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箭如流星, 疾如闪电。
这本是避无可避的杀招,可鹰咎棱身形一侧,箭矢险之又险地擦着衣袍飞过, 深深嵌入了他身后的墙壁上。弓箭手的膂力可怖, 箭矢竟然只剩下一截尾羽在微微颤动。
“太坏了。”
鹰咎棱抚摸着衣袍上的裂口, 叹气道:“这件袍子是新做的, 我很喜欢它。”
阿斯卡感觉自己的面颊先是一热,接着又变凉。不断涌出的血液,很快就湿透了他的半个面庞。
他拔出雪亮的弯刀, 高声怒喝:“白狼卫何在?!”
回答他的是另一把刀。
赵况身法鬼魅,刀光凛凛,似乎很想帮他在脖子上开一个更大的口子。好让那血液流得更自在,更痛快。
却不料刀刃“噌”地撞上了一个硬物,阿斯卡居然戴着护喉甲!这是什么主仆关系啊?自己人见面, 居然需要这样全副武装吗?
借着这一击不中的空隙,阿斯卡反手用刀柄磕向赵况的手腕。却不想赵况的反应更快,手腕一翻,借势叼住阿斯卡的小臂,紧紧地把人锁在怀中。
只听得“咣当”一声, 阿斯卡的胳膊软塌塌地反折在后背, 刀也砸在了地上。
阿斯卡可是蔑里干的勇士, 他健壮得像只野牛,肌肉硬得像铁盾,体重足足有两百斤。
而这样一个庞然大物,竟在顷刻间就被赵况折断了手臂。
鹰咎棱看得直叹气,他从宽大的衣袍中,掣出一把寒湛湛的软剑:
“阁下怎能这样欺负一个孩子?他才十七岁。”
话音还未落下, 鹰咎棱身形骤动,人影已闪到赵况身后!
赵况愣住。
不是,你们蔑里干人是这么玩的吗?
他带衣甲,你藏软剑,主打一个信任与防备共存是吗?
只见鹰咎棱手腕一抖,那软剑仿佛突然生出了骨骼,骤然变得刚直锐利,直直挑向赵况的背心!
——叮!
赵况扣着阿斯卡的护喉甲,用他格挡住了杀势!
同时,他慷慨地挺送一刀:“我只想借他的头颅用一用,这也不行吗?”
鹰咎棱的攻势不改,毫不顾惜地穿过阿斯卡的衣甲:“嗯?居然不是要我的脑袋?”
他话音刚落,赵况只觉得怀中一空,手里剩下一只沾血的护喉甲。
原来鹰咎棱那一剑是为了撩开护喉甲的锁扣!
只见鹰咎棱一抖长剑,剑身再次变得柔软弹韧,如毒蛇般紧紧地缠上赵况的刀身!紧接着他顺势一拉,狠厉的刀势便尽数被化了去。
阿斯卡拖着两只被卸掉的胳膊,就地一滚,逃开了弑杀圈。
圈内,赵况与鹰咎棱二人打得有来有回,一时只听得空气被切割出 “嘶嘶” 的声响。
再无顾虑的鹰咎棱,彻底展开了剑势!他下手越狠厉,语气越轻柔:“如此大好头颅,你竟看不上?”
赵况羞涩回答:“你的头颅很好,很适合被割下来。但是我怕被骂。”
“被谁骂?”鹰咎棱气定神闲地问。
突然,一阵箭雨簌簌而下,竟是每一次发弦都是三箭齐发!
如果不是都由同一个方向射出来,鹰咎棱甚至要怀疑同时有三四个弓箭好手在发箭!
在房梁的黑暗处,柳元娘的声音冷冷道:
“被我。因为你的猪头,是我的。”
鹰咎棱这才发现,赵况居然不知不觉中,把他引入了一个无法闪避的死角!
与此同时,白狼卫也团团地围了上来!
“这么多人,也太热情了。”赵况叹了口气。
在一道道饱浸毒意的视线下,他气势昂然地提着刀,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下一瞬。
赵况扭头对屏风后的女人,大声道:“兰姨,解药您吃了吗?吃了就赶紧出来搭把手,我留几个杂碎,给您活动活动筋骨!”
坍倒的屏风旁,兰婉如蜷缩在毯子下,一声不吭。
“……难道她中的不是软筋散?解药没给对?”
赵况心觉不对,他几刀格开白狼卫,又一脚踢飞茶几砸向众人。自己则借势翻滚到兰婉如身边,探手去扶她:“兰姨?”
鹰咎棱一剑拨开箭雨,见此情形,大喝:“不许碰她!”
毯子滑落下来,露出了女人的脸——
却不是兰婉如!
二人俱是大惊,双方同时道:“你把人藏哪去了?”
话一出口,这才发现彼此都不知情。赵况见那女子也是梁人,自然不能见死不救,他一臂挟住女子,大喝道:“风紧止呼!”
柳元娘却不肯撤退,她拉满弓弦,目光咬住鹰咎棱:“不行!我今天必须射了这厮的脑袋!”
鹰咎棱打飞这一轮的箭雨,身上的袍服已经破碎得不能看了,身上却毫发无损。
听得柳元娘这般说话,鹰咎棱委屈地摸摸鼻子:
“梁人真是太凶残了,动辄就要打穿别人的脑袋。”
说着,鹰咎棱竟蹬着墙壁借力,弹射向上一扑!同时长剑一抖,剑身紧紧地裹住柳元娘的手腕,硬生生地把她卷将下来!
赵况见势不好,赶步上前,他一面拔刀相助,一面高声道:“鹰咎棱!我们周太监有一句话要带给你!”
鹰咎棱已经听过周玉臣的名字,当然知道这个“周太监”是谁,他惊愕道:“现在梁廷的宦官也如此彪悍了吗?是周玉臣让你来杀我的?”
“正是!”
赵况借势兜住柳元娘,刀锋从软剑与皮肉的缝隙中一撩,将将把软剑挑开。柳元娘的胳膊鲜血淋漓,所幸没有伤到筋骨,她手腕微抖,变出一把雪亮亮的匕首来。
二人后背相对,互相掩护,中间还夹着一个哆哆嗦嗦的女人。如果柳元娘没有受伤,凭她的臂力,完全可以以匕首为箭矢投射鹰咎棱。但此时她皮肉翻飞,手臂不住地颤抖。
而在他们面前的是几十个白狼卫。
赵况却不慌不忙,一本正经道:“在大梁谁人不知道周太监?她不仅是齐王的心膂之臣,更有各路守备大将相助!此来,她有句话要我说与你听——”
说话间,只见赵况上身前倾,下盘发力,似乎要搏命一击!
鹰咎棱警惕地后退一步,他身后的白狼卫也提刀而上!
就在这时。
赵况陡然一折身,同样是踩着墙壁借力而上!眨眼间人已轻轻巧巧地站在房梁上,左右胳膊还各自夹着两个人。
柳元娘知道他这是要撤了,她脑袋冲下,面孔涨得通红:“你怕了就自己滚!放我下去,我今日必要杀了他!”
赵况本要说话,心脏却突作绞痛!他只得捏了她的麻穴,转头对鹰咎棱道:
“周太监说:异日必将治十万悍勇,与君会猎渠城——她为猎人,你为刍狗!”
说罢,不管柳元娘如何挣扎,赵况一步扎入槛窗外。
鹰咎棱怔愣片刻,低声笑道:“一个舍生忘死的齐王,一个名播四海的周太监。我竟从未听过这两个人物,怪哉怪哉!仆从主便,唔,我现在是真想见一见这位齐王了。”
他却不知道,刚刚一脑袋扎出去的少年,就是“舍生忘死”齐王本人。
阿斯卡咬着牙,让白狼卫替他接上了胳膊。
他年轻的脸上写满了羞怒,沉声道:“主人!我知道您暂时不打算动中渡镇,但今日之耻,必须以血来报!请容许我带一支精锐,三日内必拿下整个燕州。若完不成,提头来见。”
“不,无谓的杀戮,就像无谓的饮食,于身心家国都毫无益处。”
鹰咎棱摇头说罢,对白狼卫道:“去把兰婉如找回来。”
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骚乱异响!
鹰咎棱、阿斯卡二人拨开扈从,连忙探目看去,只见不远处火光滔天!炽热的火焰将夜空烧得一片通红,火舌舔舐着空空荡荡的渠城。
其中有一处最大的着火点,黑烟滚滚直冲天空。哪怕隔着这样远的距离,也犹然能听到燃烧的噼里啪啦声。
阿斯卡面色全无,惊得声音都变了调子:“天神在上!那是我们的粮仓!”
与此同时。
兰婉如从一具尸体上,缓缓地拔出了自己的刀。空气中有粮食燃烧的气味,她的手脚依然发软,几乎是凭着强大的意志力,才能走到此处。这本是该庆祝的喜事,可她抬起头时,两行热泪竟滚滚而落!
代替她躲在屏风后的女人,是一个歌女。
鹰咎烈在宴席上暴杀梁女的时候,她和兰婉如都在现场。之后,歌女甚至害怕得无法唱歌,只能白天挤着一张谄媚的笑脸,对着虏人撒娇卖痴,夜里咬着衣袖呜无声地哭泣,连哽咽一声都不敢。
但这样一个女人,在发现兰婉如有异样的时候,第一时间却问她:
“你可以再杀他一次吗?”
兰婉如一怔:“什么?”
歌女咬着手指,咬得手指浸出血来:“那天在宴会上,我看见你拔刀了。你能再杀他一次吗?”
那样的眼神,与其说是询问,不如说是充满绝望的请求。
兰婉如不敢相信她,渠城也有不少梁人的叛军。哪怕一时勇敢,最后在残暴面前也可能会退缩。这是人之常情。
但是,很快兰婉如就发现——
歌女打算自己动手了。
她悄悄地偷走了兰婉如的衣裳,暗地里学兰婉如的走路姿态。更诡异的是,她还能模仿兰婉如的声音,模仿得惟妙惟肖。
如此兰婉如才下定决心。
计划拟定得很快,火烧粮仓,逼退虏骑。
但是等到执行的时候,兰婉如又踌躇了:“妹子,鹰咎烈一旦发现你是假的,必会迁怒于你。如果你现在后悔了,还来得及。”
歌女替她换上自己的衣服,那白皙的手指上全是斑斑齿痕:
“其实我也有犹豫过。在这个世界,女人像草芥一样不值一提。壮丽的故事只属于男人,他们是雄狮、是豺狼、是野牛,甚至是烈马。只有女人,是被啃食被践踏的草芥。”
“可是后来我又想明白了。”
“是啊,作为杂草,草芥是如此卑微,它既不会开花,也不耐风霜。被寒风大雪一扫,就没了踪迹。”
“但只要让它们熬过了这个冬天,等到春回大地的时候……”
歌女抬起头,泪光烁烁,每一个字几乎都像是从血肉里嚼出来的:
“芥草就会一寸寸地冒出来,占山为巢,霸水为生。而四季更荣,永斯不休。”
“兰姐,请记住我的名字。”
“我叫丁二娘。”
第42章
丁二娘抱着一只炊饼发愣。
那位救下她的少年, 见状便问:“是不合胃口吗?抱歉,我不小心把它压扁了。”
丁二娘摇头。
这炊饼又干又扁,拿在手里, 让人想起带着早餐挤地铁的绝望。在她还不叫“丁二娘”的时候, 她吃过很多次这样的扁面包。
那时候, 她以为人生最大的困境, 就是身为金融硕士的自己,竟然无法找到工作。那时候,母亲每天三四个电话给她出主意, 并责怪她不努力,不懂人情。那时候,她苦涩又高傲的心房,每天都回荡着同一个问题——
“我为什么没有钱?如果有钱了,我一定不会是现在这样。”
大环境的冷暖变化、行业不成文的性别选择……种种原因, 年轻女性很难在证券公司留下来。
她的前辈们,或是带资进组,亿级起跳;或是父母就是金融大佬,互相给对方的孩子安插工作,属于双方交换“质子”。
而她, 只有写不完的研报、翻不烂的wind, 和一片被压扁的面包。
穿越后, 丁二娘才惊觉:在这里连写研报的机会都没有!
