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宴席上的歌舞已经停了, 厅堂内,几个梁人像惊惶的雏鸟挤在一处。
空气中除了酒香,还有隐隐约约有血味。
事实上, 只要打开窗户, 不必出门也能闻到街上冲天的血腥气。在地势较低的巷子街角, 积蓄的血水甚至要挽着裤脚才能行走。
这一边是酒肉歌舞, 剑拔弩张;另一边是血流成河,尸垒如山。
吞吐几个呼吸后,鹰咎烈冷笑道:“鹰咎棱, 你说话倒是像个梁人一样冠冕堂皇!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国君曾经许诺,谁第一个打进梁廷的京师,谁就是汉王。你留着我,不过是怕我抢先立功罢了!”
“那是国君之前的想法, ”鹰咎棱不耐烦道:“梁廷幅员辽阔,又有千百年的文化传承,不是打下区区一个京师就能覆灭的。这个道理,神官也是认同的!今时今日,即便你打下梁人首都, 也不会有什么汉王许给你。国君这次没有提, 就该按照这一次的计划推进。”
鹰咎烈再也忍不住!他霍然站起身, 竖起手指,指着上方道:“天神在上!经书里头写着:[说谎的嘴唇,即便含着蜂蜜,也将被神明厌恶]。这种浑话我可没听国君说过!你可有国君的手书?可有神官的神谕?莫不是你擅作主张?!”
鹰咎棱转目过来,他的眼睛是梁人标准的凤目,连厌恶的神情也显得流波婉转:
“王叔何须用话激我?你想看国君的手书, 不如我们此刻打马回去,请国君亲自说与你听可好?那梁国皇帝虽然是个孬种,但是梁人却不全是!丢了一个京都,皇帝换个地方照样当皇帝。梁人丢了土地,就什么也没了。因此他们一个个怀土恋故,誓死坚守。这次你的前锋是怎么折的,难道你忘了?”
提及自己的一支精锐前锋,鹰咎烈肥硕的脸颊抖了抖,恨意陡生!他揸开大掌,抓着奉酒的梁女脑袋,狠狠地把她砸在地上!
“砰砰”几声!那梁女连哭声都没有,便被砸得脑浆迸裂。
厅内的其余人愈发噤若寒蝉。
鹰咎棱见此情形,他抚摸着身侧颤抖的梁女,冷笑道:“王叔既要问,我少不得要仔细说道说道。如此顽固的劣种,偏偏国土、民心都如斯浩大!就算我们想全部吃下,能消化吗?这么大的土地怎么管?”
“那按你和国君的意思,我们这次来,只能吞下一个燕云?”鹰咎烈将手上的血浆擦在尸体的身上。
鹰咎棱捏着梁女的耳朵,摩挲着道:“肉太肥太大,不方便吃。但是,假如把这泱泱大国,切割成一个个蕞尔小国,再引导他们互相内斗——这肉啊,慢慢地也就炖软了,炖化了。”
话说到此,那倚伏在鹰咎棱脚边的梁女,突然奋而挺身!
只见她掌中绰着把匕首,朝座上的鹰咎棱狠狠地搠了一下!那动作快得惊人,甚至让人看不清她是什么时候掣出的匕首,什么时候挺身上前!
鹰咎棱却似早有预料,忽地探手,一把扣住她腕上命门!
只听“叮”地一声!
匕首弹落在地上,女子的手腕则诡异地折了下去。看情形,竟是被活生生捏脱臼了。
鹰咎棱不疾不徐地将匕首捡起来,捏着女人的手,笑道:“看看,我说他们顽固坚守,岂是作假?吃了软筋散,还能有这能耐。”
鹰咎烈扫了一眼那女子,嗤笑道:“也不知你是什么癖好,这么一个半老徐娘,跟羊圈里不能产奶下崽的母羊有什么区别?不如赶紧宰了,莫在我面前恶心人。”
他们口中的那女子,正是失踪已久的兰姨兰婉如。
兰婉如三十多岁的年纪了,行走江湖从不保养,眼角已经浮出了细纹。那一双舞刀弄剑的手,现在戴着不伦不类的金银首饰,都是从一具具尸体上拔下来的,浸透了血味。
而武功高强的兰婉如,只作搏命一击,就软软地委顿在地,再无动弹。
鹰咎棱摩挲着她耳垂上的痣,怜惜道:“养只会嗷嗷叫的小狗,不是挺有意思吗?我觉得她甚美,比天下的所有女人都漂亮。”
鹰咎烈被恶心得不轻,转头不想再看:“……京师既然还取不得,那么澜州总可以了吧?咱们先说好,澜州是我的。你的兵马我不要,我只带着我这四万人拔营,如何?”
鹰咎棱一听就笑了。
他知道,燕州能被搜刮的油水,早已经被他的部队吃干抹净。鹰咎烈没吃到几片肉,心里急得不行,现在要去澜州饱食一顿了!如果更进一步,直接把澜州打下来,鹰咎烈定要顺势做个澜王。
只看镇守澜州的邱遗,到底是不是个好汉了。
“自然,澜州是你的。”鹰咎棱的回答干脆利落:“我在此地,静候王叔的好消息。”
与此同时。
檀澜两州的总兵邱遗,正跪在景福宫前。
他连夜急行军,身上的髀肉都磨烂了好几处,此时也是神情萎靡,顿首称罪:“皇上,臣有罪!臣一听虏骑长驱直入,担忧京师关防,莽莽撞撞地就赶过来了。”
天授帝携住他的双手,紧紧地按在手中,宽厚地笑道:“爱卿何出此言?原先你剿匪得力,朕就知道你是个好汉。今日你竟能拦阻虏骑,还缴获了马匹,可见英雄气概!”
当初朝廷发出的三道勤王指令,分别给了三位将军。
如今王玠、徐隽尚未赶到,最近的孙不朗也还在四百里外。而咱们邱遗邱总兵,居然横跨两州,长途跋涉地赶到京师来了。甚至还是第一个到的!这不是忠臣是什么?
简直是忠心耿耿,昭彰日月。
更何况,邱遗的部下在途中遇到了一支虏人兵马,看架势是贪图劫掠,一时落单的小队。邱遗的部下奋起追杀,以几千人覆灭了十几个虏人。就这么提着十几颗人头,牵着十几匹虏马,浩浩荡荡地进京了。这不是良将是什么?
大梁有悍将如此,守国有望!
邱遗信誓旦旦地拍着胸脯说:“给臣的将士休息一日,明日定在城外列阵迎敌。”
天授帝颔首,却又缓缓道:“只可防备,莫要率性出兵、轻易挑衅。”
邱遗连连点头称是,一边揣测度量,一边温驯道:“臣明白,如今两国仍在议和,那虏主要打也得先下个檄文。目下军情不明,实是不好动弹。免叫人觉得,咱们梁廷失了大国的风度雅量。”
此话正中天授帝的下怀。
君臣二人心里都明白:防备归防备。真要打,打不过。谁都怕一股热血上前,接着完犊子。这可不是燕州、云州,随便丢了就丢了。皇宫里还有皇帝呢!当真要再来一回北狩吗?
天授帝四十有一了,再去可就回不来了。
有些话可以知道,但不可以说出来。
有些事可以去做,但不可以讲明白。
邱遗这话就说得很光烫漂亮嘛!
天授帝十分满意。
当日,即授邱遗为平虏大将军,节制诸路人马,并允许他用军法处置不听号令的人,统筹勤王事宜。如此一来,邱遗“军前得便宜斩杀”的权限,由檀澜二州,扩大到了京师。
邱遗当即叩首,恨不得当场把心掏出来晒一晒,满口都是天恩如覆。
天授帝仔细地品嚼了这一份惊喜若狂、感激涕零的谢恩后,便让邱遗退下了。待邱遗一走,他面色一沉,问当值的李望春:
“陈毓川怎么说?”
李望春低头耸背,涂抹脂粉的脸庞上红是红,白是白:“……陈阁老倒是回了封手书,说是秦幼节既已缠绵病榻,朝廷要用人也不必急于一时。”
天授帝怒喝道:“此人愈发托大了,秦幼节是[顿失前志,自取多愆],他陈毓川就是[负君忘义,恣意妄为]!”
显然,皇帝没有想到陈毓川居然会拒绝他。他只是让陈毓川去把秦幼节劝回来而已,又不是让他们做朋友,这很难吗?
秦幼节他是要用的。陈毓川老了,不如往日机敏可爱。
只是秦幼节太聪明了,表面上看起来是很贴心,但这种时时刻刻的贴心,反而说明了一件事:秦幼节能猜到皇帝的心思,甚至能算到他的计划!
因此,天授帝上一回才借故发难,这样即能保住自己的名声,又能打压秦幼节的势气。好教这个四十来岁的壮年高官知道,用废皆在皇帝的一念之间,此乃雷霆雨露、君恩莫测!
只有莫测,才能带来畏服。
殿内,李望春敛气凝神地跪在地上。
他其实生得高大威严,莫说在内宫,便是在朝堂上也是非常威仪的存在。因此,李望春除了弓背塌腰之外,还刻意把自己装扮得像个妇人。口脂、铅粉、熏香……以此怪诞异相,凸显天授帝的威严。
如此,才有了他出头的机会。
“皇上,不如奴婢去劝劝秦幼节?”李望春道:“如今虏军压境,朝廷实在需要一个懂礼仪的人。秦幼节任春卿多年,对礼部上下的事宜最熟稔不过,正是用他的时候哩!”
天授帝思忖片刻,颔首答应。
于是乎,就像周炳猜度的那样:离开还没多久的秦幼节,他又回来了。
甚至不需要快马去追,毕竟,秦幼节从头至尾都没有离开过京师。
这厢,京师风云如何变幻,暂且不说。
那边,鹰咎烈的四万大军离开燕州后,并没有攻打澜州,而是借道澜州直取京师!澜州官兵在邱遗的嘱咐下,目睹着鹰咎烈过城而去,还庆幸他们果然守信,不曾攻城。
澜州确然是水网交错,虏骑不易挺进。可前提是,大梁的船只、桥梁都在自己的管辖下!
留守澜州的赖参将,竟眼睁睁地看着鹰咎烈一行人乘船过桥,浩浩荡荡南下去也。
按虏骑的速度,十日之内可抵京都。
作者有话说:
作者本人,在工作时也是穿男士西装,部分原因与李望春相似。因此常被朋友问询:你是去卖楼还是去卖险了?今日在此地,给诸位卖个萌吧!抱住胳膊,表演粤式rap:生仔未必就系福~
第32章
且说, 那李仙君见弟弟把千余人借给了周玉臣,也不发难,抱着匣子便离开了。
其实一路上, 她以“潘夫人”的身份, 倒也收拢了一些认得她的潘家军。但也正是这几十人, 这潘家军的徽记, 反而让她处处碰壁!
大家都不傻。鹰咎棱分兵在渠城、中渡镇两地,他们互相配合,严守燕州。而中渡镇的这一支虏骑, 既切断了城内供给,又在城外排兵列阵,就等着围城打援。谁去都是一个“送”字。
何况潘家军只剩下这点人了,咋的,端着一碟醋来跟我借饺子吗?
当李仙君赶到黔州边境时, 她再次被“无军令,不可调兵”的理由拒绝。黔州与燕州、檀州相连,黔州边境的桥头堡总兵,是潘处道的结拜兄弟[江捷]。他看到潘家军时,先是激动, 接着发现人数不过三十四后, 又转为失望。
江捷道:“嫂夫人还是回京去罢!如今不比太平时节, 你一个妇道人家又何必陷身于此?再说来,围困中渡镇的首领,是鹰咎棱麾下的猛将[昂潵],一骑可抵百人!若是被他们抓到阵前,将你百般凌辱,逼迫潘大哥开城门, 潘大哥又该如何是好?”
左右扈从的潘家军听了,脸色乍变。
李仙君反而平静了。江捷此人,汲汲营营、追名逐利。王知恩在时,他就想方设法认王知恩为干爹;李望春上位后,他更干脆认李望春为干爷爷,哪怕他年纪比李望春还大些!
以及李仙君心中有一种预感——如果不是她手上的潘家军只有几十人,江捷这个所谓的兄弟,很可能不会放她离开。
因此李仙君不再纠缠,起身便道:“世兄所言极是,是我唐突了。”
就在这时,周玉臣又来了。
再次看见这个倨傲的少年宦官,李仙君还只是有些惊异,没想到对方居然跟自己想到一处。当周玉臣开口借兵时,惊异就转为震惊!
周玉臣的理由仍然是“勤王”。
但在江捷看来,真要勤王他不如自己去。哪有自己出兵,让别人出风头的道理?
因此他也是用“军令”作为理由,只不过拒绝的态度更好一些,脸上的为难看起来很真诚。
然而。
周玉臣说了一句话:“檀州副总兵李宪和一听,当时就送了三千人过来。”
江捷一怔。
周玉臣脸上挂着不以为意的笑容,道:“咱家其实也瞧不上,檀州那点人马,也就平夷突骑略能看看。不过丑归丑了点,这忠心嘛,咱家还是要替他给皇上说一说的。”
说完,周玉臣利落起身,傲慢道:
“听说李印公与你是同乡,咱家也是看着印公的面子,才想赏你一个露脸机会。既然江总戎不方便,咱家也不好强人所难。”
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江捷懵了。
江捷确然是借着同乡的身份,又靠着取媚乖巧,才认了李望春作干爷爷。但是李望春在京师山高水远,他手下的内官又众多,江捷哪能一个个都认得?
莫非眼前这少年宦官,其实是要替李望春办事?
这一轮要出风头的,是司礼监掌印、他的干爷爷李望春?
再者,连李宪和都借兵了,借的还是平夷突骑!那可是李宪和的贴身裤衩子!
江捷赶紧差人去查,结果下面的人来报:在城外等候的那支队伍,确实是货真价实的平夷突骑,装备气度都作不了假。
江捷又暗暗打量周玉臣,年少而狂妄,连闻人鹤这种硬茬子,在她面前都得闭嘴。这确实得有一个得力的干爹,才能有如斯造化!
