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猫尾巴
傍晚,邵琉光回到榆林巷。
院子里静悄悄的,院门留了条缝,她轻轻推开门,放轻脚步,穿过院子,径直走向明杳的卧房,没有惊动任何人。
房门也是虚掩着,邵琉光推门进去,反手将门阖上。
明杳站在窗边,正伸手去够窗栓。听见动静,他回过头,看见是她,眉眼便舒展开来。
“回来啦。”他放下窗,转身要去点灯。
邵琉光几步走过去,伸手将他拉进怀里。
明杳愣了愣。她身上还带着外间的寒气,隔着薄薄的寝衣渗进来,冰得他微微一颤。他没舍得推开,只是任她埋在自己颈窝里,温热的呼吸一点点将那片皮肤暖过来。
“琉光?”他低声唤她,声音带着点诧异。
邵琉光“嗯”了一声,慢慢抬起头,嘴唇蹭过他的脸颊,落在他耳畔:“小猫。”
明杳心尖一颤。
这两个字分明带着点不正经的逗弄,可从她嘴里说出来,又一板一眼的,让人不好意思多想。
他小心地问:“怎么了?”
邵琉光不语,环在他腰间的手慢慢往下滑了几分,落在那处起伏,轻轻收拢。她带着他往后退了几步,抵在窗台边。窗外的天光已经暗透了,屋里没点灯,只有彼此的轮廓和呼吸。
“你愿同我……”她轻声问,“离经叛道么?”
“什么?”
邵琉光没有解释,只低下头,吻住了他的唇,像小鸟一样试探着轻轻地啄了两下,又慢慢加深。
明杳怔了一瞬,随即双手轻轻勾上她的脖子,唇齿相贴间,他嗅到她唇间淡淡的酒气。
“…你喝酒了?”
邵琉光不语,身体的重量慢慢压过来。明杳被她抵在窗台上,脚尖堪堪点着地,双手反撑在身后才能勉强稳住。
她靠得太近了,近得他整个人都被她的气息裹住,退无可退。
明杳微微转头看她神色,语气带着疑惑:“今日没有会宴,怎么……一个人喝酒?”
邵琉光仍不答,那双眼却暗了几分,她抬手,顺着他的腰线往下滑,指尖所过之处,他的皮肤便起了一层细细的粟粒。他的腰很敏感,她早就知道。每次手指划过,他都会不由自主地缩一下,像是躲,又像是迎。
她拿着操控丝线的技法在他身上施为,明杳实在忍不了,轻轻摇头:“别碰那……痒……”
邵琉光没有停,只低下头,象征性地给了他一个安抚般的吻,继续往下,触到那处时,明杳整个人都僵住了,呼吸变得又浅又急,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他手指攥着她的衣襟,青筋微微凸起,无能为力的挣扎着。
“琉光……”他有些克制不住,“去榻上……”
“嗯。”邵琉光再次开口,“那你要同我……离经叛道么?”
“……”
这个时候他是不愿提起那四个字的,姑且当是她临时起意的恶趣味,便随口应付了几句。
可邵琉光没听到准话,就僵着不动。
明杳被磨得几近生不如死,偏偏腿软腰也无力,只能依附着她,艰难喘息,半个字都不想说。
邵琉光慢慢逼近,执着地问:“要不要?”
“你……”身体在那灵巧指尖的磋磨下几乎失去了自我控制,明杳深吸口气,一把收紧臂弯,贴着她的脸颊,咬牙回应道,“要……我要……”
邵琉光手臂用力,将他稳稳托住,一点点探进去,他呼吸骤然停了一拍,随即化作一声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呻。吟。
“疼?”她声音也有些紧。
他慢慢摇头,额头抵在她肩窝里,声音含糊不清:“不疼……就是……”
他没说完,尾音化作一声轻颤,撑在窗台上的手渐渐失了力气,整个人往下滑了几分,又被她捞住腰,半托半抱着挪到了榻边。
她将他放倒在榻上,转身走开了。
明杳胸口起伏不定,整个人都是软的,从骨头缝里往外透着酥麻。他听见外面开箱翻找的声音,转头看去的瞬间,帐帘已被撩开,邵琉光回来了。
昏昧的光透进来,将邵琉光的轮廓勾出一道模糊的边,那双眼睛却很亮,像雪夜里远山的灯火,沉静又灼人。
明杳看着她,一时移不开眼,直到她再近些,他目光后知后觉地往下移了移,落在她腰间,微微一怔:“你什么时候……”
邵琉光俯下身,指尖轻轻拂过他面颊上黏着的碎发,低声道:“休假的时候……”
她低头吻他,手指在他腰间轻轻摩擦,明杳没忍住,小弧度地扭着腰,稍微躲开了些:“嗯……痒……”
邵琉光贴着他的耳朵,补上那句未说完的话:“…照着那本册子上做的。”
“册子……”
她摸了摸他的脸,又低下头吻他,这次吻得更深了些,气息交缠间,她含糊地说:“七年前,你给我的册子。”
“啊……?”
他的腿不自觉地曲起来,膝盖抵着她的腰侧,脚尖绷紧,脚趾蜷缩。
“七年前……”
他试图解读那几个字,手却无意识地从邵琉光肩头滑到她背上,指甲陷进去,留下一道道不深不浅的印子。
渐渐地,呼吸全乱了,时快时慢,时深时浅,全随着她的手指走。
她动作快些,他呼吸便急促起来,胸膛起伏得厉害,她慢下来,他便也跟着慢下来,像一条被她牵着走的线,每一步都由她掌控。
很乖,很听话。
邵琉光发现,她竟然会……很喜欢这种感觉。
喜欢他因为她失控,喜欢他的声音因为她破碎,喜欢他攥着她衣襟的手指一点点收紧,又一点点松开……
喜欢他。
她从身后贴上来时,明杳已经被她折腾得没什么力气了。
他侧躺在榻上,一条腿被抬起来,膝盖抵在自己胸前,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她另一只手按在他小腹上,那层薄薄的肌肉在痉。挛,一下一下,随着她的节奏而颤动。
她好像在他身体里点了一把火,从那一处开始烧,烧过小腹,烧过胸口,烧过喉咙,最后从嘴里溢出来,变成她的名字。
他抓住她里衣一角,轻轻扯了扯:“琉光……我想看着你……”
他想看她的脸,想看看她,是不是真的心甘情愿。
邵琉光抬臂,依言将他转了过来,面向自己。他微微仰面,对上那双沉静又灼烈的眼,不由屏住了呼吸。
她的眼睛好亮,她的表情……好像要把他拆吃入腹一样。
明杳从未见过这样热情的邵琉光,心悸之余,又忍不住地靠近她。
他哑声笑了笑,“还没见过你这样的表情……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是在……”他凑过去,温热的吻落在那依旧透着点冷意的脸颊边,轻声吐出两个字。
邵琉光动作一顿,随即更狠。
“欸,我不说了……”
他知道邵琉光为人古板,大概听不得这种糙话,立刻识趣地乖乖讨饶,可那双长腿,却不知不觉缠上了她的腰。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知道想离她更近一点,再近一点,近到能感觉到她的心跳……
隔着胸腔,隔着皮肤,隔着那层薄薄的汗,她的心跳和他的一样快。
“真不行了……”明杳抓着她的手臂,声音沙哑,像是在求饶,又像是在撒娇,“琉光…”
过了不知多久,邵琉光似乎终于力竭,平躺在了他身侧。明杳也慢慢地喘着气,尚未来得及放松,身体又是一阵紧绷。
他愣了一下,慢慢瞪大眼:“琉光……那是……”
话没说完,她已经握住他的手腕,引着他摸过去。指尖触到一截毛茸茸的东西,从他身体里延伸出来,柔软的,温热的,像一条真正的尾巴。
她埋在他汗湿的肩窝里,低声呢喃:“小猫……要有猫尾巴。”
明杳脸一下子红透了,从脸颊烧到耳根,连脖子都泛起薄红。他又羞又恼,声音都变了调:“你……你上哪学的这些……”
邵琉光抱着他,嘴角弯了弯:“无师自通。”
明杳:“……”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却根本说不出话来。那东西的存在感太强,动一下便牵动全身,他连呼吸都得小心翼翼的。
“睡吧。”邵琉光说,手臂收紧了些,将他往怀里拢了拢。
明杳僵着身子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忍不住开口:“……这样我怎么睡?”
他伸手想去拿掉那东西,手刚伸到一半,便被邵琉光捉住,按在她胸前。
“睡觉。”她闭着眼,语气不容置疑。
明杳挣了一下,没挣脱,又挣了一下,还是没挣脱。他索性不动了,也闭上眼,半是叹息半是埋怨:“你……比我离经叛道。”
邵琉光不语,手指轻轻收拢,将他的手握得更紧。
离经叛道又如何?
旁人闲话又如何?
天地有规矩,她有她的猫。
第62章 外室
第二日,天还没亮透,邵琉光便醒了。
身侧的人还睡着,蜷在她臂弯里,她轻手轻脚地起身,穿好衣裳,出了房门。
先去巡城司处理了几件紧要的公文,又召来几个统领交代了今日巡城的事务,便打算前往护城营。
正要去马厩牵马,邵琉光突然想起出门时忘了交代去向,便又折返回去。
回到院子,正好撞见明杳从屏风后出来,刚沐浴过,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头发用簪子随意束着,发尖还有些湿。
“怎么不多睡会儿?”
明杳手里拿着那卷画轴,递给她:“昨日这画还没来得及裱起来……”
邵琉光接过画轴,展开看了一眼,又卷好,伸手搂住他的腰:“画得好。”
她的称赞总是简短直接,却格外叫人受用,明杳嘴角弯起来,笑意从唇角漫到眼底。
“我今日要去护城营处理些事。”她松开手,将画轴放回桌上。
“什么时候回来?”
“我尽快。”
尽快,便是归期不定了。
明杳略一思索,道:“正好,书梁今日也要到营中收拾东西,我送他去。”
书梁明日便要正式入营,平日住在营中,需要先将一些用品搬过去。
邵琉光“嗯”了一声:“也好。那便一同去。”
明杳抱住她,下巴抵在她肩窝里轻轻蹭了蹭,他憋了一晚上,这会儿终于忍不住,咬着她耳朵说悄悄话:“琉光,我好喜欢你。”
直白的爱意堪比雪崩的冲击力,邵琉光心头一热,只觉胸口又酥又麻,她微转头,在他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
一刻钟后。
书梁已经将自己的衣物打了个包袱,站在院中和明杳依依惜别。
“少爷,我不在的日子,你可要照顾好自己啊……”书梁眼圈微红,“吃饭别凑合,天冷了记得添衣,晚上别熬太晚……”
明杳默默看他感伤。
直到邵琉光牵来马车,停在院门口,朝他们扬了扬下巴:“上车吧。”
书梁一愣。
明杳这才笑着说:“我送你去。”
书梁鼻头一酸,又不好意思哭,低着头把包袱往车上一扔,爬了上去。
马车行至护城营,刚停稳,便有人迎上来禀报:“司领,雪山里那盒子取出来了。”
邵琉光点头,翻身下车。明杳和书梁跟在后头,刚进营门,便看见几个士兵护送着一只铜匣子从他们面前走过,匆匆往主帐方向去了。
明杳脚步一顿。
书梁也看见了,脸色微变:“少爷,我没看错的话,那好像是……我遗落在雪山里的七星匣。”
明杳没说话,看着那只匣子被送进主帐的方向,眉心渐渐拢起。
那是离开华京前,明镇交给他的东西,说是关键时候能保命。
原本他想带进西岭,可半路上又改了主意。那东西太过烫手,留在身边未必是好事。更何况,他若能入西岭,也不必再靠它保命,便想将那匣子埋在雪山里,让它永不见天日。后来和书梁走散,匣子遗失,他反而松了口气。
没想到一场雪崩竟把它翻了出来。
主帐内,邵琉光正盯着桌上那只铜匣子。
那匣子约莫半臂长短,通体乌沉,表面刻着繁复的云纹和星宿图,四角包着暗金色的铜角,匣盖上的锁扣由数十个细小的齿轮和卡榫咬合而成,结构十分精密。
她试着拨弄了几下锁扣,齿轮咬合得极紧,稍有触动便卡死,强行撬开只会毁掉里面的东西。这种机关设计,她只在鲁师傅的图纸上见过只鳞片爪。
如此精巧的机关匣子,里面装的是什么?
“先收起来,”她对旁边的守卫说,“回城后送去给鲁师傅。”
守卫将匣子锁进柜中,退了出去。
邵琉光铺开地图,指尖在西岭山脉的空白处缓缓划过。这么久过去,古墓始终没有线索,看来她是该亲自进山一趟了。
长啸进来时,她正低头在图上做标记。
“老大,你找我?”
“雪山脚下那群官兵,最近有什么动静?”
“还是老样子,安营扎寨,没什么动作。”
邵琉光沉吟片刻:“东山脚下的没动静,其他方位呢?”
长啸一愣:“你是说……他们可能在别处又安了营,东山脚下那个是用来迷惑我们的?”
“不无可能。”邵琉光在图上圈了几个位置,“派人再仔细查查,尤其是这几处。”
长啸领命,却没有立刻走,站在那里欲言又止。
邵琉光抬眼看他:“还有事?”
“那个……”长啸挠了挠头,“白公子在外面,说要见您。”
“让他进来。”
长啸应了一声,又踟蹰道:“公孙副尉那边……”
提到公孙成烽,邵琉光想起来什么,放下笔:“对,公孙副尉那边你多关注。他若能下地了,第一时间告诉我。”
长啸心情复杂地应下,转身出了帐,朝等在旁边的明杳点了点头,示意他进去。看着明杳的背影消失在帐帘后,长啸心里犯起了嘀咕:老大这是要……一夫一侍?
他想了想,又觉得不对。
老大明显更偏爱白公子。可婚书上的名字,写的是公孙副尉。白公子这身份,说好听是蓝颜知己,说难听些……便是外室了。
一夫一侍……长啸双手比划。
老大这是在玩火啊。
明杳走进营帐,目光飞快扫过桌案,却不见那匣子,他不动声色,又在帐内逡巡一圈,最终,目光落在了桌案后方的柜子上。
邵琉光朝他走过来:“是要走了吗?”
明杳摇头:“你今晚是不是不回城了?”
邵琉光回头看看案上堆积的文书,点头:“嗯,可能要明日。”
“那我……今晚可以待在这里吗?”明杳见她神色犹豫,立刻补充道,“我去和书梁睡,保证不打搅你办正事。你就当我不存在,好不好?”
邵琉光静了片刻:“那你留下的意义何在?”
明杳:“……这。”
“我尽快处理完这几日积压的事务,”邵琉光转身走回案边,“晚些时候,我们一起回城。”
明杳眼睛微亮:“好,那我先去看看书梁。”
出了主帐,他脸上的笑意便一点点收了起来,心情也越发沉重,他找到书梁,两人避开人群,走到营区角落一处无人的辎重棚后面。
“锁起来了,没瞧见,可能……不是那个匣子。”
书梁知道他只是不想面对,叹口气,如实道:“少爷,我看……八九不离十了。那东西落在邵司领手里,万一她打开了……”
“那匣子机关寻常人打不开。但迟早会送到鲁师傅手里……”明杳顿了顿,“到那时候,就瞒不住了。”
“那怎么办?”
