睁越大,最终恍然大悟:“高手!”


    书梁嘿嘿一笑,目光落回那一桌子东西上:“少爷,你们刚刚就……是去逛街了呀?”


    明杳点头:“这个中秋我们去护城营过。”


    “对了,这是给你带的晚饭。”明杳将一个小盒往前推了推,“我已经吃过了,你赶紧趁热吃吧。”


    说罢,他抬腿往卧房走去。


    书梁跟了两步:“少爷可是要沐浴洗漱?我给你把水提进屋。”


    忙活完,书梁坐回桌边,打开盒盖。


    香喷喷的卤香味扑面而来,是他最爱的卤肘子拌饭。


    书梁舍不得狼吞虎咽,慢条斯理地品味,嚼着嚼着,莫名想起今日出门时看到的那一幕……心里忽然发酸,不知是感动,还是不舍。


    邵司领自然是极好的。


    可少爷……终究不同于常人。


    两人如今也算是坦诚相待了?可书梁隐隐感觉,有一点不得劲儿,具体又说不上来。


    他想着事,嘴里也没停,不知不觉间,把一大盆卤肘子拌饭吃得一干二净。他打了个饱嗝,拍拍肚子,抬头望向夜空。


    月明星稀,院里静静的,偶有虫鸣和隐隐的水声。


    他转头望向明杳的卧房。


    还在沐浴。


    今晚比往日要慢好多。


    第57章 你要我吗


    耿大夫医馆内,陆陆续续转醒了两个弟兄,公孙成烽却还丝毫没有醒来的迹象。


    邵琉光打算过了会宴第一日,便去那山洞,按耿大夫说的法子带回几株冥寒草,试试能否找到解毒之法。一直这么睡着不进吃食,身体恐怕撑不了多久。


    半日前,公孙凌云亲自来医馆看过公孙成烽的情况。


    她面向中庭静立,目色一派沉凝。身后,耿大夫口中正言并无性命之忧、且邵司领不日便将取回毒草以供研制的解释。她未置一词。


    离开医馆,公孙凌云在言金的搀扶下坐上马车。


    马车行往城主府。


    公孙凌云手肘支在小桌上,指尖按揉着眉心:“你说……这躺在医馆的,要换作是那明公子,琉光是不是就顾不上会宴,便去寻药了?”


    言金侍跪在旁,这话自然是同她说的。她低垂着眼,思忖片刻,不疾不徐地道:“司领心中最重的还是西岭城和百姓们,中秋会宴是大日子,理该坐镇。那明公子对邵司领固然……不同常人,但说到底,不过是一个外人。主子何须为这种人劳神?”


    公孙凌云道:“我原也以为,琉光心中只有西岭和百姓,哪怕没有我儿成烽,我也认了。”


    她顿了顿,不知想到什么,多的话没说出口,只是摇了摇头:“……到底还是为了个外人,同我生分了。”


    言金低声道:“榆林巷附近驻扎着我们的人,只要您一声令下……”


    “不必。”公孙凌云摆手,“蓝颜祸水,自有天收。”


    榆林巷有他们的人,难保没有琉光的人。她不想冒险,不想现在同琉光撕破脸,闹得太难看。


    不过是个男人罢了,她同为女子,自然不觉得女子三夫四侍有何不妥。


    只是……可怜她的烽儿……


    护城营的中秋会宴,是一年一度的大日子。


    届时,跟营中士兵沾亲带故的亲友家眷都会到场,护城营几乎要装下半座西岭城的百姓。伙房提早半个月便着手筹备,连带几个帮衬的营房也紧锣密鼓地忙碌着。


    申时左右,护城营中已热闹非凡。


    明杳同书梁到了门口,长啸前来接引,见书梁手中大包小包地提着,长啸啧啧一声:“白兄弟,书梁兄弟,你们这就见外了不是!人来了就成,还带这些!”


    书梁笑着应和几声,麻溜地把东西放到了旁边营房。


    长啸指出席上一处,是他们的位置,又嘱咐了几句开席的时辰,尚早,现下可以在营中逛逛,便又去忙别的事了。


    明杳同书梁在护城营中慢逛起来。


    明杳本想打听邵琉光的去向,但书梁说在营中打听司领的动向,容易惹人怀疑不安好心,他只好忍着没问。


    一部分营区有兵士把守,进不去。其余的,唯靶场最热闹,不少年轻男女在那处排着队比赛射箭。


    两人走过去,见靶场旁边摆着一张木桌,有穿着西岭军装的守卫坐在后边书写什么。


    书梁上前打探,回来告诉明杳,原来护城营每年中秋会宴这几日,有三十个入营名额,这第一项选拔便是考验箭术。


    书梁说完,抬头便见自家少爷微微发亮的眼睛,立时反应:“少爷,你不会想去吧?你伤还没好呢。”


    “已经好了。我就去试试……”明杳边说,腿边往那头迈。


    书梁拦不住,便跟在他身后也做了登记。明杳领了三支箭矢,排在其中一列后面。


    书梁手里也拿着三支箭矢,在他耳边叹气:“你要试,那我也试试。”


    他自小跟着明杳,作为一名贴身侍从,也懂些拳脚。


    轮到明杳了。


    他接过前面那人手中的弓,掂了掂,分量十足。


    他左手推弓,右手搭箭,指节扣住弓弦,双臂缓缓拉开。腰间的旧伤已经愈合,只是结疤后,有些紧绷。


    弓如满月,“嗖——”地激射而出。


    七环。


    第二箭,八环。


    第三箭,明杳沉了沉呼吸,弓弦拉得更满,箭矢破空而出,正中靶心红点!


    人群里响起一阵叫好声,有人带头鼓起掌来。


    书梁紧随其后,三箭出去,也与明杳不相上下。两人顺利进入下一轮,守卫告知:明日此时,到中央擂台比武。


    不知不觉,开席的时辰到了,众人纷纷散去,前往宴席。


    明杳又不由自主地看向那顶最大的帐篷。


    临近傍晚,天色昏昧,隐约可见帐内橙黄的灯火。人是在里头,却好像没出来过。


    正想着,那帐帘被掀开,一道高挑清瘦的身影,披着天边的霞光走了出来。


    明杳顿住脚步,目光直直地看着那道身影目不旁视的,融入远处的人潮。


    他想上前,又矜持地停住了。


    最终,闷闷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他们的位置离主位不算远。长啸考虑到明杳大约喜静,安排的位置在主位侧后方,不易找到,也不比前面热闹喧嚣。


    开席前,邵琉光作为护城营司领,第一个发言,简单讲了两句中秋贺词,便宣布开宴。她一向话少,说完就坐下,目光逡巡四方,越看眉头越紧。


    几个领头的统领和副尉前来敬酒,邵琉光略饮几杯,便坐不住,命人去找长啸。


    长啸正满营地瞎跑,到处敬酒凑热闹,刚到明杳这桌,便被人叫住,说邵司领有事找他。


    他已经喝得面红耳赤,闻言顿时清醒几分,转头跟明杳告了辞。


    书梁看着长啸的背影,若有所思道:“少爷,咱们来营中过中秋,是不是也该去敬一敬邵司领?”


    明杳原本心里发闷,沉默地自斟自饮,听到这话,他反应了一会儿,又垂下眼,轻哼一声:“不去,她都不来寻我。”


    …


    邵琉光酒量浅,大伙儿都心里有数,前来敬酒的也从不多劝。但架不住人多,一人一小口,林林总总也喝了小一壶青梅果酒。


    她觉着有些晕了,头微微偏着,揉了揉眉心,心忖:长啸怎么还不见人影?


    就在这时,一个大嗓门自前方不远响起:“老大!何事寻我啊?”


    听到这个声音,邵琉光头也没抬,待他停在跟前,便问:“你家眷呢?”


    长啸一愣,倒是很快反应过来了:“白兄弟?”


    “嗯。他……”邵琉光抬眼,目光落在他身后几步处,话音一顿,转而问,“前两日托你办的事,怎么样了?”