终于,他也说了一句跟李宪和相似的话:
“不知干爷爷他老人家认为,要带多少兵马勤王……才合适呢?”
这一回,周玉臣从江捷手上薅到了一千二步兵、五百骑兵,番号武宁。
不仅如此。
江捷还拿了些金宝奇珍,低眉顺眼地请她带给李望春,以表孝心。
原本只有一箱。结果周玉臣把手插在珠宝里,翻了翻,皮笑肉不笑地盯着他:“就这点玩意?也值得咱家千里迢迢带回去?”
江捷又是痛心又是安心,他命人捧出早就准备好的另一只小匣子:“黔州贫瘠,让您见笑了。这份是孝敬您的,还请周太监笑纳。”
周玉臣这才勉强给了个好脸,让朱麟抱着走了。
如此一来,周玉臣手上攥着的人马,已经将近五千人。
闻人鹤很兴奋,因为这已经算得上是一支真正的军队了。他虽然不知兵,却也知道在乱时,五千人马并非轻易可得。
赵况、赵净两位皇子,以及金不换也很兴奋,因为这意味着,他们再也无需担心北上有风险。两位皇子还下了轿子,特意阅览了两支骑兵。
没有错,闻人鹤用当时“劝”周玉臣的那一套说辞,说服了这几位心思不一的同伴:“虏骑南下了,路上又有盗贼百万,万一半道被截杀了怎么办?须得借点兵,随同护送。”
只有武骧左卫百户何弥,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他忍不住琢磨:五千人!这是护送还是要干仗啊?
同样在琢磨的,还有周玉臣。现在兵是弄到了,可中渡镇该怎么打呢?
其一,对方到底在中渡镇布下的多少兵马?又如何布阵?这些都是未知数。不知道其重兵部署的位置,又不熟悉中渡镇的地形,贸然救援,很有可能被包抄,或从中切断军队。
其二,中渡镇被围困几日了,北虏不仅早就造好了防御工事,还很可能已经封锁了主要的道路节点,甚至沿途布下陷阱。
周玉臣端坐在轿子中,闭目养神。
与她同轿的周燕官,好奇道:“你向来不喜欢用轿子,还说[古之王公,至不道,未有以人代畜者],为何这几次都坐上来了?”
周玉臣睁开眼,亲昵地捏了捏她的面颊,笑道:“好妹妹,你可曾见过吃苦耐劳的权宦?我要是继续骑马,李宪和、江捷二人怎会信我?”
周燕官兴奋地凑过来,攀住她的胳膊:“那你需要一个美人作陪衬吗?就说,就说我是皇上或者贵妃赏的!我再拿些气势出来,兴许能骗到更多的兵马呢?”
周玉臣不由失笑,捏着周燕官的下巴仔细端量,颔首道:“唔,确然是个美人。”
“但是啊,”周玉臣俯身,用额头顶了顶妹妹的额尖:“你最宝贵的不是容貌,而是你的头脑。好妹妹,你读了那么多本游记,不如替我看一看这中渡镇的地图,可好?”
嗅着周玉臣身上的药香味,周燕官皱了皱鼻子,一口应下。
就在此刻。
二人忽然听得朱麟在轿外道:“周太监,有人在后面追咱们!”
周玉臣连忙叫停了轿子。
来者不是旁人,正是李仙君。
原来,这李仙君见周玉臣又一次顺利借兵,便拿定主意,一直暗暗跟在后面。原本只是有些疑惑和不甘。直到她看见了赵况赵净二人。
李仙君到底是都督府副使夫人,她在京师见过朝廷命官,也拜过不少天潢贵胄。
齐王赵况鲜少露面,还有可能认错。但是镇安郡王赵净,李仙君不仅见过,她还记忆深刻。毕竟,在宗室里当成女孩子来养,甚至还打了耳洞、戴了耳铛的贵族少年,也就赵净一人。
一见到那只金色八卦耳坠,再结合京中的情形,李仙君就顿悟了:
这支队伍,可能是要护送宗室子弟,北上为质的!
那么,周玉臣一个宦官,用勤王的名义骗这么多兵马作甚?
因为怕死?所以想骗一支兵马护送北上?
不可能。
在没有授权的情况下,宦官擅操兵柄,一样是死罪。
因此李仙君一打照面,便对周玉臣高声道:“周太监,我乃都督府副使潘处道之妻李仙君。听说前方有奸佞作祟,仗势沽权,因此特来相助!”
奸佞作祟。
仗势沽权。
这就差指着周玉臣的鼻子骂了!周燕官连忙看住周玉臣。
周玉臣去目以探,只见几个骑兵,簇着一位骑着白色卷毛马的妇人,她身穿黑色戎甲,背负红缨长枪,虽然已经换了身打扮,周玉臣却也认出来了——这正是不久前,才在李宪和那见过的农妇。
听懂李仙君言下之意的,又岂止周玉臣、周燕官二人?
何弥第一个紧张起来,没办法,李仙君这话说得不软不硬,即是威胁,又有商榷的余地。况且……他自己都觉得李仙君说得很对,周玉臣那个小白脸,看着就不像个好人!
在何弥计较该怎么开口时。
周玉臣却利落下轿了,她几步走到李仙君的坐骑前,朗声笑道:“李将军,不如借一步说话?”
没有躬身见礼,却又亲自前来,这也是想商榷的意思。
李仙君点头:“好!周太监可会骑马?”
周玉臣一挑眉,招手唤来自己的马儿,二话不说翻身而上。
于是,二人冒着夜雨,并驾齐驱,不多时便把大部队留在了身后。
融融细雨中,前面是三两星火的村坞,后面是层峦叠嶂的群山。雨雾如烟如纱,将人间好景俱吞藏,只把彻彻寒意抛洒,端的是天寒路滑马蹄僵。
周玉臣与李仙君停在一处山坡下,她们各自的扈从都远远地留在十丈开外的大道上。
如斯,二人共同开口:
“周太监,你如此招摇,迟早是要被发现的。不如我借你一张大旗?”
“李将军,与我一道去中渡镇。”
李仙君一惊!
周玉臣神色肃然,收起了那副倨傲狂妄的作态,语气诚恳:
“扈从你左右的,是潘家军对否?都说潘家军只认潘处道,但是乱时的溃兵,极其难以聚拢。他们既然能听从你的命令,身处逆境仍在追随你,想必除了你潘夫人的身份,还因为你很有些武略。”
“李将军,我们的目的是一样的。”
李仙君越听越惊,这个后生仔,居然对军队如此了解!她攥着缰绳,疑惑道:
“……你要解救中渡镇?”
“是。”
“为什么?那里很危险。”
周玉臣知道,宦官作恶多年。这时候,她说自己想要救国救民、援助忠良……听起来都像个笑话。
于是,她拿出了另一个理由:“因为,我有一位至亲也在中渡镇,李将军或许听过他的名字——御马监监丞扈九,燕州剿匪的监军太监。”
作者有话说:
“古之王公,至不道,未有以人代畜者”——王安石。另外,明天开打!她们喊着友情啊羁绊啊未来啊什么的就冲上去了。
第33章
“……原来那日在亭下送别的, 是你。”
李仙君怔愣片刻,苦笑道:“世上竟然真有生死之交。可是周太监,你上过战场么?你手上的两队兵马, 半兵半匪, 对百姓凶悍如狼, 对虏骑怯懦如狗。这么一支客军, 你打算怎么用?”
周玉臣呼出一口白雾,笑眯眯地反问:“你呢?你借兵的时候,打算怎么用?”
李仙君一怔。
周玉臣又自顾自地继续道:“按我的想法, 不过六个字:[杀杀人,跳跳舞]。怯敌者,再好的兵也用不了,可阵前斩杀;奋勇者,生, 我许他金银珠宝,死,我许他赙金抚恤。”
说到此处,周玉臣伸出一只手掌,目光烁烁:“不过……现在有了你, 李将军。我想听听你的办法。”
驿站内。
“殿下又出去吃风了!”林上锦拿出小大人的气势, 一边关门, 一边念叨:“这黔州的风景就是山,山跟山长得都一个样,再好看也该看腻了呀!”
赵况从怀里摸出一只小小的面人,递给她:“看看这是什么?”
“齐天大圣!”林上锦喜不自禁,把圆乎乎的脸蛋贴在孙悟空身上:“大圣闻起来好香啊,面粉的味道香喷喷的!”
赵况将怀里的龙头棍, 重新裹入包袱里,又揉了揉她的脑袋:“今天的书背了吗?”
林上锦扁了扁嘴,小声道:“背了背了!殿下真是的,怎么越来越像我娘了!”
往日的赵况听了,大概是要无奈地提醒她“不许胡说”。今日他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抚摸着一把简陋的剑鞘,神色冷肃。
原来,赵况一路上借用龙头棍,调令檀州、黔州分堂的江湖儿女,打听兰婉如的消息。
几番折腾下来,他才知道:兰婉如在给潘处道做间谍,原本只是探查敌营的情况。最后一次不知是何缘故,居然主动暴露,刺杀鹰咎棱而未遂。
赵况知道,自己的这位师傅是一个心志坚毅的女子。她表面上脾气暴躁,但其实在大局面前,极其能忍耐。能让兰婉如改变计划,冒死刺杀……这个鹰咎棱,定是做了她忍不得的事!
鹰咎棱没有杀兰婉如,反而把她当婢女带在身边。整日给她穿金戴银,打扮得似个仕女一样。传讯的人说:“兰姐姐算是好命了!那北虏汉子很是疼爱她。”
赵况听了,却觉得浑身骨头都在咯吱咯吱地作响!他的师傅,是顶天立地的女子,是堂堂正正的人!不是那虏狗的爱宠!
必须去渠城,把师傅带回来。
赵况一把揭开床帘,露出在床上的赖贵儿。赖贵儿穿着中衣,身上被点了穴道,正面朝里躺着。赵况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真挚:“当王爷的感觉,好吗?”
赖贵儿浑身颤抖!
自打他回到群玉殿,每次赵况出宫都让他假扮自己。起初,赖贵儿还没被赵况揍服,还很硬气:“殿下要是被发现了,该怎么办呢?奴婢可担不起这滔天大罪。”
当时的赵况温柔一笑:“主有错,仆受之。这不就是你最喜欢的尊卑之道吗?”
此时此刻。
感觉到了赖贵儿的恐惧,赵况低声笑道:“唔,看来感觉不错,那就再躺几日吧?”
突然,门外传来叩门声。
赵况立即放下床帘,又变作有气无力的声调:“何事?”
周玉臣在门外恭敬道:“殿下,臣有急情禀报。”
赵况对林上锦微微颔首,林上锦打开门。
周玉臣进来时,只见赵况坐在床榻边,似乎刚睡醒的模样,他怯懦地把一柄剑抱在怀里:
“周太监突然来此,莫非……莫非是强盗来了?!”
周玉臣潦草地见了个礼,正色道:“比那更糟糕,殿下。蔑里干的鹰咎棱,恼怒咱们迟迟不到,连夜写了好几封信痛骂朝廷呢!”
不,不对,根据鹤庵的消息,鹰咎棱还不知道劳军的事情。赵况心中警惕起来,面上却愈发柔弱可怜:“那,那我们怎么办?周太监……我有些害怕。”
周玉臣俯身上前,轻轻将那柄剑从他的怀里抽出来,咬字决断:“事关两国外交,咱们得立即去燕州。殿下别怕,臣会保护您。”
旁边的林上锦,小小的脸庞绷得紧紧的,冷哼一声。
床帘后的赖贵儿,也暗暗道:周玉臣啊周玉臣,你还保护他呢!这家伙根本就是个变态呀!你这回真是死定了!
铺天盖地的药香,混着幽暗的合香,笼罩着赵况的呼吸。
赵况垂下眼目,怯怯地牵住周玉臣的袖子:“那么,我的身家性命,就托付给周太监了。”
周玉臣马上行动。
她计划兵分两路,一部分急行北上,由自己和闻人鹤带队;另一部分在背后带着辎重,由李仙君、何弥负责。
赵况被塞进轿子时,犹有些疑惑。
别人或许不知道,赵况却探查得清楚:送给北虏的礼物,大部分都在辎重里。而他们这支先行部队,表面看着行李很多,但是真正的金宝不过三匣。
这真是要讨好鹰咎棱吗?
还有,为何他在先行部队,而另一个质子赵净却在后面?
有疑问的不只是赵况。
李宪和派来的两个亲信,见他们没有南下,反而是要分兵北上!
二人心觉不妙,直接发难:“周太监,你从我们镇台大人那借兵,是为了勤王。如今去燕州做甚?”
这两位亲信,一个叫轩辕狗蛋,另一个叫轩辕翠花。
两个都是威风凛凛的壮汉,堵在周玉臣的马前,跟两座巍巍肉山似的。两兄弟各自背着一把巨弓,那三百斤的巨弓在他们身上,反而显得小巧玲珑。
他们身后就是平夷突骑,正停在黔州与燕州的边境上。
从江捷那借来的武宁铁骑,同样也勒马不前,不肯分兵。一双双眼睛都盯着周玉臣,看这架势,周玉臣如果不当众说个清楚,这群人是不会走了。
赵况听到“勤王”二字,心中一惊。原来这兵马,竟然是这样骗来的吗?!往南往北,这是一目了然的事情,她怎么敢信口雌黄?
周玉臣不慌不忙,她居高临下地睨着轩辕兄弟二人,道:“世事如棋局局新。就在咱们往黔州借兵的这一阵功夫,朝廷的孙不朗、王玠、徐隽几位将军,早已经到京城了。”
众将士一听哗然!
轩辕兄弟还未发话,武宁铁骑那一队,有人耐不住道:“那还北上做什么?既然功业没有了,咱们就该就打马回去!”
周玉臣厉声喝道:“咱家说话,还轮不到你插嘴!”
话音刚落,左右扈从的潘家军,“噌”地一声拔刀出鞘!齐齐指向刚刚说话的人。
轩辕兄弟二人见她气势如虹,全然不似心虚的样子,心中又摇摆起来。轩辕翠花一直是个周全人,他连忙换了语气,瓮声瓮气道:“周太监,您还是说说罢!您到底要兄弟们做什么?”