明杳面色凝重。
怎么办?琉光作为西岭统领,若是知晓那里头的东西,绝不可能当做没看到。一旦追究起来,就牵扯深远了。那东西本就不该出现在西岭,最好的办法,便是神不知鬼不觉地再扔回雪山深处,就当从未有过。
“你找机会先去探探,那里头到底是不是那匣子。”明杳示意书梁附耳过来,悄声告诉他那匣子可能藏在柜中。
晚上,邵琉光还在伏案处理事务。
明杳坐在旁边的小桌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目光却有些呆滞,盯着某一处,不知在想什么。
邵琉光放下笔,走了过去:“有几件事挺急的,今晚怕是回不了城了。”
明杳慢慢抬起头,看着她。
“走吧,”邵琉光伸出手,“反正不回去了,我带你去看看护城营外的风景。”
“大晚上能看什么?”
“看月亮,”她嘴角微弯,“看你。”
两人便出了营,走到外面一处山坡上。夜风从雪山那边吹过来,带着凉意。夜空澄净,下弦月高悬,银光铺满山坡,像一层薄霜。
他们并肩坐着,赏了一会儿月亮。
邵琉光微微侧过头,看着他被月光勾勒出的侧脸轮廓:“今日怎么感觉你心事重重的?”
明杳怔了一下:“啊,有吗?”
“有。”邵琉光顿了顿,试探地问,“想家人了?”
明杳垂下眼,静了片刻,迟疑地开口:“琉光,我……”
邵琉光转过头看他,静候下文。
明杳却没说下去,又沉默了。邵琉光又靠近了一点,轻声道:“你好像没怎么提过你爹娘。”
“你想知道吗?”
“我的身世,你都知道了。”邵琉光目光落在他脸上,“我也想了解你。”
是啊,她是一个简单而纯粹的人,书梁只用了几日就把她的家世背景查得彻彻底底,不像他,藏着秘密,不愿提起。
“我爹,你知道的,先帝在位时,他是一朝之相……”
提起明镇,明杳的心情极其复杂。他爹或许是一个好臣子,但绝不是一位好丈夫。他能忠心护主,也能做得出宠妾灭妻的丑事,不,甚至算不上妾,只是一个无名无份的外室。
他爹爱国爱民,爱花姨娘,或许,也有几分爱他,但独独不爱他的娘亲。
那时候他还小,只知道娘亲突然生病了,病了很久,后来就不见了。再后来他才知道,那不是病,是心死了。
“你恨他?”
“说不上恨,只是讨厌……”他顿住,又摇头,“不,也恨……我恨他害我娘亲郁郁而终,恨他让我从小就没有娘亲……”
明镇知道他一直想重回西岭,但始终不允,不仅派暗卫严加看管,还扬言他若敢踏出华京半步就打断腿。
可最后关头,他爹还是让仅有的那批死士,护送自己到了雪山脚下。他是在那里等到了华京传来的明相死讯。
邵琉光静静听着,听到某处,她停下来问:“所以,你没有亲眼见到你爹的尸首?”
明杳被这话问得怔住。
新帝登基,第一个杀鸡儆猴的就是明家。一是明家势大,足够以儆效尤,威慑朝堂;二是,明镇同新皇作对,早已被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他一路被追杀,被死士拼死护卫才逃出生天,而明镇身处吃人不吐骨头的华京大狱,更无生机。
绝无半点生机。
他分明知道,可还是因为邵琉光的话而怔愣了很久。
——原来,他没有见到他爹的尸首。
这个念头被挑起来,在明杳脑海中越灼越烈。
邵琉光轻轻拍他肩膀:“回去吧。”
明杳点头,慢慢撑起身,脚步转向护城营。他突然想起书梁,不知道他那边有没有得手,他已经拖了够久了。
两人走回主帐前,邵琉光停下脚步:“我还要处理一会公务。你先在我帐中睡。”
分开后,明杳绕到第三座营帐后面,书梁正缩在阴影里等他。
“怎么样?”
“是那个匣子,我看清了。”
“偷出来了吗?”
书梁摇头:“主帐守卫太森严了。我依着咱们说好的,借口进去替你拿衣裳,倒是放我进去了。可我刚撬开锁看了一眼,那守卫就催,根本没机会拿走。”。
次日,三人一道回了城。
书梁是回来拿忘带的东西,下午还要赶回营中点名,时辰很紧。
邵琉光要去护城营办点事,也先走了,明杳则走回榆林巷。
书梁跟着他走了一段,忽然想起长啸交代的事,让他回来的时候顺带看一眼公孙副尉能下地了没有。他便同明杳分开,拐了个弯,往耿氏医馆的方向走去。
快到医馆门口时,书梁瞥见街斜面,邵琉光步履匆匆,正往医馆里走。
书梁愣在原地。邵司领不是说去护城营吗?怎么来了反方向的耿氏医馆?
他心里隐隐觉得不对,放轻脚步,跟在她之后进去了。
医馆里弥漫着药香,偶尔传来几声咳嗽,书梁蹑手蹑脚,沿着走廊往里走,在一个单间门口停下了脚步。
门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
他探头一看,邵琉光站在床前,公孙成烽靠在床头,面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已经好了许多。
“…签字。”
“签什么?”
“保证书。”邵琉光从袖中抽出一张纸,铺在床边的小桌上,“保证能下地之后,立刻同我去和离。”
“不是…你就这么急?”
“写。”
公孙成烽叹了口气,提起笔。
……
书梁听得脑子里嗡嗡的。
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和离?邵司领……已经成亲了?
是为了少爷,要同公孙副尉和离?
他大为震惊,脚下没留神,踩到一块松动的地砖,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
“谁!”屋内骤然追出一声。
书梁还没来得及跑,腰间已被什么东西缠住,猛地一拽。他踉跄着跌进门内,抬起头,正对上邵琉光凌厉的目光。
“…书梁?”邵琉光怔住。
书梁脸色发白:“邵司领……你真的已经成亲了?”
邵琉光沉默片刻,松开丝线,点了点头。
书梁面目苍然:“那、那我家少爷算什么?”
“我,”她深吸口气,“很快就会和离。”
“那就是……现在还没离。”
书梁低下头,攥紧了拳头。
“别告诉他。”邵琉光声音低下来,“我会尽快处理好。”
书梁沉默了很久。
别告诉他。
他哪里敢说?
若是让少爷知道,他心心念念的人,早就已经成亲了……他盼星星盼月亮,盼着和邵司领成婚,结果发现自己一直是个……外室?他会怎么想?
他怕是得疯。
“…希望您尽快处理好您的私事,但在此之前,”书梁最终说,“您要瞒,就请一定瞒好了。”
第63章 小猫觅食
傍晚,邵琉光回到榆林巷,明杳正在院子里逗猫。
小白猫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他蹲在旁边看得入神,嘴角噙着笑,连她推门进来都没发觉。
“小猫。”
明杳闻言一愣,抬起头,见是她,眼睛立刻亮起来,抱着猫站起身:“回来啦。”他顿了顿,见她神色与平日不同,笑意便收了几分,“怎么了?”
邵琉光走到他面前,斟酌了一下措辞:“等护城营的事处理完,后几日我要出城一趟。”
明杳抱着猫的手紧了紧:“要离开很久吗?”
邵琉光点头。
明杳垂下眼,看着怀里的小猫。心里当然是不情愿的,不舍得,不想和她分开……可也知道她肩上担子重,有太多不得不去做的事。
过了一会儿,他慢慢抬起头,凑过来,空出一只手搂住她的腰:“那今晚……就留下来吧?”
邵琉光下意识瞥了一眼门口。暮色四合,书梁也回了护城营,这院子空荡荡的,只剩下她和猫。
她应该回去,还有很多事要处理。尚未送到鲁师傅家的铜匣子,藏在雪山深处的古墓线索,朝廷驻守山脚的官兵……更重要的,和离的事还没完全解决。
可她站在这里,被他轻轻搂着,心里好热,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不该抱上去。
理智告诉她不该。
可身体的本能却在说:抱抱他吧。
明杳自然不知她内心的挣扎,拉着她的手往屋里走。进了门,他放下猫,低头轻轻摩挲她的手指。
“处理公务辛苦了。”他抬起头看着她,温温柔柔地开口,“今晚我来吧。”
邵琉光心中热得浮躁。她应该拒绝的。应该推开他,说今晚还有事,说明日要早起,说……说什么都好。
可他吻上来的时候,她的心一下子就空了。
他双手捧着她的脸,唇舌轻柔试探,一点一点地舔开她的唇缝。她被他推着往后仰,后背触到柔软的锦褥——心知完了,回不去了。
明杳撑在上方,墨发垂落下来,扫过她的脸颊和脖颈,痒痒的,热热的。邵琉光感觉自己变成了一朵柔软的云。
他低头吻她眉心、眼尾、鼻尖,又回到唇上,细细密密地辗转。
“琉光,”他含着她的唇,捏了捏她僵硬的手指,“你放松些。”
他引着她的手往下,指尖触到衣带,滑进衣襟里……
明杳双膝跪在她腰侧,手肘撑在她耳旁,居高临下,把自己毫无保留地送到她手中。这姿势太耗力,撑久了,腿根控制不住微微地抖,邵琉光伸手想让他躺下,他却按住她的肩,轻轻摇头:“…我来。”
她抬眼,望进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那双眼中淌着星河银海,却只装着她一个人。她的脸在他眼中,沉静又疯狂。
只这一眼,她心滚烫。
明杳猫咪似的凑近脸庞,轻轻舐吻她,从唇到下颌,从脖颈到锁骨,一寸一寸地往下移。
意识开始模糊,身体越来越轻,像是飘在云端。
他不知何时已经解开了她的衣带,人却离开了,身上忽然空荡,邵琉光伸手想抓住什么,却只摸到一截毛茸茸的东西。
她一愣,微微撑起身,低头看去——那条毛茸茸的尾巴,一端垂下来,搭在她腿边,另一端隐没在他身体里,而他,正跪在她双腿之间。
她的头皮一阵发麻,弓起腰,伸手抵住他的额头,想让他抬起头来。
明杳顺势握住她的手,滑向自己的脸颊,歪着头,在她掌心轻轻蹭了蹭,又俯身过来吻她。
邵琉光被吻得头晕目眩,重新躺回榻上,手指无意识地攥着那截毛茸茸的尾巴尖,再也没有力气推开他。
小猫从她身上滑下去,钻进了窝里。她呼吸骤然一紧。
猫猫动作生涩,一开始完全不得要领……
可他很乖。
……
那感觉太陌生了,邵琉光本能地想躲。
可猫爪子按住了她的腿,稍微一动,爪子就挠她一下,不疼,只是痒得厉害。
邵琉光起初有些抗拒,可慢慢地,她似乎从那温柔的抚慰中察觉到了什么,是爱惜眷恋……是隐忍的诉说爱意。
她骤然觉着心尖愈热、愈满,满得像有什么要溢出来似的。
她抬起手,轻轻穿过他的发间,虚虚地搭着。
再后来,那只手终于从轻轻搭着变成了微微用力。
他以为她不适,抬起头察看。
“继续、”
她手指穿过他的发间,收紧了一瞬,又松开。
那种酥麻的感觉从身体深处升腾起来,一点一点蔓延开。像潮水,像火焰,慢慢吞噬她的理智。她闭上眼,整个世界只剩下他的呼吸,他的舌尖,他温热的掌心。
余韵还在身体里回荡,她听见了水声,睁开眼,才发现身前空空。她撑起身,床幔内只剩她一人了。
邵琉光后知后觉,准备下床寻人时,纱幔被重新撩开,明杳依偎上来,脸上还带着水汽。
他贴着她的脸,声音沙哑地问:“感觉怎么样?”
邵琉光眼神放空了一会儿,慢慢转过头看他。他嘴唇红润润的,脸颊也泛着薄红,墨发散乱地披在肩上,整个人像刚从画里走出来。
她微微弯唇,给出评价:“巧舌如簧。”
明杳愣了一下,随即红脸,低下头去。她抬手抚上他背脊,又被轻轻按回去,明杳道:“我来。”
不是来过了吗?邵琉光眨眨眼,尚未理解这几个字的含义,他已伸手环住她的腰胯,低头仔细地将束带绑好。
“会不会太紧?”他询问她感受。
邵琉光摇头,看着他慢慢撑坐起身。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勾出他肩颈流畅的线条,那张脸,于月色中亦难掩明艳,可暗室里的烛光又将那抹媚色半遮半掩,倒显欲盖弥彰。
邵琉光静静看了片刻,目光慢慢往下移,明杳俯身挡住她视线,声音带着点笑意:“往哪看呢?”
“看不得吗?”邵琉光也笑,“不看怎么做?”
他低头吻她,一边吻一边轻轻拍她手臂,“你什么都不用做……”他声音低沉,“只需……扶稳。”
扶稳?扶稳谁?
明杳双手撑在她身侧,越吻越下,她手指落在他的腿边,掌心下肌理分明的大腿肌肉,结实而有弹性,随着他的动作微微绷紧。
“小猫……”她呢喃道,“果然……会自己觅食。”
明杳轻哼,偶尔,他真的像被踩到尾巴的猫,喘息声加重,身体带起一点承受不住的颤抖。
邵琉光这时就不说话了。
听不见她的声音,他又有些不习惯,结果一抬眼,正与她探究的目光撞个正着。
尽管做着更亲密的事,他还是会有些羞于被她注视,便微微偏头,低声叫她“不要看”。
为什么不看?
邵琉光喜欢这样看他。
看他怎么把自己弄得一塌糊涂,身子是副靡艳冶荡之态,表情却羞赧又可爱,口中还要逞强,装得一副游刃有余模样。
邵琉光就静静地,欣赏她的猫咪毫无防备地朝她露出毛茸茸肚皮。
谁忍得住,不伸手挠一把?
“呃……不要摸。”明杳发出一声绵长的喘息,整个人微微弓起,又慢慢放松下来。
邵琉光低笑出声。
那声音传进明杳耳中,仿佛带着滚烫温度,他眼波微动,抬头看看她,又垂下眼,垂下眼,又抬头看她。然后,他伸出手,捧着她的脸,轻轻吻她眼角那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湿意。
“琉光,”他哑声说,“我好喜欢你。”
邵琉光眼帘微抬,正正望入他含情的双眼。她也忍不住,想更靠近他一些,腰向上抬了抬。
“唔——”明杳眉心微蹙,表情看不出是疼还是愉悦,他低头,咬着邵琉光耳朵,“看戏还有铺垫呢,你急什么?”
她心想:这铺垫得还不够长吗?
可看着他,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明杳握住她的手,拉向自己:“摸摸我。”
她指尖从锁骨滑到胸膛,从胸膛滑到腰侧,起起伏伏中,她摸到了那道伤口。疤痕已经淡了许多,但还能摸到微微凸起的边缘。
明杳察觉到她的指尖一直停留在那道伤疤上,他低头看,见她脸色有些沉郁,又俯身吻她。
邵琉光在他俯身过来时,伸手抓紧了他的腰,手臂用力,顺势换了个方向。
明杳猝不及防,被她压在身下,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喘,脑中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白花花的一片。
等他回过神来时,她正低头瞧他腰间那道伤疤,指尖轻轻抚过,像是在确认它是否还疼。
“早就不疼了,快过来……”他用曲起的腿弯轻轻拍她的腰,“过来吧……”
邵琉光慢慢抬头,望向他的脸。
明杳被她这样看着,又觉耳尖一热,“看什么……你……不想要我吗?”