梁国仍处于封建社会阶段,资本主义的萌芽刚刚兴起,更不提什么金融体系了。什么高频交易、什么市值估价,统统都用不上。
丁二娘只能继续她原世界的副业——
唱歌。
过去在直播间打的标签“金融大佬,在线卖艺”,如今一语成谶。
慢慢地, 丁二娘在这里过了几个春秋。
凭借一口流利的白话,一把甜润的歌喉,丁二娘成为了京中艺人的佼佼者,逐渐也有了自己的舅少团。
其中甚至有一些富家子弟,不舍得以风月限制她,甘愿花钱为她置办嫁妆,替她寻找一个好归宿。更贴心地嘱咐她选一门好营生,再仔细寻一个意中人。
她本可以在纸醉金迷的京师,如此安度一生。
然而。
也正是因为相同的语言,相同的文化,以及同样“誓死不降”的人民。
在这生活的时间越久,认识的人越多,丁二娘就越不能做一个“安度之人”。
丁二娘忍不住想:我怎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念诵“床前明月光”的国度,也遭受同样的苦难?如果我的祖国已经回不去了,那么,就让我在抗争中靠近它。
丁二娘带着她赚来的所有银钱,跟随商队一起,义无反顾地走向北方。
按她的本意,向本地军队提供了助饷,她再找个阵地医护类的活计。
结果刚到渠城,鹰咎棱的大军就来了。
丁二娘仍记得,燕州总兵崔大用在最后一次突袭前,对渠城的百姓说:
“这是我们的土地,谁也无法将我们从自己的土地上赶走。不要交出武器,不要哭泣,不要让步。如果我没有回来,请记住,我只是永远地留在了这里,留在了我们的土地上。”
“而后,我将无数次地从你们的愤怒中再次归来,在你们拿起刀枪、捡起石头的时候,与你们再次并肩作战。”
崔大用的英烈决然,和他最后一句话,起初是有用的。
渠城被屠时,丁二娘攥着匕首两天两夜不肯合眼。她的眼眶干得发痛,她的脑子不断在思考——
擒贼先擒王,如何靠近虏人的首领?
如何在献艺时刺杀他?
她要挖出鹰咎棱的心脏,用他的血,去温暖城墙上每一个孩子的尸体!
可是。
真被带到宴席上的时候,丁二娘害怕了。
毕竟只是一个二十几岁的女孩子,在承平已久、治安有序的祖国生活了多年。
她何曾见过徒手杀人的行径?
何曾见过尸横遍野、血流漂橹的惨况?
又何曾拿过刀子捅人?
当鹰咎烈把梁女砸得脑浆迸裂时,丁二娘连呕吐都不敢,只能和其他歌女挤做一团。
等到兰婉如刺杀被发现时,她的心被恐惧所填满——
如果上去的是我,我会死吗?
“丁姑娘?”
赵况见她怔愣不语,再次出声。
丁二娘捏着炊饼,突然又哭又笑起来:“……我还以为这次是真的要死了!我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我,我……”
说到最后,她一边往嘴里塞干扁的饼子,一边含糊不清地呜呜大哭。
柳元娘和赵况只知道,她是为了帮兰婉如脱身,才做了替身。却不知丁二娘心中所想,更不知道那些日夜里,曾经有一颗怯懦的良心,时时刻刻都在自我煎熬。
柳元娘用没有受伤的胳膊搂着她,声音放得很轻柔:
“此处不太平,还是早做筹谋为好。不知姐姐下一步如何打算?听姐姐的口音,像是南越州的人,穿着又像是京师的姑娘。这两个地方都有我们鹤庵的姐妹兄弟,不论姐姐要去哪儿,都会有人送你一程。”
夜风猎猎,从观澜山俯瞰下去,可见中渡镇的星星灯火。
丁二娘擦着眼泪道:“我也不知道,容我想想。”
柳元娘点点头,转头用另一种暴躁的声调道:“——文丑儿,你在那扮什么西施?赶紧过来说两句,咱们后面怎么办?回鹤庵分堂等兰姨?”
赵况捂着心口微喘。他凝视着山下的情形,摇头道:“我得先回中渡镇一趟。”
中渡镇城门处,有一队队商人打扮的队伍,牵马出城。但赵况却从那马匹商人的身上,觉察出几分不对劲。当他看到货箱里卷成团的旗帜时,顿时明白了,这是假扮成商人的士卒。
这情形,不像逃兵,也不像叛卒。
想到周玉臣那个满口谎言的骗子,赵况隐约感到焦愁。她又要做什么?如果被城外的兵马发现,或是被鹰咎棱的探子抓到,这出戏就真要唱黄了。
他刚刚才在鹰咎棱面前,替周玉臣夸下海口,假装中渡镇的底气十足!
“回去?”
柳元娘惊讶道:“你不找兰姨了?!”
赵况道:“兰姨能脱身,多半是安全的。但我的妹妹还在中渡镇,我得回去看看她。”
柳元娘知道赵况有一个年幼的妹妹,眼下在城中的贵人家里寄住,因而道:
“让你别带孩子出门办事,你非得带着她;让你把她送去鹤庵,你又不愿意。要我说,眼下中渡镇有各路兵马相助,兴许还安全些。”
“并不安全。按周太监的说法,这些人与其说是士兵,”
赵况回想起他离开时,偷听到的那个词语:“不如说他们是[莫斯纳瑞]。只是为了钱财卖命而已,真没命的事情绝不会干。”
柳元娘只得点头道:“那我去云州的分堂等兰姨。丁姐姐,你呢?我让人送你回京师?”
赵况正要应答,丁二娘却一把抓住他的袖子,急切道:
“你刚才说什么?莫斯纳瑞?”
赵况不解:“是的,莫斯纳瑞。怎么了?”
莫斯纳瑞,Mercenary.
雇佣兵。
在反复确定这个“莫斯纳瑞”也代指“唯利是图”之后,丁二娘决然道:“我跟你一起去中渡镇,我想见见周太监。”
中渡镇。
周玉臣倏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沉声道:“一窝蜂不愿意出兵?”
蓝蕤娘咬牙切齿道:“这厮素来混账,良民不肯落草,他就拿刀逼迫他们互杀,这才结聚了三万余人。如今家国危难,他却说要一千两黄金才肯发兵相助!”
“澜州的捕鱼人呢?”
“那厮说,他们的嘴吃过人肉了,如今也想吃一回皇粮!如果朝廷能赏他们一个节度,自然能有胆气出兵。”
一个要钱,一个要官。
周玉臣虽然也曾听过盗贼剪径劫掠的恶行,但是她见沈扩、蓝蕤娘等人救国之英勇,也知道梁廷土地兼并之狠厉、逼民为盗之情形,因此对这帮人也存有“能招不杀”的善念。
今时她才知道,自己料错了!
周玉臣又问:“沈扩呢?”
“沈扩倒是答应了,说是让李邦带一支人马过来。眼下大概已经在路上了。”
蓝蕤娘见周玉臣面色阴沉,又宽慰道:“好在渠城的粮草被烧得一干二净,也不知是哪一路豪杰做的好事!大半个燕州都在下雨,唯独渠城一滴雨水也无,你说奇怪不奇怪?简直有如神助。”
神算什么?
即便祂真的存在,可由始至终,也只有渺小的人在拼命。
而高高在上、坐视不理的祂们,算什么东西?
周玉臣知道蓝蕤娘也信神鬼之说,因此略过不言,只道:“燕州雨雪交加,道路湿滑,粮草运输不便。一时半会,鹰咎棱估计填不了几万兵马的嚼口。”
蓝蕤娘连忙道:“也许这一回能倒逼鹰咎棱退兵呢?”
周玉臣却摇了摇头,她望着夜空中的朦胧月色,道:“我现在也还没想明白,鹰咎棱为何在渠城按兵不动。但是,动员几万人的兵马,是非同小可的大事。这样的动员,足以吃下好几个军州。”
轻柔的夜雨簌簌,打在窗户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周玉臣的声音,也像这雨声一般轻:“我总觉得鹰咎棱在等。”
“也许是等一个时机,又或是一个事件。”
“在此之前,他不会允许这几万兵马饿肚子。蓝蕤娘,我们的速度得加快了。鹰咎棱没有粮草,就会往旁边的城镇堡垒掠食。”
蓝蕤娘肃然道:“好!所幸城外的军心已经稳定,我们可先行布阵设局。”
二人又与潘处道、詹允南商定了守备之事。潘处道的箭伤发疮,浑身烧得好似身在蒸笼,意识混沌,只比扈九略好一些。而李仙君又去附近收拢残部了。
因此,本次布阵策略由蓝蕤娘来拍板。
会议结束后,周玉臣正要去看望扈九。金不换就急急忙忙地追上来,在周玉臣耳边小声道:
“齐王殿下回来了。”
周玉臣先是错愕,接着磨着牙道:“好呀!我须得先去拜见殿下。”
金不换见她咬牙切齿的急切模样,连忙拽住她的胳膊:
“城中还来了几个渠城流民,说周太监誓死不降,千里单骑刺杀鹰咎棱,七进七出而毫发无损。他们一个个都在夸赞你,还有姑娘闹着要见你一面。周太监,这是怎么回事?”
“我?七进七出?单杀鹰咎棱?”周玉臣指着自己的鼻子,瞪大了眼睛。
这种事情,只有她那彪悍的母亲才能做到好吧!
金不换也是一脸纳闷:“真的,他们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还说你对鹰咎棱放话,要带十万大军,与他会猎渠城。”
……十万大军,可真敢吹啊!
周玉臣顿住脚步:“所以鹰咎棱被刺杀了?”
“是,据说整个渠城都在搜查刺客。还有人说,刺杀鹰咎棱的侠客,就是放火烧粮仓的人。”
金不换又遗憾道:“可惜只烧了粮仓,鹰咎棱没事。”
“这个说法极有可能,”周玉臣分析得头头是道:“一个假装刺杀鹰咎棱,另一个借机去烧粮仓。这就叫声东西击,配合无间。”
金不换点点头,也跟着举一反三地推理起来:“难道说这个人假借你的名号,或许是因为中渡镇大捷?想借机壮势?”
周玉臣摇头失笑道:“按我头上有什么用?我只是一个忠心耿耿的阉人而已。唔,不如把这个流言改改,就说是咱们[身负重伤]的齐王,在昏迷前布下的巧局。英豪出贵胄,这才是他们喜欢听的故事。”
金不换浮出一种古怪感:昨日周玉臣还要他陪同镇安郡王一道施药,一道看望伤兵,说是要给郡王多贴金呢!现在竟只字不提。
他想起一事,赶忙又问:“那姑娘呢?有姑娘说想见你一面,她让人送了这个给你,说你看了就会明白。”
周玉臣定睛一看是张布条,上面写着几个她不认识的符号:
R U OK?
母亲的教学态度是实用主义,从未教过周玉臣英文,都古代了还学英文拼音做什么?所有单词都是以音译来表达。
因而,周玉臣皱眉道:“画几条蚯蚓给我干什么?再说了,咱家一个太监也不该见什么姑娘。”
她将布条塞回金不换手中,整了整衣领:“她要见,也是见英勇的齐王殿下。”
赵况的房间里散发着一股药香。
周玉臣甫一进门,就闻到了那浓厚得苦涩的丹参味,她心觉不妙,只见赵况半躺在床上,正皱着眉喝药。
“殿下可安好?”
周玉臣匆匆见了礼,上前接过滚烫的药碗。
她有满腹的疑问,赵况是如何出去的?他去哪了?又是如何在关防严谨的情况下,悄不做声地回来的?
赵况抿了一口药,湿漉漉的眼神向上看着她,很快又羞怯地垂下去:
“劳周太监费心了,心疾犯了而已。”
“殿下身子柔弱,怎么出门也不说一声?倒叫臣好生担心。”
周玉臣说得痛心疾首、温柔小意,手上却一勺紧接着一勺地给他喂药。
那速度,几乎是在灌药了。
赵况吞咽不及,一滴药汁.溢在嘴边。
他狼狈地低头去摸帕子,却不妨,被周玉臣一把捏住下巴。
只见这位少年宦官,目光冷彻,口中却温和道:
“殿下如何不答话?是被吓到了吗?”
赵况怔住。
他能感觉她掌心的滚烫,还有她袖中的疮药味,一时竟忘了挣扎——
原来,她也在病中。
周玉臣不知他心中所想,只用拇指轻轻擦去赵况唇边的药汁,道:“殿下别怕,臣正好请了军医同来,让大夫替您好生检查一遭。”
她是生疑了。
赖贵儿这两日都不能言语动弹,吃饭如厕都需人协助。但是江湖游医检查后,却说他身体无碍,这不是一般的药物能做到的。
周玉臣开始怀疑:虽说这个猜想略为离奇,但是,莫非赖贵儿跟关贵妃告状的事情是真的?
否则他怎么能来去自如?虏人都做不到好吗!
林上锦见赵况的真身要被道破,小小一个人儿冲上前来,挡在前面:
“快快松开手!殿下这是胎里带出来的老毛病了,需得静心将养,不能叫闲杂人等吵闹。”
“咳咳!”
赵况咳喘了几声,俊丽的面容微微泛红,声音有气无力:“下次好吗?我想小憩一会儿。”
周玉臣骤然撤了手,她毫不客气地抽出赵况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自己的手指。
“当着小孩子的面,殿下可不能讳疾忌医啊!”
她笑得一脸纯良,转头便冷硬道:“卢大夫,有劳了。”
话音刚落,一个胖实的军医走上前来。
此人是跟着潘处道四处征战的大夫,整日在后厨里研究砍羊骨、分猪头,看起来像厨子多过像大夫。但是其实很有些医术,扈九的截肢手术就是他做的。哪怕是在京师,等闲人也不敢下这样的刀子。
卢军医本来也没当回事。
军中断手断脚、皮开肉绽的伤者他见多了,齐王这副模样才到哪呢?