周玉臣抬起眉毛,冷冷道:“咱家一个宦官,能要你们做什么?”
她看了闻人鹤一眼,闻人鹤立即拿一封敕书,展示给众人:“是皇上发了新命令,要咱们即刻往燕州,犒劳蔑里干的两位大王。”
闻人鹤手上的敕书,正是天授帝给他的那一份。
轩辕兄弟二人看得清楚,上面千真万确写了要劳军。但是倘若他们细心一点,会发现闻人鹤的手指,正好挡住了敕书的日期。
众人一想:是啊!朝廷一直在议和,跟北虏,那是不可能打的呀!而周太监一个宦官,如果没有好处,又怎么会北上呢?
周玉臣冷眼看着众人的神色变化,缓缓又道:
“劳军嘛,实也无需太多兵马。武宁铁骑、平夷突骑,都是两位总兵的心头宝,这等功绩自然要给你们!不过——咱家觉得五百人还是有点太多了。”
轩辕狗蛋、轩辕翠花对看一眼,他们率先翻身下马,单膝下跪道:“我等愿随周太监劳军!”
武宁铁骑那堆人,也推攘着刚刚说话的人,纷纷道:“你不愿意就回去,咱们自己去!”
最终,周玉臣选了一支两百人的部曲,快马加鞭直往中渡镇。
如周玉臣所料,距离中渡镇还有七八里的干道上,北虏已设置了军寨,外围拒马栏。可是见他们就两百号人,确实也不像援军,便有虏骑打马叫阵:
“来者何人?!”
此时正是黎明,天光初亮。
闻人鹤穿着使节的袍服,率先出声道:“我们是梁国的使者,前来与大王议事!”
他毕恭毕敬地送上了文书,那确实是一封正式外交书,上面有漆封标记,是万万做不得假的。
周玉臣又当众打开三匣金宝,谄媚道:“各位好汉,这是我们主子孝敬给大王的!”
她又指了指身后的行李:“后面还有许多宝贝,我朝最好的美酒丝绸都在这里哩。”
梁人部曲见她刚才威风凛凛,现在又如此卑躬屈膝,心中甚是不屑。
刚刚发问的虏人士兵,却习以为常,嗤笑道:“大王尊贵,岂是你这种虫子想见就见的?”
这是要好处费的意思。
周玉臣了然地摸出一锭银子,高高地举过头顶,觍颜道:“您说得是!麻烦您通传一声,看看大王有没有兴致,见见咱们这几只虫子?”
虏人士兵收下银锭,傲慢道:“且在这等着。”
周玉臣目送他走向其中一顶规格较大的帐篷,须臾,那士兵又折返回来,挥手道:“我们将军允许你们带一队人进来,但不许骑马,只把东西搬进来便是。”
他扫了一眼梁人的马匹,那武宁铁骑、平夷突骑的马儿一色都是骏马,因而虏人又改变了主意道:“把马匹也牵进来!”
梁廷的骑兵听了,便知道自己的马儿不保,一个个心中都愤懑不已。
周玉臣却呵着笑脸,连连点头称是:“大王看上我们的马,是我们的荣幸呢!动作麻溜点,都赶紧牵进来!”
众人只得忍气吞声地应了。
如此,拦在大道上的拒马和栅栏,缓缓打开。
当他们刚刚过了第二道栅栏时,突然间,周玉臣从马鞍下抽出了一张令旗!
那蓝色令旗上绘制着“神龟出洛”图,是千真万确的梁廷令旗。
只见周玉臣指向阵中最大的那顶军帐,厉声喝道——
“斩将搴旗!功在此时!”
话音刚落,群将震惊。
斩将搴旗,这是冲着北虏将帅来的!
且不说梁骑是否愿意听命,此时此刻,他们就算不愿意也没用了。
因为——虏人听得懂周玉臣说什么,更看得懂她要干什么。
顷刻间,虏人亮出刀兵,原本牵着马儿的梁骑也纷纷翻身上马,被迫迎敌作战!
作者有话说:
周玉臣(认真):“这等功绩自然要给你们!”周玉臣(更认真):“你就说这功绩大不大吧?”敕书:“你就说,我是不是真的敕书吧!”闻人鹤:“你就说我是不是真的使节吧!”今天先这样,明天接着打。
第34章
轩辕狗蛋、轩辕翠花两兄弟, 此时叫苦不迭!
要说周玉臣挑选的这个时间非常巧妙,黎明时分,巡逻一夜的敌人刚刚松懈下来, 十分适合奇袭。而梁人兵马俱在, 便宜行动。
可是他们的敌人是蔑里干!是一抵百的虏骑!梁人畏惧北虏, 犹如兔子害怕豺狼, 即便被周玉臣骗进了“无法回头”的局势,也仍有人想要遁逃!一时间场面也混乱。
轩辕兄弟到底是悍将,心知此时溃逃, 必死无疑。二人互相照应,齐声暴喝道:
“——鱼鳞阵!”
不多时,一百名平夷突骑将轩辕兄弟捧在腹内,迅速结成头尖腹大、层层叠架的阵型。如黑云覆日,快速往敌军的主帐冲刺。只可惜原地作战, 不够空间提速助跑。
两军争锋,只在“破阵”二字。得阵者胜。
虏人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但是到底素质过硬。来不及上马的虏人,索性平地作战,与虏骑兵快速结阵, 竟然也结了一个微型鱼鳞阵出来。
与平夷突骑不一样的是, 这支鱼鳞阵把精锐先锋的位置, 留给了一名彪形大将。他身上的铠甲上,是蔑里干最神圣的“白狮”,手持百斤重的大槊。一看就知道是小头领。
“勇士们,”虏骑头领以马鞭直指轩辕兄弟,轻蔑暴喝:“今天是个狩猎的好日子,该杀羊了!”
杀羊。
哪怕是奇袭, 哪怕优势在我,梁人的将士还是慌了!
“别管他狗叫!”轩辕狗蛋喝道:“撞开阵型!”
李宪和的裤衩子到底是真金白银攒出来的,先锋在得令后,义无反顾地加快了冲阵的速度!尘烟滚滚中,第一名先锋举起长矛,对上虏骑头领的大槊。
尖锋相对,如同一把刀撞上了另一把刀!
咚!
先锋被对方一个大槊横扫落马!被摔在地上翻滚两圈,就被敌人的虏马蹂躏成泥。
惶恐再次如潮水涌没。
“保持阵型!”轩辕狗蛋喝道,第二名替补的骑兵随声而动。
见第一轮冲锋失败,轩辕翠花取下了那把百斤臂力才能拉开的巨弓,只见他沉腰如山岳,开弓如满月。
虏骑头领认得那是轩辕氏的重弓,连忙举起铁团牌,喝道:“护阵!”
然而,轩辕翠花调转箭矢,直指北虏的三狮白纛旗!
这可是坐纛旗,乃将帅之司命。
不论是梁人还是虏人,有条军令是一样的:凡失旗鼓旌节者,全队斩!
见梁人诈以冲锋,实为斩旗,虏骑头领震怒:“杂碎尔敢!护旗——!”
这一调动,虏骑阵型变了。
此时,轩辕狗蛋也拉开了他的巨弓!他的视线紧紧跟随着虏骑头领,沉声:
“抓住豁口!撕开它!”
话音刚落,弦破箭出。身穿重甲的虏骑首领,竟被这一箭穿个通透!强劲的推动力把他连人带甲沉沉地砸向后方!
虏骑“刀锋”折断,平夷突骑瞬间如潮水般涌上!
然而。
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
就在此刻,一队不成阵型的武宁铁骑,向平夷突骑的阵尾冲了过来!看架势,他们是被赶得四处逃窜,索性想借平夷突骑为屏障,好让自己冲出敌营。
如果是敌军,可直接斩杀,可是自己人来这套,杀还是不杀呢?
一时轩辕兄弟的平夷突骑阵型也变了。
突然!
一声大喝从后方传出:“后退者斩!”
紧接着,又是十几声威严怒喝:“——后退者斩!”
只见周玉臣手持一把虏式斩.马刀,另一手铁团牌,身上的织金曳撒早已经破了,露出了底下的连环轻甲。她冷峻的面容泼溅了星点赤血,目光冷硬:“援军将至,尔等莫要把功名浪费!”
说罢,她身先士卒,疾驰向前!可怜闻人鹤像个褡裢一样被她挂在马上,被癫得神思不属。
后方。
十几骑潘家军为监督官,他们绕场驰骋,当即斩死了一名溃退的武宁铁骑!
战场上,怯懦者输阵,哪管什么军衔高低?
潘家军之悍勇,周玉臣之坚决,以及身首分家的同袍,反而把武宁铁骑给镇住了!
轩辕狗蛋见状,喝道:“武宁铁骑!方阵!”
嗖——!
轩辕翠花手中的箭矢,也终于发动了!箭镞如流星,穿破双方的军马,正正地射断了北虏的三狮白纛旗!蔑里干最尊贵的白狮,在众目睽睽下跌落泥尘。
斩旗如斩将,虏骑震怒而乱!
武宁铁骑抓着这个空隙,终于也结成阵型。
而这时,周玉臣再次发出了同一道命令:“斩将搴旗!——功在此时!”
不远处的山岗,森森丛林中。
赵况在几名潘家军的扈卫下,目睹着这惊心动魄的一幕。
当平夷突骑、武宁铁骑冲锋时,他脑子里闪过一个荒诞的想法:这看起来不像是临时作战,更像是早有准备。
难道说,我误解了周玉臣?她其实有皇命在身?
不然她是怎么说服这帮人的?
很快,赵况的这个想法就被改变了。
两名潘家军缓缓展开了一面旗帜。那上面写着硕大的“齐”字,左右绕着凶龙悍凤,此乃大梁的王纛!
“殿下,您该发号施令了。”一名潘家军对赵况道。
赵况脸上柔弱的神色还没摆出来,也还未发话,只见另一名潘家军将王纛高高举起,插在土丘上!
几个潘家军,同时对山下的敌营喝道:“大梁齐王在此!斩将有赏!”
群山将声音扩大,一遍遍地回响:“——齐王在此!——斩将有赏!”
……奸佞!
赵况猛地咳嗽起来,脸色涨得通红!
他身边就六七个人,周玉臣是真敢拿他唱“空城计”啊!
“殿下!”一个脆生生的声音道。
是戎装的周燕官,她一边插旗,一边笑道:“咱们这座山岗地势较低,没有敌军监守。所以咱们才能仗着树林隐蔽,在这虚张声势哦!”
赵况认出来她是周玉臣身边的“私臣”,但谁不知这其实是个姑娘?大家都说她是周太监的爱妾呢!周燕官不过十五岁,还不能全戎,秀丽的脸上稚气难掩。
赵况不由惊异道:“……她居然把你也放在这?!”
周燕官骄傲地挺了挺肚子:“因为我也是个[官]呀!殿下可得打起精神来,左右山头都有虏人,咱们再喊几声——您就该跑路啦!”
与此同时,中渡镇的城墙上。
蓝蕤娘和詹允南也听见了这一道声音。
“朝廷派援军了?!齐王是何人,缘何我竟从未听过?”蓝蕤娘又惊又喜。
詹允南也一头雾水:“莫说是你,我也从未听过这号人物,只等主帅亲自看看了!蓝将军,你看这些人能成功吗?”
蓝蕤娘迟疑道:“不好说。咱们三千多人被困在这,已然士气低落。他们看起来不到三百人,一旦斩将失败,士气就废了!那齐王的旗帜虽然多,但那座山前有一条观澜江,实不方便冲锋陷阵。若有突变,恐怕救助不及。”
詹允南面色微变。这几日,他们尝试过两次突围了,却也是浪费手足。
那么,要借势再来一次突袭吗?
“主帅呢?”詹允南转身再问!
裨将道:“潘将军已经醒了,正在赶过来。”
詹允南颔首,心中稍定。
突然,只听蓝蕤娘惊道:“糟糕!昂潵在阵外!”
原来帐中之人,不是昂潵,而是他的副将“格鲁”!梁骑好不容易踏破军帐,一路奋勇追击,才发现那走马狂奔的人不是主帅!一时间,梁人军心涣散。
轰隆隆——!
只听得万马奔腾,那位威名赫赫的昂潵将军,此时正骑着一匹高头大马,他看起来有五十岁上下,虎背熊腰,高大得似巨人。连同他手中的阔刀与重盾,共同投下一片磅礴的阴影。
此时,昂潵已经聚集了四个部曲,把营地中的周玉臣等人团团包围。同时,又有六支部曲,往赵况所在的山头赶去!
“老鼠进家了啊,还想学人[斩将搴旗]。”昂潵眯着他蓝色眼珠,冷笑道:“好儿郎,让这群老鼠看看——什么叫做贵种优势!什么叫做天神的铁骑!”
四队骑兵一同冲锋,虏尘飞扬!浪潮滔滔,即将覆灭这两百人!
与此同时。
一个沙哑的声音道:“与我换甲!潘家军分四个部曲,立即出城突袭!”
蓝蕤娘、詹允南闻声回头,是潘处道。这位瘦弱的中年儒将,看起来不像个将军,反而像个嶙峋铮骨的文人。他面色发黄,嘴唇干燥得起皮,一双眼睛却极亮。
“主帅不可!您前几日才受了箭伤,还是我去吧!”蓝蕤娘急道。
潘处道摇头:“既然虏骑都说我死了,我也该露个面,让他们好好瞧瞧。”
詹允南也急道:“可是昂潵有万骑在这!眼下他是只聚集了五千人,却不是他不能,而是他不想!此事危急,还是我与蓝将军一道去。”
潘处道如何定夺且不说。
这边,轩辕兄弟眼看陷入了包围圈,扭头对周玉臣道:“再不冲出去就晚了!撤吧!”
格鲁骑着黑鬃骏马,和两个被迫成为重甲步兵的裨将,共同躲在一处山丘上。
眼见形势逆转,周玉臣等人反而陷入了包围圈。格鲁哈哈大笑:“杂种!你刚才不是叫嚣要与我一战吗?上来啊!”