    长啸脑袋转了转:“前两日……哦,哦哦!已经办妥了!”他手伸进怀中摸了摸,取出一张折叠的契纸,恭恭敬敬递给邵琉光。


    邵琉光展开仔细看过,点了点头,重新折叠收好:“没事了,你忙去吧。”


    长啸抱拳应是,准备离开,又见邵琉光虽面色不显,但以跟在她身边多年的经验判断,她大概是醉了,于是道:“老大,这儿有我和兄弟们,你要是醉了,便先回去歇息吧。”


    邵琉光点头。等长啸走后,她又看向那处,人却不见了。


    她又找。


    主桌侧边那架燎炉后面,云青色的衣角若隐若现。


    人就在那儿,却不肯出来。


    邵琉光等了片刻,慢慢站起身,对旁边的守卫吩咐道:“我醉了,先回去歇息。旁人问起,如实说便是。”


    吩咐完,她抬腿往主帐方向走。


    离开前面热闹的会宴,四周渐渐静下来,身后那个亦步亦趋的脚步声便愈发明显。她弯唇,稍微加快了速度。


    身后的脚步也紧跟了几步,几步,又几步,仍不见她停。


    “邵琉光……”明杳停在那里,不走了。


    邵琉光脚步一顿,转过身。


    明杳手里有一杯酒,那是他过来找她的借口,如今仍握在手中,快要僵住了。那张脸,在夜色与灯火之间半明半昧,似乎也有些落寞。


    她知道他会跟来,一时起了逗弄的念头。待看清他此刻的脸色后,邵琉光蓦然意识到,好像……把人逼急了。


    邵琉光快步走过去,伸手,想接过酒杯。明杳不肯松手。


    她眉头一动:“生气了?”


    明杳抿紧唇不语。


    邵琉光伸手,握住他另一只手腕,拉着人往前。转角处有守卫巡逻的声响传来,她就近找了顶帐篷,带着明杳闪身进去。


    这是护城营的一处兵器库。帐内有序陈列着数排兵器架,靠墙立着几杆长。枪长戟。


    其中一杆尤为醒目——戟身乌沉,刃口泛着泠泠寒光,比寻常兵器高出许多,立在特制的铁架上,足有八尺有余。那戟上缠着一段褪色的红缨,缨穗已旧,仍依稀能想见当年沙场上猎猎翻飞的意气。


    帐中还有一个值守的守卫,见有人闯入,当即操起了武器,见到是邵琉光,愣了一瞬,立马毕恭毕敬地行了礼。


    邵琉光颔首,让他先去用饭,半个时辰后再回来值守。


    守卫离开。


    她转头看明杳,指着他手里的酒杯,问:“这酒,不是给我的吗?”


    明杳摇头:“是我闲来无事,自找没趣。”说罢,举起杯子,仰头饮下。


    还真生气了。


    邵琉光伸手,环住他腰身,将人搂进怀中。


    明杳下意识挣了挣。


    “别动。”邵琉光一只手放在他腰间,另一只手从背脊抚上来,五指扣住他的后颈,手臂用力,呼吸沉沉,“现在…可好些?”


    “……”


    明杳愣了又愣,想了又想。


    最终得出结论——她醉了。


    醉了,竟这般无赖。


    说不过就动手动脚。


    真是……


    拿她没办法。


    他推拒的双手慢慢垂下,握紧的拳头终是松开了,几息后,又沉默地低下头,往她肩颈里蹭了蹭。


    “哼。”


    邵琉光低呵一声:“小猫……”掌心在他腰后抚慰般地轻拍了拍。


    他身后便是那杆乌沉长戟,戟身冰冷,隔着距离也觉寒意渗人。


    邵琉光微微侧头,目光落在那戟上,声音带着醉后的低缓:“这是……赵老将军的故物。当年他以八百骑兵破敌三千,用的便是这杆戟。战后血浸透了红缨,洗了三次才洗净……”


    明杳听着,心中莫名。


    花前月下,醉酒当前,气氛难得好起来,怎么突然说起这些?


    他半是疑惑,半是好奇她口中的兵器到底有什么特别,便微微转过身去看。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邵琉光在他后背轻轻推了一把。


    他踉跄着近前几步,本能地伸手扶住那杆长戟,戟身冰冷刺手,寒意顺着掌心往上窜。


    他还没来得及站稳,邵琉光已跟上来,站在他身侧,一只手自他背后穿过,不轻不重地掐住了那把劲瘦的腰身,五指微紧。


    明杳扶着长戟,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刺激得几乎双腿一软,又惊又疑:“琉光……”


    帐篷里灰暗,只剩远处会宴的灯火透过帐布,洇出昏昧的光。


    腰带挑松,她的手指像是不经意地探入衣襟,指腹带着薄茧,沿着他腰侧的肌理缓缓游走。


    那触碰若有若无,像是平日里调试丝线时最轻巧的拨弄,每一次指节弯曲都精准地落在他最无法自持的地方。


    空杯盏从指间滑落在地。


    明杳无处借力,她也不扶他,只能紧紧握住身前冰冷的戟身。


    旧戟的红缨在他指边微微晃动,冰凉与滚烫在掌心交叠,他咬住下唇,耳畔是自己越来越急促的呼吸。


    一开始明杳还惦记着那值守的守卫什么时候回来,可当她一直在他身上点火却迟迟不肯更进一步之后,他便把那些身外事全抛在了脑后。


    愈陷愈深,愈等愈焦灼。


    他终于忍不住,咬咬牙,松开握着长戟的手,猛地转身,双手勾住了她的脖子,将自己几乎全部的重量交到她身上。


    他吻上去,吮住她的下唇,轻轻的,带着试探。察觉到她没有抗拒,他才慢慢探入,小心翼翼吮吸她的舌尖。


    果酒的清甜与陈年米酒的烈性回甘缠在一处,酒意开始蔓延,带着燎原的火星,一寸一寸点燃在肌肤之间。


    邵琉光落在他腰间的手慢慢收紧。


    她承接着他温柔又小心的吻,醉意越朦胧,心中愈清明。


    ……这,不对。


    她知道。


    她知道自己,应该……推开他。


    立刻,马上。


    ……


    可他好粘人。


    唇好软,舌好烫,身上好香。


    ……


    哦……


    根本推不开。


    ……


    明杳停下来,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满眼醉意,正安静地回望着他。


    任他亲吻和触碰,却不再有任何动作。


    腰间的手分明搂得很紧,却又杵在原地像根木头。


    “琉光?”


    明杳拿不准她到底在想什么。


    他低下头,静了片刻。


    脸颊滚烫,声音低如蚊呐:“琉光……你……要我吗?”


    问得可小声。


    她要是装聋作哑,他就当从没说过这话。


    第58章 要


    半个时辰不到,值守兵器库的守卫便折返回来。


    今夜本是轮他守三号兵器库,明晚才能换班去宴席上大快朵颐。吃饭时心里想着司领在替他值守,吃过饭便坐不住了,快快地回了岗位。


    他站在门口通禀了一声,等了等,没听见回应,也不敢贸然进去,只低着头听里面的动静。


    里头没有声响。


    继明杳那声细若蚊呐的“要不要”之后,是邵琉光漫长的沉默。


    明杳疑心她是不是真的没听清,却也不敢再问一遍。


    有时,沉默便是委婉的拒绝,没必要……问到底。


    他抬手轻轻推开邵琉光,嘴角扯出一点笑,却比哭还难看:“……我们出去吧?”


    说罢,明杳先一步走出营帐,邵琉光脚步虚浮地跟在后面。


    两人一前一后从守卫眼前掠过,走得更远一些,明杳才停下脚步,背对着她,语气听不出情绪:“我回去了……你早点歇息。”


    邵琉光伸手,握住他手臂:“我头晕,你送我一程。”


    没等明杳开口说什么,那只手带着醉酒后的蛮力,硬是将人半拖半拽着走向自己的主帐。


    进了帐,邵琉光拉着他往里头又走了几步才驻足,却不是要做什么,而是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递到他面前:“给。”


    明杳低头一看,是一份铺面租赁契书。


    “我让长啸在梧桐街给你租了间铺子。”她声音带着醉酒后的喑哑,“明面上是长啸的,私底下就是你的。若有人问起,或是刻意刁难,你便让书梁去找长啸……”


    “……”


    明杳攥着那纸契书,指尖渐渐收紧。


    他要的,是一个铺子么?