再者,之前大家都说齐王如何力战北虏,如何智退观澜山……以至于腿上受了重伤,昏睡不醒云云。
说得这样严重,周太监几次提及都快泪洒当场。却不召他来看,只在城中找一些草堂大夫,江湖游医来看病。
别人都说周玉臣托大,瞧不起军医,卢军医却怀疑:这是因为,齐王伤得没有那么严重。
所谓重伤,不过是为了名声造势而已。即便有伤,也是小伤。京中贵人们一向娇脆,割了个皮肉都得叫唤半天。
如今却又不知是什么缘故,突然把他叫过来了。
不过,周太监是潘将军的恩人,卢军医自然要好生应对。
他先是给赵况把脉,开头还唔唔了两声,接着神色越来越严肃。
周玉臣在旁问道:
“如何?咱们殿下是何等病症,为何有口不言?”
卢军医双手交握在自己的肚腩上,正色道:“殿下的脉象缓慢,时有中止,止无定数,是心气心阳双虚之症。同时又见脉细迟沉,气血鼓动不足,不能充盈脉道。因此说话中气不足,懒怠言语。”
“殿下,您是否经常心悸怔忡?时时胸痛?”
赵况微微颔首,弱不禁风的模样,果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卢军医又摇头叹道:“如此病症,需得静养。您实不该舟车劳顿,长途跋涉……听说那天您还上了观澜山?又在紧凑的时间里撤退下来?”
“这于您的身体,也实在太凶险了!”
赵况含羞带怨地看了一眼周玉臣。
那眼神不言而喻。
是谁把他这个病秧子从京师骗出来的?
又是谁只塞给他七个人,把他骗到观澜山上唱“空城计”?
还让他被虏军撵得满山窜逃!
周玉臣没料到赵况是真病了,一时也顶不住这幽怨的眼神。
她连忙道:“说得太对了!殿下您怎能如此不爱惜身体?卢大夫,咱们殿下的腿脚也受过伤,您受累,一并给看看吧。”
赵况眼神微凝。
原来是在这等着他呢!
卢军医一寸一寸地仔细检查了赵况的两条腿,最后连连摇头:
“殿下的左腿不久前才断过吧?这伤缝才将将合拢,有道是伤筋动骨一百天,您怎能轻率地落地行走?难怪有正虚邪恋之态,这是正气被徒劳消耗的缘故。长此以往,瘀血阻滞经络,恐怕要留下隐患。”
赵况再一次哀怨地看向周玉臣。
这次眼神湿润,面色憔悴,一副被欺负得过分的样子。
周玉臣又一次被噎住。
她只得呵着笑脸,赞叹道:“谁说不是呢?咱们殿下可真是身先士卒、舍生取义,全然不知爱护自己呢。劳烦卢大夫,您给开些对症的药方罢!朱麟,请卢大夫用笔墨。”
待众人离开,室内只剩赵况和周玉臣二人。
赵况两手捏着被角,只从被子中露出一张苍白的面孔,楚楚可怜道:
“周太监,我倦了。”
周玉臣就坐在他的床榻边,低垂着面容,神情莫测:
“殿下还没说,您是怎么出去的,又是去了什么地方。”
赵况咳嗽两声,须臾,缓缓背过身去,徒留枕头上一痕漆黑的散发。
只听他低声道:
“……我说了,下次你就不会让我出门了。”
苍天可鉴。
周玉臣在宫闱迎奉贵人无数,见人见鬼都见多了,却是头一回见到这种架势!
王室贵胄或是专横跋扈,或是端庄冷淡,却没见过如此娇气柔脆的,还有这小孩子一般的脾气。
她不由得放轻声音,对那个嶙峋的背影问道:“您为什么非得出去呢?”
赵况不说话,只用一个背影对着她。
周玉臣想了想,自己一直以来待赵况的态度,确实是有点儿过分。
赵况的身体不好,性情又柔嫩。就他这个身子,靠两条腿又能走到哪里去?
中渡镇的每一个门卫都说没见过他。兴许他根本就没有离开,而是找了个地方躲了起来。
而中渡镇偌大,她却只得金不换和朱麟几个人可用。他们再怎么反复梳理,也难免会有疏漏。
如此一想,倒是能说通了。
周玉臣又换了一副真挚的语气,无奈道:
“若是殿下气恼了臣,只管说出来,又何必以身犯险?许多事情,臣也是迫于无奈。但是臣对您的忠心,和对大梁是一样的。”
这时,却听见赵况低声道:
“银樟木。”
周玉臣一怔:“嗯?”
赵况仍然背对着她,声音闷闷的:
“燕州有座雷台观,观后有一整片的银樟木。在雷雨之际,樟木簌簌,银叶争辉,华光与香气并生。周太监……你说过要带我去看看的。”
周玉臣一时竟不知如何应答。
她哑然片刻,低声道:“臣这不是,这不是让军务给绊住脚了吗?殿下且再等等,等咱们拿下渠城,臣一定带您去银樟木林共赏奇景。”
周玉臣信口许诺,突然再次皱眉。
不对。
那赖贵儿又是怎么回事?这里头还是有问题!
就在此时。
周燕官急急忙忙地推门进来,一脸震惊道:
“[哥哥],外面有个女人闹着要见你,她说——她是你青梅竹马的未婚妻!”
周玉臣登时没反应过来,怔愣片刻。
紧接着,周燕官下一句又是:
“那女人还说她怀了你的骨血,不许你做陈世美哩!”
周玉臣听得这句,眼神反倒松懈下来:
“连咱家是个宦官都不知道,想必定是贼人,趁机作乱。殿下既然乏了,且好生歇着。臣晚些再来磕头问安……”
如此,一面说着,一面倒着身子退了出去。
周玉臣却没有看见——
那床榻上的赵况,也暗暗地松了口气。
中渡镇街面上,早围了一群看客,当中立着一个水灵灵的小娘子。
虽说解中渡之围的名头挂在齐王和檀、澜两位总兵头上。
但周玉臣领着两百铁骑踹了昂潵的营盘,又能囫囵个儿杀将出来,这本事也教她名头响震半边天。
此时大街上有不少人围着丁二娘。
众人七嘴八舌,聒噪不休:
“……她说以后上门迎娶?哎哟喂傻妮子!你咋这般实心眼哩?好歹先把聘礼收了再信她的鬼话呀!”
“你是专门从京城过来找她的?这长途跋涉的,造孽哟!”
“肚子还没显怀吧?瞧把这姑娘给瘦的。”
“所以周太监是先跟你定了亲,才去宫里做了太监?我就说长那么俊俏,也忒浪费了!好好的,怎地这般想不开呢?!”
丁二娘捏着哭腔,答得正起劲“谁说不是呢?我太傻了”、“刚两个月呢,大夫说一看就是个女孩,她也喜欢女儿……”、“是哩!我们俩打小一块儿长大,情投意合!我非她不嫁,她也非我不娶哩!”
当她含羞带臊地回答了最后一个问题:“不论她变成什么模样,我都跟定她了!”
猛一抬头,正瞧见人堆后头的周玉臣。
周玉臣面沉如水,气势冷峻。丁二娘却不害怕,心中暗道:文丑儿果真料事如神!他说若周玉臣不肯露面,用这法子,定能逼她出来相见。
再细看,眼前这少年郎,可不就是当初在正乙祠戏楼见过的那个锦衣太监?那时节周玉臣衣着光鲜,脸上带伤,行事又那般张扬,谁人能不记得?
原来这个已经见过一面的少年,就是自己的同乡。
丁二娘拨开人群,两只手握住周玉臣的手,哽咽道:“周玉臣,我可算是见到你了……”
话刚出口,眼泪也骤然而下!那叫一个“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
她紧紧地拉着周玉臣不撒手,见对方不做言语,连忙压低了声音抛出一句:
“Are you ok?”
丁二娘已经做好准备了,周玉臣或许会说:“不是该说奇变偶不变吗?”
那样,丁二娘就会大声地嘲笑她。
然而。
周玉臣只是冷淡地看着她,皱眉道:“你在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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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丁二娘一怔, 只道是自己惹恼了同乡,连忙正色道:
“微贱丁二娘,闻得周大人威名传遍海宇, 人人敬仰!今日一见, 果然是个英杰少年, 俊逸无双, 实我宿生万幸!”
随后又转向众人,高声道:“列位休怪,方才我所言句句是假, 周大人与我素不相识!今日出这般丑态,不是要消遣周大人,实是有紧急军情,须得面见周大人!”
说罢,丁二娘冲周玉臣眨了眨眼, 无声的口型道:鹰咎棱。
周玉臣想起金不换提起的渠城流民,还有那个非得见自己一面的女人。
奇怪,目下是何弥在城中巡逻,有军情大可通报守卫。丁二娘为何偏要选这种引人耳目的办法?
周玉臣压下腹中的怀疑和恼怒,面上一派春风和睦:“既是军情, 咱家受些消遣也不打紧。姑娘, 请借一步说话。”
众众人见没甚热闹可瞧, 纷纷叹息散去。
周玉臣有心将这妇人与作战处分隔开来,便引她往一处僻静客栈去。
中渡镇如今全民皆兵,街上行人稀少。
丁二娘见左右无人,周玉臣又抿着嘴角不说话。她几步凑上前去,压低的声音里是藏不住的热情:
“喂喂,这里没有人了, 我们可以放心说话了。”
周玉臣头也不回,大步流星:“此处临街,军情一会再说。”
“唉,不是说这个。”
丁二娘连忙赶步上前,亲昵地小声道:“你怎么一点反应也没有啊?我感觉我用英文的很日常呀!”
周玉臣停步,皱眉道:“英文是什么?咱家应当知道吗?”
丁二娘再一次怔住。
她的神色开始变得迟疑,隐约透出讨好的意味:“好好好,我知道你就等我说那句话,我说我说——符号看上限的上一句是什么?这个你总该知道了?”
这句更是不可理喻。
周玉臣眉头紧拧,再次摇头:“咱家才疏学浅,不曾听过。还请姑娘走快几步。”
说罢便大步往前。走了几步,不见人跟来,回头一望——
只见丁二娘立在原地,面色灰败,嘴唇哆嗦,那模样竟似要哭出来一般。
最后。
面对一头雾水的周玉臣,丁二娘挤出一个黯然的笑容:“是我唐突了周大人,军情要紧,咱们快走吧
客房内。
许多家具都被百姓拆去做木盾、木矛了,房间里空落落的,只有一张摇摇晃晃的床,一张放不平的斑驳桌案,以及两把花色不一的松木椅子。
周玉臣为丁二娘先拨了椅子,这本是基本的待客之道,丁二娘却有些受宠若惊。她犹犹豫豫地扶着椅背,卑微道:“奴一个微贱人,如何敢与大人平起平坐?”
周玉臣替彼此啷了茶杯,讶然道:“坐下吧,你方才编排我的胆气呢?怎么突然没了?”
丁二娘见她烫杯的习惯,与粤人如出一辙,心中愈发不是滋味,嘴上却小心翼翼道:“奴不敢坐,坐了就说不出话了。您大人有大量,别生气。”
她将那日在屏风后听到的言语,包括鹰咎棱对虏主的态度,一一告知周玉臣:
“……奴猜测,鹰咎棱按兵不动,是想在政局上倒逼虏主。毕竟三省六部制的本质,就是中央集权。国君的权力愈大,贵族的权力愈小,鹰咎棱自然不愿意。”
周玉臣见她像个鹌鹑似的低头耸肩,摇头笑道:
“你站着我只能抬头看你了,岂不是更不雅观?别自称奴,也不必叫我大人。还有别的吗?”
丁二娘飞快地看了周玉臣一眼,这才挨着椅子边坐下,却也不敢坐实。
她从怀里摸出一张地图,捧上前来。那地图所用的布料花色,跟她悄悄递给周玉臣的传信一样:
“这几日,我悄悄数过来汇报的将领,他们的品级和名字,都在这上头了。还有,其他姐妹见过城中的军器库,以及入城渡口的位置都标了出来。周大……周太监您看看?”
入城渡口。
是了,渠城之所以称为“渠”,是因为它曾经是古代王都。
建城时,古人引观澜水东流,经过渠城由北向东,再与泗水合流,最终汇入澜州的淮河。
渠城的渠道有两支。城西的渠道主要是为了“引澜入城”,保证昔日城中的王公贵族生活用水。城东的渠道则是“堰泗通淮”,承载着水路运输的重责,以达到“四海通济,四方贡给,便宜委输”的目的。
周玉臣顿时眼前一亮,她本以为这个渠道已经封死了!
想那蔑里干地处草原,虏人大概不了解水路网络的情势走向。不,即便他们了解,一时半会也封不了,城内用水还得依仗渠道。
周玉臣连连抚掌,兴奋之下,忍不住说了句乡音:“呢排真係行运!”
抬起头,待要再推问一二。
可一看丁二娘的神色,周玉臣歉意道:“是我刚才吓到你了吗?”
丁二娘仓促地抹了把眼泪,恭敬地替她添茶:“没有,我只是突然听到乡音……太想家了。”
周玉臣曲指轻叩桌面,笑道:“你家也是南越州的?”