周玉臣置若罔闻,左手下沉拉弓,右手搭上箭矢,弓弦拽得极满!
“这一箭——”周玉臣嘴唇翕动。
只听的飕地一声,箭矢划破空气!
格鲁灵活地骤然一闪,扭腰往镫里藏身!紧接着,格鲁发现他根本就不必躲,从下往上射箭是劣势,何况周玉臣的箭还射空了!
格鲁哈哈大笑:“你们梁人的骨头软,居然连箭也是软的吗?真是废物!”
“周太监!”
眼看情形不好,轩辕兄弟再次催促!
周玉臣只是叹气摇头:“这一箭……只能代表我自己。”
说罢,她迅速再搭一箭。
因为之前的箭势太过于软绵,格鲁根本不为所动,只是稍稍后退。
但是这次,只听得弓弦声作响,箭如飞光!竟直直钉入格鲁战马的眼睛!
霎那,战马哀鸣,高高地仰起了前蹄!
格鲁脸色骤变,他紧紧地夹住马腹,试图稳定身形。
但周玉臣那一箭贯穿了战马的颅骨。剧痛中,战马垂死挣扎,把格鲁狠狠地甩了下去!
——哐当!
格鲁被高高抛起又重重地砸在山坡的边缘,盔甲在石头上撞出沉闷的声响。晕天旋地中,格鲁企图攀住树枝,向上攀爬。他的两个裨将也赶忙上前,伸手去救援他。
“这一箭还行。”
周玉臣从箭壶中又掣出第三只箭羽,冷冷道:“那就代表陈觉吧!”
嗖——!
就在格鲁即将爬上山坡时,第三只箭羽穿透了他的后颈。
轩辕兄弟这才想起——
陈觉出使蔑里干时,正是为格鲁所杀。
第35章
副将格鲁的尸体, 从山坡上滚落!
然而。
昂潵的包围圈也彻底成型,四个部曲一千六铁骑,对阵仅剩的一百梁骑。
“他们上了弓弩手。”轩辕狗蛋目光沉沉, 扫视虏骑:“翠花, 你的射艺比我好——能射穿那北虏汉子么?”
轩辕翠花摇头:“太远了, 至少要有半里地的距离。”
二人齐齐看向周玉臣, 却发现她不知何时,已经割下了格鲁的脑袋。见他们望住自己,周玉臣随手将人头丢给轩辕翠花:“拿着, 功绩呢!”
轩辕翠花接住人头,半是埋怨半是无奈:“只怕……我是没机会拿它去换功绩了。”
轩辕狗蛋也面色阴沉:“眼下我们只剩这点人,气势微弱,如何冲锋?”
兄弟俩都擅射艺,自然明白弓骑阵的威力。此地开阔, 北虏只需要万箭齐射一轮,就足够他们人仰马翻!再来一轮骑兵冲锋,百骑也不够他们践踏。
周玉臣没有回答,她擦了擦手上的鲜血,问闻人鹤:“行不行啊你?”
闻人鹤吐得胃袋翻转, 忍住恶心, 颔首:“……问题不大。”
“那么待会就靠你了。”
周玉臣转身打马上前。一支支箭簇泛着寒光, 紧紧地跟着她的步伐移动,随时都可以把她射穿。而周玉臣似乎全然不觉,只听她高声叫阵:
“昂潵!按你们的说法,贵种是不会死的。”
她双手空空没有武器,竖起一根手指指向上空,语气戏谑:
“我很好奇, 是真的不会死吗?不如让我们来问问,你那无所不能、无所不知的天神,今天你——到底会不会死!”
话声方落,周玉臣打了个响指!
隔着这样远的距离,那响指的声音本该听不到。可是昂潵却听见了“喀嚓”的一声响!
北虏以为是弓弩或是火器,微微骚动。
却见一簇绿色浓烟,直冲上空!
紧接着,沉重的马蹄声滚滚而来。昂潵震惊地看见,一道道旗帜打了出来,有的是“武宁铁骑”、“平夷突骑”,有的是“潘家军”,甚至还有些他不知道哪来的“李氏”、“苟氏”等等旗帜。
最大的那顶旗帜,居然又是齐王的王纛!
“糟了,是调虎离山之计!”
昂潵横目望向山岗,那里聚集了他的六个部曲!为了生擒“齐王”,昂潵特意派遣了精锐部队前往搜山。眼下这支队伍估计才淌过河流,刚刚爬上山岗。
“报——!后方有梁军,目测约数千人!”
“报——!左翼有梁军,约数千人!”
“右翼也有数千人!是潘家军!潘处道领兵出城了!”
数千人又数千人,这是一万骑的架势。
昂潵再一想:不对,梁人怯懦,他们敢出兵必然不只万骑。就听这沉重如雷的马蹄声,几乎可撼动大地!还有这滚滚的尘土,阵仗大得可遮蔽天日!
这绝对是三万骑以上。
昂潵忍不住,再次打量那个叫阵的少年,这厮到底是梁廷的哪路人物?怎么年少如斯,白面类妇,却有如此能耐?!
周玉臣将灰头土脸的闻人鹤,一把捞起挂在马上,她再次拿起了斩.马刀:
“诸位,援军已至。”
话音未落,周玉臣已如离弦之箭,率先冲向昂潵所在方阵:
“——功在此时!”
轩辕兄弟亦换了重斧双锏,再次喝道:“鱼鳞阵!”
百余梁骑信心大作,迅速在身后展开阵型!
这一次,梁骑的刀锋由周玉臣、轩辕兄弟三人组成。
一簇簇箭矢飞射,擦过周玉臣的面容,射穿她的锁甲,但她毫不停顿,一马当前冲到阵前!
护盾遮蔽着北虏的弓弩手,前方又有刀牌手保护,本是无可畏惧。
但是周玉臣、轩辕兄弟不怕死!周玉臣肩上还带着箭矢,却重重地横刀扫去,把头一个站出来的虏人大汉斩开!
轩辕兄弟更是挥舞双锏和双斧,砍得血肉横飞,硬生生地凿开了一个缝隙!
也许是对生机的渴望,也许是功绩的诱惑,又也许是那一句“贵种真的不会死吗”的反问。眼看一个个悍虏竟被斩成肉块,梁人们意识到——这天神庇护的贵种,竟然也是会流血会死的!
顷刻间,梁骑一拥而上,硬生生撕开了这个口子!
且不说弓弩阵被打破,近距离的弓弩毫无杀伤力,只能任人宰割!“更近迭退,败而不乱”的虏人开始乱了。
“将军!”
阵中,一名裨将对昂潵道:“我军三面被切割,请将军速速定夺!”
昂潵的目光从周玉臣脸上,移向轩辕兄弟,他们一个马上挂着人头——是他的副将格鲁;一个鞍上系着大纛——是他的将帅纛旗。
从戎多年,昂潵心中第一次有这样诡异的感受。就好像一个高大健全、全副武装的大汉,居然在被一只蝼蚁追杀!
愤怒震惊之余,昂潵感觉到了新奇和愉悦。哪怕是三万骑所迫,他也仍然觉得,这是蝼蚁!
“这三只老鼠很有意思,我倒要看看他们如何杀我。”
昂潵沉声道,腰腹用力促马上前!
而在战场的后方。
何弥一脸烦躁地问朱麟:“我们还要来回奔跑多久?”
他手下的禁卫军,再加上不愿意随李仙君前往“剿匪”的几十人,被安排在后方来回奔跑。将士手中不拿刀,只拿着树枝扫在地上,愣是扫出了遮天蔽日的尘沙!
朱麟连连呸了几口带土的唾沫:“按周太监的计划,只要贼首被斩,就能停下。”
贼个屁的首!
李仙君以“前方有匪徒抢劫、先行部队被围”的名义,把这四千多人骗上了战场。可是何弥心里门清:什么贼首,什么剿匪,这里可是中渡镇!
谁敢在北虏的地盘当强盗?不怕前脚刚抢到手,后脚自己就被抢吗?
李仙君要去杀的,绝不是什么强盗。
可何弥已经被骗到这来了,如此情形,他是一个字也不能说破。不然就禁卫军这帮怂货,绝对会溃逃!
周玉臣,你等着,老子回去一定要狠狠地参你!
何弥恶狠狠地暗骂,转念又想,周玉臣估摸着是想斩杀敌军的主将“昂潵”。
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昂潵是你想杀就能杀的吗?
哪怕何弥远在京城,也听说过北虏昂潵的威名,他一人就可抵千骑,阵前砍杀,速度极快!再强的好汉,再硬的头颅,在昂潵面前就像熟透的果子,轻轻一捋就掉了!
侥幸能活下来的梁人,给这位杀神取了个“人屠”的绰号。
“人屠”对凡人,孰胜孰败,还用说吗?
然而就在此刻,前方突然先是一阵骚乱,接着又爆发出一阵欢呼!
无数道声音,无数张嘴唇,无数种方言都在喊同一句话——
“昂潵已死!”
“昂潵已死!”
“昂潵已死!”
何弥惊愕得顿在原地,差点被身后的骑兵撅了!
莫说是何弥,昂潵本人听到这句话也很震惊。
他率领着一小支精锐,本打算亲自了结周玉臣等人。却不料周玉臣只跟他打个照面,就调拨马头跑了!跑得还贼快!
刚才那不可一世的狂妄,竟然荡然无存。
昂潵本以为周玉臣是怯敌,瞄准她的后心,掷出一支破甲锥:“小老鼠,跑什么?”
眼看周玉臣硬生生地吃了一锥,也不反击,而是左钻右窜地没入骑兵阵。
已经上当过一次的昂潵,不由怀疑这又是一次调虎离山,顿时迟疑。
他却不知道,周玉臣冲到阵外高声大喝:
“帅旗在此!昂潵已被斩首!”
“——尔等跪降不杀!”
在昂潵看不到的地方。轩辕兄弟一个高高举起格鲁的人头,一个高高扬起蔑里干的帅旗!
那人头血糊糊的根本看不清模样,只看得出是浅棕色的头发,和昂潵一样。而外围的虏骑又不知道帅旗早就被夺,看见那沾血的白狮纛旗,虏人个个心中惊惧!
再加上,他们现在又被三方梁军切割,一时间军心大乱。
虏骑四个部曲,彻底被破阵!
就连留守阵眼的这支虏人部曲,在混乱之中,也开始半信半疑。他们想着周玉臣那一股不惧死的邪劲,还有她那句“天神之论”,本就迷信的虏人越发怀疑,这少年身上很邪门。
莫非,她真的用妖法,伤了主帅?
半点妖法也不会的周玉臣,屁股后面被一支愤怒的虏骑紧追咬。
她本就挨了昂潵一锥,遁逃时又吃了两箭。要不是轩辕兄弟左右扈卫、互相照应,周玉臣早就成了周刺猬。
“周太监,真不调回去斩杀昂潵吗?”轩辕狗蛋问道。
周玉臣吐了口血沫,笑骂道:“你大爷的!还真是[功在此时]啊你!”
轩辕兄弟逃出生天,又捏着功绩在手,对周玉臣早已是叹服不已。轩辕翠花性格周全,一向善于为人处世,他瓮声瓮气道:
“你把帅旗、人头都给了我们兄弟两,我们怎能好意思?自然也想为周太监夺取功业。”
这话说得谦虚,其实是再次跟周玉臣确定,这两个功绩是不是真的归给他们。毕竟周玉臣狡猾奸诈,身上还有齐王的命令,如果她反悔了,轩辕兄弟也只能乖乖把人头帅旗让出。
周玉臣摸了摸坚甲下的闻人鹤,确定他只是颠晕了,这才摇头笑道:“一只猪头而已,我的功业不在这。”
她用没有受伤的手臂,指向开门接应的中渡镇:“——那里才是。”
说罢,周玉臣一夹马腹,奔向前方的李仙君。
昂潵的铁骑惊惧之下,战力不比往时,而李仙君、潘处道指挥作战有素,梁人士气大涨。尤其是大部分虏骑,之前都听过“潘处道已死”的传闻。结果一看,这个清癯的儒将,居然又威风凛凛地出现了!
阵乱则难以传令。
重重围剿,再加上中渡镇城墙上,还有蓝蕤娘、詹允南的重弩伺候!箭簇如雨,见到刚刚成阵的虏骑就铺天盖地地射来打断。
昂潵勉强收拢了半支部曲,在众人的劝说下,只得含恨撤兵。
此役,被围困多日的中渡镇,终于解围。
但是朝廷会赏赐吗?
作者有话说:
这一轮打完了。周玉臣(负伤版):“我好像忘了谁?啊!燕官妹妹!”赵况:“……毁灭吧。”
第36章
“才刚刚打赢, 他们就耐不住了。”
周燕官一边用火燎器具,一边愤愤道:“带头冲锋的也就罢了,后面跟着捡便宜的也要!一个个都喧哗躁动, 还要求现在就发赏赐, 也不知中渡镇的府库够不够。”
一座梨花木赤壁夜游图屏风的后面。周玉臣解开连环甲, 咬着牙拨开伤口, 检查创面深度。右肩上的箭伤最严重,虏人的箭簇带钩,拔箭时又撕裂了血管。此时正是涓涓血流不止。
“妹妹勿忧, 我自有办法。”
手中的纱布已经被血浸透,周玉臣头晕目眩,口吻却依旧轻松:“帮我把针再钳弯一些,带上钳子进来。”
周燕官端着盘子进来,只见周玉臣掇了条杌子坐着, 上身露出半个臂膀。
往日清雅的合香,被浓厚的血腥味所覆盖。那件织金曳撒早就不成样子了,金线迸裂、锦帛残破,更为夺目的是大片褐色腥团,早已分不清是她的血, 还是虏人的血。
再移开纱布, 只见肌肉匀称的肩膀上, 被凿了个深深的血洞。
听见妹妹到抽了一口冷气,周玉臣抬起眼目,笑道:“唔使惊,皮囊而已。就当你在帮我缝衣服。”
“……这皮囊破得也太厉害了。”周燕官忍住眼泪,拎着铜壶上前替她清洗伤口。
冷却的白开水冲刷在伤口上,刺激得皮肉发紧。
周玉臣的面色如雪, 咬紧牙关。她卸了发冠,额前只勒着网巾。大概是失血的缘故,她的鬓角已被冷汗濡湿,往日的刚硬利落,此时柔顺地贴在颚面上。像一痕湿墨。
此时的周玉臣浑身都透着疲态,哪还有阵前的狂妄?