他伸手搂住她脖颈,轻轻唤。
“邵姑娘……”
窗外月影西沉,屋内春光正盛。
小猫蜷在榻角,尾巴尖轻轻晃,打着哈欠,安然地闭上了眼。
第64章 喜报
这日,探子回城。
巡城司,杨琼缨前来禀报。
“司领,如您所料,南山脚下也发现了可疑人员驻扎。没有打官府旗号,但行迹诡秘,一直在试图穿越雪山。多半也是朝廷的人。”
邵琉光站在案前,静静听着。听罢,她目光落在桌上那只铜匣子上。
这东西,会不会也和朝廷有关?
她拿起匣子,准备亲自送去鲁墨那里,先得知道里面究竟是什么。
刚踏出大门,长啸便迎面跑来,脸上带着压不住的喜色:“老大!公孙副尉能下地了!”
邵琉光脚步一顿,眸底微亮。
她原以为要等进山回来后才能解决这件事,没想到喜从天降……她低头看了眼手里的匣子,转身回去,将它重新锁进柜中。
翻身上马,缰绳一抖,朝耿氏医馆的方向驰去。
医馆外停着城主府的马车。
邵琉光脚步微顿,随即踏入院中。
公孙成烽正由侍从搀扶着,在院子里艰难地挪步,每走一步腿都发着颤,但确实是在自己走。
公孙凌云站在一旁,目光追随着儿子的脚步,余光瞥见邵琉光进来,眼睛便亮了。
方才烽儿说,琉光得到消息肯定会立刻来看他。她原还不信,琉光那孩子,什么时候对他上心过?
这会见到邵琉光,公孙凌云先是一愣,又看她的神色,再是一喜。
琉光一向情绪内敛,喜怒不形于色,可此刻,那眉眼间分明带着几分藏不住的欣喜,做不了假。
公孙凌云心里熨帖极了。原以为烽儿这场病是祸,没想到倒成了福,叫两人的感情如胶似漆起来。
“城主。”邵琉光上前行礼。
公孙凌云点点头,拉着她的手,语气温和:“琉光啊,烽儿卧床这段日子,里里外外辛苦你了。”
“不辛苦。”
公孙凌云满眼欣慰,絮絮叨叨地说了些家常。邵琉光听着,时不时应一声,也不知听进去没有。公孙凌云也不在意,她今日心情好,说什么都高兴。只要琉光还是她公孙家的人,只要她心里有烽儿一席之地,之后同她说起那件事……想必也能应允。
她心里有了底,便说府上还有些事务待她回去处理,将邵琉光的手轻轻拍了拍,道:“琉光,烽儿就辛苦你照顾了。”
公孙凌云离开医馆,上了马车。
言金问:“主子,这便回府吗?”
公孙凌云沉吟片刻:“不急。那个……华京来的,现住在哪里?”
“榆林巷。”
“去瞧瞧。”
马车调转方向,朝榆林巷驶去。
明杳本来在喂猫。
书梁不在,他才知道养猫不是件容易事。这小东西一天比一天活泼,满院子疯跑,方才竟从门底下的缝隙钻了出去。他在巷子里追了好一会儿,才在墙角把它逮住。
猫被他捉住,便乖乖伏在臂弯里,仰着头看他,圆眼睛水汪汪的,冲他喵喵叫,叫人生不起气来。
明杳原本的拳头便化作了掌,揉了揉它的脑袋,正要往回走,一辆马车停在巷口,不偏不倚,正好挡住他的去路。
明杳脚步一顿。
巷子窄,马车横在那里,他便不好过去了。他等了一会儿,不见马车动,便打算从旁边小心绕过去。
刚迈步,车窗帘被掀开。
明杳下意识看过去,正正对上一双深不见底的眼。
他认得,那端坐在车榻正中的,是公孙城主。她穿着一身绛紫色衣袍,发髻高挽,珠翠严整,周身气度与这条寻常巷陌格格不入。
公孙凌云没有说话,也没有要下车的意思,只是微微侧着脸,拿余光瞥他,那眼神像在看一件摆在角落蒙尘的器物,不值得正眼相待。
明杳被她看得浑身不舒服,像是被人拎起来从头到脚掂量了一遍,又随手扔了回去。
没等他说什么,帘子放下了。里头传来一声淡淡的、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走”。
马车缓缓驶离,将他一个人留在巷口。小猫在他怀里不安地动了动,他低头摸了摸它的背,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
医馆里,邵琉光问公孙成烽这腿怎么回事。
公孙成烽在榻边坐下,捶了捶发酸的腿:“还不是为了早日下地,这几日我求着耿大夫多给我扎几针活血……”
还有这法子,她竟没想到。邵琉光眉头微挑:“你真想通了?”
“你都这么坚决了,我能有什么想不通?”公孙成烽一顿,语气凝重了几分,“我娘那边,我会去说的。你也看到了,方才她误以为咱俩苦尽甘来,有多高兴。我不想太快让她失望。说好了,我们离我们的,至于其他,你就别插手。”
邵琉光点头。她要的不过是一纸和离书,至于他的家事,她并不想插手。
公孙成烽看了看天色:“这个时辰,司仪堂应该无人了。明日一早再去吧。”
邵琉光也抬头望了望,认可他的提议。还有些后续事宜需要同他商议清楚,便打算今夜一起回府商量,早些事了,也正好明日一早同去司仪堂。
“你先回去,”她站起身,“我有事去处理一下。”说完便走了。
公孙成烽杵着拐杖,看看她的背影,又看看自己,苦着脸:“我自己怎么回去?你……好歹叫个人送我啊。”
无奈,他只好蹒跚着走上街,抓了个路过的巡城军送他回府。
下午那莫名其妙的一遭,弄的明杳心里沉闷,院子里待不住,便出来溜猫,余光忽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路过街巷,定睛一看,竟是公孙副尉。
他病好了?明杳本想上前问候一声,追出去时,却见公孙成烽已转向槐树巷。
他不知怎的,脚步便跟了上去。远远看见公孙成烽站在府门口与巡城军告别。
那门楣上没有匾额,可他认得,那是他曾经住过的宅子,现在……应是邵府。
小厮将公孙成烽迎进去,门关上了。
明杳站在巷口,抱着猫,很久没有动。
天色渐沉。
明杳回到榆林巷,坐在院门口,把猫放在膝上,望着巷口发呆。等累了,又慢慢将头垂下。
脚步声响起。
他抬起头,眼睛亮了亮,起身迎上去。猫从他怀里跳走,他也没顾上。
邵琉光接住他,下意识又想去追猫,被他拉住:“它自己知道回来。我这一天追了它好多次,累死了。”
邵琉光笑问:“那怎么不关起来?”
明杳摇头:“我在华京养过六只猫。关起来养的……都活不长久。”
两人一同入院,用过晚饭,邵琉光放下碗筷:“我今晚要回巡城司处理一件要事。你别等我了,先睡。”
明杳一愣,看了看已经暗透的天色:“这么晚了,还要走?”
她点头,收整起身:“你早些休息。”
明杳虽不情愿,还是将她送到了门口。邵琉光见他神色沉郁,便过来轻轻捏了捏他的脸,眉眼间是藏不住的轻快:“我明日尽早回来。”
他点了点头,想说今日见到城主的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见是见到了,可什么也没说,只是被那冒犯的眼神扫了一眼,有什么好说的?不过是自寻烦恼罢了。
邵琉光转身走了。
她脚步轻快,直接穿进通往槐树巷的近道小巷。
明杳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巷子拐角,猫不知什么时候跑了回来,在他脚边蹭来蹭去。他弯腰把它抱起来,又看看邵琉光离开的方向,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跟出巷口,便停住了。
因为她走的方向,不是巡城司。
……
那扇没有匾额的府门被她敲开,小厮提灯来迎,她的身影没入门扉。
门关上。
猫儿从明杳臂弯里滑下去,摔在地上,“喵呜”叫了一声,又回头来蹭他的衣摆。他这才发觉自己的手臂不知什么时候松了力。
他背靠着青墙,顺了顺呼吸,又慢慢探出去,望着那扇禁闭的府门。
“琉光一定是有要紧的事……要同公孙副尉商议。”他低声喃喃。
一定是、一定是有要紧的事。
紧要到必须大晚上在她府上密会详谈,紧要到她需要隐瞒去向。
谈完,她就会回来吧?
她不回来,公孙副尉也会出来吧?总不能在里头……过夜。
又或者,公孙副尉可能早就已经离开了?
明杳背靠着墙,慢慢坐下来。
巷口风大,吹得衣袍狂啸,小猫跳进他怀里取暖,他把猫拢住,眼睛却一直望着那扇门。
街上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
那府门口两盏灯笼也熄了。
邵琉光没出来。
公孙成烽也没。
他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
只觉得越来越冷,冷到骨头缝里。后来又不觉得冷了,只觉得热,热得脑袋发昏。
不知不觉间,明杳靠在墙上,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天亮时,那头传来开门的声音。
明杳猛地惊醒,撑起身,脑袋一阵晕眩,他扶着墙站稳,视线模糊,看见邵琉光和公孙成烽一前一后从门里出来。
邵琉光脸上带着笑,不是那种客套的笑,虽然很淡,但看得出来是发自心底的笑。公孙成烽杵着拐,走在她身侧,两人说了几句话,便一同往巷口走去。
他们的背影在晨光里拉出长长的影子,并肩而行,像是一对再自然不过的璧人。
明杳眼前一阵黑一阵白,张了张嘴,想喊她,嗓子却哑得厉害,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他看着两人一同离去,直到背影消失在巷口,才抬手盖住额头。
不觉着烫。
他好冷,又好热。
第65章 高烧
和离书终于办妥。
“……一个月内,双方若生悔意,随时可以复婚。一月之后,方可再行婚娶……”司仪站在案前,一字一字小心翼翼地念着安家令上的条例。
邵琉光等他说完,才开口:“我同公孙副尉身份特殊,还请司仪勿要将我二人姓名记上那公示薄。”
司仪连连点头:“晓得的,晓得的。司领放心。”
离开司仪堂时,日光正好。
邵琉光步子轻快,特意绕了两条街,去到明杳提过一嘴的糕点铺子上,买了几样他爱吃的点心。
回到榆林巷,已是巳时。
邵琉光叩了叩门,等了一会儿,没人来开。又叩了两声,院子里还是静悄悄的。
她退后两步,单手撑墙,翻身跃了进去。
院子里空荡荡的,猫窝也空着。她唤了声“小猫”,也没人应。
卧房门关着,她又敲了敲,还是没人应。心里那点不安开始冒头,她动了点内力,将门震开,快步走进去。
榻前摆着明杳的鞋子,小猫蜷在鞋边,听见动静,抬起头懒洋洋地“喵”了一声。
邵琉光松了口气,走过去,语气带上点笑意:“小懒猫,还不起床。”
她掀开帐帘,明杳果然还躺在榻上,被褥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脸。
邵琉光凑过去拉被子,指尖触到他面颊,愣住了——好烫!
她伸手背贴贴他的脸,又摸了摸他的额头、脖颈,他整个人像一块烧红的炭!
……
药酒的味道弥散在空气中。
邵琉光依着耿大夫的要求,给明杳擦身退烧,药熬好了,正搁在旁边晾着。
余光瞥见人好像睁开了眼,她立刻停下手里的事,快速净了手,把他扶坐起来,在身后垫了个枕头。
“来,喝药。”
她把药勺送到明杳嘴边,他抬了下眼,偏过头去。
邵琉光:“不苦的,我让耿大夫多放了些甘草。桌上还有糖,一会儿拿给你。来,张嘴。”
明杳还是没动。她这才反应过来,他烧成这样,怕是连她在说什么都听不清了。她想了想,自己含了一口药,俯身贴上去,半吻半灌地喂了进去。如此反复,一碗药总算见了底。
邵琉光扶着人重新躺下,又从袖中取出一剂偏方。耿大夫说了,这是给高烧不退者用的急效药,要不是烧得太厉害,性命攸关,他都不推荐用,毕竟……用法不太体面。
邵琉光伸手,捞起明杳的腿,他浑身没力气,腿软塌塌的,任她摆弄。她拿软布条打了个结,固定住,然后打开包装。
那东西是圆头的,长条状,外面裹着一层药膏。他的脸连着脖颈和露出的一片的胸膛都是红的,吐出的呼吸也烫如岩浆,她低头,那里的皮肤果然也是红彤彤的。东西进去了,里面烫得厉害,像个火炉子。她慢慢放平他的腿,盖好被子。
服过药后,明杳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再次醒来,是被喂药的动静弄醒的。
耿大夫说了,人若是一直不醒,也得按时喂药、换药。可能是嘴里没味,他虽仍有些抗拒,但还是半推半就把药咽了下去。
喂了药,邵琉光掀开被子,弯起他的腿。
明杳恢复了点神志,察觉到她的动作,下意识拧紧眉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做什么……”
“换药。”
她轻车熟路地取药、换药。现在温度已经降了不少,她松了口气,重新盖好被子。
她见明杳眼神比之前清明了几分,便问:“就一个晚上,怎么会染上风寒?”
他不说话,把头偏过去。
“难道你一个人睡……晚上要踢被子?”不等他答,邵琉光躺了上去,在他身侧,又道,“以后尽量不让你一个人睡。”
明杳听着这话,心头复杂。若是平常,听到她这样说,他真的会很高兴。可想起自己亲眼所见,心里实在不得劲,嗓子也难受,说不出几个清楚的字来。他费力侧过身去,背对着她。
邵琉光默了片刻,手轻轻搭在他腰上。
明杳动作一顿,拿开她的手,又把自己放平了,闭着眼也不看她。
邵琉光猜不到他如此反复的缘由,沉默了一会儿,开口唤道:“绥绥。”
他睫毛轻颤,没有睁眼。
“你猜,我是在哪听过这个名字?”邵琉光自问自答,“是在华京。”
明杳睁开眼,她看见他眼睛动了动,仿佛在说:你果然去过华京。
她轻扯唇角,慢慢道:“华京真的很大,比西岭城繁华十倍……不,百倍。那时我便想,难怪你要回去呢。外面,是比西岭有趣多了。”
邵琉光说着,手微微收紧,把他圈进怀里。他闭着眼睛,仍没有说什么,但身体不如之前那么僵硬了。她便没有继续说下去。
服过药后,明杳又睡了过去。昏昏沉沉,睡到了次日上午。
熬过那一阵忽冷忽热、浑身冒冷汗的状态后,身子便觉着轻松了许多。他睁开眼,摸了摸嗓子,试着发出一个音。虽然还是沙哑,但勉强说得出话了。
门被推开,邵琉光端着一碗药走进来。
“好些了吗?”她走到榻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烧退了。
明杳在她搀扶下坐起身,面色还是有些冷郁。她把了把他的脉,眉心微微舒展:“应该是好些了。”
“……你还会把脉?”
“刚学的。耿大夫说脉象平缓些就说明药效发挥了。”她把药碗递过来,“来,最后一碗。”
药勺送到嘴边,明杳抬手挡住,忽然看向她:“琉光……你心里,除了西岭,只会有我一人吗?”