丁二娘见周玉臣的神态温和,言行举止又无一不像粤语区的土著,眼泪直往心里流。她几次想开口问“你为什么知道Mercenary?”,可想想文丑儿的叮嘱,又把话咽了下去。
就像妈妈说的那样,强者说的话总归是有道理的。文丑儿既然救了她,又再三叮嘱不能提这个词,不能说主意是他出的。
她自然不能辜负恩人。
见丁二娘微小谨慎的态貌,与刚才所见判若两人。周玉臣的心微微一动,又问:“丁姑娘,你方才问我的那些问题,是什么意思?又为什么会觉得我应该知道?”
丁二娘连忙挤出个讨好的笑容:“……大人勿怪,是奴错把大人,认作了家乡的故旧。”
周玉臣温和道:“怎么又叫大人了?你我俱是异乡人,机缘巧合才飘零至此,又何须再分高低。”
俱是异乡人。
丁二娘的眼泪再次涌了出来,她心道:可是我的床前明月光,和你们是不一样的。
周玉臣有心留她下来,以便确定消息真假,因此愈发体贴起来:
“丁姑娘,你的故旧也在中渡镇么?大家都系自己人,有乜困难不如讲出嚟?或许我能帮到你。”
周玉臣虽在笑,但身上的气势凛然。
丁二娘最怕这种笑容,让人想起她的带教、她的母亲。总叫人不由自主,就先往自己身上找错处。一时她咬紧牙关,低头不言。
周玉臣正要再问,门外的朱麟急促地敲了敲门,不待开门便道:
“周太监!九哥醒了!”
城外的军帐下,扈九端坐在帅帐的主位。
失去了腿部的支撑,他必须用左臂握紧扶手,才能把自己钉在这把椅子上。
原本哄哄闹闹的披甲士卒们,渐渐便安静了。众人不约而同地,将视线落在那空落落的袍服上,更有人悄悄地打量他的脸容。
扈九中气不足,声音迟缓:
“诸君救助中渡镇的义勇,咱家已经知晓。如今齐王已为李、江两位总戎请功,朝廷又派遣了军队助力。你们为何却不肯听蓝将军的调度?须知道,咱家奉命监军,可不比周太监仁慈软和!”
众人一时面面相觑。
翁崇见状冷笑一声,率先高声道:“好教扈太监知道,弟兄们却也不是看不起蓝将军。可鹰咎棱攻渠城,用了砲车,异日他攻打中渡镇必也同此计。我们本该守城不出,同设砲车防备。可恨这蓝蕤娘,偏生要把我们安排到城外去!”
“我翁崇想请问诸位,你们谁能与虏骑野战?”
苟器也躲在人缝里,捏着嗓子道:“还有呢!那禁卫军说得如何光烫漂亮,却仍是由何弥何百户统领,可见没甚高官要职!这中渡镇怎么守得?”
于公于私,这时何弥该出来说几句了。可他抱着胳膊,半眯着眼睛小憩,一副没有睡醒的模样。
周燕官不由得也心生恼怒:这厮明明拿了钱,也答应了姐姐,怎么转脸又变了模样?
近日来,潘家军乔装打扮反复进出中渡镇,已经叫众人信了援军一事。此时只要何弥出来说几句,事情便可囫囵而过。
蓝蕤娘与扈九对看一眼,便道:“据城坚守的前提,是我们有足够的粮草物资。燕州不久前才坚壁清野,附近的几个粮州又被蔑里干所得。一味守城,结局还是围困城中。”
她说到这,望向翁崇:“你问谁能与虏骑野战?我能。本次作战,我蓝蕤娘与你同守观澜江,我为先锋。”
翁崇怔愣片刻,不再说话。
苟器见状,悄悄又在人群后,道:“那援军呢?禁卫军莫非就在城里摆着做样子么?!”
何弥认得苟器的声音,心中冷笑。却依旧闭着眼睛,充耳不闻。
他就一百多号人!在周玉臣和潘处道的双重压迫下,何弥闭嘴也就闭嘴了。可是要他跟着说上几句话,再把自己的小命搭上去……就做大梦吧!
这时,只听得一人朗然道——
“禁卫军,自然是要扈从齐王殿下左右。”
周玉臣撩开帘帐走进来,她先对扈九微微一笑。数月不见,情形相异。二人视线交错,一切尽在不言中。
何弥见她来了,肩膀不由得绷直。
熟料周玉臣看也没看他一眼,径直搂着他的肩膀,对众人厉声道:“方才是谁瞧不起我们何弥何大人?”
众人唯唯诺诺,苟器自然不敢应答。
周玉臣环视众人,摇头叹道:“你们懂得什么?天授十七年,敢往蔑里干迎接皇帝的禁卫军,何弥就是其中之一。皇帝回銮前,蔑里干的小王爷被陷害,险些要连累皇上他老人家,是何弥孤身入敌营才把皇上带回来的!要我说,十个指挥使他都当得。”
群将愕然。何弥也没想到,周玉臣居然也知道这桩陈年往事。
苟器心有不甘,又道:
“那如何只是一个百户?可见此言不实!”
周玉臣转目,锐利地盯住他所在的方向,盯得他畏惧垂首。
她这才对众人,厉声道:“诸君!你们何人是一帆风顺,事事如意?在座的诸位有几个百户,几个千户?又有几个将军?难道是你们命该如此么!是你们能力有限,生生世世只能仰人鼻息,给人做扈从吗!?”
此言一出,莫说是将领,门外看热闹的士卒们也一个个骤然变色。
何弥开始微微颤抖。
周玉臣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又道:“何弥本性刚直,不善迎奉上峰,才以至于命蹇困顿。咱家虽说是个阉人,却也敬重他!何弥不愿与你废口舌,咱家却不能眼睁睁看你污了壮士的豪气!”
“平夷突骑何在?”
寂静中,一阵鳞甲的摩擦声传来,轩辕兄弟阔步上前。
周玉臣缓缓从身后绰出了一把剑——那把她在马车上擦拭了许久的宝剑,凛然对二人道:
“与咱家拿下苟器!”
“咱家宁可被殿下责罚、被苟家嫉恨,也要杀了此贼,以洗壮士的清名!”
作者有话说:
嘿嘿,准时掉落!再次鞠躬,感谢诸君陪我一路至今。啷杯子:粤语区的习惯,喝茶、吃饭都会烫杯子。曲指叩桌:对方替你倒茶时,表示谢意的动作,意思就是不敢当。呢排真係行运:最近真是走大运了。大家都系自己人,有乜困难不如讲出嚟:大家都是自己人,有什么困难不如说出来。其实这句也可说“有咩搞冇掂葛不如讲出嚟?”
第44章
剑光如水, 刃上带霜。
众人纷纷避让,露出人缝中的苟器。苟器“噗通”一声跪伏在地,涕泪直流:“周太监, 小人非是要与您作对, 实是与何百户有些私怨!却不知您与何百户有这般渊源, 是小人不知高低, 轻意口舌!”
何弥被周玉臣松开后,只觉得肩膀被她搭过的那一处开始渗出凉意。
他的喉咙动了几次,终于开口:“末将却不知, 不容你调戏妇女,算何等私怨?”
苟器却不理他,只抬头冲着周玉臣道:“周太监,您想想檀州苟氏!这次助阵,其他人都是贪图荣华富贵, 期望在御前蹭个一官半职。唯有我家主人不贪!我家主人在京都为骠骑将军,六皇子更是我们苟家姑奶奶所出……我们苟氏对朝廷是忠心耿耿啊!”
周玉臣眼神微凝。
年仅四岁的六皇子,和多疑的天授帝,确实有几分父慈子孝。其一是他年岁小,实在够不上“子壮父疑”;其二是他的诞生, 打破了天授帝“不能人道”的隐匿流言。
天授帝北狩归来后, 一口气采选了十几个貌美宫妃, 然而这些年轻的妃嫔却一个个都没有身孕。
直到天授帝敲磬诵经时,一时走神栽倒,十三岁的苟氏小宫女忍不住偷笑。
当夜,宽仁的老皇帝宠幸了天真的小宫女,次月便有了六皇子。这再次证明了皇帝的宝刀不老,流言不攻自散。
如今苟氏是仅次于贵妃的宠妃, 已封为了寿妃,她的父亲也因此入京做了骠骑将军。
轩辕兄弟顿时犹豫起来,他们兄弟二人都是檀州人,自然也知道檀州苟家的地位。
再者,当日周玉臣从檀州豪族借来的士卒不少,众目睽睽之下,一个闹不好就要激起哗变。
倘若苟器真有隐情呢?倘若他们动手了,周太监又反悔了呢?到时候周玉臣往齐王背后一躲,轩辕兄弟这两个檀州人,却须得好生应对。
就在这时。
翁崇一个飞踢,直接把苟器踹倒在地!
轩辕翠花这才回过神来,赶忙捉住苟器的胳膊,把他死死地摁在地上,两下就把这中年人掼得头晕目眩。
而周玉臣绰着寒湛湛的长剑,垂着眼目:“你放心,咱家自会与你家主人说道。”
苟器想不到把六皇子搬出来也没用,顿时又哀哀嚎叫:
“何弥,你纵容渠城的探子进城,替探子送消息,还打伤了我!周太监,且听小人一言:非是小人调戏女子,是何弥做事无端!”
周玉臣转目看向何弥:“何大人怎么说?”
何弥神色坦然:“渠城流民只有四人,末将确认过,他们的户籍地址都能对上。只有一个丁姓女子,是京城往渠城的助饷人。两个时辰前,苟器拦着这女子,以查间谍的名义要搜她身,正好被末将拦下。”
他说到这,向周玉臣拱了拱手:“苟器名为搜身,实则手脚不规矩。末将忍不得此等宵小之人,确实出手伤了他!传递消息一事乃子虚乌有,那女子是想要见您一面,但末将没有答应。这便是实情了。”
周玉臣听到这,才明白丁二娘来此遭遇了什么。
何弥都不想跟自己打交道,又怎会替她分辨真假、主动传信?
也不知丁二娘费了多少功夫,才找到金不换。
苟器犹然委屈,扯着嗓子道:“摸她两下怎么了!?会掉块肉吗?我们背井离乡地来到燕州,助齐王解救了中渡镇,现在又要长期驻扎在这!军中多少人是孤零零的光棍?朝廷难道不该赏个媳妇给咱们,为咱们安家吗?”
周玉臣突然笑了一声。
她看向帐内账外的众将士,问道:“你们也如此作想?”
迫于周玉臣的威压,士勇们不敢吱声。但有不少人看苟器的眼神,已经有几分同情可怜了。
周玉臣看在眼里,她索性杵着长剑,笑道:“哦?看来都想要媳妇。”
有几个大胆的年轻士卒,和光棍多年的老军汉见她笑容满脸,便壮着胆气道:“是!有了媳妇就是一家人,自当要为中渡镇效命!”
“苟器说话确有几分道理,中渡镇战死了恁多汉子,又有恁多寡妇,两厢配对反而是佳话哩!”
“周太监,既然我们总兵把我们交给了你,你总得替我们做主吧?”
周玉臣噙着笑意,缓缓点头:“那咱家就做个主吧!”
话音未落,她一剑斩向苟器的脑袋!
苟器只看觉眼前寒光一颤,颈后一凉,还未反应过来就被了结了性命!他四肢不自觉地抽搐着,很快,鲜血和尿液就淌了一地。
长剑没有斩.马刀利落,中途那剑刃卡在了骨头里,周玉臣又将它摇晃两下拔出来,重新再砍。整个过程,她一句话也没有说。
轩辕兄弟、何弥等人都看傻了眼。
倒是翁崇见她肩膀带伤,动作不大利索,连忙一脚踩住苟器的后背,帮她固定住尸体。
直到那颗人头被拎在手中,周玉臣才扫视众人,道:
“诸君,你们近日见中渡镇烟火渐起,道上的妇人慢慢多了,一时想娶个妻子,回家时有个知冷暖的贴心人。咱家这个阉人也能理解。”
“但你们注意过那些妇人在做什么吗?”
“她们在缝纫你们的皮甲,煮你们的军粮;她们在城外砌城墙、挖壕沟,在山里砍木头、做拒马!”
“那是你们的媳妇吗?”
“那是我大梁的守城将士!”
众人噤声。帐内帐外一时安静得可怕。
滴答。
滴答。
苟器的人头不断往下坠着血珠子,那水滴声成了帐内唯一的声音。
周玉臣缓缓吐了口气,冷笑道:“丁二娘带着银钱北上,为燕州助饷。她一没有千户百户的功名在身,二没有父母叔婶的亲朋在这。丁二娘为什么还是来了?是跟你们一样要赏赐,跟你们一般要安家吗!?”
军帐下的诸人,脸上都浮出了羞愧的神色。
周玉臣又看向手中的人头,嗤笑道:“先是强迫一个忠义女子,接着又污蔑我们的何百户,还敢跟咱家说什么娶媳妇!届时虏骑一来,你的媳妇就是人家的媳妇,你的儿女就是人家的羊羔,你全家老小都是人家的下酒菜!安家?”
周玉臣狠狠将人头砸在地上:“国都没了,安个屁的家!”