火燎过的夹子,从伤口深处把木屑、碎肉、布料碎片……都清理了出来。
周燕官有意让她分心,故而道:“真不用拿酒腌腌?我看书上都是这么写的,酒壶喝一半,伤口倒一半,很是英杰豪气呢。”
“如果度数太低,是没用的。”周玉臣努力回想着母亲说过的那个词:“[蒸馏技术]有限,中渡镇的酒连小孩都能吃两杯,还是罢了。”
她指了指盘子,直接安排下一步:“用钳子夹住针,帮我把伤口缝了。对,像钩子一样钩下去,如果这一处渗血没有减少,就抽出来,再钩一次……别缝得太密了,太紧不好愈合。”
缝皮肉不像缝衣裳,很需要一些手劲。
周燕官又怕针断在肉里,又要用力合拢伤口,不一会也出了满头冷汗:“如果疼你就哭两声,我不笑话你。”
笑话!
一点都不疼!
周玉臣扣紧牙关,指关节紧紧地抵在嘴唇上。生怕从喉咙里漏出一声半句的痛呼,坏了她今日阵前冲锋、无所畏惧的形象。
在快要忍不住的时候,周玉臣赶紧抛出一个问题:“我找了人去观澜山接应你,却不想你已经回来了。妹妹怎么不按原来的计划走?”
这一处缝得浅了。
周燕官又撤回了一针,寻思再找个角度下手,口中答道:“北虏进山的速度太快,队伍太多,正好踩在了我们的撤退线上。若不是猎隼报讯,恐怕我们迎头就得撞上。”
估量了深度,周燕官再次下针:“好在观澜山有几处山洞,山洞之间还有关联。大概这就是,大梁的山水庇护大梁的子民吧!”
周玉臣忍不住“嘶”了声,又连忙道:“山洞湿滑阴森,齐王那么胆小,他也愿意跟着你走?”
周燕官仰起天真的笑脸:“不愿也得愿呀!我只说是你的命令,另外六个潘家军都很听话,岂能容他不点头?齐王还说了,说他一个男人便罢了,你怎能把我也置身险境?还只给这么少的人?”
周玉臣待要解释,却听见这个秀丽的小少女,用更甜美更可爱的嗓音道:
“哼,那个大傻子!这还用说嘛?假如我们跑不快,他齐王就是最大的胡萝卜呀!虏狗都去追他了,我不就可以趁乱跑了吗?”
周玉臣目瞪口呆地看着她,这回是真真切切忘了疼痛!
“等阵先!我不是不舍得给人,是因为人越少动静越小,这样容易撤退,妹妹你下次……”
话到此处,周玉臣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突然换了口风:“如果齐王被抓,该怎么办?朝廷会说:你们是来护送皇子的,怎能让皇子半道被抓呢?死罪,必须是死罪。”
“山高皇帝远。”
周燕官利落地收了最后一针,笑眯眯道:“我说他是齐王他就是,我说他不是就不是。就不能是什么山贼盗匪,正好在本地作乱吗?”
说着,周燕官眨了眨眼睛:“反正,这里又没有锦衣卫。”
乱臣贼子的预备版啊!
周玉臣心中暗赞,往日的种种顾虑消散大半。
周燕官说完,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小声道:“我是不是太大逆不道了?”
“相当的大逆不道呢,妹妹。”
周玉臣点点头,突然握住她的手,把它按在自己的胸膛上:“不过……有一个更大逆不道的事情,你要不要听?”
砰砰。
砰砰。
剧烈的心跳就在周燕官的掌下,除了心跳,她还触摸到了一层薄薄的柔软。
以及那虽然沙哑,却明显是女孩儿的嗓音!
“摸到了吗?这杀头的大罪。”周玉臣紧紧地扣住她的手,脸上依旧是放荡不羁的笑容:
“好妹妹,你要当我的共犯吗?”
周燕官渐渐瞪大了眼睛。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闻人鹤的声音:“——周太监!全营骚动,有几个将领带头闹起来了!”
“进来说话。”周玉臣匆匆披上外袍。
闻人鹤推门而入,只见周玉臣大马金刀地在屏风边坐着,铜盆里都是血,她却依旧是云淡风轻的样子,好像一点都不知道疼。
顿时心就安定了下来。
周太监什么都好,就是……闻人鹤扫了眼旁边的少女,暗道:要是能不爱女色,那就更好了。
“他们闹什么?”周玉臣捏着毛巾,擦拭双手。
闻人鹤道:“他们听说这次的解救,是齐王受命在身,就说仅仅是中渡镇的赏赐不够,朝廷怎么也该有所表示。可是眼下朝廷怎会有赏?”
他咬牙切齿道:“也不知是哪来的谣言,说我们先给城内的将士发赏赐了,现在城外的士卒正在鼓动闹事。周太监,这简直就是一帮兵匪!”
周玉臣沉吟道:“将士根本分不清什么朝廷赏赐、府库财货,不过是想多要一份钱。给他们就是了。”
闻人鹤急道:“可是钱从哪来呢?之前为了抗敌,潘将军召集义勇时,已经开过一回府库了。”
周玉臣拢着残破的织金曳撒,漫不经心地道:
“咱们的辎重里,不就有吗?”
闻人鹤愕然!
“——那是要献给蔑里干的珠宝金帛,是朝廷的钱!”
他旋即又压低声音,恳求道:“周太监,咱们就不能用道理说服他们吗?”
“道理?”
周玉臣潦潦地抬起眼皮:“闻人鹤,被我们骗过来的这群人,哪一位是为了道理正义啊?”
她的脸色白得像雪,嘴唇也没有颜色,一对眼珠却黑沉沉的:
“你以为打个中渡镇就完事了吗?燕州的重镇不只是中渡,鹰咎棱的兵马还在渠城看着我们呢!真要打过来,覆灭也就是几天的事情。”
“货要对板,赏赐必须得给。”
周玉臣接过妹妹递过来的药丸,塞进嘴里:“告诉他们,今晚的庆功宴上,齐王殿下会亲自犒赏将士。但是,再有扰乱军纪者——有赏不放!”
闻人鹤咬了咬牙,他知道一旦答应,他们就彻底回不去了。
一个谎言背后是另一个谎言,且不说朝廷知道了,该如何惩处他们。
便说眼前燕州这局势,是靠谎言能撑下去的吗?兵源怎么办?后续粮草怎么办?
权宜之计与抗命不从,到底是两回事。
可事到如今,还有回头路吗?
只能顾好眼下了。
几个呼吸后,闻人鹤声音反而平缓下来:“不如这样?轩辕兄弟可用,我再挑选几个小头领,先笼络安抚,再告诉他们:如果他们下面的人闹事,视为连坐,全队赏赐扣一半。而军纪严明的队伍,可额外获得这一半。”
到底是士族子弟,该有的政治素养一点不少。
周玉臣站起来,用能动的那只手拍了拍他的臂膀,诚恳道:“闻人鹤,没有你我该怎么办呢?我知道你心性高洁,忠贞为国,和关有情有一样的心肠!可是做大事者,哪一个不是含污纳垢呢?权当是相忍为国罢。”
察觉到闻人鹤的肩膀逐渐松弛下来,周玉臣又道:
“你放心,若朝廷要罚,我周玉臣自当领罪。万般过错都在我一人身上。”
这番真挚的说辞,不仅好听,而且很耳熟。如果闻人鹤能私底下多见天授帝几次,他就会知道这种熟悉感从何而来。
闻人鹤被激起了血性,骨子里的正直,闻人氏被排挤误解的宿命,种种情绪涌上心头。
他当即道:“这是什么话?我必与周兄弟共进退。”
周玉臣听了,立即携住他的手:“闻人兄春秋几何?不如我们以字相称?”
于是,闻人鹤满腹忧虑的进来,又满脸正气地走了。
临走前他还掏心掏肺地说了一句话:“明权,你的才情局器,不在廷臣之下。又何须靠女子来彰显你的气概?你妹妹还小,实是该读书的时候,莫要耽误她。”
周玉臣微微讶然,真心实意地露出了笑容。
闻人鹤离开后,周玉臣拾掇着换了一身黑色金线曳撒。她坦然地展示身体,而周燕官一字不发。
直到周燕官俯下身,替她系上腰间的嵌宝蹀躞带:
“闻人大哥说,你不能耽误我。”
“嗯。”周玉臣正了正网巾,目光落在发冠上,开始挑选合宜的冠簪。
周燕官抱住她的腰,嗅着那一股熟悉的药香,仰起脸:
“那你打算怎么培养我呢?”
“——姐姐。”
周玉臣抚摸着她的头发,垂下眼目:“好妹妹,与我一同做个贼泼才。”
须臾。
二人利落收拾完毕,直奔赵况的房间。
按计划,今晚上这位齐王殿下,得站出来慷慨陈词。最好能学天授帝说几分感人肺腑的话,忽悠程度越高,给出去的钱越少。
周玉臣已经替他打好了草稿,只需要这位柔弱的皇子背下来,念几句台词就完事。
但是,她们很快就发现:
齐王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闻人鹤:“虽然你是个太监,但你不要自暴自弃啊!好好做个大人,让你妹妹去读书,她还小呢!”周玉臣(表面):“……”周玉臣(内心):“是啊,她还小。所以,还只是一个迷你版的乱臣贼子。”在之前帮妹妹退婚的时候,周玉臣也说过“贼泼才”这话。刚开始动笔的时候,有朋友问我:“女主后面会当皇后吗?会当女帝吗?”我说都不会,我不想写二圣临朝,周玉臣的一切都是靠她自己来的,她的权势必须大于男主。而女帝呢,说实话,与其写一个皇帝,我更想写“乱臣贼子”,一个彻头彻尾的贼泼才。所以。诸位要当我的共犯吗?
第37章
发现赵况不见时, 周玉臣的脑子仿佛“嗡”了一下。
倒不是担忧这位齐王殿下的个人安危,毕竟就像周燕官说的那样,一个临时受封的献祭品, 又没几个人见过, 换谁不一样呢?何况现在战局混乱, 做手脚极其便宜。
周玉臣惊愕的点在于:
胆小病弱的齐王, 居然能从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消失!
她的目光落在赖贵儿身上。
赖贵儿穿着王爵袍服,连发髻都按全制的规格梳得整齐。他与赵况一般高大,乍眼看背影还真是分不出区别来。
也不知是吃了什么药, 赖贵儿既不能说话,也不能动弹。他像个木头直愣愣地挺在床榻上,冲着周玉臣拼命地眨眼睛。
那身华贵的袍服,让周玉臣怔愣了片刻。
小时候,她被皇帝身上的衮服迷住, 不肯看书,日日缠着母亲要那一身漂亮花纹的衣服。
母亲便指着皇帝的画像,道:“喜欢这身衣裳?好生读书,彼可取而代之。”
得益于这种教育,哪怕是做了天子家奴, 周玉臣仍然对赵氏子孙有隐匿的轻视。得权如太子, 可以拿捏利用;无势如赵况, 可以敷衍欺哄。
结果赵况跑了!
想到赵况平日唯唯诺诺、羞涩温顺的样子,周玉臣心里浮出一股恼怒:天底下还有什么事情,是比欺骗一个骗子更加道德败坏的呢?
周燕官见她脸色阴沉,连忙道:
“庆功宴马上开始了,不如请镇安郡王做主持罢?”
周玉臣并不回答,她沉着脸, 转目看向林上锦:
“赖贵儿不能说话,你也不能说?殿下去哪了?”
林上锦被她身上昂然的气势所震慑,又担忧赵况一朝底牌被掀翻,哪还能说出什么周全话来?她用肉乎乎的小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巴,害怕地连连摇头。
到底只是一个六岁的小孩子,喜怒哀乐都藏不住。
周玉臣知道她欢喜一个人的时候,会亲昵地牵着自己的手,问有没有吃早饭;也知道她讨厌一个人的时候,再好吃的杏干也不要,很坚决地要划清界限。
所以此时也知道:这个含着两泡眼泪、拼命吞下呜咽声的小女孩,是真的在害怕自己。
“……我去找金不换。”
周玉臣呼出一口气,对周燕官道:“你在这看住他们,顺带替她梳梳头,发髻都歪了。”
周燕官应了声,把林上锦拉到怀里来,轻柔地替她擦去眼泪:
“周太监好吓人是不是?咱们不理她。来,姐姐替你擦把脸好不好?”
金不换被叫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捏着清单,两眼发眩。
解围中渡镇时,金不换全程都在大后方,专心陪伴镇安郡王赵净。
小郡王是个话痨,只要有人陪着说话,再抛出几个新奇有趣的风闻,他根本就不会管自己要被带去哪里,极其轻省。
因此金不换即便有些惴惴不安,到底也还能耐下。
等到他被周玉臣安排去清点贡品时,金不换傻眼了!
这是要献给蔑里干的!
就算是“不小心”撞上了蔑里干的昂潵将军,又“不小心”解救了中渡镇,就算他知道北上这件事有点玄乎,也窥见了周玉臣半遮半掩的心思……可只要献给北虏的金宝还在,两个皇子还在,就还有两可的余地。
周玉臣却说:“我听过一个说法叫[莫斯耐瑞],它的意思是[士兵],也是[唯利是图]。这帮人才不管钱从哪来的,没有钱,他们一定会闹事!”
“届时剩下你我在这,要么给愤怒的士卒当下酒菜,要么给鹰咎棱当酒杯,你自己选吧。”
末了,她还笑眯眯道:“别说,你的名字一听就很适合下酒。”
金不换只得咬牙应下。
结果,周玉臣现在又说齐王赵况不见了,还要他扮演齐王的宦官,在众目睽睽下作假!