    她究竟是真的不懂,还是装作不懂?他哪里是想要铺子?!


    “我不要。”


    “为什么不要?”


    明杳语塞,反手将契书塞回她手中:“你拿回去……我要走了,我要回家——”


    邵琉光捏着契书,再次捉住他手臂,沉思片刻,慢慢开口:“你想要我亲自租的铺子?”她轻轻摇头,“可是那样,你会不高兴……”


    “这话什么意思?”


    她伸手揽过他的肩膀,却问着一个令人莫名的问题:“人都有身不由己的时候,对吧?”


    “……?”他顿了顿,点头,“是。”


    “我也有的。”邵琉光低声说。


    “你有什么?”


    邵琉光摇头,又不肯说了。


    明杳轻呵一声。


    他就知道。


    说再多,不过是不肯碰他的借口罢了。可既不愿碰他,为什么又要招惹他?


    他想了想,始终觉得哪里不对,追问道:“你有什么身不由己的事情?”


    邵琉光抿着唇,不答。


    不答,说明就是借口了。


    “到底是身不由己,还是心不由己?”明杳声音微涩,“既不由己,方才……又为何碰我?碰我,也是身不由己?”


    他语气渐渐激动起来,“碰了我,又推开我。推开我,又不放我走……邵琉光,我只是你一时消遣的玩物吗?”


    邵琉光下意识摇头,抓着重点回了一句:“不是。”


    明杳觉着头晕,不知是被她气的,还是那米酒后劲慢慢上了头,他拂开她的手,声音低沉,“邵琉光,我累了……”


    狠话在唇边溜了一圈,还是说不出口,最终只憋出一句:“……我要回家……睡觉。”


    “…睡这里。”邵琉光抬手,指着她的床榻。


    “我要回家。”


    她抬手拦在前,不依不挠:“睡这里。”


    ……睡就睡。


    明杳哗地转身,抬腿往榻边走,手却出气似的,胡乱拉扯着衣裳解下,随手就扔在地上。


    “邵琉光你真是……”他低声碎碎念着,“阴晴不定、莫名其妙、捉摸不透……”


    他屈膝跪上榻,又觉身后过分沉默,忍不住回头看。


    邵琉光仍站在那处,木头似的一动不动。


    “我要霸占你的床了。”他说。


    邵琉光点了一下头。


    “还有你的被子。”


    她也点头。


    明杳冷着脸转回头,膝行两步,躺进最里侧,拉过被褥盖上。


    又等了一会儿,还不见她过来,他发出一声冷哼,慢慢侧过身,一只手曲肘,掌心枕在耳侧,只留给邵琉光一个生人勿近的背影。


    不知过去多久,邵琉光终于动了。


    她走到两盏烛台旁,灭了几盏太过明亮的烛火,然后走到床边,拾起明杳扔在地上的衣袍,掸了掸灰,轻轻挂在衣架上。做完这些,她才低头为自己更衣。


    护城营的床仅宽五尺,铺着两床褥子,又小,又硬。


    明杳心里默数着邵琉光何时过来,数着他已渐渐困倦,心里早都丢了数,才忽然感到床榻微沉。


    她上床了。


    但没有过来,大概与他隔着半臂的距离。


    明杳睡意昏沉,赌气似的裹紧了被子。


    邵琉光看在眼中,无声轻叹,她侧过身,伸手抓住了他压在腰下的被子。


    手臂用力,被子从明杳身下滑走,顺带着他整个人也往后挪动了一点。


    邵琉光靠过去,贴近了他的后背,她的手臂也钻进温热的被褥中,自然地搭在了他的腰上。


    明杳浑身一颤,半晌,他慢慢低下头,握住那只搭在他腰间的手。


    想拉开,又没舍得。


    “好热……不要碰我。”


    邵琉光稍稍挪动了一下位置,腾出一点透气的空间,手却没有松开。


    “我也要盖被子。”她语气含糊,显然也困得不行。


    “……”明杳闭着眼,脑袋在酒后劲的催发下有些昏沉。


    心脏犹似一颗柠檬,被架在火上烧,酸闷难当。


    偏偏这个烤火的人,现在无事发生般,又靠近他,捏了一把那颗酸胀的心。


    他轻轻叹口气。


    “邵琉光……”


    “你就会折腾我……”


    天光大亮。


    邵琉光醒来,身体先感觉到宿醉后的头昏脑涨,她扶额,下意识摸了摸身侧,空空如也,被褥已无半点余温。


    人早就走了。


    她竟睡得这样沉,连他何时离开都不知道。


    她盯着那片空荡荡的床榻发了一会儿呆。枕上还留着他睡过的痕迹,几缕青丝散落,压出一道浅浅的弯,她曲指捻起一根,思绪尚未理清,帐外便有人通禀。


    邵琉光迅速收拾好自己,掀帘而出。杨琼缨已在帐外等候多时,见她出来,立刻禀道:“司领,前夜东山发生雪崩,规模不小。几个入山夜猎的猎户至今未归,家属已报到护城营来了。”


    雪崩之事常有,护城营经手过不少。只是恰逢中秋会宴,城中人多眼杂,处理起来需多几分谨慎。


    邵琉光略一沉吟:“先安抚家属,让他们安心。你点一队人,随时准备进山。这两日会宴,营中百姓多,消息压一压,不要闹得人心惶惶。”


    杨琼缨领命退下。


    辰时,中央擂台的比武照常进行,这是入营选拔的第二轮。


    邵琉光路过,站在人群外围扫视了几眼,目光掠过台上比试的人,忽然定住,是书梁。她下意识往他身周看了看,一无所获。


    待书梁比完下来,邵琉光走上前去。


    书梁正擦着汗,满脸通红,精神亢奋,一见她,连忙正了正神色:“邵司领。”


    邵琉光颔首:“你家少爷呢?”


    “啊……少爷说他身子不适,今日就不来了。我比完这场也该回城了。”


    书梁嘴上答得利索,心里却暗暗叫苦。


    今早少爷回来时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他可是看在眼里的。追问了半天,少爷只说觉得邵司领有事瞒着他,具体什么事,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书梁便自告奋勇参加入营选拔,他想着,进了护城营,总能替少爷探出些虚实来。


    邵琉光听完,眉头微微沉了下去,没再说什么,转身往马厩走去。


    长啸正给他心爱的枣红马刷毛,见邵琉光来牵马,不由一愣:“老大,你要出去?”


    “东山雪崩,可能有猎户困在里面,我去看看情况。”她顿了顿,“顺便把冥寒草取回来。”


    长啸望着她翻身上马的背影,心有所思。


    看来那些传言果然不实,老大还是牵挂公孙副尉的,连会宴都等不及结束就要去取药。


    东山脚下,雪崩后的景象触目惊心。


    积雪倾泻而下,压断了半坡的松林,碎石与断枝散落一地。邵琉光策马沿着山脚走了一段,几处入山的小路都被厚厚的积雪封死了。


    她仰头望向山腰,隐约还能听见雪层深处传来的闷响,山体尚未稳定,此时入山,太过冒险。


    她调转马头,先去了那处山洞。


    按耿大夫的法子,她用浸过药的布巾蒙住口鼻,弯腰钻了进去。


    洞中那股阴寒之气比上次更甚,即便隔着布巾,仍呛得她眼眶发涩。


    她屏住呼吸,沿着洞壁摸索前行,在一丛幽暗处找到了成片的冥寒草。连根带土拔起,塞进背囊,转身便走。


    出了山洞,她才长长呼出一口气,脑袋却已经开始发沉……


    耿氏医馆里,耿大夫正与甘草分拣药材,一抬头看见邵琉光满身寒霜地走进来,手里还提着他交给她装药草的背篓,顿时惊得从椅子上弹起来。


    “司领!你、你怎么今日就去取了?”