邵琉光动作一顿:“当然,只有你。”
他看到那双清冷的眼眸在说出这几个字时,眼底有光闪过。他信她对他的情谊。可是,一个人却非只能对一人有情。娘亲说,她和明镇初遇时,他也曾欢喜过她。可最后,不还是养了外室。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生根发芽。
“书梁烧了热水,把药喝了,起来擦洗。”邵琉光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书梁回来了?”
“我去医馆时碰见长啸了,应是他回去把你的情况告诉了书梁。书梁担心,便提前休了假。”
说起来,邵琉光是有些后怕的。
虽然现在明杳全须全尾地坐在她面前,可当时他的体温真像是人都已经被烤熟了。耿大夫说,再晚发现半个时辰,人就要烧傻了。
书梁推门进来,把浴桶倒满热水,要来搀扶明杳。
邵琉光已经站起来:“我来。”
书梁看了看她,又看看明杳,转身走了。
明杳却不要她扶:“我自己走。”
邵琉光依言松开手。结果他自己走两步就要倒,又被她稳稳托住。
“就这样,还想自己来?”
明杳抿紧唇:“让书梁进来。”
她轻轻拍了拍他:“那东西还没取出来,你要他帮你取?”
他就不说话了。
邵琉光歪头看他的脸:“一个晚上没回来,就不高兴了?”
“…没那么小气。”
她一边扶他进浴桶,一边问:“那是怎么回事?”
明杳不说话,低着头擦身,等把身上的药酒味都擦去,换上了好闻的皂角香,心情才算舒畅了那么一点。
床铺已经换了新的,邵琉光走过来扶他起身更衣。
他这会儿恢复了点气力,又不要她碰:“我自己来。”
邵琉光拿他没法,只当依着病人多变的情绪:“好好好,自己来。”
书梁把粥熬好了,送进来,见着他依旧苍白的脸色,担忧地道:“少爷,喝点粥吧,你都两日没吃东西了。”
明杳慢慢到桌边坐下,刚拿起勺子,邵琉光忽然开口:“书梁,你同我出来一下。”
明杳看着门帘落下,手里的勺子搁在碗沿上,没有动。过了一会儿,门帘掀开,进来的只有邵琉光一人。
“书梁呢?”
“他去耿大夫那儿给你抓药了。”
他“哦”了一声,低头喝粥。一碗粥喝完,身上有了些力气,便去院子里走了一圈。
猫儿也像是生病了,这两日没人同它玩,窝在猫窝里一动不动。明杳蹲下来摸它,它就没精打采地“喵”了一声。
“身子刚好,别在外面呆太久,回屋吧。”邵琉光适时开口。
回了屋,明杳躺上榻,她也在旁边坐下来。
“跟我说说,”她看着他,“到底为什么不高兴?”
明杳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我看到你、你和公孙副尉一同入府。你们一整晚,在商议什么要事?”
邵琉光骤然抬眼。
“怎么不说话?”他问,“是不方便说么?”
“你是……因为这个,染了风寒?”
一瞬间,邵琉光内心翻涌。
那件事本已经过去,她想就当从未发生过。没想到还是百密一疏,让他瞧见了端倪。
怎么说?说不说?
可已经翻篇的事情,实话实说反而徒增烦恼,若是瞒他一瞒,过段时间,他兴许就忘了……
权衡之下,邵琉光端正了神色:“我同公孙副尉,原是想去巡城司处理的。但……那物件涉及机密,公孙副尉又腿脚不便,便去了我家。”
明杳看着她。
“我让公孙来同你解释。”邵琉光作势起身。
明杳抓住她衣角,摇了摇头。
邵琉光重新坐回去,面色仍是肃穆的,明杳就靠了过来,把头轻轻枕在她肩上,慢慢将脸埋进她颈窝里。
她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胸腔内那颗悬乱的心终于宁静下来。
他伸手搂住她的腰,仰面看她。
“琉光,你一定不会像我爹一样……在外面养个外室吧?”
邵琉光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紧:“嗯。”
……
或许爱就是自私的。
邵琉光也从未想过,自己会有这么一天,不得坦荡。
第66章 死在这里
下午,日光薄薄铺满庭院。
明杳坐在秋千上,一下一下地轻晃,却不知在想什么,神情有些落寞。
书梁提前把两个月的月假调休了,能回来四天,他喂了门口的马,又喂了院里的猫,回头看见明杳这副模样,心里咯噔一下。他擦了擦手,走过去,试探着问:“少爷,这是怎了?”
明杳摇了摇头。
书梁不信他这样是没事,蹲下来仰着脸看他,又追问了几句。明杳沉默片刻,才低声说起那事——邵琉光和公孙成烽一同进了邵府,一夜未出。
虽然邵琉光给出了解释,但这件事埋在他心里始终是个没解开的结。
书梁“啊”了一声,脸上表情僵了一瞬:“怎么会?什么时候的事?”
“三日前。”
“啊三日前…”书梁扳着手指算,越算眉头越紧。邵司领说已经和离了,叫他勿要再提此事,他也觉着,怕说出来少爷承受不了,不提为好。可既然已经和离,为何还会同公孙副尉夜不归宿?这时间线,他一时捋不清楚,只求邵司领千万不是把他家少爷当猴耍……
明杳看着他的反应,目光渐渐沉下来:“书梁,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书梁瞪大了眼,嘴张了张,又闭上,摇了摇头。
明杳站了起来,盯着书梁的脸,一字一句地问:“是不是……琉光迫于城主的威压,不得不和公孙副尉……周旋?”
书梁很是纠结。
告诉他?少爷这么喜欢邵司领,即便知道真相也定不会放手…吧?瞒着他?若是哪日旧事重提,难免一场纷争……
明杳见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反倒沉静下来,慢慢坐回秋千上,声音不高,却带上了罕见的阴沉:“白日里琉光叫你出去,你们说了什么?”
“少爷……”
“说。”
……
邵琉光安排好明日进山的行程,从巡城司出来,天色将暗未暗,街上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
她在糕点铺子前停了一下,买了些明杳爱吃的点心,脚步轻快地往榆林巷走。
刚拐进去巷子,便看见一个人影从院里跌跌撞撞地冲出来。
是明杳。
他脸色惨白,眼眶通红,像是受了什么刺激。
书梁追出来,见到邵琉光,立马退回了院子,心道,两个人的事他还是不要插手为好。
明杳看见了她,脚步顿住,嘴唇剧烈地颤抖着。
邵琉光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已经扑过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像要把她的骨头捏碎。
“你成亲了。”
声音在发抖,可语气是笃定的。
邵琉光瞳孔骤然一缩,扫向院门,书梁缩缩头。
“你成亲了。”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哑得像磨了沙。
邵琉光张了张嘴,想解释,明杳已经松开了手,踉跄着退后两步,唇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
“那我算什么?”他指着自己,像在问她,又像自问,“我算什么?我……原来我才是你养的外室…?”
“不是——”她伸手去拉他。
“别碰我!”
邵琉光被他推得后退了一步,再抬头时,他已经翻身上了院门口那匹马。马儿吃痛,嘶鸣一声,朝巷口冲了出去。
“明杳!”她追了几步,又停下来。糊涂了!该立刻用袖中机勒马停下,可一时情急竟忘了这茬。现在已经晚了,他跑得太快。
书梁也跟着跑了出来,啊呀呀的喊“少爷啊”,邵琉光冷脸扫过去:“你跟他说了什么?”
“我、我刚说到你和公孙副尉的婚事……”
后面的,少爷就像是完全听不进去了,只“成婚”两个字,就把他的魂都勾走了似的……
邵琉光深吸口气,迅速转身穿进小巷,抄近道往巡城司跑。巡城司的马厩里有她明日进山要骑的马。
她寻到马,翻身上去,缰绳一抖,冲出了大门。
街边有百姓在闲聊,见一人策马疾驰而来,慌忙避让。
明杳不管不顾,只是催马快跑,心里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他想把自己甩出去,甩到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去。
骗子!
说什么只有他……那公孙成烽算什么?那婚约算什么?他算什么?他算什么!
眼眶热得发烫,他抬手狠狠抹了一把,好恨自己不争气。
城门守卫远远看见一匹马疾驰而来,先做了个阻拦的手势。见来人毫不减速,立刻喊道:“关城门!”
沉重的城门开始合拢,可那匹马太快,在门缝还剩两臂宽时,连人带马冲了出去。
“有闯关者——”
城门口乱成一团。守卫举起弓弩,箭尖对准了那个狂奔的背影。
“住手!”一声厉喝从身后传来。
邵琉光策马赶到,丝线激射而出,一把缴掉最近那名守卫的弓弩。她面色铁青,语速极快:“传令长啸,点一队人,带雪狼,循着我留下的标记来找。”话音未落,马儿已追出去。
雪地上有一道新鲜的马蹄印,朝着雪山的方向延伸。
邵琉光沿着痕迹追上去,心一点一点往下沉,那个方向,是未开发的无人区,连巡城司都未曾涉足。她只在年幼时随父母走过两遭,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幽冥雪域,九死一生。
……
风更大了。
雪山在望。
明杳冲进山道时,马已经喘得厉害,马蹄踏碎积雪,溅起的雪沫扑在他脸上,凉丝丝的,却浇不灭心里那团火。
他越想越气,气到浑身发抖,手在缰绳上痉挛般地收紧。可这气里又裹着委屈,委屈里又缠着自厌。
他恨她骗他,更恨自己居然这么好骗。她说什么他都信,她说再等等他就等,她说只有他,他就真的以为只有他。
他想起公孙凌云看他的那个眼神。高高在上,斜眼一瞥,像看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他当时不懂,现在全懂了。
原来他之前,就是个见不得光的外室,一个被养在私宅里见不得人的玩意儿!
他拼命催马狂奔,却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知道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就会被那些念头淹死。
不知跑了多久,马终于跑不动了,停在山道上喘着粗气。
明杳跌下马,倒在厚厚的雪里,躺了一会儿,又慢慢爬起来,继续往前走。
他不知道自己走的是哪个方向,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这四面八方好像都长一个样。他只是想走,走得远远的,远到再也看不见那座城,再也想不起那些事。
雪越下越大。
大片大片的雪花从灰白的天空落下来,密密匝匝的,像谁撕碎了满天的信笺。他的头发上、肩上、睫毛上很快落满了雪,他也不擦,任由它们落,任由它们化,冰凉的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分不清哪些是雪,哪些是泪。
山路越来越陡,积雪越来越深。
他已经不是在走了,而是在爬。
小腿陷进雪里,拔出来,又陷进去。脚下的雪层忽软忽硬,有时踩下去是松软的雪,有时是坚硬的冰,好几次摔倒在雪地里,爬起来,摔倒,再爬起来。
又摔了一次,明杳趴在雪地里,不想动了。
飞雪慢慢埋住了他的手臂,埋住了他的脸,冰凉的触感从皮肤渗进骨头里,可他不觉得冷,或者说,他觉得这种冷正好。
正好可以冻住心里那团火,冻住那些让他喘不过气的念头。
他慢慢翻了个身,仰面躺在雪地里,看着天上不断落下的雪花。
忽然想,就这样死掉好了。
死在这雪里,埋在这山里,干干净净的,谁也找不到。
……
雪越下越大,马蹄印渐渐变浅。
邵琉光心知她必须快,再快,否则新雪一盖,就什么都找不到了。
马儿跑到后来也跑不动了,步伐越来越沉。
邵琉光下了马,从马背上解下布袋,拍了拍马颈,让它留在原地,自己徒步往前走。
“明杳——”风雪吞没了她的声音。
脚印已经彻底被新雪覆盖,好在她还是找到了痕迹,几点殷红的血迹,洒在雪地上,像开错了季节的红梅。
她攥紧拳头,加快了脚步。
前面的雪地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她跑过去,跪下来扒开积雪,露出一只冻得通红的手,手背上有被树枝划破的伤口,血已经凝固。
她猛地伸手握住,将人拔了起来。
明杳并未失智,他很清醒地躺了一会儿,从雪堆里坐起来时,却是一副面色无华、眼神黯淡的模样。
邵琉光重重松了口气,惊魂未定地抬起手,一把拍在他肩膀上,“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这地方顷刻间就会要了你的命!”
这一下正好拍掉他衣服上的积雪,邵琉光拉他起身:“赶紧跟我回去。”
他身体都冷得控制不住地抖,却竟敢摇头。
邵琉光真想把他一巴掌拍晕,权衡之下,忍住了。雪太大,马也冻僵了,走不出去雪山,他再倒下,她恐怕没法把他带回去。
明杳自己爬了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无人之境走。邵琉光心头火起,袖中丝线飞出,缠住他的腰,想把人拉回来。
可就在这一瞬间,他脚下的雪堆突然塌陷,整个人往下坠去!
她赶紧收线,可积雪太厚,无处借力,非但拉不上来,自己也被拖得趴在雪里,往前滑了几步。她死死攥住丝线,指尖勒得生疼,过了一会,听到他的声音从下方传来,这会儿终于像是知道怕了:“…琉光,你快放手!”
邵琉光紧咬着牙,开口:“你看看……你现在离地面还有多远?”
沉默了片刻,他的声音又传来:“大概…还有两丈远。这下面好像是个洞穴……”
“我先放你下去。”邵琉光慢慢地松线,一节一节地往下放。终于,手里的力道一轻,他落地了。
她松了口气:“呆在原地别乱动。”
洞穴里,明杳环视四周。
不知从哪来的微光,勉强勾勒出洞壁的轮廓。他抬头,看着那个他掉下来的洞口,估摸着少说也有四丈高。凭她一个人,根本拉不上去。
他低头解开了腰间的丝线。
“琉光,别管我了…”他声音干涩,“是我活该,咎由自取……”
他靠着洞壁坐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后知后觉的害怕翻涌上来,混着委屈和自厌,堵在胸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静下来,那些念头便又开始翻涌。
人都要死了,却还忍不住想……
她有婚约,有丈夫……还和他那样。把他当什么?当消遣?当外室?当不能见光的情人?
还是……仅仅为了报复他?
想到这个,他的心更冷了。
比起只是报复的话……还不如,当个见不得光的外室,那样她对他至少有一丝丝真情。
头顶传来一声巨响,拉回了明杳纷乱的思绪,他抬起头。
“你闪开点。”邵琉光在上方。
“你要做什么?”
邵琉光没答。
下一刻,她从洞口跳了下来。
丝线的一端缠在洞口的马儿身上借了力,她落地的姿势不算好看,踉跄了一步,才稳稳站在他面前。
他望着她,愣住了:“你怎么下来了……”
邵琉光一把将他从地上拽起来,力气大得他几乎站不稳。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跟公孙成烽,只是契约婚姻。于三日前,已经和离。”
“……”
邵琉光松开手,退后一步,语气已经属于是破罐子破摔了:“还有什么要问的,你问。既然都要死了,就做个明白鬼。”
说完,她不再看他,从布袋里摸出火折子,吹亮,开始打量四周。四周静谧,尚算安全。
火光照出洞壁的轮廓,这地方比她预想的要大得多,她一边走一边捡些枯枝,心里想着:若是顺利,长啸应该能够循着线索找到他们,可若风雪照这个势头下个不停,将那些香料气味彻底淹没,恐怕……
明杳的声音慢慢自后方响起:“你之前……是不是把我当外室养着?”