金不换进来正好撞见这一幕,被那飞溅的血珠泼了半身,原本胖白的面孔更白了!
他勉强拿出齐王“代表”的架势,道:“周太监,齐王殿下有召。”
周玉臣的两只袖子浸满了鲜血,整个人好似地狱里钻出来的阿修罗,口吻却谦恭礼貌:“明白,请稍等片刻。”
但见她几步上前,对扈九低头拱手道::“扈太监,今日的元凶只有苟器一人。在场的军汉都曾随齐王在战场冲锋,一个个都是拳头上可立人的将勇,更不曾做过这等欺辱妇女、污蔑同僚的恶行。不如就此罢了,您说呢?”
扈九端视着她那双血淋淋的双手,猜到了她的用意,颔首道:“咱家说你心慈手软,果真是半点不改。罢了,此事到此为止。”
群将大惊。
周太监这样都算心慈手软了,那扈太监得可怖到什么份上?
从这一刻开始,再没有人敢盯着那空荡荡的袍服看,更没有人敢再打量扈九的脸! 他们像是大梦初醒一般明白过来:周玉臣、金不换只是代表齐王,而扈九可是代表皇帝在监军!
周玉臣又看向何弥,重重地在他肩膀上拍了拍,痛惜道:“何大人今日受委屈了!咱家知道你为什么不做言语,只是,往后不可再如此自屈,免教殿下和咱家心疼。好吗?”
血腥味跟着血掌印一同留在了何弥的肩膀上,他觉得那一处更冷了。
何弥肩膀颤抖,片刻后,垂首道:“是,末将省得。”
当天夜里。
李宪和刚刚睡下,就被裨将从被窝里叫了出来,说是中渡镇来人了。他赶到总兵府的正厅一看,只见一个少女做戎装打扮,端然坐在上首。周玉臣身边的朱麟,则恭敬地站在她的背后。
李宪和认得朱麟,却不知那少女是何方神圣,连忙呵着笑脸道:“朱太监,深夜来此有何要事?”
同时,李宪和在心里道:莫不是又要来跟我借兵?上次说是“勤王”,结果勤到中渡镇去了,还把人牢牢地扣在原地不还。现在又来,真当我是傻子么!
朱麟看向周燕官,待周燕官微微颔首,他才出声道:“没什么,朝廷给李总戎的封赏还在途中,奈何我们周太监心急,说她拿了李总戎的裤衩子过意不去。因而先向齐王殿下,为总戎大人请了赏赐。”
“这位便是周太监的妹妹了,是特来替周太监行赏的。”
李宪和听过潘处道要向朝廷请功,为他和江捷论功行赏的说法,但是朝廷放赏一向迟缓,便是有,也是齐王的功劳最大,因此李宪和并不做期望。
可此时一看,那厅堂下居然真有好几个匣子!
李宪和愣了愣,即刻向中渡镇的方向跪谢,满口的齐王殿下千岁。
再站起来时,他脸上的笑容是绷也绷不住,搓着手道:“周太监怎地这般客气?咱们为朝廷做事,为齐王效忠,实也不急这一时半会的,——小子们,还愣着做甚?把赏赐好生抬下去!”
“且慢。”
发话的是周燕官,她笑吟吟地道:“这里有两堆赏赐,李总戎只能留下一个,您不如先打开看看?”
李宪和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才发现匣子分作两堆。
他先打开了左边的三只匣子,顿时金光四溢、珠光耀目,三只都是货真价实的金宝。尤其是为首的第一只匣子,满得几乎快溢出来,恐怕想插手都插.不进去!
周燕官矜持地笑道:“第一匣是李总戎的,后面两只匣子是本次战死的平夷突骑、檀州勇士的抚恤金,名单就在箱子里。”
李宪和心中一热:纵使齐王再大方,军中惯例总归是要层层盘剥的,往往一匣金宝只剩几样散货。可是眼前这匣子,竟是满当当的,周太监居然一点也没抽走!
如此慷慨的抚恤金,莫说是其它地方,就是他自己的平夷突骑也比不上。
“右边还有一匣,李总戎也打开看看吧!”
周燕官笑眯眯道。
“嗳!”
李宪和应了一声,赶忙将最后一只匣子打开。
熟料,盖子将将拨开,就看见了一颗血人头,正是苟器的脑袋。那脑门上还有一枚铜钱,随着干涸的血液牢牢地粘在了皮肤上。
苟家在檀州势大,李宪和自然也认得苟器!他踉跄两步,抬起头看向周燕官、朱麟二人:
“这,这是何意?”
周燕官双手交叠在膝盖上,笑容甜美:“苟器得罪了禁卫军首领何弥。啊,李总戎或许不知道何弥是谁?本次朝廷派遣援军到中渡镇,就是何大人所领军。”
“他是皇上身边的禁卫军,隶属三千营,专为皇上警跸清道、扈从御前听事。天授十七年皇上回銮,还是何大人亲自将圣人接回来的呢!”
“如斯人物,莫说是周太监,便是我们齐王殿下见了他,也要礼让三分!檀州苟器却敢笑话何弥官职不大,周太监训斥他,他还敢拿六皇子来压制齐王!”
周燕官说到这,手指扣了扣桌案,笑眯眯道:“李总戎,你说是不是该摘了这颗脑袋?”
李宪和傻了。
这时,他的近卫匆匆过来,附耳道:“大人,城外突然来了百余个披甲骑兵!他们还打着武骧左卫的旗帜!”
武骧左卫,那是实打实的禁卫军。
李宪和脖子像卡住了一般,一顿一卡地转向周燕官的方向,半晌说不出话来。
周燕官还不肯放过他,站起来拍拍手道:“好了,我话也带到了。两种赏赐,李总戎选一个罢!选左边,您得给咱们齐王一个交代;选右边——您就捧着这枚铜钱,去苟家放赏吧。”
“咱们周太监心善,现在就可派人送你过去。”
作者有话说:
众人:“……她这样都算心慈手软啊?啊?啊?”周燕官(甜甜的):“嗯呐!咱们周太监心善呀!”
第45章
交代。
齐王殿下能要什么交代?
这一回李宪和的脑子开窍了, 他先是拿起抚恤名单看了看,又抬头瞅了瞅周燕官,最后苦着脸道:“……这样, 我把人数给殿下都补齐啰, 怎么样?”
周燕官不作答。
她学着姐姐的模样, 背着手在厅堂里走了几步, 仰头看向墙上的《猛虎下山图》:“爪牙欺白刃,果敢无前阵。这幅画不错呀!”
李宪和颤抖地伸出一根手指头,痛心疾首:“再, 再加一千步兵。”
周燕官还是不理他,只扭头问朱麟:“城外领兵的,是何弥何大人吗?”
朱麟颔首:“正是。何大人在帐下吃了苟器的挤兑,心里不大痛快,须得出来散散火气。”
李宪和捂着胸口, 眼眶都红了!他艰难地又补了一句话:“带甲,全队带步人甲!”
步人甲,是大梁工艺最精湛的重型铠甲,也是目前防护最全面的铠甲。可全面抵抗刀、枪、剑各种武器,甚至能扛得住斩.马刀、大槊等重型武器的几次打击。
其造价昂贵, 甲叶由全铁制成, 重量约30kg, 对穿戴者的体格素质要求极高,且需要经过严格的训练。
因此,穿戴者必为重步兵。
在马匹缺少的情况下,重步兵是对抗虏骑的核心力量之一。他们不仅能对抗骑兵的对冲袭击,还能稳定阵脚,最大化发挥步兵阵的作用。
大梁最精锐的两支强师王玠、徐隽, 他们的主力就是以步人甲为主的重步兵,并倚此抗击过北虏的多次袭击。
换句话说,李宪和这回真是把嫩肉都割下来了。
周燕官终于正眼看了他一眼。
然后,她面无表情,方才脆甜的声调也变得平静:“李总戎,我年岁小不懂事,有一事想请教您——您说,如果中渡镇被吃了,下一个倒霉的会是谁呢?”
“燕州失城大半不假,却也还有中渡镇这一重要关隘,可扼险守关。而檀州呢?您真觉得,凭檀州的木林千万,便足以屏障京师、拒虏关外?”
周燕官踱步到他面前。她个头娇小,看李宪和还需仰着脑袋,但面对这个三十来岁的军勋壮汉,却一点惧意也无!
只见她目如寒星,花瓣似的嘴唇一开一合:
“邱遗邱镇台不在,万事俱在您一人肩上。您好生想想,不拘是什么法子……想必很快就要用上了。”
李宪和终于听明白了——
齐王,或是说周玉臣要的“交代”,不是这几千人的借兵,而是他李宪和主动与中渡镇合作抗敌!
他还听懂了周燕官没有说出口的话:
燕州现在的局势,大概一点都不稳中向好。即便夺回了中渡镇,即便有朝廷的援军,但是失守只在旦夕之间!甚至撑不到邱遗回来。
春寒料峭,夜风冷彻。
总兵府的穿堂风,好似飕地一下穿透了李宪和的心,吹得他浑身发凉。
刚才是不知怎么给檀州苟家一个交代,现在是怕燕州提前失守!邱遗不在,一旦檀州在这时候出了岔子,承担全责的只有李宪和。
周燕官又换了一副柔情的嗓音:“我曾在京师听过李氏满门忠义的贵名,原本我也是不信的。这天下的武将,从来都是做[李永芳]的多,做[李定国]的少。刚毅如洪承畴,最后不也折腰了么?
“直到,我见到了李仙君。”
“在中渡镇,没有人叫她潘夫人,大家都称她为李将军。每一个见到李将军的人,无不交口称赞:原来这便是卫京李氏,忠义之门后继有人!”
周燕官甜甜一笑,脸上是毫不掩饰地天真残忍:“家门也好,国门也罢,有你姐姐在前面替你顶着呢!李总戎大可以放心,对不对?”
中渡镇。
一轮孤月印在天幕上,月华朦胧,空气中隐约还有潮意。
周玉臣箭疮发作,浑身滚烫,此时正在角楼上与李仙君并肩而立。不远处就是观澜山与观澜江。山峦轮廓在黯淡的天幕下,单薄得像一张漆黑的剪影。河面幽暗,偶见星点的粼粼波光。
李仙君一身风尘仆仆,但比起周玉臣却显得精神许多。见周玉臣眼神发眩,她不由忧心道:
“周太监回去歇息吧?我与李邦也有一面之缘,自在此处候他便是。”
周玉臣摇头苦笑:“李邦的九族被灭,又曾与扈太监生隙。眼下齐王、潘将军都病倒了,我若留你一人在此,只怕他要怀疑我们托大。”
李仙君想起齐王的情形,也是叹气:“殿下怎么年纪轻轻的,心疾如此严重?听卢军医说,他口唇爪甲都发紫,是心血瘀阻之重症。”
周玉臣捏了捏眉心。
赵况说召她有事,结果还未来得及说话,人就直愣愣地栽倒在地。赖贵儿倒是醒了能说能动,但是一问就是他乐意装傻子,三棍子一个屁都打不出来。只是怔怔地守着晕厥的赵况发愣。
大概赵况从未病得如此严重过,林上锦也被吓坏了。她一会儿抓着赵况袖子,胡乱说着“娘亲不要死、殿下不要死”,一会儿又抱着周玉臣的大腿哭“我乖,我以后都听话,你救救殿下”。
不论如何。大战在即,赵况不能出事。
中渡镇所有将士的士气,一半在财货珠宝上,另一半却在齐王的王纛上。只要这位身先士卒的齐王殿下还在,将士们的胆气就在。再怎么说,老皇帝总不会不管自己的儿子吧?朝廷总要看顾中渡镇一两分吧?
更何况,在周玉臣的推动下,齐王的名望颇高。
英杰这种存在,是不能死的。
这时,李仙君的扈将匆匆上前,急道:“刚刚卢军医施了第二轮针,殿下反而发起了高热,谵语不断。卢军医说情形危急,须得去黔州另请大夫了!”
周玉臣和李仙君脸色大变!
周玉臣连忙把金不换叫上来,取齐王令牌给他:“不必等周燕官了,你现在就去黔州找江捷。”
金不换连忙应下。
周玉臣又在角楼里走了几步,步履间,把见到江捷如何说话、如何请医生、如何借兵……都交代给了金不换。说到最后,她冷然道:
“告诉江捷,不论齐王在中渡镇是病死,还是沦陷敌情而死,他江捷都逃不了干系!”
金不换向来怕事,听得如此强硬的话术,顿时傻了。他连连摆手:“周太监,这不行的呀!我,我不像你……我做不来的!真去了,只怕要坏了你的事!”
周玉臣打断他:“金不换,我知道我不是你想要的那种上峰,我一点也不光明磊落!我也知道你避事多年,是不想再白白地浪费心志,不想再失望!”
“可是,世间哪有恰逢其时的缘分?哪有万无一失的事情呢?便不是为了我,不是为了殿下,权且只为燕州的万万人,为了我们身后的京师……去试试吧。毕竟除了你,我还能倚仗何人呢?”