    耿大夫一边说,一边招呼甘草端水盆,待那几株草小心地移入盆中、覆上薄膜,他才腾出手来看邵琉光的脸色。


    这一看,又“呀”了一声。


    “受了影响了不是?”他急忙从药柜里取出一粒解毒丸递过去,“快服下。老夫说过,那东西气味便有毒性的!”


    邵琉光接过药丸吞下,摆手道:“无大碍。”


    耿大夫哪里肯信,又翻出一瓶静心丸塞进她手里,叮嘱道:“今晚的会宴就别去了,回府好生歇着。这药一日不可超过三粒,若再犯晕,差人来告诉老夫,万不可硬撑。”


    耿大夫越说越不放心,硬要邵琉光留在医馆观察一段时间。她推说有事,耿大夫便举出一些受冥寒草影响产生幻觉后,提刀杀人的例子。


    “……以您的身份,要真是提刀乱砍,这谁敢对您出手?想想西岭城那些无辜的百姓啊……”耿大夫一脸严肃,“身体重要!什么天大的事,非得现在去办?”


    “您”字都用上了。邵琉光说不过他,自己也觉着确实头晕目眩,便答应留在医馆厢房缓一缓。


    路过公孙成烽的床铺,邵琉光脚步一顿:“解药……辛苦您尽快配制出来。”


    “司领放心,有了这冥寒草本体,老夫定尽快研制出解药。”


    有了这话,邵琉光便放下心,抬腿迈向厢房的小床。歇息前,她想着,就睡一刻钟便去榆林巷。


    没成想,这一躺,恍恍惚惚就过去好几个时辰。


    待邵琉光睁眼,天边日头已近西斜。


    怎么睡了这么久?


    她皱眉,慢慢撑起身,余光忽然瞥见厢房门外有道人影,不像耿大夫,也不像甘草,鬼鬼祟祟的。


    “谁?”


    她声音一出,外头的影子就停在那里了,过了会儿,才小心翼翼推开门。


    竟是公孙成烽。


    “公孙?”邵琉光跳下床,几步近前,上下打量着他。


    他昏睡多日,面上带着些病弱的苍白,整个人似乎都白得发亮。


    公孙成烽掩面咳嗽一声,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听说你为了让我早些醒来,中秋会宴还没结束就进山采药了……”


    “耿大夫果然妙手回春。”


    邵琉光并未细想,迫不及待抓着公孙成烽的肩膀往外走:“既醒来了,现在就同我去办事。”


    “欸!别急别急,你要的东西我都带上了,”公孙成烽伸手,从怀里取出两样东西,“我知道,你是为了那个人才着急想让我醒……你睡着的时候,我就已回府把东西带上了。”


    邵琉光精神一振,脚步急转,换了个方向:“去司仪堂。”


    她步伐飞快,公孙成烽被她拖着,不得不小跑起来:“哎呀哎呀!投胎都没你跑得快……”


    时近散值,司仪堂这会早没人来办事了。值守的司仪坐在正堂,正撑着下巴,盯着桌案上的沙漏,一点一点往下漏。


    忽然听到一阵动响,掌事司仪一抬头,见门外有人步履如风直奔而来。他抻着脖子看——那人竟是邵琉光。


    这个时辰……莫不是来巡察公务的?


    赶忙起身相迎,屁股方才离开板凳,邵琉光已至跟前。没等他开口,她举高扬手,就往那檀木桌上甩下两本婚书。


    “办和离!”


    一切进行得非常顺利。


    临近傍晚,天边霞光万道,邵琉光如愿拿到了和离书。离开前,她将两张契约就着堂内的烛火,烧得干干净净。


    出了司仪堂,那身体的亢奋感渐渐消褪,又回归到染了毒气后的半昏半沉。


    邵琉光同公孙成烽分开,独自走在街上。


    两侧街道已没有什么摊位了。往日此时,应当还有未散的晚市。今日,许是……都去了护城营的中秋会宴。


    可她去不了护城营了,她有更重要的事,必须马上办。


    邵琉光抬腿,刚疾走两步,头就发晕。她扶住街边的房柱,服下一粒静心丸,缓了缓,恢复些精神,又继续赶路。


    榆林巷小院。


    邵琉光站在门口,抬手敲门,连敲三下,都没人应。


    她沉默片刻,退后两步,猛地抬腿,一脚踹开。


    院子中央,明杳脚步朝着院门,愣在了原地。


    他刚在房中沐浴完,便听见震耳欲聋的拍门声,本想换身衣裳再出门,可听那阵势,又担心是什么急事,他只披着外袍就出来了。


    人还没走到门口,门已经没了。


    他停在院里,目光掠过邵琉光,看向她身后那扇被摇摇欲坠的门。静了片刻,他抬腿走过去。


    路过邵琉光身边时,她抓住了他的手臂:“书梁说你身子不适,中秋会宴也不来了……你……在为昨晚的事生气?”


    明杳抿紧唇,强压下心里翻涌的闷火,转头看她,正想说什么,可这一看,就愣住了。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明杳伸出手,在她脸颊上贴了一下,好凉。


    她面色微红,却非正常的红润,嘴唇有些干裂,身上好像……还在冒冷汗,身体也摇摇晃晃的……他担心她倒下,伸手搀住了她胳膊。


    “这个时辰,你不在护城营,来这里做什么?”他一面说,一面将她往院里带,“……是生病了?我去找大夫。”


    “刚从耿大夫那里回来。”邵琉光由着他扶,低低地说了一句,“事情解决了。”


    “什么?”


    “现在……”她停下脚步,抬头看他,“我想要你。”


    明杳一顿。


    “想要你。”她又说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地,清清楚楚。


    明杳喉头滚了滚,抬手去探她额头:“…我去给你熬醒酒汤。”


    邵琉光抓住他的手:“我没醉。”


    “可是你脸好红…”


    “没事。”她由着他把自己扶进卧房,在榻边坐下,“入山采药,受了点寒气。”


    “采药?”


    “嗯。刚刚送到耿大夫那里。”她顿了顿,“公孙副尉也醒了……事情都解决了。”


    “什么事情解决了?”


    邵琉光不答,抬手去拉他的衣襟。


    明杳握住她的手,没有松开:“邵琉光,你不对劲——”


    她眉梢微挑,问:“怎么不对?”


    怎么不对?


    哪里都不对。


    她脸色这么差,还突然想同他做这种事……


    不对劲,很不对劲。


    明杳欲扶她躺下:“你先休息,我去找大夫……”


    话没说完,邵琉光直接伸手,摁住他肩膀往下一拽,明杳尚未及反应,人已倒在榻上,而她居高临下,另一只手已经抽出腰间束带,三两下缠住他的手腕,往头顶一压,又缠上床柱。


    “邵琉光——你做什么?”


    明杳被她这一连串动作弄得懵了,怔怔地看着她。


    她忽然又松开了他,翻身下床,走到水盆边净手,一根一根手指,仔仔细细地擦干净。


    然后她走回来,顺手拉下了帷幔。


    午后的日光被隔绝在外,帐中光线顿时暗了下来,只余一片朦胧昏昧。


    邵琉光跨坐在上方,灼热目光落到明杳的身上,口中预告:“我要开始了。”


    明杳:“……”


    那束带绑得并不紧,挣了两下就松开了,但他没有动,只是仰躺着,看她一点点俯下身来。


    他知道她现在不对劲,这种白日宣淫的话,压根儿不是清醒时分的邵琉光能说出口的。


    他不知道她到底怎么了,什么时候会清醒,什么时候会翻脸不认账…


    邵琉光手指轻挑,一左一右拉开了他的寝衣,却没有立刻做什么,只是垂着眼打量。


    他观察着邵琉光的神色,那张脸,那双眼睛,似乎褪去了往日一贯的清冷,染上了几分世俗的缱绻情。欲。


    明杳心跳如雷。


    她现在明显不太清醒,也不知什么时候便会临阵退缩。


    可她要是想做到底,也由着她这样吗?