她动作顿了顿:“没有。”
“那为何你只让我住你置办的私宅,却不肯让我去你府上,明明有婚约,还同我不清不楚……”他的声音哽了一下,又想起那日公孙凌云傲慢的姿态,“难怪她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邵琉光转过身:“她是谁?”
明杳低头,不答。
邵琉光走过去,语气冷了几分:“是城主?她怎么你了?打你了?”
“没…”
邵琉光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追问,转过身去整理那堆枯枝。
洞里的枯枝不算湿,但也不干,能不能点着全看运气。她先观察了一下上方洞口,又感受了一下洞内的通风性,这一看,她的动作慢了下来。
有光。
不知从何处漏进来的微光,勾勒出洞穴深处模糊的轮廓。
她举着火折子往前走了几步,看见几根粗壮的石柱,柱身刻着繁复的纹路,像某种古老的祭祀文字。又沿着洞壁摸过去,指尖触到了凹凸不平的刻痕,是壁画。画上有荧光,那些微亮的光源就是从这壁画散发出来的。
火光太弱,只能看到一些局部,隐约能辨认出人形、兽形,还有一些她看不懂的符号。
墓穴?
她心里忽然跳出一个念头。
这里,会不会……就是西岭军寻了几个月都没线索的那座黄金古墓?
她回到明杳身边时,他还坐在那儿,低着头,没有动。她从布袋里掏出吃的递过去,原本热乎软糯的点心已经变得硬邦邦了。
他摇头,不要。
邵琉光也不强求,自己咬了一口,一边嚼一边蹲下来生火:“行,饿死了我给你收尸。”
他抬起眼看她。
“看我做什么?”她把枯枝架好,吹了吹火折子,“你不是一心求死么?”
明杳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我是想……”
她生火的手顿住。
“想死?因为觉得自己被我当外室养过?”
她把手里那根枯枝往地上一扔,转过头看他。火光还没起来,只有火折子微弱的光,映得她半边脸忽明忽暗。
邵琉光觉着自己真是疯了。
她明知自己身后还有整个西岭的百姓要守护,却还是追着他进了这片幽冥雪域——她有无数次机会勒马返程,放任他自生自灭。她一边追,一边不停地告诉自己不能再往里走了,却还是担惊受怕地追了整整半个时辰。
她真是疯了,为一人,舍弃了全城百姓。
明杳觉着她看自己的眼神越发的凶,又冷漠又无情的,更觉得委屈:“明明是你骗了我……”
“骗了你又如何?”邵琉光冷脸道,“我逼你了吗?”
明杳:“……”
不等他开口,她又道:“小猫,这不就是你要的离经叛道么?”
明杳:“你强词——”
“我连正室都没养过,就养了你一个。”她冷冷打断他,“你见过这样宠侍灭夫的?”
明杳怔怔地望她。
邵琉光自己也愣了一下。
宠侍灭夫?
对,宠侍灭夫。
尽管她从未想过将明杳看作什么外室,但在某段时间里,他们的关系若论外人言道,就是这样。
可是——
外人很重要吗?
名分很重要吗?
伦常很重要吗?
他,很重要吗?
重要,也不重要。
或许是黑暗和寒冷给了她剑指一切的勇气。说出那些话时,她竟觉着从未有过的畅快。
邵琉光看着他错愣的神情,语气平静地开口:“怎么,只许你拉我入殊途,我就拉不得你?”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哭什么?”她看着他眼眶里打转的泪,“很委屈?”
他别过脸去,又被她单手掐着下巴掰回来,指腹抹过他脸颊上断断续续的泪痕:“省点力气,说不定还能多活一日。”
他睫毛颤了颤,摇头,又避开她的手。
“真不想活了?”邵琉光微微沉了脸,“那我送你一程。”
明杳瞪大眼睛,嘴唇动了几次,尚未出声,邵琉光已伸手扣住他的脖子,冻得僵硬的手指贴近冰冷的皮肤,他抖了一下,被那只手带着整个人靠近了她的脸,邵琉光歪头,一口咬在那两瓣没什么血色的嘴唇上。
像饿狼在磋磨、啃咬猎物,带着一种兽性的侵略感逼迫而来,要将他的皮肉狠狠咬破,见血才好。
明杳轻轻颤了起来,身体在发抖,却不是因为疼,是害怕:“琉光,你别这样……”
邵琉光动作一顿,松开了他,又安抚似的搂着他,轻轻拍了拍后背。
明杳在她温和的动作下慢慢放松了身体,但仍心有余悸。这洞里本就阴冷,不是天寒地冻的冷,而是令人毛骨悚然的那种冷,冷得往心里抽丝。她方才那样说话,那样行事,活像鬼上身了似的,快把他吓死了。
邵琉光轻抚着他后背,动作是温柔的:“你未曾见过我审讯,可能不知道,我喜欢……虐杀俘虏。”
“……”
“还死吗?”
明杳往旁边挪了挪,坐得离她远了些。
“我不能死,”他声音还在发颤,但语气认真起来,“至少现在……不可以。”
邵琉光看着他。
“我现在死了,还没有资格跟你合葬。”他吸了吸鼻子,“那和离书要一个月后才算完完全全离干净……”
而这期间,人要是意外死了,还属于是和离前那人的妻子或丈夫。
邵琉光听罢,嘴角不冷不淡地弯了一下:“死在这儿,又没人给我们收尸,等都化成白骨都分不清你我了。”
明杳:“……”
她瞥他一眼:“坐过来。”
他犹豫了一下,慢慢往她那边挪。挪到一半,邵琉光不耐烦地伸出手,一把将他拽过来,力气大得他直接撞进她怀里。
“人都要死了,”她的声音落在他头顶,“还在意那些世俗纲常?”
他诧异地抬起头。正被邵琉光五指扣住了后颈,她亲密地贴上来,咬着他耳垂,低声说:“明公子当初,可比现在离经叛道多了。”
……琉光真是疯了。他想。
他心里分明很沉、很闷,可又沉溺在她身上散发的陌生又令人心跳加速的威严之下,实在没有力气推开。
邵琉光把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低头,重重地落下一吻。
洞里的寒气被这一吻驱散了大半,明杳闭上眼睛,觉着身上渐渐暖了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邵琉光松开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脸。
“你猜这是什么地方?”
他睁开眼,看着她。
“是墓室。”她轻声道,“我在墓室里吻你。”
火光终于燃起来了,映在她侧脸上,半是光明,半是暗。
第67章 失温
“琉光……我们会死在这儿吗?”
火早已灭了。洞里的温度一点一点地往下坠,把所有的暖意都抽走了。
明杳靠在洞壁上,觉着身体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僵硬得像一块石头。时间不知过了多久,头顶那方小小的天光似乎亮了些,又似乎没有。他已经分不清了,全身上下只剩嘴巴还勉强能动。
两人依偎在一处,互相取暖。说是取暖,其实不过是两具渐渐失去温度的躯体靠在一起,延缓着被寒冷吞没的速度。
邵琉光指尖未停地勾缠丝线,不敢放任自己双手冻僵,四肢一旦失去活动,身体的核心温度会坠得更快。
听了他的话,她环顾四周,语气竟还带着几分懒洋洋的从容:“你选了个好地方。这洞里没有山里那些东西,我们死后,尚能留全尸。”
只是可惜了上面的马,多半已经冻死了。
明杳费力地抓住她手臂,摇了摇头:“我不想死……这样死了,到下边去,我还是个无名无份的外室……”
提起这个,他压在心底那股气就又涌上来了,慢慢烧得他浑身都热。
邵琉光抬眼,静静看着他:“笨猫…”
“我就是笨啊……”明杳别过脸去,“不然怎么会被你瞒这么久?”
他真是笨,又笨又傻,到了这副田地,还想着那些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虚名。
可是……真的好在意。
想想自己竟不是琉光第一任名义上的夫郎,他心里就滚滚冒火,好热好热好热,真的好热!已经分不清是怒火烧的,还是身体真实的发热了。
邵琉光见他突然解衣,一愣:“你做什么?”
“我好热……”
邵琉光反手触了下他的脸,眉头骤然拧紧。这哪里是热?恐怕是已经失温,冷热不分了。她常在雪山中穿梭,身体要比常人抗冻,此刻也冻得牙关发紧,更别提明杳这身板,自小养在华京那种四季分明的温柔乡里,何曾受过这种苦。
她按住他解衣带的手,稍稍松了力道,只许他解开外袍,便不许再动。
方才叫他别光躺着,要活动起来,他倒是听话,可动着动着,手臂便抬不起来了,腿也迈不动了,整个人像被冻在了原地。
眼下人已开始失温,从外部很难唤起他的感知。恐怕只能……
事急从权。邵琉光就着地面的雪擦了擦手,雪粒粗粝,冰得指腹发疼,将指尖那点仅存的温度也带走了。
明杳靠在洞壁上,浑身僵硬,连维持坐姿都费劲,直到那穿顶一击的感觉从身体深处炸开,他短促地“啊”了一声,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弹了一下,后知后觉地挣动起来。
“什么东西……”那触感又硬又凉,硌得他难受,可偏偏又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刺激,从内向外地灼烧起来。他声音发颤,“琉光,你用什么东西……”
邵琉光不语,抬手拂开他的腿,低头专注地动作。指尖在其中探索、旋转、按压,试图从冰冷的灰烬里扒拉最后一点火星。只是手指冻得有些僵,不如往日灵巧,动作难免野蛮了些。
明杳感觉自己的身体在一点一点地回来了,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聚集,他感觉到肌肉在不由自主地绷紧、颤抖,心跳也从迟缓变得急促,每一下都重重地撞在肋骨上。
他扶着邵琉光的肩膀,大口大口地喘息,呼吸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白雾,模糊了视线。他看不清她的脸,只能感觉到有什么还在动,一下一下,不急不慢的。
就在他喘息的间隙里,头顶上方,忽然传来阵阵呼喊。长啸的大嗓门首当其冲,穿透了层层积雪,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老大——白公子——你们在哪啊——”
“司领——司领——”
明杳听得真真切切,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抓着邵琉光肩头的手猛地收紧,声音又哑又急:“我们、我们有救了……”
邵琉光没动,只是仰起头,冲着那方小小的洞口喊了一声:“我们在这儿!”
喊完,她低下头,手也不停。明杳吓了一跳,推她,慌乱地去拢衣襟,嘴里语无伦次地念叨着“够了”“有人来了”。邵琉光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嘴角弯了弯,力道不减反增。
“急什么,”她语气慵懒,“反正死不了了。”
明杳手抖得厉害,衣带系了三次都没系上。邵琉光也不帮忙,就那么看着他,指节微曲,轻轻一勾。
“唔——”他猛地抬手捂住嘴,把那声险些溢出来的呜咽堵了回去。
上方传来狼嚎。
雪狼闻到了人的气味,在洞口徘徊,爪子刨得积雪簌簌往下落。长啸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更近了:“老大——白公子——你们在吗——”
他的头从洞口探出来,火把的光照下来,却只能照到洞口那一小片地方。下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我在。”邵琉光的声音从下方传来,清清楚楚的。
长啸松了口气,正要说话,又听见她说了一句:“留一半的人在上面接应,剩下的带上家伙事,全部下来。”
“是,老大!”长啸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回头喊了一嗓子,“对了,白公子在下面吗?”
邵琉光低下头,借着洞壁反射的微光,看着怀里衣衫不整、眼角还挂着泪的人。她微微挑眉,意思明显:自己回应。
明杳羞愤地瞪了她一眼,咬紧牙,飞快地回了一句:“我、我在!”
长啸这才放心地走了。
他一走,明杳就彻底绷不住了,用力推了推她,抬起手臂把脸埋进臂弯里,声音哽咽着:“我不活了……没脸活了……”
邵琉光终于抽回手。指尖在雪堆里蹭了蹭,把那些黏腻的湿意蹭干净,才不紧不慢地说:“怕什么,又没人看见。”
上面已经有人开始放绳子了。火把的光在洞口晃动,人影憧憧。
明杳显然是受了刺激,方才慌得手忙脚乱,这会儿反倒不动了,就那么衣衫不整地靠在墙上,眼神放空,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
邵琉光默了片刻,伸手给他整理衣襟。先拢好里衣,系紧带子,再套上中衣,一层一层地拉平褶皱,最后把那件被他自己扯开的外袍重新披好,拢紧领口。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自然,像在整理一个被打乱的傀儡娃娃。
做完这些,她再看明杳,还是那副丢了魂的样子,叫人又心疼又忍不住想继续破坏,她暗暗压下心头邪念,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小猫生气啦?”
明杳抿紧唇,不说话。
邵琉光道:“我认错,我赔罪。”
他等了等,什么也没等到,又气愤地扭过头去。
空口套白狼,大骗子。
邵琉光好心情地笑了一声,起身前又抓了一把雪,在手里反复搓揉,雪粒化水,水又结冰,慢慢浸透了掌心。
长啸带着人下来时,火把的光一下子填满了洞穴。他第一眼就看见了靠在墙边的明杳,脸色发白,眼神发直,看上去不太好的样子。
“白公子这是怎么了?”长啸关切地问,抬腿便要过去瞧瞧。
邵琉光抬手拦下他八卦的腿,淡淡道:“受了点惊吓。别管他。”
她接过火把,率先往洞穴深处走去。身后的人陆续跟上,火把的光在洞壁上跳跃,照出那些石柱上的纹路、壁画上的轮廓。她一边走一边看,心里默默记着。
深处,果然有一扇门。
石质,表面光滑,没有把手,没有锁孔,只有几道深浅不一的刻痕,像某种古老的机关。
邵琉光试着推了推,纹丝不动,又蹲下来看了看门缝和周围的卡榫,沉吟片刻,摇了摇头。
“把墓门和洞穴各处的图样画下来,”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带回去给鲁师傅他们看。”
众人应声,分出人手开始描摹。画图的画图,拓印的拓印,忙而不乱。
等一切办妥,就一个接一个地往上爬。
邵琉光最后一个上去,到了洞口,回头看了一眼下面的黑暗,再次确定长啸什么也没看见。
她转过身,踩实了积雪,大步往回走。
回城后,明杳被几名西岭军护送回了榆林巷。他身体僵硬骑不了马,整个人裹在厚厚的毛毯里,缩在马车上,一句话也没说。
邵琉光没有跟他一起走,她去了鲁墨那儿。
铜匣子和洞穴图样一并摊开在鲁墨的工作台上。老匠人眯着眼看了半晌,又从架子上取下一只旧匣子,比了比锁扣的纹路,脸色渐渐凝重起来。
鲁墨道:“这门我暂时看不出什么门道,容我跟老莫商议商议。至于这匣子……给我三日,应该能打开。”
“有劳鲁师傅。”邵琉光抱拳。
走出鲁墨的院子时,天已经彻底黑了。邵琉光站在巷口,犹豫了一瞬,抬腿往榆林巷走去。
院子里黑着灯,只有卧房透出一线昏黄的光。
明杳已经躺下了。
他身体还有些冷,但脸色已红润许多,换了身干净寝衣,散着发,面朝里背朝外,用被子把自己严严实实裹成了一个蛹。
邵琉光推开门走进来,停在榻边,蛹一动不动。
她伸出手,贴了贴他额头,没发烧,这才坐下来,俯身低语道:“我来赔罪了。”
明杳被她冰凉的唇冷得一哆嗦,头也不回地把被子裹紧:“这段时间……我们还是分开吧。”
“什么?”