金不换嚅嗫了半晌,仍是不言语。
周玉臣一把携住金不换的手,苦笑道:“你放心,我会让轩辕兄弟陪你一道去,必能保你无虞。如果江捷不肯借兵,亦是我周玉臣命该如此!届时……府库里我还留了一半的金宝,包括江捷给我的那一份。你大可以带着它们和皇子继续北上,依旧做你的贤臣。”
那双手一贴上来,金不换就感觉到她掌心滚烫,再看周玉臣病容憔悴,浑身药味,却还全甲在这城楼上吹冷风。
一时间,他竟再也无法说“不”!
金不换的嘴唇翕动片刻,狠狠点了下头,道:“他日朝廷若问起来,我也只能说,[我都系照你意思去做的]。”
二人相视苦笑,仿佛又回到了元宵节的那个雪夜。
之后,金不换如何带着轩辕兄弟,连夜急行去黔州;赵况又如何病得不省人事,把林上锦吓得六神无主;周玉臣、李仙君如何迎接李邦,又如何与蓝蕤娘一道商议备战;闻人鹤如何又把郡王赵净拉出来,在军中探望伤员……此处略过不提。
在另一端,大梁的京师。
鹰咎烈与鹰咎棱分别后,直接取道澜州,一路势如破竹地将四万大军推到了京郊。如果不是撞上了前来勤王的孙不朗将军,这段路程可谓是“如入无人之境”。
孙不朗是大梁的老将,年已六十有九,颇有些军略。他先是带着数千人与鹰咎烈在京郊展开野战,并想方设法将骑兵引入空空荡荡的村庄进行巷战。
如此竟也把鹰咎烈阻在京城外三四日。
期间,孙不朗几次派人进城,请求天授帝派遣禁卫军、邱遗一道协同作战。
天授帝却说,勤王事宜,应由平虏大将军邱遗统筹。而邱遗只象征性地送了几百死士过来,说自己另有计划,须在京城守备。
如斯作态,邱遗却命令孙不朗不许撤退,也不许伤了鹰咎烈,斩杀主将一事万万不可做,以免激起虏人震怒,坏了两国的情谊。
在这种带着脚镣跳舞的局面下,孙不朗最终战死在了京郊外,一部分将士随之战死,大多数士卒各自溃逃。
“嗬——啐!”
鹰咎烈对木桩上的人头吐了口浓痰,骂道:“老匹夫,胆敢坏我好事!把他的肚皮给我剖开,老子倒要看看这孙不朗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
虏人猛士依言,一刀划开了孙不朗的衣袍。
紧接着,猛士惊讶道:“这老头的肚子早就破了,他居然一直是带着伤作战的!?”
鹰咎烈不信,赶步上来定睛一看。只见孙不朗的腹部用层层布条缠裹,堪堪兜住了肠子。那双枯瘦的手,还紧紧地攥着刀柄。
“这只杂种羊倒是硬气!”
鹰咎烈嗤笑一声。
他一脚踹飞了孙不朗的遗骸,紧接着拎刀上马,刀锋指向京城方向:
“——砲车、登云梯准备!随我攻城!”
作者有话说:
李永芳:明末叛将。李定国:明末忠臣。洪承畴:先誓死不降,后投降清朝。爪牙欺白刃……:李咸用《猛虎行》
第46章
邱遗开始食不下咽了。
与鹰咎烈结盟时, 他送了千两黄金、帛缎珠宝,以及燕州的地图给对方;而鹰咎烈则回以箭和旗子作为信物,以表示仅借道不攻打的态度。
如果鹰咎烈把这事抖出来, 邱遗这个平虏大将军还能有命吗?
邱遗也不是没有想过, 借着孙不朗来勤王, 干脆也壮着胆子跟鹰咎烈打一仗。
只要人死了, 功劳就是功劳,什么结盟都死无对证了嘛!
可是,邱遗终究不敢。
他要是有这个胆子, 当初也不用花重金贿赂鹰咎烈了!
秦幼节秦阁老有一句话,说得很对:“打仗么,不打就不会输。何况眼下这情形,实也不能轻率开战。孙不朗在外作战,是他做臣子的本分。你邱遗身上可带着皇上的授命, 一旦开门出去,就是挑动纷争。”
不仅是秦幼节,陈毓川、杨虚中也认可此时不能轻率起刀兵。梁人与虏人作战,向来需十对一。再不济,也要三倍兵力才敢与之勉强一战。
目下只有邱遗这一支兵马, 实是不够的。如果能再忍耐几日, 等王玠或徐隽的勤王军到了, 才有一战之机。
鹰咎烈刚刚杀到京郊时,天授帝就在景福宫召集众人,问询臣工的意见。
在大家一致认同“先行安抚,再从长计议”之后。
兵部尚书杨虚中,索性直言:“鹰咎烈为人贪婪,听说鹰咎檀赐给他的土地贫小。或许可以用拖延政策, 先假作谈判,以待勤王军救驾。”
鹰咎烈当夜就回了一封信。
大概是帐下有梁人叛徒,这封信的措辞非常文雅,说他鹰咎烈只是仰慕大梁的京师繁华,特意纵马南下一观。他人国土,自然不敢占取。和谈商榷,签订盟约,那都是两国国主的事情。他鹰咎烈不敢擅专。
此番,鹰咎烈只要三百万两黄金,三千万两银币。
群臣惊怒。
要知道,蔑里干的国主鹰咎檀跟大梁索要岁币,也是五百万两黄金,五千万两银币。鹰咎烈口口声声说着“不敢擅专”,其索求却跟鹰咎檀是一个等级。
如此狮子大开口,天授帝怎能答应?
就算他想答应也没用,国库可变不出两份岁币!
陈毓川和杨虚中商议后,由杨虚中找了一个胆大心细的使者。这名使者锦衣玉带,煞有其事地指着那封全是梁文的文书,道:
“不是我们陛下不肯答应,您好歹也是蔑里干上一等一的勇士,贵种中的贵族。如此重大的两国交涉,为何只看见了我们梁文,却不见你们蔑里干的文字?这也太不正式了。”
“我们陛下疑心这一份文书是假的,请您正式重新再写一封。同时,梁廷认可您是蔑里干首屈一指的大王。故此,我们应当按照两国外交的规格礼仪,来对待这件事。请您务必重视。”
一番话把鹰咎烈听得既是云里雾里,又是心花怒放。
蔑里干,是一个由部落奴隶制刚刚转向封建制的野蛮国家。
贵族们的统制,一靠天神赐予的权力,即血缘决定贵种,人生而贵贱分明;二靠野蛮掠夺,他们天生就有“只夺取不耕种”的本性,崇尚“只有强者方可占取”的强盗逻辑。
什么礼仪、宴席、规格……种种玩意,都是吃了梁国几个州之后,手中银钱多了,才开始慢慢学礼义廉耻那一套玩意。
当然,主要学礼仪。
如今梁国的皇帝,居然不仅没有拒绝鹰咎烈,还要以“王对王”的礼仪来对待这件事。鹰咎烈不得不感慨,这天授帝不愧是在蔑里干调理过的人,就是懂事!
鹰咎烈答应了。
他一边继续掠夺、继续跟孙不朗作战,一边找人按照礼仪制度,重新再议此事。
孙不朗只能拿到敷衍一样的几百人援军,根本原因在此——
不只是邱遗,京师压根就没有人想开门迎战。
哪怕鹰咎烈跟恶狼扫荡一样,一个接着一个的村庄烧杀掳掠,惊逃的百姓纷纷扣拍城门,一个个都是扶伤带血。
哪怕每天都能听到虏人在城外唱歌,他们一边赞颂着他们的天神,一边尸体身上撸下带血的金钗玉带,然后说这是神明的恩赐。
当孙不朗第一次野战失败,转为巷战时。
秦幼节再次向天授帝请示,并最终获得了皇帝的认可,一句话:“不要扩大事端,只要让鹰咎烈饱食自去,就可避免危机。”
这话说得非常轻巧,好像在投喂野狗一般。
那么问题来了:既然要投喂,那谁是食物?肯定不是城内的贵族官绅。
是叩城门的伤者,是京郊的尸骨,一个个仰慕京城风华的客商旅人,是一个个哭着哀求陛下怜惜的百姓!
这些在史书上从不留名的普通人,就如道旁野草一般被践踏而死。生而不知,死而不知。
邱遗每日在内城墙上巡逻时,经常能听见城墙下的哭泣哀嚎。其之惨烈,有时竟不似人声。连邱遗这种杀良冒功的狠角色,听见了都不由觉得肝胆发颤。
后来,大概是天授帝也听不下去了。在臣仆们又劝了几次后,朝廷终于开了侧门允许百姓入城躲避。
然而京郊,已然空了好几处村庄。
“不行,我这心里乱糟糟的,还得再见一见秦阁老。”
邱遗丢下筷子,对着满桌的佳肴美酒道。
他的部下好奇道:“按说内阁最大的是陈毓川哩,镇台大人为何却只与秦阁老亲近?”
邱遗摇头道:“陈阁老说话不中听。他分明也担心皇上的安危,却又要顾念城外的百姓。人只得一张嘴,哪能同时说出两种话呢?你家老爷我做官做到现在,官经只有两条。”
“第一条,选好桌牌再下砝码,跟对庄家吃对肉。”
“第二条,人不能首鼠两端,既然要跟一个人,就得一条道走到黑。既然要效忠皇上,眼中就只能有皇上。陈毓川这点……啧,实不如我!更比不上秦阁老!”
被邱遗夸得万里挑一的秦幼节,此时与京城团营负责人——身职总督禁卫军戎政的王霖渊,在密室谈话。
按理说,王霖渊最讨厌的下属何弥,都被他打包送去北边了。日子本该很舒心才是。
可此时的王霖渊一脸急迫,压低声音道:“阁老,我可什么都给您说了!这一回您不论如何得帮我一把。”
秦幼节仍是不动如山的神仙模样,身上穿着与天授帝一般仙气飘飘的道袍直缀,头顶戴着天授帝赏赐的香叶冠子。
他腕间挂着一只紫檀八卦牌,手指轻轻拂过一本古玩书画的文册。
“天子脚下你都敢吃空饷,一千人中只得三百是实数。眼下大敌临前,你叫我怎么帮你?”
王霖渊咬了咬牙,道:“皇上虽然叫咱们备战,可打是不可能打的,我手下这些将士即便拉出来,也只是壮壮声势罢了!阁老,我有法子可慰上意,只求您在御前,莫要一语点破。”
秦幼节微微一笑。
看来这王霖渊也是个聪明人,知道只要他秦幼节说没问题,那朝堂上一半的官员都不会觉得有问题。
秦幼节道:“王总督,这次你帮了我,我自然也是要拉你一把的。不过,禁卫军的人也太少了,皇上即便不会一一阅兵,可终究能看出来。你的法子如果不奏效,我想视而不见也难。”
王霖渊一听有戏,连忙跪在秦幼节腿边,改口道:
“有您这句话,您就是我的再世亲爹!我的法子说来也简单,只需让士卒们在各个城门之间来回奔跑,灵活调动。皇上哪会记得小小士卒的模样呢?到时候,不论皇上要去哪一道门视察,守门的将士都不会少。”
“您大可以放心,就算路上被撞见了,皇上也只会觉得每条街都有禁卫军呢!”
秦幼节这才拿起书画文册,略翻了翻:“这些东西再好,都比不上陈毓川家的仆人。你现在就把他送到我府上罢!”
王霖渊自然答应。
秦府在卫胡同,因为是开国皇帝的亲军金吾左卫驻地,故称卫胡同。其地处中城,靠近仁寿坊,众多高级官员居住于此。
往日在宵禁之前,会有走贩货郎在沿街叫卖,诸如山亭儿、杖头傀儡、绢孩儿、选官图之类的小玩具;也会有山野艺人,在街头表演些斗鱼戏、吐水烟的杂耍。
但此时天还未黑,街上已经没有了人声,家家户户俱是门窗紧闭。
邱遗一路上见到如斯情形,已是惴惴不安。等他到了秦府,又听说秦幼节办事去了,一时愈发惶惶:
万一鹰咎烈写函书的时候,突然提了一嘴贿赂之事呢?
卖谁不是卖,这不就是顺手的事情吗?
邱遗好似那如热锅上的蚂蚁,坐立难安地等了半柱香的功夫,才等到秦幼节回来。
秦幼节进门时脸色算不上好看。
邱遗更紧张了,连忙问:“阁老,可是宫中有什么大事?”
秦幼节撩袍入座,接过仆从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把脸,嗤笑道:“宫中倒是无事。我半道上叫一群乱哄哄的士卒给堵道了,下了轿换马回来的。”
原来,天授帝要禁卫军即刻守备。可军队整备缓慢不说,士卒去取兵甲装备时,那守库的太监竟然还向索要他们好处费!非得要士卒们给点钱意思意思,他才肯分发武器。
饶是邱遗听了,也不由得傻了!
他连连咂舌道:“阁老,京师这都什么风气啊!?也太坏了。”
秦幼节睥了邱遗一眼,似笑非笑道:“险些忘了恭喜你,邱镇台要大喜了!”