    ……


    他一面为自己故作糊涂的卑劣行径不耻,一面忍不住开口,低声唤她:“琉光……我刚沐浴过……”


    他微微仰头,露出清秀的脖颈:“是你喜欢的蓝草香……”


    邵琉光依言俯身,肩头青丝垂落,拂过他微微敞开的衣襟。


    明杳忍着痒,问她:“喜欢吗?”


    “喜欢。”


    她低着头,目光落在那半敞衣襟下,一片薄韧的肌理。不是习武之人那种虬结的硬朗,而是匀称的一层薄肌,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喜欢…”


    她目光在那片柔韧的白皙胸膛上停留片刻,指尖不自觉地轻轻覆上去。


    明杳猛地呼吸一顿。


    她抬头,看向他的眼睛。


    那双眼似乎比方才更沉,却恰如春潭,沉静盈润。但原本带着戏谑的笑意,僵在了唇角,表情便显得有些滑稽,像是一时找不到合适的情绪表达。


    “这样…也喜欢。”


    她捧住他的脸,鼻尖在眉眼之间细细描摹,学着他昨夜的样子,咬住下唇,慢慢地吮吸。


    “嗯…”他仰着脸,露出脆弱的喉结,像一只被捏住后颈的猫,明明想逃,却又忍不住往她手心里拱。


    她的指尖每经过一处,明杳便觉得那一处的皮肤烧了起来,痒意顺着血脉蔓延,钻进骨头里。


    他愈发深陷其中难以自拔,却不知又想到了什么,他撑起身,强忍住喘息,眼中漫起薄薄水汽。


    “邵琉光……你不可以……”


    ——不可以点了火又将他抛下…


    后半句尚未出口,邵琉光的眉头就压了下来,拇指停在他唇角,重重地一抹,探进唇舌。


    她声音低沉:“为什么不可以?”


    明杳发出“唔”地一声,摇着头,努力想将那句话说完整,可张嘴,却只换来更多让她可施展的空间。


    邵琉光慢慢压下来,她的腰挤进他微微曲起的双腿之间,将自己嵌了进去。


    明杳打了个颤,胡乱地回应着她的吻,意识越来越迷糊。


    到底是他在做梦,还是邵琉光……被人下了降头?


    当然,这样的邵琉光是很好的,她原本就该对他这样坦率。可是,转变得太快,又令人感到陌生……


    他心里好乱,慢慢抬起手,遮住眼睛,不敢直视外面的日光,“难道是昨夜的酒……还没醒……”


    可是身体……


    久违的被占有被怜惜的感受,每一次被触碰都在告诉他,这不是梦。


    不是梦…


    他双手攀上邵琉光的肩膀,渐渐清晰地意识到,她在拥抱他。


    她…在拥抱他。


    脑袋里像炸开了白色烟花,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听不见,只余下一阵一阵翻涌的潮汐。


    “琉光……”他低呜着,缠在她腰间的腿不自觉收紧,“这样做…你心里……会欢喜吗?”


    他垂着眼,只能看见她埋在自己胸口的头顶,却看不清她的表情。


    他像一个漂亮却易碎的傀儡娃娃,身体的每一处都缠绑着属于她的丝线,所有的反应被她完完全全掌控在十指之间,却猜不透她的感受。


    许久,她才回了那么一声:“嗯。”


    “真…真的?”


    她声音带着微微的喘:“真的…喜欢你。”


    那三个字像一把火,从耳窝一路烧进四肢百骸,瞬间烧得他浑身都在发抖。他低低“啊”了一声,抓着她肩膀的五指骤然收紧,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你、你别骗我……”


    “没有骗你。”她落下一个吻,声音很轻、很轻。


    第59章 试出来了


    明杳醒来时,才到夜里。


    邵琉光躺在他身侧,一只手还搭在他腰间,呼吸绵长,睡得正沉。


    他微微侧着身,就着窗外的月光和屋内微弱的烛火,打量那张因熟睡而显得更好亲近的脸。


    她闭着眼,额发被薄汗打湿,乖巧地贴在颊边,裸露在外的肩膀上挂着一小片水光,脸色比晌午来时更有气色,嘴唇也红润了许多。


    他伸出手,轻轻蹭掉她脸上和肩上的汗珠,动作小心,生怕将她吵醒。


    醒了……他就不知道她还会不会如之前那样坦诚待他了。


    倘若,她又不肯认……


    他垂下眼睫,原本微微上翘的唇角,渐渐地收起了那点笑意……


    日上三竿,邵琉光睁开眼。


    昨日荒唐,加之冥寒草毒气的影响,这一觉竟让她睡到了午时。她动了动手指,下意识摸摸身侧。


    人又不见了。


    她撑起身,利落地穿靴、更衣、束发,推开房门走出去。


    院里没人。


    邵琉光目光扫了一圈,见小厨房里似有烟火气。她先到水井边打了一桶清水,简单洗漱后,抬腿往厨房走去。


    小厨房的木门虚掩着。


    邵琉光抬手推开,里头的人听见动静,顺着看过来。


    明杳正坐在灶膛前的小凳上,低着头往灶里添柴。锅里温着原本该是早饭的米粥……现在可以当午饭了。


    他无事可做,便忍不住猜想邵琉光醒来后的反应。他故意让自己忙活起来,可坐在这里发着呆,更忍不住胡思乱想。


    想着想着,那个在他心里这样那样的人就推开了木门。


    她立在门口,日光自身后铺开,却模糊了她的神色。


    明杳启唇,愣了一下,才道:“邵姑娘……”


    邵琉光推门进来,停在他身前:“在煮什么?”


    明杳收回视线:“是粥。你先垫一下。”他站起身,没有看邵琉光,拿起灶台上的帕子去揭锅盖。


    擦肩而过,她目光落在明杳紧抿的唇和绷紧的下颚线上,微微蹙了眉。


    “书梁不在家?”邵琉光问。


    “嗯。他昨日比武有些拉伤,刚出门去孟大夫那儿抓药了。”


    邵琉光慢慢点了一下头。


    明杳端出粥碗往院里的小桌走,邵琉光跟在后面。


    她看着那仅有的一个碗,问:“你不吃?”


    明杳摇头:“我吃过了,还不饿。”


    邵琉光走到桌边,见他有意闪躲自己的目光,心中莫名。她张了张嘴,尚未开口,明杳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绷紧身体朝院门的方向走:“我去看看书梁回来……”


    话未说完,邵琉光伸手勾住他腰间革带,不容拒绝地将人拉回跟前。


    “你怎么了?”她轻声问,“是我昨日……没有做好?”


    听到这句话,明杳原本僵硬的身体就软了下来。他低头沉吟片刻,一颗心渐渐地落了地。


    “我还以为你……”他抬起手,顺着她臂弯的方向贴近,下巴轻轻伏在她肩上,声音哑涩,“…不是心甘情愿的。”


    邵琉光默了一下:“你逼我了?”


    “…嗯?”


    她接着道:“还是我逼自己了?”


    “……”


    “都没有。”她平静地道,“怎么不算心甘情愿?”


    明杳听着她的话,心尖酥酥软软的,呼吸也变得又轻又浅:“那你,再说一遍那句话。”


    邵琉光微挑眉:“哪句?”


    “就是那句……那句……”


    “你先说一遍我听听。”


    明杳转头,贴着她的耳朵,一字一顿清晰地说:“喜欢你。”


    “我也是。”邵琉光轻声回应,“喜欢你。”


    说罢,她抬眼看向他的脸。


    明杳眼睛一下不眨地望着她,像是在慢慢回味,又像是不可置信。原本覆在那双漂亮眼睛上的阴霾,此刻已一扫而空,有亮晶晶的东西在他瞳孔深处一点一点地闪烁起来。


    邵琉光想,小猫果然要眼睛亮亮的才好看。


    明杳情不自禁收紧手臂,贴着邵琉光的脖子蹭了蹭,语气带着久违的满足:“…琉光。”


    ……


    书梁心里想,这门他到底该进不该进?