金不换彻底崩溃了。
他努力瞪大两只细细的眼睛,试图从缝隙里逼出几分锐利:“周太监,咱们现在不是该去找齐王么?那可是大梁的皇子!”
“已经派人去找了。”
周玉臣语气沉痛:“我也忧心主子的安危!可是解救中渡镇,打的是齐王的名号。此事不宜声张,只能先把该做的事情做了。不换,想想我们进城的光景吧!五六岁的小女孩都在帮忙砌墙,她们饿了渴了就揪几根野草塞嘴里,被砸到手也不哭闹。”
“你我忍心,让时局再次动乱吗?”周玉臣目光沉沉。
金不换鼻子一酸,苦笑道:“……须得尽快把齐王找回来,主辱臣死,这是臣子的礼节。”
“这个自然。”
周玉臣携住他的手,一口应下:“世人皆可错看我周玉臣,唯独你金不换不可。你我在纪察司多年,你理应明白:我对皇上的忠心,可昭日月!对了,小郡王的脾性如何?好相处吗?”
城外。
北虏的军寨,已为梁人所用,现在驻扎了檀州、黔州的两队兵马。
在轩辕兄弟和几个头领的呵斥下,士卒们稍稍安定了,但是很快又因为“平夷突骑”和“武宁铁骑”到底谁的功绩更大、更该先领赏一事,又喧哗吵闹起来。
还未走进军寨,周玉臣便听见了沸反盈天的喧嚷声。
这个说:凭什么人头纛旗都算在平夷突骑身上?他们武宁铁骑也死了不少人马。
那个骂:就凭武宁铁骑不是死在敌人的刀下,而是死在怯战中!
而檀州本地的豪族养士,也不甘示弱:没有我们援军的相助,你们都得死。论功绩,这人头纛旗实该有我们半个!
轩辕兄弟能管住自家的兵马,可管不住别人的口舌,骂回去怕引起更大的纷争,不骂又要被自家兄弟看不起,正是一番焦头烂额。
见周玉臣来了,两人急忙上前,躬身就拜:“周太监为我们做主!”
众人但见一少年宦官走来,她穿着玄色织金曳撒,胸背花是龙头鱼身的飞鱼绣纹,腰间系着镶宝金带,通身都是华贵气派。
更气派的是,少年宦官身后的十几名潘家军,一个个穿着黑铁兵甲,好不整齐漂亮。他们捧着一匣匣的金宝,担着一匹匹的锦帛,在夜色下金灿灿的直晃眼!
檀黔两地诸人,哪里见过这种架势?
从前放赏,也就是主子将军远远地在看台上说几句,画几个大饼,然后他们按照品级功绩先后去领赏。
总数有多少,谁也不知道。
眼下直观地看见了如此多的财货金宝,众人再次沸腾了!
几个见过周玉臣阵前斩杀的小头领,早早得了闻人鹤的点拨,他们也跪下道:“请周太监做主,俺们相信周太监不会偏私!”
豪族养士不知就里,见最顶头的几个头领都跪下了,便也懵懵懂懂地顺势下跪。
“跪我做什么?起来罢!”
周玉臣大手一挥,却毫不客气地坐在了上首。
她双手扶住膝盖,鹰目扫视众人,面无表情道:“咱家身上的窟窿才将将补上,就马不停蹄地去齐王跟前,千恩万谢地替你们求赏赐。而你们一个个却闹腾成这样,怎么,是看不上中渡镇的赏金,还是瞧不起齐王的恩赏?”
众人一时面面相觑。
“好教周太监知道!”一个武宁铁骑的小头领,率先道:“江总戎派了我们五百个弟兄过来,如今剩下不到四百人。我们死了这么多人,人头纛旗却算在轩辕兄弟的身上,我不服!”
另一个檀州豪族的养士也嘟囔道:“……原先说的是勤王,后面又让我们去杀虏。弟兄们忠心耿耿也都认了。可见不到皇上也就罢了,现在居然连齐王的一面也见不着!这算是什么?”
周玉臣指着武宁铁骑的小头目,道:“你是何人?上前答话。”
“末将是江总戎麾下的总旗,周太监唤我翁崇便是。”此人身量高大,站在周玉臣面前跟一座小山似的,说话也瓮声瓮气,犹如雷震:
“大家都说周太监公允,末将也相信,只是今日若是没有一个公道的说法,恐怕我们的总戎大人未必会信!”
周玉臣面不改色,转目向另一个说话的檀州养士:“你呢?”
这名檀州养士年约三十出头,正是渴求功名的年纪,其恭敬拱手道:“回周太监,小人是檀州苟氏门下的养客,得我家主人的赐姓,名为苟器。”
苟器虚指身后的众人,道:“我家主人调拨了八百人前来助阵,大家携鹰带犬,个个都是好汉,现在却死了一半!周太监,弟兄们为了救齐王才拼死拼活,齐王殿下缘何竟连一面也不肯见?!”
“问得好。”
金不换的声音从营帐外传来,众人只见一个通身更加华贵的白面宦官,笑眯眯地走来。
周玉臣连忙让了上座,殷勤问道:“殿下的伤势如何?”
金不换两手抄袖,眯着两只眼缝,道:
“咱家还当没人关心呢!殿下伤在腿上,伤得见骨,是一步也走不得了。诸位,咱们殿下以身涉险,只带了七个士卒,就敢在观澜山上诱敌!撤退时,殿下又以一敌百,硬生生杀退了贼虏!”
“没有殿下引走敌人的六支精锐,这场仗能赢吗?”
众人一听纷纷点头称是。
周玉臣也叹道:“你们谁的功劳能比齐王殿下?殿下身先士卒,受了好几处伤,却仍然记得替咱们向朝廷求赏!实话说,如今战局混乱,朝廷的赏赐哪能这么快到?你们看到的这些财货,都是从殿下的私库里拿出来的。”
三两言语中,这位谁也见不到的齐王殿下,便成了英勇又慷慨的大好人。
翁崇、苟器二人的面上也有了几分羞赧,可仍有些不甘心。
周玉臣看得明白,又道:“人头纛旗都是轩辕兄弟拿命换来的,咱家亲眼为证。但这等功绩哪里比得上中渡镇?诸位守住了燕州,这才是朝廷看重的大功绩呢!异日岂会没有嘉奖?今日,当着金太监的面,咱们先把齐王殿下的赏赐发了。”
话音甫落,潘家军们将金帛财货分作左右两处,大大咧咧地陈列在众人面前。
原本安静下来的将士,再次沸腾起来!
翁崇、苟器心服口服,再无二话。轩辕兄弟和其余的头领也纷纷拜谢。
却见周玉臣指着左侧的财货,缓缓又道:“这一堆是给战死将士的,各队的校尉上前来,代他们的父母妻儿领取赙金。”
“只有一条——怯战被斩者,不受抚恤!”
听得怯战无赏,原本松弛下来的氛围,再次变得肃然!
作者有话说:
周玉臣一脸正气:“世人皆可错看我周玉臣,唯独你不可。”金不换,在广东地区是一味提香的菜,又叫九层塔,用它炒薄壳非常美味。莫斯耐瑞,mercenary。
第38章
且说, 武宁铁骑在这次战役中,结阵最慢,损失最大。冲锋的一百骑只剩下四十余人。其中, 又有七八人死于监督官和周玉臣的刀下。
这些人都是黔州本地人, 彼此不仅熟稔, 兴许还有牵亲带故的关系。听得自己的手足亲朋死而无赏, 岂能不怒?
何况说白了,他们这场仗是被周玉臣骗去打的!
其余得赏的将士自然无话,翁崇却不能坐视, 否则以后他还如何带兵?翁崇脸色转阴,再次瓮声瓮气道:
“周太监,我们兄弟绝非贪生怕死之人!在黔州,谁人不知我们武宁铁骑是一等一的精锐?今日事出突然,兄弟们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你怎能以怯战污了我等的心志?”
“——莫不是欺我们人少势弱?!”
此言一出, 帐内七八个武宁铁骑的小头目都站了起来。他们原本或蹲或坐,闲散痞赖地拢在一处闲聊,见翁崇发话,这群铁塔般的汉子齐刷刷地看过来。
其中两三个汉子已是满脸怒容,他们额角青筋暴起, 探手摸向腰间。
扈从在周玉臣身边的朱麟, 紧张地握住了剑柄。
轩辕兄弟亦摸上了腰间的阔刀。
气氛诡异, 金不换忍住吞咽唾沫的欲望,睇了眼周玉臣。
周玉臣也对他做了一个请示的动作,金不换不明就里,但装着若无其事地样子,配合地颔首。
周玉臣这才冷然道:“翁崇,咱家且问你:是你的官大, 还是江捷的官职大?”
翁崇怔了怔:“自然是江总戎的官大。”
周玉臣道:“江总戎授命于咱家,可阵前节制诸位将领,这件事是也不是?”
翁崇不服气:“是!可是周太监您做事无道理!若是一开始就能说明,我等岂会……”
“你同我收声!”
周玉臣面无表情地喝断他,直到翁崇悻悻地闭上嘴巴后,她才又道:
“第二个问题,江捷和齐王殿下的官职,孰大孰小?”
“这怎么比?”翁崇懵了,呐呐道:“齐王殿下是龙子皇孙,自然他是最大的。”
“你明白这点就好!”
周玉臣冷冷地摔下这一句话,又向上首的金不换拱手,道:
“今日之巧计列阵,均是齐王殿下亲自授命,赌的就是诸位是否怯战!”
“倘若提前告诉诸君,你们何人敢与咱家上阵?同样是临时奇袭,你们檀澜两支骑兵各一百人,然而你带领的铁骑却怯战溃逃!甚至差点撞散了平夷突骑的阵型!”
“因为你们的怯战,平夷突骑损失了精锐十余人。你们怕死,就会连累同僚一起死!”
“阵前怯敌、违背军令,把同僚做垫背!翁崇,这就是你为臣为将的道理吗?!”
周玉臣字句冷硬,一句比一句狠厉。
众人一时哑口无言。
翁崇更是汗流浃背、羞怒同生!
但是这里除了他的武宁铁骑,檀州的各路人马都在看着自己,他到底要脸面,潦草地拱了个手,便不再吱声。
如此,赏赐终于顺利地发了出去。
翁崇捧着赏赐,心里却悲愤交加。本次的一百人是他亲自挑选的!因为周玉臣把这次“护送”说得轻佻简单,功绩唾手可得,因而他特意选了不少家中贫瘠、亟待升职的士卒。
结果死了大半。
是他翁崇亲手把手足们送上了死路,还让他们背负着“懦夫”之名而死!
他愧对所有人!
其中一名骑兵,是翁崇的妹夫。这个年轻人没有经历过几次战场,妹夫是第一次见到北虏。
翁崇知道妹夫不是孬种,那孩子只是一时害怕!虏人受天神庇护、是高等贵种的传说,大梁何人不知何人不晓?
何况那虏人一个个高大得似巨人,棕发绿眼,好不可怖!
如果周玉臣能提早说明,翁崇定不会让妹夫进入冲锋队。
他该如何给新婚不久的妹妹交代?
他们夫妇感情和睦,妹妹一向以妹夫为荣,如今妹夫却落得了一个怯战的污名!这是他把所有赏赐挪过去都不够的。
就在这时。
一只沉甸甸的钱袋递到了翁崇的眼前。
翁崇惊异地抬起头,周玉臣就站在他面前,神情不似刚才那般冷厉,反而有不加掩饰的悲伤。
只听周玉臣道:“拿着吧!今日你在阵前斩杀、寸步不退,咱家都看在眼里。这是咱家私人给你的体恤,要怎么用都随你。”
翁崇怔住:“……周太监这是何意?”
周玉臣携住他的手,将装满了金锞子的钱袋塞进他手里,道:
“既做了总旗,你自然也是读过大梁《兵律》的:逃兵初犯杖一百,再犯处绞刑,重大战事逃而不赦。有些事情,你我都不愿意,但是规矩就是规矩。”
翁崇嘴角紧抿,宽大的手掌托着那只钱袋,像捏着烧红的炭火。他知道他应该接过台阶,好好滚下来,然后闭上嘴巴。
可是今日死去的妹夫,还有其他身首异处的兄弟……却时时刻刻都在眼前!
周玉臣见状,长叹一声:“翁崇,你可曾听过这句话?[一个人的死亡固然是悲剧,但当这个死亡变成一百万人时,它就只是一个数字。]”
翁崇愤怒地瞪大眼睛!
却看周玉臣的双眼中噙着一样的愤怒!
她咬字道:“我也厌恶这句话。人命就是人命,死一个人,一万人,十万个人,都是人命!而绝不只是一组数字!”
“翁崇。”
周玉臣抬头看向比她高出两个头的大汉:“哪条人命不重要?哪条人命不可贵?我们站在这个位置,就该最大限度地保存手足的性命。今天在虏骑面前溃散是什么样的下场!?我们离全军覆没只差一线之隔——你难道想再来一次吗?”
翁崇嘴唇颤抖,将钱袋一把攥在手里!
他垂头躬背:“末将明白了……是末将无能,治军不严!”
“去吧,给手足们买些酒肉。”
周玉臣拍拍他的臂膀,道:“天气还冷着,别让同袍们冷清清地上路。”
离开时,周玉臣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压抑的哭泣声。
她没有回头。
一种叫做自厌和愧疚的东西,填满了她的眼眶。但是那一点潮湿,很快又被燕州的凛凛烈风给拭去了。
庆功宴在戌时末刻开始。
中渡镇现下没有什么好酒好肉,每桌都是以色一样的捞面席。四碟八码,搭配三鲜卤子,是地地道道的燕州风味。
周燕官好奇地问:“缘何是四碟八码,不是六碟十码呢?”