“等和离书彻底生效……”他吸了吸鼻子,“再谈我们的事。”
他想了又想,始终过不去那道坎。又或许是,偏偏要和她较个劲,让她知道自己也是有底线的……一个月,再熬一个月,就能苦尽甘来了。
一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仔细想想,自己来了西岭这么久,还从未和她分开过这么长时间。
可是真的很在意……
绝不可以现在就妥协……
鼓起勇气说了这话,明杳等了又等,没听到回答。
他试探地回过头,想看一眼什么情况,刚有动静,就被邵琉光强行掰正,双手牢牢将他肩膀压在枕头上。
明杳挣动了几下,险些喘不过气。倒不是她压制得紧,而是被他自己裹的被子束缚着,脱不了身。
邵琉光居高临下俯视着他,不冷不热地牵了下嘴角,眼神黯淡。
“我拒绝。”她说。
第68章 二十五天
她的吻来得又凶又急。
明杳被她亲得措手不及,呼吸一下子乱了,他抬手想推,可被困在被子里,手一时抽不出来。
好不容易费力抽出了一只手,手掌刚抵上她的肩,便被一把攥住,摁在了枕边。
被子被邵琉光拉开,凉意尚未袭来,她的身体便贴了上来,带着让人无处可逃的压迫感。
他屈起膝盖想要抵开她的身体,可这个动作反倒放纵那只灵巧的手指探入了衣襟。他伸手抓住邵琉光的手臂,试图把她压制在身下,却被她灵活一躲,反将他双手擒在身后。
邵琉光低头看他,只瞧见一点侧脸,方才惨淡的面色因激动而晕上淡淡绯红。
她并非想做什么,只是想让他收回那句话。到底在在乎什么世俗伦常呢?明明他身体的每一寸都在说爱她。
她也不想这样,可这只小猫倔起来真是难哄,她也不知该怎么做,就记住他说的那句“不会说话,就抱抱我”。
——抱也不给抱了,怎么办?
察觉到她手中的力道松了些,明杳趁机迅速翻过身,再次抬手想要制服邵琉光。她微微蹙起眉,神色变得认真了些。
好几次,明杳险些成功压住她,可她的手对他的身体太熟悉了,几乎没有使什么蛮力,只是挑着他身上敏感处轻抚刮挠,他就乱了阵脚,有时微微抬了抬腰,看不出究竟是避还是迎。
他的身体违背了他此刻的意愿,明杳悲愤地意识到,在她手中根本无法挣脱。
这种两极分化的撕裂感让明杳难受得想吐,他抬起手臂,用力压在眼睛上,不再反抗。
邵琉光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
她看着他用胳膊挡住眼睛,肩膀在微微发抖,没有声音,但胸口起伏得厉害。不是在喘息,是在哭。
她沉默许久,似乎理解了一点明杳的执念,心里的火,忽然就熄了。
她慢慢放下他的腿,把撩起的衣摆拉下来,理好,又拉过被子盖在他身上,然后翻身下床,坐在榻边。
沉默蔓延。
过了很久,明杳慢慢挪开手臂,露出一双红透了的眼。他看着邵琉光坐在榻边的背影,单薄笔直,像一杆插在雪地里的枪。
他心里忽然就慌了。
他伸手去拉她,指尖刚碰到她的衣角,她便弯下腰,开始穿鞋。
“对不起。”邵琉光轻声说。
明杳抓住她的手臂,用力攥着:“琉光,我没有……我只是……”
他口不择言想要解释,却不知该怎么说。
邵琉光回过头来。
那双眼睛是温润的,没有方才的强势,没有咄咄逼人,甚至带着一点柔软。
“我知道。”她站起身,替他掖了掖被角,把被子的边边角角都塞得妥帖,“睡吧。”
明杳又抓住了她。
抓住了,却仍不知道该说什么。
刚刚说要分开的是他,现在想叫她留下来的也是他。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该做什么,他只是害怕,怕她走了就不回来了。
邵琉光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样子,像是读懂了他没说出口的那些担忧,主动开口:“没有一个月了,是二十五天。”
房门轻轻开合,有风拂过。
屋内静寂。
二十五天……
天呢。
明杳闭上眼,把被子拉过头顶……
休养了一两日,书梁见明杳状态始终有些低沉,便提出去孟大夫那儿拿点补药回来熬鸡汤。
回来时,书梁手里提着几包补药和一提糕点。
院子里,明杳坐在桌边,左手捏着一个尚看不出模样的木头坯子,右手握着刻刀。
院门被推开,他抬头,见书梁手里还提着桂芳点心铺的袋子,微微一愣。这家店的口味和华京的桂芳斋味道很像,他常去买。不过离孟大夫那儿不近吧?他看了眼书梁额头的汗,心中微暖,低声道:“你有心了。”
“少爷,你说啥?”书梁刚把东西放下,没听清,“对了,这是邵司领让我带给你的。”他将糕点盒子往前一推。
明杳下意识往院门口望去。
书梁道:“她没来。我是在街上碰见她的。邵司领带着人在城里……好像在抓什么人,我去找小卿姑娘的路上都碰见她三回。”
明杳收回视线,垂下眼,继续刻手里的木头:“忙点……也好。”
书梁踌躇了片刻,道:“少爷,我明日就要回护城营了。欸,要不我不去了吧?回来陪你?”他挠了挠头,“就是……无故退营要挨五十个板子,回来得躺几天。”
明杳道:“你自己拿主意,我又不要人陪。”
书梁撇撇嘴,环顾四周,慢慢凑近了些,面色凝重道:“少爷,我方才打听到,那匣子已经被送去鲁师傅那儿了……”
明杳动作一顿,沉吟片刻:“那匣子毁不掉,若是能打开……便让他们打开。里头的东西,再找机会毁掉。”
书梁迟疑:“若是让他们看见上面……”
“百密也有一疏。只要东西没了,朝廷就威胁不到西岭。”。
邵琉光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
探子传回消息,山脚下那批朝廷官兵开始大规模集结,似乎打算以人多的优势穿越雪山。
与此同时,西岭军抓到一个可疑分子,身上搜出与外界的通信。信纸从火里抢出来时已烧得只剩半页,依稀可辨“准备妥当”“里应外合”“一举起势”等字眼。人已被押入城主府审问。
除此之外,城中又涌现出一些行迹可疑的外来者,绝非寻常百姓。暗哨报上来,身份尚未查明,但来者不善已是定局。
还有第三件事。
鲁墨和莫千机遣人来报,那扇机关门的破解之法,有些眉目了,但具体还得实地考察。她需亲自护送二人前往墓穴。
若那扇门后当真是黄金宝藏,那么西岭面临的问题,恐怕比她预想中要大得多。
城主府地牢,长啸和杨琼缨正审着那名俘虏。
鞭子抽过了,烙铁烫过了,各种法子轮番上阵,那人就是死不开口。
长啸看见邵琉光来了,正要开口,邵琉光抬手打断,示意他们继续。她只站在一旁,观察那名男俘。
那人被绑在刑架上,身上伤痕累累,血污浸透了囚衣。嘴里塞着铁嚼,两片铁片撑开口腔,舌头被压住,想咬舌自尽也咬不成。
邵琉光与傀儡娃娃打交道的时间长,她下意识关注到俘虏的身体变化——他的眼神是平的,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痛苦。鞭子落在身上时,他的肌肉似乎都没有条件反射般的绷紧。
不是不怕疼,更像是感觉不到疼。
邵琉光心下有了判断,能用到这种手段的,绝非普通细作。
长啸审了快一个时辰,什么重要信息也没问出来。那俘虏要么不开口,一开口就是胡编乱造,前言不搭后语。
长啸实在没辙了,转头看向邵琉光:“老大,这人骨头太硬了,恐怕还得请您上阵慢慢磨。”
邵琉光的丝线能救人,也能杀人。能让人生不如死,也能让人销魂欲死。几乎没有犯人能挺过她手下的丝线。
邵琉光没应,问:“审了多久?”
“都快一个时辰了。”
“先让他休息会儿。”
长啸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
杨琼缨走到邵琉光身边,低声汇报审讯情况:“司领,此人应知道几条通往雪山脚下的密道,不肯交代。问及接头人,他也说从未见到……”
长啸在一旁补充:“嘴里没几句实话,满嘴胡言。”
正说着,那俘虏忽然支支吾吾地叫起来,因嘴里咬着铁嚼,声音含混不清,听了好一会儿才辨出来——他要喝水。
长啸下意识吩咐旁边那狱卒:“给他水——”
邵琉光抬手,摇头。长啸愣了愣,虽不明白,还是让狱卒退了下来。
那俘虏见水没了,顿时躁动起来,挣扎着,铁链哗啦作响,嘴里发出含糊的嘶吼:“水!我要喝水!”
他的变化更印证了邵琉光的猜测,她充耳不闻,继续与长啸、杨琼缨商议。
俘虏的动静越来越大,嘶吼变成了咆哮,铁链被他挣得几乎要崩断。
长啸忍得快忍不了了,但见邵琉光没说什么,也只能生生听着那俘虏发疯似的嘶吼。
电光石火间,邵琉光突然手腕一抖,数根丝线激射而出,精准没入俘虏身上几处大穴。
长啸和杨琼缨默契地退开。
邵琉光仍坐在凳子上,纹丝未动,指尖轻轻勾着丝线。
她这边只需微小的弧度,那头的俘虏便像被抽去了骨头似的,瘫软在刑架上,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叫。
长啸“啧”一声,凑到杨琼缨耳边小声蛐蛐:“我拿鞭子抽他他都没反应,被挠了这么几下就叫成这样……”
邵琉光吩咐拿掉俘虏口中的铁嚼,开始问话。倒也不怕他寻短见,有她的丝线掌控,对方连咬牙的力气都没有,更遑论咬舌自尽。
邵琉光:“我只问你三个问题。你都答得上来,我便给你个痛快。”
俘虏疼得呲牙咧嘴,额上青筋暴起,仍死死咬着牙。
“城中与你通信之人,是谁?”
“未曾……未曾见过……”俘虏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
“想清楚。”她指尖轻轻一勾。
俘虏惨叫一声,身体猛地绷紧,像被无形的手攥住了五脏六腑:“是……真没见过!”
“那你们用什么联络?”
“水上漂……”俘虏浑身颤抖,声音断断续续,“我们用内城河的……水流……传递信息……”
邵琉光站起身,问出最后一个问题:“城主府的内应,是谁?”
俘虏下意识地飞快往某个方向瞥了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没……没有。”
邵琉光顺着那道目光的方向望去,一个狱卒正悄悄往门口挪动,手已经搭上了门闩。
邵琉光抬手,长啸反应极快,一个箭步冲上去,将那狱卒摁倒在地。
那狱卒被按住时,嘴角已溢出一丝黑血,服毒自尽了。
长啸搜遍那狱卒全身,从怀中摸出几包药粉,呈给邵琉光。
邵琉光打开一包,凑近嗅了嗅,又用指尖捻了一点,在灯下细看。药粉细腻,呈灰白色,味道极淡。
“是失觉散。”她道,“此物融于水中无色无味,饮下者一个时辰内痛觉尽失,不知疲倦,形如行尸。连服三日,便会七窍流血而亡。”
长啸一拍大腿:“难怪!我拿鞭子抽他,他连眼都不眨一下!”
邵琉光站起身,指着地上那具渐渐僵冷的尸体:“查清此人身份。”
长啸领命而去。
那俘虏失了药物支撑,痛觉回潮,顿时瘫在刑架上,再无方才的硬气。邵琉光将他交给杨琼缨继续审问,自己便出了地牢。
走出城主府地牢,天色已近黄昏。
下属来报:“司领,鲁师傅那边来信,说铜匣子打开了。”
邵琉光翻身上马,一抖缰绳。
马蹄踏过青石板路,经过榆林巷口时,她不自觉勒了勒缰绳。马儿放缓了脚步,她偏头朝巷子里望了一眼。
暮色沉沉,什么也没看见。她收回目光,双腿一夹马腹,策马而去。
鲁墨的院子里灯火通明。
邵琉光推门进去时,鲁墨和莫千机正坐在长桌两侧,桌上摆着那只铜匣子。匣盖上的机关结构一一展开,精巧得令人叹为观止。
“鲁师傅,莫大师。”邵琉光走到桌前,拱手,“才两日,二位就打开了这匣子?”
鲁墨道:“这就多亏老莫了。”
邵琉光看向莫千机。
莫千机捋着胡须,自谦地摆摆手:“这匣子是我从前跟同门师弟一起研究的,知道来处,破解不难。”
邵琉光微微挑眉,没料到还有这些机缘,她看着匣子,“里面是什么?”
二人对视一眼,皆摇头。
鲁墨道:“还是司领亲自看吧。”
邵琉光伸手揭开匣盖。
这一看,愣住了。
里面不是器具,不是珍宝,也没有任何她预想中的危险之物。
只有一卷明黄,面覆龙纹。
第69章 喵
天刚蒙蒙亮,邵琉光率队护送鲁墨和莫千机前往墓穴。
山路崎岖,积雪未消,一行人走得极慢。
鲁墨和莫千机在洞口外的石壁石门处探究了整整一个上午,罗盘、矩尺、墨斗,一样样轮番上阵,时而低语商议,时而各自沉默。
邵琉光不懂这些,也不催。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她只负责把人安全送到、安全带回。
她唤来杨琼缨,低声交代她全权负责两位大师的安全,随后便翻身上马,赶回城中安排补给事宜。
这片雪域此时虽未下雪,但积雪结冰,气温仍在往下坠。人在里面待久了,即便有火把和厚衣,也撑不过几个时辰。储备物资必须齐全:炭火、干粮、厚毡、烈酒,一样不能少。
邵琉光一路走一路在脑中列单子,到了城门口便叫来值守的兵士,将任务一项项分派下去。
刚交代完,长啸的人便到了。
“司领,”那兵士抱拳,面色不太好看,“长啸统领让属下禀报,那俘虏方才招了,刚交代出几条被泄露的密道信息,人就暴毙了。”
意料之中,服了失觉散的人,本就活不长,能撑到今日已是极限。邵琉光点了点头,翻身上马,调转方向往城主府去。
路过榆林巷时,邵琉光勒住了缰绳,马蹄放缓,她偏头朝巷子里望去。
院外那棵老槐树下,不知从哪儿搬来了一张石桌、一只石凳,此刻,明杳坐在荫凉处,正低着头雕着什么。
他穿着一身月白素袍,没什么纹饰,只腰间束着一条简单的鸦青腰带,整个人显得清清爽爽,像一竿新竹,立在暑气未消的秋日里。
他生得好看,是那种安安静静坐在那里也叫人挪不开眼的俊秀。眉眼不算极致的浓艳,却自有风骨,像水墨画里最经意的那一笔,淡而耐品。此刻日光透过槐叶,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衬得那侧脸愈发温润如玉。
那雪团似的小猫蹲在旁边,正用爪子拨弄他脚边落下的木屑。
几个结伴路过的姑娘远远瞧见了,脚步便慢下来,你推我我推你,终于有个胆大的走上前,羞答答地开口问能否摸一摸那只猫。
明杳抬起头,不知说了什么,那姑娘便红着脸退回去了。几个姑娘推推搡搡地走远,又忍不住回头望。
邵琉光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没有过去,只是多看了两眼,便一夹马腹,朝城主府去了。
地牢里,长啸将查到的信息摊在桌上。
经查,那个服毒自尽的狱卒,其父母皆是多年前逃难至此的流民。当年西岭涌入难民无数,城中也闹饥荒,是公孙家在城中设棚施粥,才救了那对夫妻的命。
受过公孙家的恩惠……
邵琉光脸色微凝,转身离开地牢。刚走到城主府大门,迎面便碰上了杨琼缨。
“司领。”杨琼缨抱拳。
邵琉光:“那东西送进去了?”