    早上见着少爷还一副愁脸,这会儿两人就如胶似漆地抱一块了。啧,早知道在孟大夫那儿多待一会儿,还能和小卿姑娘多聊几句。


    他手里提着药包,转脚在院门旁边一块磨刀石上坐下了,一边捏着拳头捶腿,一边观察来往的路人。


    榆林巷都是住户,没有摊位,过往之人不多。有不少邻居认得书梁,同他打招呼,随口问他在外头做什么,他便答:晒太阳。


    正晒着太阳,忽然余光瞥见一匹枣红马疾驰而来,马蹄声阵阵。


    书梁顺着望去:“……长统领!”


    长啸勒马停在前方,加快几步走到书梁跟前:“书小哥,司领可在里头?”


    书梁点头,提高音量:“在呢!司领在里头!”


    长啸重重松了口气:“太好了,找到了……”


    他一边往院门走,一边庆幸还好入城就直奔了榆林巷,没耽误时间找人。


    想到这儿,他心里默了一下。


    虽说不出个所以然,但下意识认为老大一夜未归,多半是在榆林巷……奇怪,他为什么会产生这种直觉?难道,传言是真的?老大跟白公子……


    书梁的大嗓门惊动了院里两人,邵琉光已抬腿迈向门口,拉开门走出来。


    长啸见到她,立刻禀报:“老大,杨副尉带队入山寻人,方才传来消息说,有两名猎户被困在山腰的雪阶上。那处积雪极易坍塌,位置不便施救,需要请你出手。”


    邵琉光的袖中机确实可以避开引发积雪坍塌的问题,更大可能将人救上来。听罢,她并不多言,回头看了眼站在院门的明杳,见他轻轻点头,她便转身大步走向院外那匹马,翻身而上,一抖缰绳离去。


    长啸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总算松了口气。他又看回明杳,语气熟络:“白公子,昨晚怎么没来护城营呢?”


    明杳道:“前日吃坏了肚子……便没来营中。长统领挂心了。”


    长啸“哦”了一声:“正好!我现在要去耿大夫那儿看看兄弟们的情况,白公子可要同去请耿大夫开点药?”


    明杳拱手:“服过药了……现下已经好了。”


    长啸走后,两人回了院子。


    书梁迫不及待问:“少爷,你跟邵司领的事儿……”他嘴角咧开,露出一口白牙,“这回该是妥了吧?”


    明杳沉吟道:“或许……但我心里还是有些不踏实。”


    “那你担心那事儿,还查吗?”


    那事儿,是觉得邵琉光有事瞒着他的事。明杳略一思索,摇头:“寻个机会我再问问她……”


    他还是想听她亲口说的话。


    书梁点点头,又问:“那护城营……我还去吗?”


    “比武选上了?”


    “嘿嘿,选上了!”


    “去吧。”明杳赞许地点头,转身迈向卧房,“你去了,就当锻炼身体。我会常来看你……”


    书梁心道:哦?看我吗?。


    傍晚时分,邵琉光策马回城。


    四名猎户都找回来了,各受了不同程度的轻伤,已被杨琼缨安排妥当。她回城前先绕去护城营取了一只小木箱,又简单梳洗一番,便径直往榆林巷去。


    马蹄踏过青石板路,暮色将天边染成黛青色。她在院门前勒马,抱着箱子下了马,腾出手来叩门。


    开门的是书梁,一见她,立刻扯着嗓子朝院里喊:“少爷!邵司领来了!”


    邵琉光跨进门槛,便见明杳抱着那只小白猫从廊下小跑过来。猫被他箍在臂弯里,雪白的尾巴尖一晃一晃的。


    书梁殷勤地伸手要接箱子:“邵司领,我替您拿着吧。”


    邵琉光不动声色地避开了他的手,摇了摇头。


    书梁便识趣地收回手,明杳抱着猫迎上来,一手抚着猫背,一双眼睛亮亮地看着她:“你看,是不是长大了点?”


    邵琉光看看猫,又看看他,嘴角微微一弯,对书梁道:“嗯,高手把我的猫照顾得很好。”


    书梁听得这声“高手”,嘴角又压不住了,挠着头嘿嘿直笑。


    明杳把猫往他怀里一塞,两人交换了个眼神,他便拉起邵琉光的手往卧房走,边走边回头看她怀里的箱子:“你抱的什么?”他顿了顿,“不会是……护城营的公文吧?”


    “不是。”


    两人进了屋。


    邵琉光将箱子放到桌上,明杳回身关上门,慢慢走到她身边。她正低头开锁,他便从身侧轻轻环住她的腰,小猫似的在她脸颊上蹭了蹭,又亲了亲。


    邵琉光耳尖爬上一抹红晕,未语。


    “琉光,”明杳的声音贴着她耳侧,热气拂过她耳尖的绯红,轻声地问,“今日进展可顺利?”


    “顺利。”


    明杳点点头,“我想也是。”


    “为何?”


    “算命先生给我算过,”他一本正经地说,“说我是旺妻命。有我在身边,定能让你诸事顺利,事半功倍。”


    邵琉光挑眉看他。


    “你不信?”


    “信。”


    “信不信的……”他声音忽然低下去,往她颈窝里蹭了蹭,“不妨试试。”


    邵琉光:“嗯?”


    他声音更小,那句蓄谋已久的话语终忍不住出了口:“…我们什么时候可以成亲?”


    邵琉光静了片刻:“再等等。”


    “再等等是多久?”


    “一个月,或许……”


    “真的?一个月就行?”


    “嗯。”


    他便笑了,又贴上来亲她。亲完,目光落在她开锁的手上:“这是什么?”


    邵琉光这才发现被他搅得心神不宁,自己的手一直停在锁扣上。


    “给你的礼物。”


    “那快打开呀。”


    她顿了顿,收回手:“没带钥匙。明日再开吧。”


    天色已晚,两人更衣上床,谁也没有多说什么,静默地平躺片刻,又不约而同地侧过身,面对面。


    明杳的寝衣领口开得宽松,衣襟微敞,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露出一片光洁的胸膛。邵琉光面对他,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落到那片雪白之上,隐隐有暗香传来……


    她移开视线,明杳却往她身边挪了挪。


    他轻声问:“我们……就这样睡了?”


    话音未落,手已慢慢环上她的腰,整个人往下缩了缩,额头抵在她锁骨的位置,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拂过她胸口的皮肤。


    邵琉光微微一颤,指尖蜷缩起来。她低下头,正对上他仰起的脸。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像一颗宝石,目光缠绵又克制。


    他越搂越紧,察觉她的呼吸和身体都在变化,嘴角才浅浅弯了弯。


    “琉光,”他低语道,“你的身体在说……想要我。”


    不是问句,是陈述。他一边说,一边用膝弯轻轻蹭她的腿侧,暗示意味明显。


    邵琉光翻身压上去。


    一句话没说,只低头埋进他颈间,从耳后到喉结,唇齿碾过之处,留下一片湿热的痕迹。


    明杳被她压着,仰起脖子,喉间溢出一声短促的吸气:“我就试试你……我怕你今日和昨日又不一样了。”


    邵琉光一只手托住他的脖子,掌心贴着他跳动的脉搏,拇指抵住下颌,迫他仰起脸。她俯下身,嘴唇贴着他的唇,气息交缠间,声音低哑:“试出来了?”