周玉臣道:“图个好意头,取四平八稳之意。”
齐王殿下“伤病”不便出席,镇安郡王坐了上首,正兴致勃勃地听着诸人的谈天。潘处道、李仙君,以及周玉臣、金不换各为左右下首。蓝蕤娘、詹允南,以及这次援助的各队首领其次。
席间,苟器吃了几盏小孩都不会醉的酒,晕乎乎地站起来,就要给诸人吟诵诗词。
原先是淫词艳曲,可刚开个头就被周玉臣、蓝蕤娘喝断了,苟器不敢得罪这两位人物,只得转而念诵一些歌功颂德的诗词。
再后来,黔州的翁崇、檀州的轩辕兄弟,又各自用自家的方言,唱了几首浑朴苍劲的山歌。那歌声里有山水,有江河,有大梁的日月星辰,还有梁人的儿女柔情。
其中一首是这样唱的:
小尾巴甩三甩,
甩到了桐木崖,
绿油油的山木被风吹啊吹
哭啼啼的小囡拼命追啊追
娘啊娘啊,
你背着刀要往哪去呀嗨,
小尾巴你别哭,
哭也是挡不住,
豺狼虎豹进了山,娘要去驱狼吞虎唉呀嗨!
潘处道听到此处,抹了把眼泪,起身举起酒杯:“我潘处道为燕州百姓,感谢诸君!”
闻人鹤这个文绉绉的士族子弟,平日学的是“进则理学,退则风月”的那一套,本该有无限风花雪月的辞藻可说。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带泪的悲鸣:
“……我们打赢了,诸位。”
“虏人高得像怪物,模样像野兽,还有那么多的兵马!可是——我们打赢了!”
蓝蕤娘也站起来,她重重地拍着桌子,任由酒水泼溅在自己的拳头上:
“他们是人,我们也是人。我们有血肉,他们也有!我们流过的血,也必须让他们流一回!”
在座的诸人,谁人没有听闻过渠城的惨况?谁人不曾见过虏人过境后,尸横遍野、臭闻百里,十室九空、荡然如洗的情形?谁人没有被虏人轻蔑地骂过一句“杂种羊”?
君不见,今日阵前,虏人的冲锋首领还说了一句“杀羊”么?!
一时群情激奋,涕泪横流。
周玉臣又站起来,举杯道:“咱家已经奏报朝廷,为江捷、李宪和两位总兵请功,并奏请表彰檀州李氏、苟氏两门忠烈!诸位今日留下的血泪,大梁不会忘记,皇上更不会忘记。”
镇安郡王赵净听入迷了,几个中渡镇的将士,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在讨论:
“……周太监是什么来头?身边居然有个绝色佳人做婢女。”
“我听说她好色成性,头一回跟咱们潘夫人见面,就拉着人家老婆的手不肯放。”
“呀呔!这阉人也太可恶了,咱们潘将军怎生忍得?”
“嗨,咱们将军从来就不吃那等鸟醋!你不知道潘夫人过去的威名,总该见过今日领兵的李仙君吧?那是能喝得起的醋吗?”
内容之精彩,听得赵净往嘴里塞了一口炆面筋,却忘了咀嚼。
直到他身后的朱麟提醒他:“殿下。”
赵净连忙囫囵吞了面筋,也起身举杯,念出早就准备好的台词:
“——为了大梁,为了燕州,为了功绩与荣耀!为了今日战死的将士,为了我们能像一个人那样活着!诸位,今日饮尽此杯!”
众将士应和赵净的动作,先是三杯酒酹地,最后在眼泪和大笑中开怀畅饮。
宴会结束后。
潘处道、蓝蕤娘、周玉臣、詹允南、李仙君等人按计划,理应开始战时的第一个会议。议题也是迫在眉睫的几个问题:
如何应对朝廷?
如何留住眼下的这一帮兵马?
以及一个中渡镇不足以稳住燕州国门,其余几个重镇尤其是渠城,该如何收回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周玉臣,期望这个少年宦官,能再说出一些机巧之计。
而周玉臣却问出了她一直想问的问题——
“扈九,扈太监为何不在?”
作者有话说:
周玉臣充实的一天:早上-打北虏;中午-缝伤口;傍晚-犒赏抚慰;晚上-庆功宴。1、“个人的死亡固然是悲剧,但当这个死亡变成一百万人时……”这话是讹传某一位豪杰所言,是讹传。2、小尾巴甩三甩……改编自抗日民歌《大辫子甩三甩》
第39章
病榻上。
一个二十岁上下的青年悄无声息地躺着, 他本是相貌魁宏,眉目深邃,此刻却是牙关紧闭、面若纸灰。锦被下, 呼吸微弱得瞧不出什么起伏。再往腰下一看, 那壮实的身躯到了膝盖一处, 就突兀地塌了下去。
竟是齐齐截断了双腿!
如斯情形, 周玉臣不由得放缓了步伐。
她暗暗疑惑:床榻上的这个人,当真是扈九吗?
那个身高八尺,虎背狼腰的少年, 原本是何等的健壮?更不提他骑射双全、武艺超群,莫说是在御马监,即便在京师的三大营都鲜有匹敌者。周玉臣的射驭就是扈九所教。
眼前人像被生生剪去了一截,怎会是她的九哥?
可那熟悉的英挺眉目,倔强的嘴角, 又如何不是他?
周玉臣心中大痛。自己是以救扈九为理由,欺哄了李仙君。可万万没想到,扈九竟重伤至此,全然脱了人相!
她再也按捺不住,快步上前, 轻轻摩挲着扈九的脸容:
“九哥怎会如此?”
潘处道带伤出兵, 强撑着到这个时候, 面色也是颓败:“上一轮突袭,扈太监也曾想斩杀敌将。却不料叫昂潵得了先手,把他打翻马下。扈太监则斩伤了昂潵的爱马。”
“昂潵说:羊腿换马腿,要他一物换一物。这双腿,是被虏马践踏成这样的。”
“扈太监极其坚韧,他拖着两条腿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 身上又吃了好几刀。眼下已经昏迷了两日了。”
周玉臣只觉入掌一片滚烫,她的眼眶亦滚烫。
她低哑地问:“他这样何时能醒?”
“军医说昏迷是因为外感邪恶,导致热毒壅盛、正气难抗。如今已经用了药,如果三日内能醒来,性命必无碍。”
“只是,扈太监的右臂亦受了重伤,恐怕是再也用不了弓马了……”
周玉臣俯身替扈九换上湿帕,低头时,一滴眼泪却直直地砸在了扈九的面上。
她躬着身体,双臂撑在床边,背对着众人片刻。
几个呼吸后。
周玉臣用拇指从扈九的脸上,轻柔地拭去了那滴眼泪。她转过身来,又恢复了平声静气的模样:
“劳累两位久等,现在去开会吧。”
基于是秘密会议,与会者只有潘处道、李仙君、蓝蕤娘、詹允南、闻人鹤、周玉臣六个人。
詹允南听得救援的兵马,居然是周玉臣以“勤王”的名义骗来的,登时就傻眼了:
“我便说此事古怪!朝廷不敢与北虏开战,又怎会无端端派遣这么一支兵马前来?”
蓝蕤娘一掌捏拳,轻轻砸在另一掌上,却赞叹道:“江捷心眼多得赛莲蓬,潘将军几次求助他都视而不见,如今可好了——饶他奸似鬼,也要吃洗脚水。”
周玉臣谦逊道:“我也是奉齐王的命令罢了。我家主人多智多谋,只可惜眼下也是伤病不醒……唉,只得我在此代表。”
其他人不知真相,纷纷为受伤的齐王唏嘘不已。
闻人鹤心知肚明实情,浑身刺挠得难受,赶紧抛出下一个话题:
“明权,我知道你替李宪和、江捷二人向朝廷请功,是想把他们也拉下水。可是秦幼节已经再次入阁,朝中奸党作祟,一心议和。皇上如何肯放赏?只怕不仅无赏,还要追究[轻易挑衅]之罪。”
他敢直说秦幼节为奸党,只因潘处道是陈毓川的旧故,并一早被打成了“陈党”。
换句话说,今天在座的诸位,都算自己人。
詹允南也忧心忡忡地道:“正是,之前我们打退了鹰咎棱,朝廷不仅无赏赐,还要申饬一句[虽胜亦罚]!如今咱们打着勤王军的名号,直接和蔑里干撕破了脸。按朝廷的意思,这已是兵马挑弄、毁坏议和了。这等大罪,恐怕不是齐王殿下能担当的。”
“无妨。”
潘处道一脸病容,笑道:“我会写一封奏章向皇上说明,便道是我借用了勤王兵。如此,可全齐王与皇上的父子之情。”
周玉臣心神微动,看来潘处道不仅清楚京中得势的皇子,究竟是哪些人,恐怕还很了解天授帝对儿子的疑心病。
李仙君也听得明白:潘处道这是打算用自己的性命和前程,去保住周玉臣等人。
她嘴唇翕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轻轻覆在潘处道的手上。
“潘将军,奏章自然是要上的。”
周玉臣神色安然,笑道:“您只需以您的名义,替两位总兵向朝廷请赏。我敢断定,这一次皇上必然有赏无罚。便是秦幼节,也说不得什么。”
詹允南愕然,摇头道:“周太监如何敢断言?不久前,秦幼节还把蔑里干入侵的罪过,污在我们将军身上。便是皇上无心惩处,秦幼节也绝不会放过。”
闻人鹤更耿直,咬牙道:
“朝廷不思备战,一心媾和。实话告诉你:我此行为使节,名义上是只谈皇子为质、岁币上贡,以及割让云州一事。可实际上,皇上早已经做好了准备。万不得已时,只要蔑里干同意议和,燕州也可一并割让!”
周玉臣咬住他的话音,颔首道:“不错,我敢说这句话,就是因为燕州。”
她站起来,环视众人:“买卖的前提,是要沽卖的东西还在自己的手上!假如鹰咎棱两口就把燕州吃了,朝廷拿什么跟蔑里干谈判?拿什么当谈判的底线?”
“说句不中听的话,我们在这死守国门。”
周玉臣垂下眼睛,冷笑道:“正是为他们的议和做砝码呢!因此朝廷必然是要赏的。便是要罚,也要割让出去再罚。”
说到此处,周玉臣笑得咳嗽起来。
她背心挨了那破甲锥的一锥,心肺震动受损,一时咳嗽不止,喉咙里溢出了血腥味。
李仙君连忙替她倒了杯茶,忧心道:“周太监缘何不肯用军医?莫要仗着年轻,不把伤病当回事。”
男女脉象有别。周玉臣只怕军医一眼道破她的真身,怎敢应答?
她双指叩桌以示敬意,摇头笑道:
“不妨事,李将军勿担忧。眼下更重要的是,如何留住檀、澜两地的兵马。”
闻人鹤见过这两队兵马在虏人面前的形状,除了轩辕兄弟堪用,其余人可谓是丑态百出。
他忧愁道:“今日用赏赐,勉强是安抚住了这帮人。可一旦鹰咎棱领兵前来,就算江捷、李宪和不说撤退,他们恐怕也是不敢再战。气势这个东西,一而再,三而竭。等将士们回过味来,就该害怕了。”
潘处道也颔首:“如今我们只剩下两千七的兵马。而平夷突骑、武宁铁骑,再加上豪族养士的人马,除去溃散者,拢共只剩四千的人。两厢加起来,骑兵不足一千,步兵不到七千。”
“这个人数守城已是不易,若蔑里干再来几轮强攻,数万人对几千人……异日军心涣散,怕是又得再给一轮赏赐。”
“中渡镇的府库空虚,如何还能再赏?”蓝蕤娘叹息。
周玉臣轻轻道:“如果朝廷派了援军呢?”
众人摇头叹气。
援军只能就近借调,他们来不来,还真不是朝廷说了算。
这次燕州差点给人一锅端了,而手里捏着澜、檀两地军马的邱遗,直接失期不致。那黔州总兵江捷,还是潘处道的结拜兄弟呢!还不是一样装弄做哑?
周玉臣自然也明白众人所想,又道:“只要这一次朝廷给赏,我有办法叫李宪和、江捷再拿些兵马出来。”
闻人鹤摇头道:“现在正值战时,音讯往来不便。朝廷如何能立即发赏?”
周玉臣忍住咳嗽的欲望,露出一个混不吝的笑容:“在这之前,稳住他们就行了。”
“李将军、潘将军,两日后,请你们让自己的亲信士兵,趁着夜色悄悄出城,黎明时再打着王师的名号,浩浩荡荡的进城来。如此往返几次,借着城内城外兵马分割,可假作朝廷陆续有[援军]进城。”
潘处道愕然失笑:“周太监年纪轻轻,怎么……”
周玉臣笑着接上:“怎么如此狡诈?诸位莫笑,身为家奴,会的也就是这等上不了台面的伎俩了。”
李仙君对丈夫翻了个白眼,道:“周太监,那傻子是话没说全。你这分明是熟知兵家之策——兵不厌诈呀!”
蓝蕤娘也抚掌大笑:“好好好!我看江捷那小子不顺眼很久了,咱们这回骗他一个大的!”
众人又商定:蓝蕤娘以朝廷的名义,派人前往云州、檀州、澜州,向沈扩、一窝蜂、捕鱼人等盗贼救助。
李仙君放出中渡镇得胜的消息,同时向四周派遣潘家军,收拢溃散的旧部。
闻人鹤和詹允南则准备“齐王的赏赐”,待合宜时机即往李宪和、江捷处放赏。
周玉臣则要去说服何弥。
作为武骧左卫的百户,他的一百五十人数量不多,也没有前线战斗的经验,但是好歹是禁卫军!只要把何弥说服了,不仅朝廷的援军显得真实可信,还能拉到李宪和、江捷面前遛一遛,再弄点兵马武器过来。
“明权!”
周玉臣刚刚走回屋子,闻人鹤便追上来,低声道:“可有齐王殿下的音讯?”
提起赵况,周玉臣暗暗咬牙。那小子也不知是用了什么法子,居然没有一个人见到他出去。中渡镇为了防范间谍,层层巡逻,更有愤怒的百姓们主动检察、积极举报。
可就算是这样,也没有人见过赵况的踪迹。
按理说,那小子腿上有伤,是走不远的。再者,周燕官从林上锦那得知:平日这个小女孩的梳头、饭食,其实都由赵况仔细准备。临走前,赵况还给她布置了今天的作业。
以赵况对小女孩的爱护,他不可能这样丢下一个六岁的孩子,自己一逃了之。
周玉臣蹙着眉头:“金不换和朱麟带了几个人,已经把中渡镇梳了一遍,没见到人影。眼下仍在继续找。”
闻人鹤忧愁道:“……殿下会不会是惊怕之下,已经出城了?”