杨琼缨正是为此事而来:“按您的吩咐,属下准备将匣子送去城主府。还在路上,城主府便已派人过来接应,把东西拿走了。”
邵琉光略一沉吟,脚步一转,折回了城主府。
杨琼缨在府门外等了约莫两刻钟,才见邵琉光走出来。她两手空空,那匣子显然没有带出来。
杨琼缨跟在她身后,见她面色沉凝,忍不住低声问:“司领,城主怎么说?”
邵琉光摇了摇头。
杨琼缨心头一沉。
她们这些跟在邵琉光身边多年的人都看得出来,城主不常插手西岭事务,她心思也不在这座城里。那匣子里的东西,放在有心人手里是利器,放在西岭百姓手里却是祸根。她原以为司领会将那东西直接毁掉,如今看来……
她悄悄观察邵琉光的脸色,却什么也看不出来,猜不到司领到底是也有那方面的想法,还是有别的打算。
邵琉光忽然停下脚步,抬头望了望天。暮色将尽,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正在褪去,露出灰蓝色的穹顶。
“琼缨,西岭恐怕要变天了。”
杨琼缨心头一凛,当即抱拳,声音压得极低但掷地有声:“属下誓死追随司领。”
……
那匣子里的,是一道先帝遗诏。
先帝早已察觉肃王有反心,那诏书上桩桩件件,写满了肃王,也就是如今新帝,当年如何结党营私、排除异己、暗养私兵、意图篡位。
凭此一物,便可证实新帝得位不正,便有起兵推翻新帝名正言顺的理由。
若是野心扩展宏图者得此诏书,可谓是瞌睡递枕头,可对于只想安生过日子的西岭百姓而言,便是道催命符。
而对于邵琉光来说,它是将西岭城内所有异心者连根拔起的最好诱饵。
天色已彻底暗下来,街巷里亮起零星的灯火。
邵琉光一路想着心事,走着走着,不知不觉便到了榆林巷外。
一道颀长的影子站在前方院门前,手里抱着白猫,正低头开锁。
没有灯笼,没有月光,明杳摸了半天钥匙也没插进锁孔,便先把猫放下,腾出手来。
锁开了,猫却跑了。
“欸——”明杳低低唤了一声,下意识追上去,视线只顾盯着那团白影。
猫跑得不算快,到了巷口便停下了,正正蹲在一个人脚边,仰起头,软软地“喵”了一声。
明杳瞥见那衣摆颜色,也骤然停下了,慢慢抬起头。
暮色里,邵琉光站在巷口,半张脸隐在暗处,半张脸被远处人家的灯火映得明明灭灭。
她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猫,又抬眼看他。
两人静静相望。
过了一会儿,邵琉光蹲下身,抱起那只猫,伸手递给他。
明杳慢慢抬手去接。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到猫背的瞬间,邵琉光忽然把手一收,他下意识追着她的手往前探了一步,没稳住身形,冷不防便与她贴在了一起。
她没有动,他也没有退。
邵琉光垂眸,呼吸里是他发间淡淡的松木香,混着秋日午后阳光的味道。她勾起一绺,捏在拇指和食指间,轻轻磋磨。
这几日的疲惫,连同压在心里的那些事儿,似乎都因这片刻的亲近而变得轻盈起来。
好想……
明杳终究没忍住。
他微微低头,指尖颤抖地贴近,一边因为自己放出的屁话而犹豫不决,一边又控制不住地想要靠近她,贴一贴、蹭一蹭。
手指还没碰到她的腰,邵琉光就后退了一步,把猫放到他手上,一句话没说,转身便走。
“琉光——”
邵琉光脚步一顿。
明杳站在原地,怀里抱着猫,看着她停下来的背影,忽然有些生气。只是分开几日,又不是要她装不认识,干嘛故意这么生疏……
他压下心头那股火,开口时声音还算平静:“你去了城主府?”
邵琉光转过身,看着他。
明杳道:“我去匠造巷送画稿的时候,看见了。”
“嗯,”邵琉光点头,“去送东西。问这个做什么?”
“你跟公孙副尉和离了……城主会为难你吗?”
邵琉光沉默片刻,道:“我与公孙氏,只有公事上的往来。”
明杳慢慢点了下头,一时不知该找什么理由再同她多聊一会儿,见邵琉光有转身的意思,他想也没想,便上前一步抓住了她的袖子。
“呃……”他急中生智,把怀里的猫递上前,“它方才是不是过来找你?”
邵琉光:“嗯?”
“小猫可能是……想你了。”他说着,顿了顿,声音很轻,“你要不要抱抱它?”
邵琉光:“可是,还有二十日。”
明杳:“………………那算了。”
他收回手,抱着猫转身要走,腿尚未抬起来,便被邵琉光拽着腰带拉了回去。
她双手自身后穿过他腰侧,轻轻搂上来,一只手摸了摸他怀里的小猫,“那我就先赊个帐,可以吧?”
她说话时,脸颊就埋在他颈侧,两片冰凉的嘴唇似不经意般拂过他耳后最温热的位置,带起一片酥痒。
明杳屏住呼吸,臂弯微微收紧,小猫被撸得受不了,喵喵直叫。
过了不知多久,这巷子口只剩他一人了。
明杳抱着猫,慢慢折回巷子,猫在他怀里打了个哈欠,换了个姿势,他低头,摸了摸它的脑袋,一边排除心中杂念,一边回忆邵琉光的话。
——看来那东西取出后,是被送到了城主府……
夜黑风高。
城主府内堂烛火摇曳,将墙上那道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公孙凌云端坐主位,面色沉静如水,指尖轻轻叩着桌案上的七星匣子。
对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锦衣华服,眉宇间带着外乡人特有的风尘气。
“东西已经拿到了。”他将手中的茶盏搁下,抬眼看着公孙凌云,“现在,公孙城主能信我的话了?”
公孙凌云不露声色:“有了诏书,我们只有起势的名头。没有钱粮,没有兵马,名头再响,也不过是空谈。”
男人微微一笑,似乎早料到她会有此一问:“你们那位邵司领,不是正在寻那古墓么?有了钱,何愁不能招兵买马?”
公孙凌云沉默。
她当然知道琉光在寻那处墓穴,也知道那里面若真有宝藏,西岭便不再是偏安一隅的西岭。可她更知道,琉光心里装着的,从来只有这座城,恐怕……不会支持自己光复家族的计划。
男人似乎看出了她的犹豫,声音沉了几分:“公孙城主,七年前你们就错过了投诚的机会。如今机会再次摆在眼前,还望珍惜。”
公孙凌云抬眼,目光落在那男人脸上,冷冰冰地笑了一下。
投诚?她公孙家世代簪缨,祖上也曾是坐拥半壁江山的人物。流落至此,不过是时运不济。她想要的,从来不是向谁投诚,而是拿回本该属于她公孙氏的一切。
外面的世界,她比谁都熟悉。这雪山困了她半辈子,她不想再困下去了。
“容我再想想。”她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
男人知道这是在送客了,不再多言,起身告辞。他一走,屏风后便转出两个人来。
走在前面的男子容貌与公孙成烽有几分神似,却多了几分阴鸷劲,正是公孙凌云的长子,公孙成业。
紧随其后的女子一袭素衣,眉眼精明,正是公孙凌云的二女,公孙娉。
公孙成业率先大步走到桌边,沉声道:“娘,此人可信吗?”
公孙凌云放下茶盏,面色沉静如常:“不重要。东西在我们手里,他们掀不起什么风浪。”
公孙成业点了点头,又道:“薛大死了。长啸查出了他的身份。”他说的薛大,便是那个服毒自尽的狱卒,“邵司领那边,恐怕会怀疑到我们头上。”
公孙凌云沉默片刻,指尖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私下派人给那户人家送点钱粮,让他们管好自己的嘴。”
公孙成业应下,又道:“杨副尉审出了几条密道,那几条路,我们不能用了。”
“另寻出路。”
公孙成业再次点头。他自幼便知道,公孙家不是寻常人家,那些祖辈口耳相传的荣光,那些被风雪掩埋的往事,也是他心中不灭的火种。如今机会来了,他自然全力支持。
公孙凌云沉吟片刻,缓缓开口:“今日琉光来找过我。那匣子的事,我尚未同她提起。”
依她对邵琉光的了解,恐怕不会轻易同意。琉光心里只有西岭,要她同自己一起迈向外界,还需想些法子。
“今夜之事,你们先别同烽儿说起。”她看了一眼公孙成业和公孙娉,“他与琉光毕竟是夫妻。此事待我想好,再与他二人详谈。”
这也是今夜她没叫老四过来的原因。
一直未开口的公孙娉欲言又止,手指绞着帕子,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公孙凌云目光扫过来,她咬了咬唇,忽然跪了下去。
“阿娘,事到如今,女儿不敢隐瞒。前些日子,四弟与邵司领……已经和离。”
公孙凌云的动作顿住了。
公孙娉语速快了起来:“司仪堂有女儿的人。那日见他们一大早就风风火火到了司仪堂,看着也不像巡查,便留了个心眼,这才知道……女儿私下问过四弟,他只说二人没了感情,便离了,让女儿先别同阿娘说……可如今局势如此,女儿不敢再瞒。”
公孙凌云眯起眼,将“和离”两个字在舌尖滚了一遍,又一遍,像是没听清,又像是不相信。
公孙成烽与邵琉光成婚五载,她看在眼里,急在心里。烽儿那孩子性子直,又不会讨好人,她原想着日久生情,总有一日能互相捂热对方的心。
“这个节骨眼上……”她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表情渐渐阴沉下来,“此事,定是琉光开的口。定是……那个华京来的,吹了枕边风。”
公孙娉和公孙成业面面相觑。他们自然听到过邵琉光与那个外乡人的传言,只是都想不到,以邵琉光的性子,真做得出这种事来。
公孙凌云的目光落回那匣子上,明黄色的遗诏在烛火下泛着幽冷的光。
“这东西既来自华京,说不定就是那个外人带进来的呢?”公孙凌云抬起眼,眼底映着烛火,却没有温度,“我倒要看看,他给西岭带来这么大的祸患,琉光会怎么处置他……
翌日清晨。
邵琉光到巡城司安排完当日的重要事务,正准备同长啸一起出城,去雪域查看补给站的情况,忽然听见街上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她侧头望去,只见一队城主府侍卫正急匆匆地跑过长街,甲胄铿锵,方向明确。
长啸也看到了,有些纳闷:“城主府的人,大清早的这是去要干什么?”
他心里默了一遍那边几条街巷的情况,忽然想到什么,正要开口,却见邵琉光忽地脸色一变,一夹马腹,跟了上去。
榆林巷内,明杳正蹲在院子里喂猫。他今日一袭深竹色的窄袖劲装,衣料利落,腰身收得紧,发也束得高,整个人看起来干练又精神。
猫儿蹲在他脚边,仰着脑袋,尾巴尖一翘一翘的。他将碗里的鱼干掰成小块,一块一块地喂,边喂边低声絮叨:“今日我要去匠造巷办事,就不带你去了,午后再回来喂你。”
小猫“喵”了一声,低头舔了舔他的指尖,又仰起头看他。
明杳摸了摸它的小脑袋,站起身,理了理衣袍,随后,走到桌边提起工具箱。正要出门,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甲片碰撞,铿锵有力。
明杳脚步一顿。
那声音停在了院门外。下一瞬,“砰砰砰”的拍门声炸响,没等他走过去,门便被狠狠踹了两脚,轰然倒下。
一队手持利剑的府兵鱼贯而入,眨眼间便将整个院子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那人一身玄色劲装,面容冷峻,眉目间与公孙成烽有几分相似,棱角锋利得多,像一把开了刃的刀。
明杳看着这群突然闯进他家院子的府兵,认出了其中的城主府标识,仍问道:“你们是谁?”
公孙成业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从那张过于出色的脸上慢慢滑过,唇角微微一扯:“华京来的,混入西岭意图不轨。”他挥手下令,“搜!”
府兵们立刻冲进后院,翻箱倒柜,乒乒乓乓的声响不绝于耳。另有两名府兵上前,反剪了明杳的双臂,将他牢牢制住。他手中的工具箱“啪”地摔在地上,盖子摔开,几样刻刀和木坯滚落出来。
“无凭无据,凭什么抓我?”
“有无凭据,到了城主府,自会分明。”
公孙成业踱步走近,居高临下地看着明杳。
这张脸,确实是难得一见的俊秀。眉如远山,鼻梁挺秀,一双眼睛即便在此时也未见多少慌乱,沉沉的,像一潭静水。
怪不得琉光会跟老四和离。
公孙成业伸出手,想抬起明杳的下巴,仔细看看这张脸,尚未触到明杳下颌的皮肤,一阵尖锐的刺痛从指尖传来,像被什么极细极利的东西划了一下。他本能地缩回手,低头一看,指腹上已多了一道细小的血痕。
几乎在同一瞬间,邵琉光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冷意沉沉:“公孙统领,你们这是做什么?”
公孙成业是西岭城东戍卫统领,负责城外关卡与往来人员的盘查。
见到邵琉光,他立刻收敛了方才那副倨傲姿态,转身拱手,姿态恭谨:“邵司领。”
他不卑不亢地解释:“此人与那铜匣中之物有关,城主命我等前来搜查,并将此人带回城主府。”
“可有证据?”
“那匣子是朝中之物,与华京有关……整个西岭城内,唯有此人与其侍从是自华京来的。”
“就凭这个?”
她目光越过公孙成业,落在明杳身后那两个府兵身上。那两个府兵被她看了一眼,手便像被烫了一样,赶紧松开。
明杳揉了揉手腕,不动声色地往邵琉光身边挪了一步。
院子里,翻箱倒柜的声音还在继续。
邵琉光又看了公孙成业一眼。公孙成业嘴角微抽,咬咬牙,扬声道:“还翻什么?把人叫回来!”