    明杳曲起腿,膝弯轻轻拍打她的腰侧,似在无声催促,他呼吸断断续续,眼尾已泛起潮红,却仍弯着唇角,用那种要命的眼神望着她:“试出来了…”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笑:“嗯…一样的。”


    第60章 画师


    这段时间,杨琼缨带兵探寻墓穴入口,虽然没有明显收获,但排除的地方越来越多。


    邵琉光想,她大概要亲自进山一趟了。


    此刻,她带着昨日入山时顺道采回来的几味珍稀药材,准备送去耿大夫那儿。那些药材对祛疤生肌极有好处,耿大夫或许能研制出更好的药膏。


    走进医馆时,耿大夫正在院子里伸懒腰。他熬了两天夜,刚刚研制出解药,这会儿活动筋骨,看见邵琉光,立刻拍手道:“司领,你来得正好!快来看看!”


    他迫不及待地引着她往屋里走,嘴里絮絮叨叨说着解药的配方。病床边几个西岭军正在喂病人喝汤药,耿大夫指着那几张床,语气里带着熬出头的畅快:“老夫制出解药了!现在人都醒了,只是还很虚弱,需得好好调养几日……”


    邵琉光进门时,第一眼便看见公孙成烽靠在床头,正端着一碗药慢慢喝着。


    她整个人定在原地。


    耿大夫后面说了什么,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眼睛盯着公孙成烽,仿佛要把他盯出个窟窿来。


    公孙成烽刚醒来,意识还朦朦胧胧的,但也察觉到了那道灼烈的视线。他抬起眼,尚未开口,邵琉光已经冲到他床边。


    “公孙?”她声音发紧,“你怎么还躺在这儿?”


    公孙成烽茫然地看着她:“…啊?”


    “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耿大夫在旁边听得纳闷,插嘴道:“他刚刚醒,不在这里在哪里?”


    邵琉光转过头,脸色有些发白:“……刚醒?你刚醒?”


    她脑袋里嗡地一声,旁边人说什么也没有听清,霍然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邵琉光一路疾走回府,翻箱倒柜地找那份和离书。可翻遍了所有该放文书的地方,却怎么也找不到,她甚至想不起来,那和离书究竟被她放在了哪里。


    和离书没找到,倒是翻出了婚书,和一张完好无损的契约。


    ……


    邵琉光愣在原地,紧紧盯着那两样东西。


    她闭上眼睛,开始回忆那日和离的经过——她在司仪堂亲手烧毁了两张契书,和离书红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一切清晰得像真的发生过。


    可现在回想起来,那画面的边缘都泛着不真实的白光,像隔着一层水雾看东西,模模糊糊的。


    是梦?


    ……


    邵琉光折返医馆时,耿大夫正在给别的病人施针。


    她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待他忙完,才开口问:“耿大夫,前日……我是什么时候离开医馆的?”


    耿大夫一听这话,脸上露出几分埋怨:“老夫让你好生歇息,午时让甘草送饭进去,你人就没影了,也不知什么时候走的。”他看她脸色不对,关切道,“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


    邵琉光感觉自己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她离开时,明明是傍晚。


    明明是……


    耿大夫见她面如纸色,摇摇欲坠,赶紧让甘草扶她坐下,给她扎了几针,银针刺入穴位,酸胀感让她稍微回了回神。


    “公孙副尉醒来时也是这般失魂落魄的样子,”耿大夫一边施针一边说,“他说梦见了一位在外游历时结识的朋友,弥补了心中憾事……司领,可是那日也梦见了什么?”


    邵琉光没有回答。


    耿大夫问完,也不多留,带着甘草出去了,让她一个人静静。


    邵琉光静了片刻,起身走向隔间的病床。


    公孙成烽还很虚弱,靠在床头,一个小厮在旁边照顾。邵琉光将小厮打发走,坐在床边的小凳上,微微垂着眼,一言不发。


    公孙成烽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病后的沙哑:“这是怎么了?”


    邵琉光慢慢抬眼,看着他的脸,目光复杂:“我前日梦见你醒了。”


    “哦?”公孙成烽眉梢微动,“这么担心我?”


    “然后,”她顿了顿,“同我去办了和离书。”


    公孙成烽:“……”


    他沉默了一会儿,斟酌着开口:“我现在走也走不得,你总不能让我现在同你去……多招摇啊。”


    邵琉光听出他话里推诿的意思,倏地站起身,一把揪住他衣领,语气冷下来:“你已经答应了,难道要反悔?”


    公孙成烽被她拽得往前倾了倾,愣了一瞬。他察觉到她情绪不太对,连忙道:“没……但我现在真的动不了。”


    “你的婚书在哪?”


    “这……一个人也办不了吧。”


    “先交给我拿着,”她松开手,退后一步,“等你能下床,立刻去办。”


    公孙成烽叹口气,报了个位置。


    邵琉光转身就走。


    公孙成烽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嘀咕:为了催我和离,连做梦都编出来了……不过,他又想,琉光并不是那种拐弯抹角的人。


    难不成,还真梦见了?


    他想起那个让自己不愿醒来的梦。


    梦里,他没有当逃兵,没有回西岭,他和那人仗剑天涯,走遍山川湖海……可醒来,面对的只有物是人非。


    和离,也好……


    这场婚姻本就是对他和琉光两个人的禁锢。他已经为西岭、为娘亲活了太久,也该为自己而活了。


    傍晚,榆林巷。


    明杳抱着小猫坐在院中的秋千上,盯着院门,望眼欲穿。


    等了好久,也没等到邵琉光来。他起身,把小猫放回猫窝,回了卧房,坐到桌案后铺开纸,开始画图。他想先画一些珠宝首饰的样式,等铺子开张了请人打出来。


    画几笔,就抬头看看窗外。天色越来越黑,邵琉光始终没有出现。


    她今日怕是不会来了……


    邵琉光找到了公孙成烽的那份婚书和契约。


    她策马出了城。


    雪山上风大,吹得人头脑清醒。她心里乱得很,需要找个没人的地方待一待。


    在山道上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经过一处雪崩后堆积的乱雪区时,邵琉光忽然勒马。


    雪堆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泛着一点金属的冷光。那处地势也不稳,贸然过去太危险,她环视四周,记下了地点。


    回城,邵琉光路过榆林巷,驻足少顷,灯火从里面透出来,隐隐约约的。


    她在巷口停了很久,最终没有进去,调转马头,回了自己府上。


    次日上午,邵琉光去了巡城司。先派人去昨晚发现金属物件的地方仔细搜查,又处理了几件积压的公务,一直待到午后。


    心里却总想着……明杳昨日站在院门口送她时的眼神,亮晶晶的,像只等主人回家的小猫。她答应过要回去的,却没有回去。他会不会又在院子里等了一整天?会不会又开始胡思乱想?会不会以为她又躲着他?


    她不想让他难过。可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那场梦太真实,真实到她现在还恍惚觉得,和离书已经签了,契约已经撕了,她已经是自由身。


    可现实是,她还困在那段有名无实的婚姻里,什么承诺都给不了他。


    她该怎么跟他说?


    说“我和别人有婚约,你再等我一个月”?还是说“那只是一纸契约,我心里从来没有别人”?


    无论怎么说,都像是在找借口。


    午饭是在巡城司随便对付的。


    吃完饭,邵琉光在廊下坐着发呆,看着院子里梧桐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手里的茶已经凉了,她也没发觉。


    “司领,”一个属下来报,“外头有人找。”


    她转过头,便看见明杳站在门口,正和守卫说着什么。他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起头来,隔着半个院子望向她。


    邵琉光站起身,走出来。


    明杳站在原地,本想抬手打招呼,手抬到一半,却僵住了。他察觉到她状态有些不对,说不上来是哪里有问题,但就是不对。他看着她一步步走近,心里忽然有些慌。


    “琉光?”他试探着唤了一声。


    邵琉光垂着眼。


    他等了一会儿,又问:“昨日说好回来的,怎么没有回来?”


    邵琉光看着他,心里翻涌着千头万绪,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想告诉他昨天发生了什么,想解释自己为什么失约,想说很多很多话……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句也出不来。


    “我……”她开口,又停住了。


    明杳耐心地等着。


    她沉默了很久,最终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这两日有些急事。我明日晚些时候回来。”


    他听出她话里的为难,忍着没有刨根问底,只是慢慢点了点头。


    离开巡城司,明杳心事重重地回到榆林巷。


    门口,书梁正在给一匹马刷毛,余光瞥见他,立刻高兴地喊起来:“少爷!看!这是我今早从马市买回来的马,以后你来护城营看我,也方便些!”