出城?
周玉臣抿紧嘴角,冷然道:“这个节骨眼出城,就只能给鹰咎棱当小点心了。寿年放心,我会让人继续寻找。”
她话锋一转,又道:“对了,今日在庆功宴上,小郡王实不够稳重。你得尽臣仆之礼,劝谏一二。”
闻人鹤听了觉得有几分古怪,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太对劲。他迟疑着,点头应下。
而他们口中的小点心——赵况,此时正潜伏在渠城的一处民居中。
残月悬空,浮云遮蔽。空气里尽是尸体的腐臭味,这一座曾有无数客商往来的渠城,如今一片死寂。
四下黑洞洞的,没有星点灯火。也没有半点人声。
柳元娘被这肃杀的气氛,瘆得一时发恨,一时发慌,她小声嘀咕道:
“……你既然有龙头棍,怎么不多叫些兄弟?”
赵况叹道:“渠城被屠城到这个地步,突然多出面生的梁人,恐怕会招来怀疑。”
柳元娘的视线落在一只小面人上。
那也是一只孙悟空。曾经大闹天宫、威风凛凛的齐天大圣,如今孤零零地躺在一团褐色血迹里。
徒留两只干裂的眼睛,愤怒地黏在干涸的血团上。
柳元娘认出来,那血团依稀是一个小小的手掌印。
她咬牙道:“鹰咎棱,我柳元娘誓杀此贼!”
作者有话说:
中渡镇的百姓=朝阳区的民众。写到最后,脑子里想起《大圣归来》的台词:“有大圣保护我们,就什么也不怕了。”还有那句:“我管不了,管不了。”可是,大圣是不会死的。永远都不会。
第40章
同样怒气冲天的, 不止是柳元娘一人。
“……以讹传讹都说他死了,他的亲军也不知探查,没头苍蝇一样在城下哭丧, 还险些要殉节!如此废了好一番功夫, 才勉强收拢残部。”
渠城一处宽阔的宅院中, 年轻的参将阿斯卡跪在地毯上。烛光从高处的琉璃灯落下, 落在他发辫的金环上,折射出一束束璀璨美丽的光色。
光色熠熠,随着阿斯卡愤怒的声调而颤动:“吾王, 昂潵轻敌失城,还丢了将帅纛旗!我建议即刻开启军事法庭,对其进行战时审判。”
被阿斯卡称为“吾王”的年轻人,此时正握着一卷书,慵懒地靠在躺椅上。
厅堂里弥漫着香料与脂粉的气味。大红酸枝卷草纹茶几上, 有一只镂空鎏金的博山炉,还有一只盛满美酒的琉璃酒杯。这被称之为“圣血”的葡萄美酒,在乳香的熏和下,连酸涩的气味也变得淳柔。
年轻人的身后,是一座紫檀双面绣花卉屏风, 上面除了栩栩如生的牡丹彩蝶, 还隐约可见一个女人的身影。
如果不是他身边跪着全甲的虏将, 你很难相信这样一个文质彬彬、恣意闲适的青年,就是下令屠城的罪魁祸首,鹰咎棱。
鹰咎棱将视线从书卷移到阿斯卡身上,神情诚恳而无奈:“一旦上了军事法庭,轻则剥夺贵族身份,重则监禁或斩首。这也太残暴了。”
阿斯卡咬牙道:“一个不知真假的齐王就引得他中计分兵, 还在阵前被一个宦官骗得团团转!如此愚钝,怎能不受惩戒?”
但鹰咎棱显然对齐王更有兴趣,他身子前倾,把胳膊压在茶几上:“那个齐王是什么来头?居然敢以身涉险,诱敌深入。简直不像梁人。”
“已经让探子去梁京查了。梁赵的皇帝性情软弱,料想也生不出这种儿子。这个齐王很有可能是盗贼们假扮的。”
“不像。”
鹰咎棱兴致勃勃道:“山贼催动不了平夷突骑、武宁铁骑,此人定是赵氏子孙。可惜梁人的风气太坏了,若让我遇见他,必要捉来帐下好生照顾。免教他受梁人的腐坏。”
阿斯卡正要点头称是,才发觉鹰咎棱又把话题绕开了。
他重重地叹气:“吾王,我知道昂潵是您的爱将,可是此役他败坏了您的荣光!中渡镇一事如果传回国都,必会玷污您的荣誉。”
荣誉这种东西,在蔑里干用“名号”来体现。
鹰咎棱有一长串的荣誉称号,譬如“日月永远照拂的赫柔”、“天神的剑柄”、“被智神亲吻过头颅的人”……林林总总,都是极具神化感的光环。
蔑里干人喜欢用英杰的特质或经历,再糅杂天神的传说,来作为他们的荣誉称号。
鹰咎棱最喜欢的荣誉,只有两个:
蔑里干的狮心王。
银象王。
前者代表鹰咎棱的身份与勇气,在蔑里干,只有被国君认可的儿子才能被冠以“狮”的王号。后者则是他的爵位,银象在云州南部的边境,占云州三分之一的面积,是具有军事权的边疆侯爵。
然而,不论鹰咎棱如何作想,阿斯卡的担心是有道理的。
如果“蔑里干最骁勇的大将昂潵,竟然被梁人以少胜多”一事传回国都。那些早就看鹰咎棱不顺眼的纯血贵族们,定会在背后窃窃私语,并给他一个类似“失地王”的称号。
失地王。
这对一个靠战功起家的军勋贵族而言,是极大的侮辱。
但鹰咎棱不以为意,反而捉狭地眨眨眼睛:
“阿斯卡,我们是文明人,不要学梁人的凶残,只为了一张旗帜,就宰割一员大将的性命。金子从手心掉了出去,要做的事情不该是捡回来吗?怎么反而要剁了自己的手呢?”
阿斯卡垂下头,不再说话了。
他知道自己的主人如此态度,是决意要保住昂潵。但是他想不明白,一向治军甚严的鹰咎棱,今日缘何要放过昂潵?要知道,鹰咎棱在阵前冲锋陷阵时,如果有裨将扈从一时没有跟上,事后都要以“怯战之罪”被处罚。
屏风后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还有女人轻微的咳嗽声。从影子的变化来看,似乎是鹰咎棱所宠爱的那一位兰姬,因不胜风力而披上了毯子。
鹰咎棱侧过头,用地道的梁话问道:
“燕州的雨夜寒重,回卧房休息好吗?阿斯卡你也是见过的,不必羞怯见人。”
隔了一会,屏风后传来兰婉如的声音:
“老娘羞怯你大爷!闭嘴!”
阿斯卡的梁话不灵光,但也能听出她狂妄不驯的态度。
而在王叔面前咄咄逼人的鹰咎棱,此时却全然像个没脾气的人,温言款语道:“好好好,我不说了。你的手腕才刚刚接上,仔细别受风。”
阿斯卡恨恨地闭上眼睛,试图掩去愤怒和厌恶。他一遍遍默念宣誓词:爱其所爱,仇其所仇……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必将以他的意志为准则,绝无违背……
绝无违背,绝无违背。
可是兰婉如作为一个女人竟敢如此对待她的夫主!
这比昂潵还讨厌,还该杀!
按照阿斯卡的理解,兰婉如唯一的价值,就是能让鹰咎棱松弛下来,偶尔去玩一玩儿女情长的游戏。但他衷心希望这个“新奇的游戏”不要持续太久,那会影响鹰咎棱的威名。
说句难听的,在蔑里干,女人就是财产的一部分。
你见过衣服鞋子胆敢呼喝主人的吗?鹰咎棱在这忍气吞声的模样,一旦叫老王爷、老贵族们见到了,还不知要怎样嘲笑他!
鹰咎棱也察觉到了爱将的沉默,他诚恳地关切道:
“别这样严肃,你才十七岁,请把少年老成这件事再放一放好吗?我听说你成日巡逻,一日也不曾饮酒作乐,为什么?是渠城的女人、酒水不够甜美吗?”
阿斯卡睁开眼睛,羞愧又倔强地摇摇头:“我看不上她们,也不喜欢梁人的酒,软绵绵的没什么意思。”
“是,你说的没错。酒水还是我们的更有滋味。”
鹰咎棱替他倒了一杯葡萄酒,笑道:“国都最近有什么新鲜事吗?我是说,我那可爱的弟弟,我们的国君——鹰咎檀,他在做些什么?老实说,我有些想他了。”
阿斯卡思忖道:“最近,国君热衷于举办宴会。每一个夜晚王城都在歌舞升平,把梁人歌舞酒席的那一套学得尽全。各地的贵族们也沉迷其中,不肯返回封地。”
“但有小道消息说,这些长期做客的贵族,之前都曾反对过国君的政策。”
鹰咎棱刚拿起的酒杯又放下了,他用一种无可奈何的语气追问:
“政策?他又想做什么?”
阿斯卡连忙吞下酒液,回答道:“国君受了小人的教唆,想学梁人一样设立三省六部。”
蔑里干从来就没有什么三省六部类的中枢机构。一直以来,国家运行靠的是封君封臣制,各地事项均由贵族们自治。
自治。
意味着在领地上,司法、税收、行政这三大权力,全面归属于领主个人,哪怕是国君本人也不能干预。
假如一个蔑里干人被邻居抢走了金子,他要做的事情不是去找衙门报案,而是直接找领主请求裁决。至于怎么罚判,各地没有统一的法律限定,领主的裁决就是法律。
领主麾下的勇士将领,所宣誓的第一句也是效忠于领主,而不是国君。蔑里干的国君可以向臣子要求税金、兵源,却不能越过臣子,去管辖他的封地。
这与梁廷“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的逻辑大相径庭。
现在,鹰咎檀想要效仿梁廷,将地方的权力集拢在自己的掌中。
“我可爱的弟弟啊,他还是太年轻了。”
鹰咎棱连连摇头,却没有继续这个重要的话题,而是道:“告诉昂潵,不用急于夺回中渡镇,先修正军纪。”
阿斯卡也放下了酒杯,他灰绿色的眼眸中填满了疑惑:
“天神的剑柄啊!我的主人竟要对一个败将如此宽容吗?恕我直言,蔑里干的赫柔需要的是铁鞭和金子,您的仁慈恐怕会养坏他。若是被国君知道了,恐怕也要与您生隙。”
鹰咎棱从躺椅上站起来,柔软的绸缎贴在阿斯卡的面颊上,只听他低声笑道:
“有人说,我终究是梁人。说我小时候吃了梁人的奶.汁,现在又喝了梁人的酒水,到底也被这种靡靡之风软化了。以至于现在带着五万人在燕州蹲着,却整日看书赏景,不思进取。”
“阿斯卡,你觉得呢?”
阿斯卡呲目欲裂,他骤然拔出刀来,高声道:“什么小人敢说这等话!?让我割了他的脑袋,给您做酒杯!”
阿斯卡的膂力了得,可鹰咎棱只是轻轻一碰他的胳膊,刀又安静地回到了鞘中。
只听鹰咎棱道:“我不需要酒杯。阿斯卡,回答我:为什么我带着五万人却在燕州按兵不动?是我打不下中渡镇吗?”
阿斯卡愣了愣:“不,中渡镇虽然重要,但是一座城池的得失是没有意义的。按我们原来的计策,昂潵驻守中渡镇,为的也是围城打援。”
“不错。”
鹰咎棱点点头,道:“我若真要功绩,燕州、澜州、檀州的各个军州尽可为我所取。一个中渡镇而已,很重要吗?”
阿斯卡终于嚼出味道了,他猛然抬起头:“……您不想立即拿下燕州?”
鹰咎棱也垂目看向他,目光烁烁:
“蔑里干的狮王太年幼,那些老狮和狼群呢,又嚼着嘴里的肉不肯松口。打仗嘛,要消耗他们的税金、士卒……还有他们作为将帅的性命。”
“除了鹰咎烈那个没吃上几口肉的家伙,这帮老东西一个个都觉得打够了,自己的封土够肥沃了,是该和谈了。而我的弟弟呢,他既想跟梁人谈和,又想拿下燕云之外的土地。”
阿斯卡的发辫、鳞甲跟着他整个人一起颤抖起来。
天神在上!
在此之前,鹰咎棱为了弟弟能顺利登基,九死一生才杀服了贵族酋主。蔑里干的大神官曾经亲吻过他的发顶,并赐予他“王国之盾”的称号,以证明他是被天神所眷顾的忠诚仆人。
可今日,这位“王国之盾”,居然露出了獠牙!
鹰咎棱噙着笑容,颔首道:
“一旦拿下燕州,鹰咎檀就会借此向梁廷谈判,索要澜州或者檀州做个添头。阿斯卡,我们打得越快,梁人就跪得越快。我们年轻气盛的国君啊,他动手的速度也会加快——我想,所谓的三省六部制,是我拿下渠城的时候才开始的吧?”
阿斯卡艰难地挤出声音:“是。”
鹰咎棱发出轻柔的叹息:“我的这位兄弟,身量还未长高、肩膀也还未宽阔,却已经生出了不该有的野心——是该有人教教他了。”
他话音未落,只听屏风突然翻倒在地,发出“砰”地一声!
就在鹰咎棱分神去看屏风的同时,一道狠厉的箭矢,直直擦过阿斯卡的面颊,钉向鹰咎棱的腹部!
作者有话说:
爱其所爱,仇其所仇……宣誓词,来自约翰·巴克勒《西方社会史》今日更新晚了,有些感冒,请见谅。另外推荐一个刚刚学会的感冒汤:蒜香蛤蜊炖鸡汤。新鲜鸡肉切块,焯水备用。蛤蜊清洗泥沙,备用。10个以上致死量的蒜瓣,下油锅炸出香味,借着油继续炒鸡块,记得加上一点料酒。煎得鸡快微微焦黄,倒入清水没过它们,大火10分钟,中火15分钟,最后5分钟加入蛤蜊。出锅加盐和胡椒,非常美味!吃完整个人热乎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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