府兵们陆续从后院退出,手里抱着、拎着各种杂物。其中一人抱着一只上了锁的木箱,走到公孙成业面前:“统领,屋里只有这箱子上着锁,不知里面是什么。”
明杳看清那只箱子,心头一跳。
那箱子里面放着的,是他与琉光……决计不能被外人看到的东西。他下意识碰了碰邵琉光的手背,摇了摇头。
公孙成业将这小动作尽收眼底,面不改色,恭敬地询问:“司领,这箱子可疑,属下这就命人劈开,看看里面究竟是什么。”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府兵,一名府兵举起刀,刀刃对准箱盖的缝隙,蓄势待发。
“那是我的东西。”邵琉光开口,那府兵的刀便悬在了半空,又立刻收刀,退后一步。
邵琉光走近公孙成业,微微侧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什么。公孙成业眼皮一抽,立刻退开了几步。
邵琉光转身,看向明杳,轻声道:“你先跟他们去城主府,认一认那铜匣子。若是与你无关,便说不知道,他们不敢屈打成招。”又转向公孙成业,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清,“在我回来之前,他不可以少一根汗毛。”
公孙成业紧了紧牙关,垂首抱拳:“是。”
邵琉光不再多言,翻身上马,带着那只木箱疾驰而去。
马蹄声渐渐远了。
院子里,公孙成业慢慢直起身,目光重新落在明杳身上,更深了几分,带着审视和掂量。身后的府兵蠢蠢欲动,不知该不该再上前制住这人。
公孙成业抬手,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请吧,明公子。”
第70章 软肋
城主府,审讯室。
四壁无窗,只有高处几道细长的通风口,漏进来几线惨白的天光。
明杳坐在审讯椅上,面前是一张粗木长桌,桌面上摆着一杯清茶。他等了许久,没有人来,也没有人问话。看守他的府兵站在门外,偶尔探头看一眼,见他安安静静坐着,便又缩回去。
他倒也不急,闭目养神,手指在膝上轻轻叩着。
脚步声从尽头处传来,不疾不徐。
公孙凌云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侍女言金,言金手里捧着那只铜匣子。
府兵推开铁门,躬身退到两侧。
公孙凌云跨进审讯室,目光在明杳脸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一动,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明公子,别来无恙。”
明杳看着她,未言。瞥见那铜匣子,心里已有数。
公孙凌云走到长桌另一端坐下,言金将铜匣子放在桌上,退到一旁,垂手侍立。
公孙凌云抬手,在匣盖上轻轻叩了两下:“此物,可还认得?”
明杳看了片刻:“没见过。”
“这东西来自华京,不是你带来的,会是谁?”
“西岭城内,只有我一个华京人?”
公孙凌云轻呵一声,偏头看着明杳:“西岭城只庇佑穷苦难民。若非琉光开口,你一个华京来的落魄公子,怎可能进得了我西岭?”她顿了顿,“你大概不知,自己当初是怎么从雪山里出来的吧?”
明杳抬眼看她。
公孙凌云不疾不徐道:“是雪狐引你出的山。那雪狐,是琉光自小养在雪山中的小兽,通人性,识路径。它从不在外人面前现身,更不会无故引路。它肯带你出来,只有一个原因——琉光授了意。”
明杳眨了眨眼。
公孙凌云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琉光好心放你进城,可你呢?将一个天大的祸患带入西岭,让这座城不得安生。”她抬手,点了点桌上那只铜匣子,“明公子,你说,这笔账,该怎么算?”
原来如此。
这才是她的目的。不论这东西是不是他带来的,公孙凌云都会扣到他头上。她需要的不是一个真凶,而是一个噱头,一个可以将遗诏来历推到外人身上的借口。
诏书一旦泄露,定会成为朝廷起兵西岭的理由。而她需要这个理由,不是用来防备朝廷,而是用来起事。
明杳:“我若是不认,城主要如何?”
“我是动不了你。”公孙凌云顿了顿,忽然笑了,“不过,你方才有一句话说对了——华京来的,不止你一个。”
她偏头,看了一眼身旁的言金。
言金垂眸道:“那位公子身边的侍从,名叫书梁。”
她动不了他,难道还动不了一个侍从?
明杳的面色终于变了。
正在这时,审讯室的门被叩响,一名府兵探进半个身子:“城主,邵司领回城了,正往城主府来。”
公孙凌云站起身,理了理衣袖,居高临下地看着明杳。
“明公子是个聪明人。要想相安无事,该说什么,你心里有数。”
她说完,带着言金,抱着铜匣子,不紧不慢地离开了审讯室。
脚步声渐渐远去,廊道里重新归于沉寂。
明杳坐在空荡荡的审讯室里,垂下眼,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手指蜷着,他慢慢松开,又攥紧。
城主府大门,邵琉光与公孙凌云迎面碰上。
公孙凌云道:“琉光,那明公子已经招供了。匣子,就是他带进来的。”
邵琉光脚步一顿,目光落在公孙凌云脸上,停留了片刻,她没有接话,微微颔首,侧身让过,径直朝审讯室的方向走去。
府兵见她来了,远远便推开铁门,退到两侧。
审讯室里很静。
明杳还坐在那张审讯椅上,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府兵从外面把门带上了,邵琉光走到他面前,站定。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粗木长桌。
明杳先开了口:“那东西,是我带进来的。”
邵琉光不语。
明杳看着自己的手,声音低下去:“把它带进雪山时,我就后悔了。我知道……你不愿参与这些外界的事。所以后来,我便把那东西扔进了雪山里。我不知道它为什么还会出现……”
邵琉光没有回应,他亦不敢抬头看她表情,只用余光撇着,见到她沾着雪泥的衣摆和靴子,确认她仍在前方。
“你生气了吗?我之前瞒了你……没有说实话。”
邵琉光仍是沉默。
明杳抬头,目光小心翼翼地在她脸上逡巡,她面沉如墨,只是盯着他,显然是在生气。
这毕竟不是一道普通的诏书,朝廷始终对他穷追不舍很可能便是因为这个,新帝继位前,在华京埋下了众多耳目,或许,早已知晓他将此物带入了西岭……
许久,他终于鼓起勇气,道:“东西是我带来的,我……我可以将那东西带回去。”
邵琉光终于有了动作。她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低声问:“此事,城主可知?”
明杳摇头:“她想把这个罪名扣到我头上,但我没有向她坦白。”
邵琉光闻言,神色稍缓。
这份遗诏,于她而言,是肃清西岭内患的一把利刃,但若使用不当,则后患无穷。她是生气的,看来之前逼问他时还是太仁慈,竟让他瞒下了这么大的秘密。
她侧过身,没有正眼看他,声音刻意冷淡下来:“你这几日,就先待在这里。”
明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邵琉光转身离开,刚抬腿,衣角被轻轻拽住了。她垂眸,看见明杳修长的指节攥着她腰侧的衣料。
“琉光,我错了,”明杳的声音从下方传来,有些沙哑,“以后我再不瞒你了。”
邵琉光又站了片刻,没回应,察觉到腰侧那只手慢慢卸了力,她紧了紧牙关,反握住他的手,微微蹲下身来:“你当真没有别的事瞒着我了?”
她目光沉静而深邃,却带着一点逼视的意味,直直望进明杳的眼中。
明杳一时哑声,慢慢摇了摇头。
“若我有事瞒着你呢?”
明杳微微睁大眼睛,试图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却只见她表情肃穆,难得的一本正经。他开口,声音有些不稳:“……你和公孙副尉……没有和离?”
“不是此事。”
“那是……你还跟别人有婚约?”
“没有。”邵琉光无奈摇头,“罢了……”她最终还是决定晚些时候再告诉他那件事。
“不是这个,一切好说。”明杳松了口气,慢慢摸到她的手,紧紧握住,“琉光,我知道你肩上担子重,你自有你的谋算,不用事事同我说,但若我能帮到你,尽管开口。”
邵琉光看着他。
明杳小声问:“你不生气了吧?”
邵琉光移开视线,喉咙滚动了一下,终于低声唤出他的名字,出口的瞬间,明杳愣了愣,她接着问道:“你想念外面的世界吗?”
明杳微微蹙眉:“怎么问这个?”
邵琉光沉默片刻,将她与公孙成烽五年前交易之事说了,但省去了她在华京见到的那些事情,只说是西岭城中形势所迫。
明杳早就想问,却一直没敢开口,此时猛然听到解释,不由地怔了怔。
“若我一开始就告诉你这件事,你还会……找我吗?”
明杳错愣地“啊”了一声。
他完全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在他眼里,邵琉光是不会轻易爱上谁的,更不会随便同别人成婚。即便在知道她和公孙副尉成婚后,他第一时间想到的也是她有苦衷,但成婚是事实,他无法欺骗自己。
倘若一开始就知道她已经成婚了……他想了一下,就觉得心脏像被一只爪子攥紧了,疼得厉害。
邵琉光没等到他的回答,但见他脸色变了变,看起来不太好,心里便猜到了几分。
“不说这个了。”她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榆林巷暂时回不去了,你先安心在这儿住着。”
最近城中出现了一些可疑之人,其中有人藏着明杳的画像,她的人还在追查。这里反而安全。
明杳垂着眼,神色低落,显然还没从刚才的情绪中脱离出来,邵琉光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别想了。”
他抿了抿唇,皱眉开口:“怎么能不想,一想到这件事我都睡不着觉。”
“……”邵琉光道,“你这样,叫我怎么安心…”她止住话头,顿了顿,“你瞒了我,我也瞒了你,就算扯平了,好不好?”
明杳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将头低下去,邵琉光的手仍轻轻托着他的脸颊,他抬手,握住她的,声音放轻了些:“我的生辰贴在卧房的枕头下面,你先帮我收着。”又道,“记得给绥绥找户寄养人家,让书梁也回来吧,他现在……恐怕不太安全。”
邵琉光一一应下,又嘱咐他不可向任何人承认那铜匣子是他带进来的东西。说罢,她站起身。
明杳点了点头,抬眼望着她,话在唇边滚了一圈,最终只说了一句:“…万事小心。”
邵琉光“嗯”了一声,又站了一会儿。看着已经低下头的明杳,她心尖莫名有些痒,指尖不自觉绷紧,强压片刻,终于还是俯下身,指尖停在他下颌处,微微抬起他的脸,落下一个冰凉的吻。
“等我回来。”
说罢,她不再停留,转身走向门口,拉开铁门,走了出去。
门外,两名府兵立刻站直。
邵琉光低声吩咐:“里面的人,不许动。茶水饮食照常供应,任何人不得擅入。若有人来问,便说这是我的意思。”
府兵连声应下,邵琉光顿了顿,目光扫过廊道尽头那两个正朝这边张望的守卫,同样的话重复了一遍。
说完,她才转身,朝内府走去。
院中海棠开得正盛,红艳艳地压了半墙。
邵琉光刚踏入月洞门,便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直直跪在青石地面上。
公孙成烽。
他穿着素色常服,膝下连个蒲团都没有,就那么硬生生地跪着,额角已沁出一层薄汗,脸色有些发白,也不知跪了多久。
邵琉光走近,公孙凌云见到她,又开口,声音带着几分疲惫的怒意:“……你们的事,我已经知道了。好好的,为何要和离?是这小子在外面沾花惹草了?还是他哪里做得不对?琉光,我方才已经训过他了。”
公孙成烽低着头,没吭声。
“无关其他。”邵琉光站定,声音平稳,“只是我与公孙副尉实在没有男女之情,再继续下去,也没必要。”
公孙凌云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不动声色地丈量着她的每一寸表情。片刻后,她缓缓开口:“琉光,你实话告诉我,是不是因为那个明公子?”
“是,也不是。”
公孙凌云眉梢微动。
邵琉光面不改色,道:“他是西岭与外界目前唯一的联系。”
这句话出乎公孙凌云的意料,她微微坐直了身体,方才那点试探的神色收敛了几分,换上了认真:“这是何意?”
邵琉光:“想必城主还记得明杳的身份。他是朝廷前任丞相明镇之子,新帝继位后,明家被抄没,明镇也入了大狱。”她顿了顿,补充道,“我已查明,明镇还活着。”
公孙凌云指尖一缩。
她几乎立刻联想到了那个与她通信一年之久的神秘人,那人对朝廷局势了如指掌,对各方势力的底细如数家珍。难道那人是……她按下心头翻涌的思绪,面上不显分毫。
邵琉光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话锋一转,看向还跪在院中的公孙成烽:“城主,让公孙副尉起身吧。他腿伤未愈,久跪伤身。我与公孙副尉虽无缘分,却也是并肩作战的同袍。如今西岭局势不稳,许多事,还需我们共同商议。”
公孙凌云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院中那个背影,终于松了口:“起来吧。”
公孙成烽撑着地面,慢慢站起身,膝盖一弯一弯的,显然疼得不轻。他感激地看了眼邵琉光,朝公孙凌云行了一礼,便退到了一旁。
公孙凌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似乎在斟酌措辞。片刻后,她放下茶盏,语气比方才和缓了许多:“琉光,朝廷对西岭图谋已久,有些事,我怕你忙不过来,便没有一一告知。”
邵琉光垂首听着。
公孙凌云继续道:“大约半年前,我曾收到过几封外界的来信。起初我以为是城内的黑蝰余党挑衅滋事,并未在意。后来发现,信中所写皆是外界朝堂的真实动向,桩桩件件,分毫不差,这才留了心眼。”
公孙凌云简单讲了些与那神秘人交涉的经过。
但隐去了具体的时间节点,并非半年前,而是一年之前。也隐去了她曾对外透露西岭密道的事——她起初存疑,只透露了一两个尚未被封的危道,后来见那人并未利用密道搞突袭,才渐渐相信,对方只是想借西岭之势起事,并无吞并之意。
“这些年,外界势力一直紧盯着西岭。”公孙凌云的声音沉下来,“我们处处谨小慎微,每年都要冒着性命之忧解决钱粮问题,百姓苦不堪言,我亦苦民生久矣。那神秘人倒是给我提了个醒,我思来想去,想出一个折中的法子。”
邵琉光并未追问那神秘人的动向,只是顺着她的话道:“城主请说。”
“如今遗诏在我们手里,不妨借此……向山脚下扩大领地。这一来,不必饱受每年冒险筹集钱粮之苦;二来,击退朝廷官兵,也不用每日担惊受怕。”
她说完,静静观察邵琉光,等她的答案。
邵琉光没有立刻给出回答,思忖片刻,道:“此事关乎西岭稳定,还需从长计议,想个万全之策。”
她没有明确同意,也没有拒绝。公孙凌云却已在心里暗暗松了口气,不拒绝,便是有了余地。那诏书如今在西岭城中,已是避不开的一场纷争,她相信琉光心中自有权衡。
公孙凌云端起茶盏,语气轻松了些:“自然、自然。此事不急,我们慢慢商议。”
邵琉光微微颔首,又说了几句关于城中防务和古墓探查的公务,便起身告辞。
离开城主府,她没有回巡城司,而是先拐去了榆林巷。
院门还歪歪斜斜地倒在那里,被踹断的门栓横在地上,她跨过门槛,走进院子,先入卧房取走了生辰贴,才出来。
小猫正窝在石桌旁的小笼里,把自己缩成一团,听见脚步声,它竖起耳朵,警惕地抬起头,圆滚滚的眼睛盯着来人,瞳孔缩成一条细线。
邵琉光蹲下身,打开笼子,朝它伸手。猫没动,只是歪着脑袋看她。警惕虽有,无奈它本身太过弱小,反倒显得色厉内荏。
邵琉光轻轻“啧”了一声,探身过去,将猫捞进怀里。小猫挣扎了一下,爪子在她袖口上勾了勾,终究没伸出来,只是不满地“喵”了一声,便窝在她臂弯里不动了。
邵琉光低头看它。
这小东西确实长得可爱。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毛,圆溜溜的眼睛看人时带着一种无辜又好奇的神情,仿佛在问:你要带我去哪儿?
邵琉光不由想起明杳看她的眼神,也总是这样亮晶晶的,满含期待和眷恋。
想到这儿,她嘴角不自觉勾起一点笑,慢慢地,又顿住了,她心里有了更深一层的思索。
西岭城要乱了。
她不能给自己留下软肋。
6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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