“阁老,我何喜之有?”邱遗不明所以。
秦幼节道:“京中来了燕州的信使,说是你手下的李宪和,跟着黔州总兵的江捷,一同联手救助了中渡镇。还在阵前斩将搴旗,得帅旗一副、小首领头颅一颗,共计杀虏二百余人。潘处道特地写了一封信替李、江二人求赏呢!”
邱遗顿时喜不自禁。
李宪和这样一来,他邱遗失期潘处道一事自然就了了,还是很圆满地了了!何况这这一回不仅是守住了重镇,还斩将搴旗,得了二百七十个敌首。
这可是天大的功绩啊!
要知道,邱遗封为平虏大将军的时候,手上也就只有十三颗敌虏人头。
可邱遗扭头一看秦幼节,却发现对方仍是那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
邱遗心中的喜悦渐渐散去,他迟疑道:
“……阁老,您有话直说罢!我邱遗就是个粗人,看您这笑容我心里直发毛,却不明白这件事哪里有问题。打胜仗夺城池,这不是好事吗?”
秦幼节端着茶盏,徐徐吹了吹热气:“邱镇台,假如鹰咎烈此时还在燕州,甚至是在澜州、檀州、黔州……任何一个地方,皇上必然都是要赏你的。”
“可是现在鹰咎烈在哪?就在这京城外头。”
“你猜,皇上他老人家会怎么想?”
作者有话说:
周玉臣(冷笑):“王总督,你也玩虚张声势啊?”今日作者嗷嗷吐,暂且如此。大家保重身体。
第47章
邱遗得帝宠, 几乎每天都在景福宫当值,他多多少少也摸到了天授帝的脾性:
表面上是《论语》的那一套“朕躬有罪,无以万方;万方有罪, 罪在朕躬”, 谦恭至极, 但实际上要真出了事, 还是“万方有罪,罪在臣工”。
毕竟上位者怎么会出错呢?
现在,邱遗自然也听懂了秦幼节的意思。
他脸色大变, 顿时由喜转惧!恐惧犹如一只湿冷的毒蛇,紧紧地咬在喉咙里,乃至于他半晌才挤出两句话来:
“李宪和这个杀才,真是害惨我也!”
“阁老,我视您如再生父母, 您可得拉我一把。”
即便不是节日,秦府也挂着水晶珠灯。
烛火跳跃,秦幼节的面容一半在光明里,一半在阴暗中。他神情温和而有礼,哪怕邱遗是文人最看不起的武将, 哪怕邱遗一脸孺慕地看着自己, 秦幼节依旧如不悲不喜的仙人, 徐徐道:
“军国大事,非我等廷臣可插手。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世间万物,岂有能避雷雨者?”
“况且。”
“我听说,你不久前还被潘处道参过一本,说你贪污军饷、纵容士兵到燕州劫掠, 可有此事?”
贪污军饷、士兵劫掠这种小错,天授帝压根就没当一回事,邱遗自然也无话可说。再后来,他把鹰咎烈引到燕州去打潘处道,再大的仇恨也该忘了。
但是现在秦幼节旧事重提,显然这份仇还是要记一下的。
邱遗福至心灵,立即耷拉着脸道:
“阁老,我冤枉啊我!您瞧瞧,之前我因为剿匪之功,托赖皇上和您的洪福,才有了檀、澜两地总兵的职务。潘处道呢?他剿匪的跟盗匪搅和到一个军寨下了,潘处道这是急红眼了,特意污蔑我呢!”
秦幼节不置可否,吃了两口茶:“那中渡镇的军功,你还要吗?”
邱遗决然摇头,连连摆手:“苍天可鉴,与我无关哪!我接了警信就直奔京师了,对此是一无所知。李宪和、江捷敢冒然出军,挑衅虏人王子,实是罪该万死!”
秦幼节笑道:“不至于此,守国门能算什么错处?我今日提前告诉你,是要你在御前不要主动提及此事。圣心难测,皇上要赏要罚,是皇上的事。你只需要在要你出来说话的时候,出来说几句话便是了。”
邱遗听得不明所以,待要再问,秦幼节叫人换了茶:“下半夜是你在景福宫当值吧?快去准备吧,好生伺候皇上。”
景福宫。
周炳替天授帝脱了云头履,然后用那双布满皱纹的手,轻柔地揉捏着皇帝的小腿。
他克制着颤抖,低声恳求道:“陛下且小憩一会儿吧。您这两天都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如是损伤龙体,该如何是好?”
周炳的掌心粗糙,在锦袍上摩挲出细微的声响,与他衣袍簌簌的声音融在一起,即像蚕在啃食桑叶,又像雨在细润人间。竟成了这座宽阔的殿宇里唯一的声响。
天授帝仰起头,看着景福宫穹顶上描绘的彩画,却道:
“依炳哥,我们认识多久了?有三十个年头了吧。”
周炳揉搓着天授帝的穴道,低声应着:“是三十一年了。奴婢有幸,是十六岁到青宫伺候陛下。”
天授帝眼神也变得温柔:“朕还记得,你到东宫给朕做大伴的那一天,是个雪夜。朕见你衣衫单薄,问你冷不冷。”
“你却说,你是朝着光亮的地方走着。有光照在前头,人就不会觉得冷。”
天授帝说到这,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周炳,你现在仍这样觉得么?”
周炳的心仿佛被揉搓了一下。
他鬓边都发白了,早不是少年时候意气风发的模样。但他的口吻却比年少时更坚定:“是的,陛下,奴婢依然这么觉得,并永远追随您。”
天授帝苦笑一声,用袖子掩住自己的面孔:“王霖渊说,他的四万禁军不足以抵抗鹰咎烈的四万铁骑,现在又在京中召集民军。”
那声音太沉闷了。
周炳不敢抬头去看,反而把头低得更深。
只听天授帝又道:“但是今日进城的,除了燕州人,也有其他地方的信使。他们说,鹰咎烈在燕州、澜州掳掠了不少金银钱货,又抢了许多少男少女、牛羊牲畜。这么看来,大概得分一支偏师在澜州为看守。”
“按杨虚中的说法,鹰咎烈与鹰咎棱不合,为了避免深入腹部、后继无援,鹰咎烈须得再留一支兵马,以备后路支援。”
“至于围剿京师——其实不只是咱们这,就连陪都镐京,也有鹰咎烈的人马在掠夺……这又得是一支军队。”
话说到这,那只洒线绣的袖子缓缓落下,露出了帝王愤怒扭曲的面孔——
“也就是说,京城外现在最多三万人。”
“朕,一个堂堂天子,一个受藩国礼敬的天下共主!竟然被区区三万人,被逼困在京城!”
周炳伏跪下去,双手颤抖得更厉害了。
他紧紧地抱着皇帝的双脚,像抱着一桩枯木,还盼它逢春:“陛下……”
话一开口,已是忍不住的痛心垂泪。
天授帝怒意稍歇,他轻轻抚摸着周炳的头顶,道:“依炳哥,你就是这点不好。暴躁脾气都写在脸上,可实际上心肠比谁都柔软,比谁都不记仇。王知恩也好,李望春也罢……以你的心机是斗不过他们的。”
“有些事情,既然斗不过,就不要掺和进去。他们也有他们的事情要做。你只须保护好自己,好好跟在朕身边。”
这话意有所指。
秦幼节、陈毓川之前几乎是剑拔弩张,目下因为鹰咎烈的入侵,暂时搁置不提。
但暗涌却依然存在。
换句话说,多疑的皇上现在谁也不全信。尤其是在自己性命攸关的时候,两方人马提出来的意见,他心里都得再打一个问号。古来,多是长寿的降臣,可没见过长命的败主!
此时,天授帝也抛出了压在心底的问题:“你说,杨虚中今日提的方法,可行吗?”
周炳擦了把眼泪,思忖后,缓缓道:“鹰咎烈要求送三千贡使入京,这确然是不能答应的,以免里应外合要出岔子。鹰咎烈跟蔑里干的国君一样,粗鲁不知礼仪,但又心生向往。按武部的方法,先送珠宝到虏帐,作为主人对客人的礼待,这是没有问题的。”
“但是,要求鹰咎烈退兵到檀州关外,正式写一封双文文书,再由檀州李宪和转呈上来……这恐怕就不行了,同样的计策,可一不可再。”
天授帝颔首道:“朕亦觉得太险。”
盘着八卦牌,思虑片刻后,天授帝拿定注意:“你告诉他们:还是按秦幼节的方法,用良辰吉日的说辞。”
周炳应下。梁人有梁人的黄道吉日,蔑里干信仰天神,当然也有他们自己的讲究。到时候两个讲究有冲突,又能再拖延个一天半天。
周炳正要退下,天授帝半合着眼睛,突然道:“依炳哥,八年前你在京师的皇宫里,朕在蔑里干的拥雪关。八年后的今天,这情形会再来一次吗?”
周炳重重地叩首,把眼泪和声音都落在青石板上:“不会的。奴婢誓死保护陛下。”
与此同时。中渡镇。
刚刚苏醒的赵况,正看着同样哭泣的林上锦,无奈摇头道:“别哭了,我还没问你课业呢,且留着点眼泪,等批改作业的时候再哭罢。”
林上锦咬着袖子,哭得更大声了:“金太监去黔州找大夫了,我一直梦见他请不到人,呜呜呜,我都不敢睡觉了。”
赖贵儿则两眼发直地看着赵况。
赵况在枕头下翻找了半天,总觉得位置不太对,似乎被人翻动过了。好一会,他才翻出一只雨花石递给林上锦:
“拿去玩吧。”
这时,赖贵儿突然道:“雨花石是渠城的特产……殿下您是不是去渠城了?”
赵况这一轮病得凶险,又高烧又晕厥,而赖贵儿的穴道到了时间会自己解开。他本以为赖贵儿会趁机遁逃,毕竟林上锦年岁小,眼下又兵荒马乱的,赖贵儿要卷款私逃也极其简单。
却没料到此人也在病榻前守着自己。
见赵况不说话,赖贵儿视线落在林上锦的手上,把小丫头吓得赶紧握紧了石头。
赖贵儿苦笑着撇撇嘴:“小气什么?!这玩意,老子小时候就有一罐子,拿来打弹珠,养金鱼,根本就不值什么……”
说到此处,赖贵儿突然双手捂着脸,痛哭起来:“……殿下,他们说渠城被屠光了,是真的吗?”
赵况一怔。
只见赖贵儿咬着手掌,忍着眼泪又问:
“您可曾路过过燕子矶?那里有好几处山户,晚上的时候会点一盏防野兽的瞭望灯……那灯,还亮着吗?”
说到最后,赖贵儿几乎是泪不成声。
林上锦从未见过赖贵儿哭鼻子,她一时傻了,犹豫地看了看手中的雨花石,又看了看悲痛欲绝的赖贵儿。
最后小丫头毅然地把石头递过去,小声道:“给你玩一会,别哭了。”
赖贵儿捏住那只石头,墨绿色的小小一颗,晶莹玉质,夹着云层似的白脂纹理。只可惜没有在水里养着,颜色显得灰扑扑的,不够鲜亮。
赵况毕竟不是渠城人,哪里知道这养玩石头的技巧?
赖贵儿想扯出一个笑容,最后却嚎啕大哭:
“我是个懦夫!是个软蛋!我也想回去看看他们,可我不敢……可我居然不敢!”
林上锦被吓懵了。
她向来厌恶赖贵儿,觉得他就是一等一的大恶人。
可此时此刻不知为何,林上锦却觉得十分心酸,竟也忍不住同他一道哭了起来。
赵况浑身都烧得绵软,双臂沉甸甸地动弹不得,只得出声制止:“别哭,你把燕子矶的模样说与我听,兴许我见过。”
赖贵儿吸着鼻涕,捧着石头就直愣愣地跪了下来:“殿下——”
这时,门外传来动静。
原来是镇安郡王赵净,听说赵况醒了,连忙过来探病。
一进来见到这副情形,两个仆从脸上都是眼泪。
赵净惊讶道:“你们主仆感情真好呀!一个两个的,哭得这屋子都要被淹了!”
赵况深深地喘了口气,勉强要支起身体:“病中无礼,堂兄莫要见怪。”
赵净连忙上前按住他,道:“唉,都这时候了就别讲就这些虚礼了!之前也没见你这个齐王,一定要我这个郡王给你行礼呀。”
赵况有气无力地被淹没在被子里,歉意道:“我睡了几日了?”
赵净伸出两根手指头:“两天,足足有两天!你都不知道这两日我是怎么过来的!回来呢,就听到你家小姑娘呜呜呜地哭,从早哭到晚,压根就不睡觉。出门呢,就是被周太监、闻人鹤拉着去军营里看望士卒,还要发表感言!”
“今天早上,周太监还跟士卒们说,说是在崔府君庙前抓住的兔子,剖开来里头居然有一条布,上面写着我的名讳。你说这奇不奇怪?军中那帮人都信崔府君,现在就差没把我拎出来拜一拜了!”
这些时日相处,赵况已经知道赵净是一个爱八卦、藏不住事的性子。
因此,他听到此处,心渐渐冷了——
周玉臣,你这是当我要死了,要赶紧换个好用的人啊!