    明杳站在马前看了看,点点头:“挺好。”


    书梁听他这语气,一愣,回头看他:“这是怎么了?没找见人?”


    明杳摇头,沉吟片刻,忽然道:“我要找个活计做。”


    “啊?”


    “整日无所事事,就会老想着琉光,给她平添负担。”他顿了顿,“铺子没开张前,我先找点事干。”


    书梁本想说您都会干什么呀,但见他态度坚决,也不好说什么,只道:“那我陪少爷去城里找。”


    明杳摆手:“我自己行,你忙你的。”


    书梁语气担忧:“少爷,我后日就要去护城营了,每十日才能回来一次。你一个人在家,我实在不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明杳笑了笑,“我有手有脚,还能饿死不成?”


    书梁没再说什么,心里暗暗打定主意,还是要替少爷好好调查一番。他跟邵司领总这么若即若离的,也不是回事儿。


    次日一早,明杳换上一身利落的行头出了门。


    他打听到城中有个专门招短工的地方,叫散工市,便跟着人流往那边走。一路上,旁人见他样貌不俗,穿着也体面,都忍不住多看几眼,没人把他当成来找活干的。


    辰时,负责招工的人来了,站在台子上报需要的工位:“城东李宅需要搬货的两人!码头需要卸货的三人!牵缘廊需要临时画师一人——”


    明杳听到“画师”二字,眼睛一亮,挤上前去报了名。


    招工的人抬头看他,愣了愣,上下打量了一番,问:“成家了吗?”


    明杳答:“…成了。”


    那人也没多问,在册子上记了一笔,便让他去牵缘廊找管事面谈……


    邵琉光在巡城司坐不住,又出来巡城。走到半路,被派去雪山搜索的几个人回来复命。


    领头的禀报:“司领,那雪堆里确实有个长盒。铜质,上面刻着云纹,做工精细,瞧着不像是寻常东西……那盒子冻在冰层下面,又滑又沉,我们试了几次都没弄出来。得想个稳妥的法子。”


    邵琉光听完,神色微凛,吩咐道:“务必想办法取出来。但要确保人员安全,不可冒进。”


    几人领命退下。


    她继续往前巡,巡到城南时,长啸从后面追上来,大嗓门嚷嚷着:“老大!前面牵缘廊今儿可热闹,围了好多人!”


    邵琉光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果然看见牵缘廊那边人头攒动,比往日热闹许多。廊下摆了好几张画案,不少画师在给来往的人画像。


    她没有过去,在街边找了家茶铺坐下,要了一壶茶。


    长啸也跟着坐下来,一边喝茶一边絮絮叨叨说着营里的琐事。邵琉光听着,时不时应一声,心思却不知不觉又飘远了。


    她答应今晚要回去的,这次不能再失约了。可回去之后,她该怎么跟他说?说什么?


    她晃了晃头,想把那些纷乱的思绪甩开,开口问长啸:“公孙副尉恢复得如何了?”


    “比刚醒那会儿好些了,但还是下不了床。耿大夫说要再养几日。”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旁边新来了几个喝茶的客人,聊得正欢。


    “我说怎么今日这么热闹,原来是来了一位神仙似的画师!”


    “可不是!那一手丹青,画得跟活的一样,就是可惜……已经成婚了。”


    “成婚了又怎样?看看又不犯法。”


    几个人嘻嘻哈哈地笑着。


    邵琉光听着,没什么反应。长啸倒是来了兴致:“咱们西岭什么时候多了个神仙画师?我怎么没听过?我去瞧瞧!”


    长啸素来爱凑热闹,邵琉光也没拦他,他放下茶碗,一溜烟就跑了。


    邵琉光一个人坐在茶铺里,慢慢喝着茶。


    约莫过了一刻钟,长啸的大嗓门从远处传来:“老大,我说是谁呢!原来是白公子在那作画!”


    邵琉光端着茶碗的手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长啸大步流星走回来,一屁股坐下,浑然不觉她的异样,兴奋地说着:“还别说,白公子的画技真不错!那画像画得惟妙惟肖的,旁边围了好些人看——”


    话没说完,邵琉光已哗地站起身。


    长啸吓了一跳:“老大?怎么了?”


    邵琉光没答话,转身出了茶铺,朝牵缘廊方向走去。


    长啸愣在原地,挠挠头,又看了看牵缘廊那边,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面露诧异,也跟了上去。


    邵琉光走得很快,快到牵缘廊时,脚步却慢了下来。


    她站在人群外围,隔着攒动的人头,看见了明杳。


    他坐在画案后面,低着头,正专注地在纸上描着什么。今日穿了一身靛蓝色的窄袖短打,袖口挽起一截,露出一小段手腕。日光从廊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肩头和握笔的手指上,像镀了一层薄薄的金。


    他画得很认真,偶尔停下来端详一下画面,又添几笔。旁边有人和他说话,他便抬起头,微微笑着回应几句,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画。


    她静静看了许久。


    身边陆续有人认出她来,压低声音交头接耳:“邵司领?”“真是邵司领……”“司领也来牵缘廊了?”


    有胆大的妇人笑着凑上前,语气热络又不失恭敬:“邵司领,您也来牵缘廊呀?可也是……来觅良缘的?”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百姓都竖起耳朵。西岭城谁不知道邵司领?可她的婚事,大伙儿还真不清楚。有人说是成了的,有人说没成,众说纷纭,也没个准话。


    邵琉光还没来得及开口,那边画案后的明杳已闻声抬起头来,看见她,手中画笔立时顿了一下。


    邵琉光站在人群里,正被几个大娘围着,他本想多看两眼,又觉得这样盯着不妥,便垂下眼,继续添着画上那几笔,耳朵却竖着听那边的动静。


    那几个妇人越发热络,见邵琉光没有否认,胆子更大了,不知是谁带的头,竟笑着将她往廊下推:“来来来,司领既然来了,不如也画一张像!这位白公子画技可好了!”


    “就是就是,来都来了!”


    邵琉光被推着往前走了几步,想说不用,可那些妇人七嘴八舌的,根本不给她拒绝的机会。她被人群簇拥着,半推半就地坐到了明杳的画案前。


    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如常:“那便请白公子为我画一幅像。”


    明杳抬眼看她,手中的笔换了一支更细的,又换了一盏新墨,垂下眼,开始落笔。


    这一画,便比之前慢了许多。


    旁人不明就里,只小声议论:“给司领画的,仔细些也是应当的。”


    明杳沉默作画,每画一笔,就想抬头看她一眼。看看眉眼的弧度,看看嘴角的线条,看看她今日穿的那身衣裳领口有几道褶。


    抬头正对上她的目光,两人视线相触,又各自移开,一个低头添笔,一个偏头看廊外的日光。


    画了很久,终于成了。


    明杳搁下笔,将画纸轻轻转了个方向,递到她面前。邵琉光垂眼看了看,画上之人眉目清冷,嘴角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是她自己都不曾察觉的神情。


    她道:“劳烦白公子替我裱起来,我晚些时候来取。”


    明杳点头应下,想同她多说几句话,碍于周围人多,只能忍住,目送她离开。


    人群渐渐散开。


    长啸紧跟上邵琉光的步伐,踌躇片刻,忍不住开口:“老大,你同白公子……你们……”


    他心中其实早有疑虑。


    先前听闻传言说到中秋会宴那晚,有人看见老大和白公子一同进了帐中,天黑尽了都没出来。第二日会宴,这两人又双双不在场……


    虽然一直知道白公子对老大的心思,但他始终不相信老大会是这般荒唐行事的人,可现下他亲眼所见,老大对白公子……可不像全无情谊啊。


    邵琉光在牵缘桥上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那廊下的人潮,又看向长啸。


    “如你所见,”她声音平静地陈述,“我正行离经叛道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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