作者有话说:
赵况(含恨咬被子):“周玉臣你这个负心女!我还在大喘气呢,你就找替身!”
第48章
一轮赤阳压在天际, 迟暮将收。
中渡镇内外都升起了一缕缕的炊烟,直直冲上浸透红意的苍穹。城墙下的芳草绿林也披上了一层金灿灿的薄纱,轻柔得像余晖的吻。
草地上, 周玉臣席地而坐, 闭目以聆。
当丁二娘唱罢了最后一句, 周玉臣方睁开眼睛, 抚掌赞道:“这支曲真好,比从前在京师听到的曲子都好。”
丁二娘虽然从客栈出来了,但不知为何, 仍然害怕周玉臣。
她露出个柔顺的笑容,小心翼翼道:“帝京风华繁盛,强者如云,奴家愧不敢当。今日大人能恩准奴在阵前唱歌,以壮士气, 是大人给奴的脸面。”
周玉臣摇头叹气:“……怎么又叫大人了?之前我确实对你有所怀疑,如今知道原委,感激你还来不及。丁姑娘切莫如此生分。”
周玉臣却不知道,那日她离开后,丁二娘越想越害怕。
无他, 丁二娘着急见周玉臣, 其一是因为军情, 周玉臣是辅佐齐王、力缆狂澜的好太监,信息必须传递过去。因此,她可以忍耐被苟器欺辱、被何弥拒绝,以及周玉臣收到布条却视而不见的冷漠。
其二,是因为同乡。
文丑儿给的方法有效又危险,就算当街解释, 也有可能被叉出去。要不是太想跟“自己人”见面,就算拿现榨的康复新液逼她二选一,丁二娘也只会选择干杯,然后继续在何弥或其他太监身边打转。
结果,周玉臣不是老乡。
甚至周玉臣当日离开的时候,还特意留了一个人看住丁二娘。
丁二娘几次开门,都被硬生生地送了回去。
等她明白过来这是变相被软禁时,丁二娘的恐惧到达了顶峰,她蜷缩在床上,不停狠狠地咬手指:
“妈妈,对不起,我又搞砸了。你说得对,我就是个没用的废物……对不起,妈妈,对不起,妈妈!”
到了晚上,周玉臣再差人去请她,丁二娘连遗书都想好了。
因此,不管周玉臣现在如何示好,如何和颜悦色……丁二娘还是怕她。
听见周玉臣叹气,丁二娘连忙讨好地笑道:“奴微贱之人,能在大人跟前为奴为婢,是奴的运道哩!是奴婢该感谢大人才是!”
周玉臣微微一怔。
残阳的光色照在丁二娘的面容上,她柔丽得像一只新月,光洁明皙。她的口吻里尽是驯服讨好,还掺杂着一丝惧意。
可是她的眼睛,仍是会悄悄地瞄着自己,甚至带着一点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悲伤和希冀。
日光渐渐冷了,沉重地黑暗跟在后面。寒意蚀来,一层层地渗进骨缝里。
周玉臣率先站起来,她将自己的披风裹在丁二娘身上,一边系带子,一边问她:“丁姑娘知道齐天大圣吗?”
丁二娘笼在陌生的合香气息里,想到周燕官的传闻,愈发惶恐起来:“回禀大人,知道的。是大闹天宫、战无不胜的斗战胜佛。”
周玉臣引着她,往回城的方向走:
“我小时候最喜欢扮孙悟空,拿着根木棍,当做金箍棒到处打打杀杀。我的玩伴好奇地问我,为什么不做玉皇大帝这样的神仙,偏要去做一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猴子?”
“我说,做猴子,跟做神仙有什么区别?”
“他说,神仙高贵,妖猴腌臜;神仙救世,妖猴祸世,自然是做神仙的好!”
说到这,周玉臣顿住脚步,对丁二娘眨眨眼:“你猜我当时怎么说的?”
丁二娘摇摇头,心中苦笑:总不会是“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吧?
却只听周玉臣清声一笑,道:
“当时我说——那么神仙,在没有成仙之前,又是什么呢?很高贵吗?”
“所以啊,丁姑娘。”
周玉臣伸出了一只手掌,脸上仍是混不吝的笑容:“什么大人什么奴婢,都是爹娘生养的人,谁也不比谁更高贵。别与我这样生分,好吗?”
丁二娘愣住了。
第二天清晨,丁二娘犹能感觉到那只手掌的触感,干燥而温暖。
沉重的鼓点响了起来,咚咚如大地的心跳。
将士们要出发了。
蓝蕤娘、翁崇所带领的这一支队伍,将要在中渡镇三十里外的野猪林里,与虏骑进行野战。总计八百骑兵和三千步兵。野猪林后方是观澜江的下游,水流相对没有上游的观澜山湍急,渡江更为便宜。
另一支队伍则由李仙君为主帅,李邦为副帅,共同扼守七宝山。这是除了观澜江之外,唯一能进入中渡镇的关口。李邦从云州带来了两千六百人,李宪和借来了一千重步兵,潘处道又拨了一千余人填补,此处共计五千人。
蓝蕤娘麾下的参将,齐芥娘,将领一千人在后方为接应。同时埋伏,伪做援军。
何弥则带着“京师援军,浩浩八千人”,与潘处道一同坐守中渡镇。
八千人?
只有不到一千人在这守城!
何弥阴阳怪气地问周玉臣:“今日这空城计轮到我来唱了?不知您是想听[西皮慢板]还是[西皮二六]啊?”
周玉臣哈哈一笑,以鞭指向七宝山、观澜江一带:“何弥,这两处要是守不住,这中渡镇也就不必守了,大家都得玩完。”
何弥冷哼:“周太监就一点都不怕?斥候说这次带兵的将领,是鹰咎棱麾下的阿斯卡,那厮一出渠城就在问[周玉臣]是何人,长什么模样?人家惦记着要拿你的人头祭旗呢!”
周玉臣笑得没心没肺:
“怕什么?只要你的禁卫军旗帜还在,齐王的王纛还在,咱家就无需害怕。”
说着,她又在何弥耳边,八卦道:“我听说,京师里的那个蠢货王霖渊,曾经污蔑过你偷他的玉佩?”
何弥本来就不想理她,这会被旧事重提,脸色顿时更难看了。
周玉臣见他扭过脸不说话,也不生气,而是揽住他的肩膀道:“还真是这样啊?啧,那唱什么诸葛亮呀,要唱也该唱张仪。”
“嗯,这样吧。等咱们把整个燕州收复了,你就拿这个功绩,去换王霖渊的位置。到时候,咱们也学一回张子,大摇大摆地对他说——”
“君以窃玉污我,今日窃权以报!”
“怎么样?”
何弥惊愕地转过头来,再次打量周玉臣。
他脸上的神色开始认真,疑惑就藏不住了:“你当真认为,我们能收复燕州?就在鹰咎棱五万骑兵的面前?”
周玉臣眉毛一挑正要回答,这时,锣鼓声到一个段落,丁二娘开始唱歌了。
只听她词密腔简地唱道:
“——猛听得金鼓响画角声震,唤起我破天门壮志凌云!”
“想当年,桃花马上威风凛凛,敌血飞溅石榴裙。”
“有生之日责当尽,寸土怎能够属于他人?”
丁二娘是京师闻名的艺人,这支《穆桂英挂帅》刚刚唱得半句,已是一片叫好。
自然,在京师这要被那些达官贵人嗤笑“不懂行”。听戏,哪有在“腰子”上喝彩的?人家唱着大腔,还搁那跌宕起伏地运腔呢,外行却无端端出来叫好,算是搅戏了!
可这是战时,这是中渡镇。
哪怕是闻人鹤这样在世族大家里养出来的风月人,也忍不住跟着一道叫好。
当丁二娘铿锵地唱完最后一句——
“番王小丑何足论,我一剑能挡百万的兵!”
周玉臣先是奋力鼓掌,而后在潮水一般的掌声中,对何弥道:“我的何大人呀,少去想鹰咎棱,那个臭烘烘的野人有什么可想的?你还是想一想王霖渊,想想回京后的光景吧。”
说罢,周玉臣翻身上马,也没入了即将出发的将士中。
徒留下何弥在原地愣神半晌,他握住自己的剑柄,嘀咕道:“谁稀罕总督的位置?谁耐烦应付京师那一帮蠢货?你以为我一直不上报,当真是怕了你么?”
一阵风卷起了三狮白纛旗,旗布猎猎作响。
蔑里干的年轻狮将,鹰咎烈最宠爱的少年将领,阿斯卡。他此时勒住了缰绳,仔细辩听风中的歌声。
那是虏骑们在唱歌:“……英雄般的壮举召唤着你们,天神的勇士们。”
“受伤兄弟的哀吟逐渐消失,妻儿的哭泣声已经散去,远处的神赐召唤着你们,天神的勇士们。”
“难道我们的出征,要徒劳无功?”
“难道我们这一次,要两手空空?”
“天神的铁骑,从不失利!我们将如凛冬之雪,吞天覆地!”
“真正的贵种——现在要为了天神的荣誉,出征!出征!”
阿斯卡低声应和着最后一句,嘴角噙着笑意。
某个角度来说,鹰咎棱会改变主意攻打中渡镇,还是因为兰婉如。
这个卑贱的女人,得到了主人的宠爱却还不知足,竟敢一把火烧了他们囤积的粮草!天神在上,在蔑里干,女人是没有部落,也没有国家的。她嫁的男人,就是她的国家,她的君主!
哪有嫁了人还惦记自己娘家的道理?
出发前,阿斯卡问过鹰咎棱:“中渡镇打下来后,该怎么处置?”
鹰咎棱摩挲着一件女人的外袍,温柔地吐出两个字:
“屠城。”
阿斯卡领命,单膝下跪:“明白,我的主人!”
但鹰咎棱紧接着又道:“还有,中渡镇周围的几个城池,不论大小一律全部屠城。”
阿斯卡愕然,毕竟不久之前,这位“天神的剑柄”才说过“无谓的杀戮,就像无谓的饮食”。
鹰咎棱低头嗅了嗅衣袍上的气味,低声笑道:
“阿斯卡,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并非出尔反尔之人,只是这些两脚羊过得太舒适了,竟忘了应有的尊卑和敬畏。既然要杀,就要杀得他们驯服,杀得他们畏惧。”
“你知道战争中最可怕的武器,是什么吗?”
阿斯卡记得,自己当时纳罕地摸了摸后脑勺,回答:“骑兵和弓弩?饥饿和瘟疫?”
“不对。“
鹰咎棱摇摇头,低声笑道:“是人心。世人都只喜欢战无不胜的英杰,而憎恨带来灾难的祸首。如果他们的人都觉得自己不该打这场仗,不该反抗……甚至不该继续留在这里。那时候,我们就赢了。”
“因此,阿斯卡,我亲爱的小狮子。用你的弓弩与长刀,去告诉他们——反抗的下场就是这样!当恐惧变成毒蛇,彻底咬住人们的勇气时。下一个站出来的人,就该被他们自己撕碎了。”
“您的意愿,即是我的意志!”
阿斯卡右手握拳扣在左胸上,大声地回答道。
出于对鹰咎棱的信任,以及他身上所有的那些宠爱,临行前,阿斯卡忍不住问道:
“如果打下燕州,您原本的计划该怎么办?国君恐怕会加速和谈。”
鹰咎棱从女人的衣袍中,露出一双含情脉脉的凤眼:
“云州不是还有一个沈扩吗?暂时别动他的城镇山寨,让羊在草地上撒撒欢、吃吃草吧。我们也当一回牧羊人。”
杀羊。
吃肉。
阿斯卡眯起眼睛,他眺望向初晴的群山叠嶂。
大好风光,真是看得人饥肠辘辘。梁国的女人、酒水都很乏味,只有这绿意盎然的山川,略可一嚼。
半个时辰后。
虏人斥候来报:“——前方野猪林,发现一支梁军!”
阿斯卡讶然失笑,扭头看向一直沉默的将领:
“昂潵大人,梁人用了你最喜欢的伏击战。这一轮是你来,还是我来?”
昂潵因失了中渡镇,虽说没有上军事法庭,却也丢尽了颜面。虏骑的战歌里不是唱了吗?
——天神的铁骑,从不失利!
他自然恨不得一雪前耻。
可是这次的主帅是阿斯卡。
昂潵攥紧了手中的马鞭,呼吸沉重了几瞬,最后阴沉地吐出一句:“天神的小狮子,这当然要凭您的意愿。而我只有一个请求。”
“你说。”
昂潵盯着清晨的薄雾,低声道:“周玉臣的脑袋是我的,她杀了我的副将格鲁。”
阿斯卡惊讶地回过头,语气嘲弄:
“天神在上!你竟然要为了一个副将报仇?格鲁只是个奴隶崽子。”
昂潵没有理会他的无礼,而是沉声回答道:
“格鲁是我们雪鹰堡的奴隶崽子,祖上七代都是奴隶,是奴隶中的奴隶。在雪鹰堡,任何有靴子穿的奴隶都能欺辱他。”
“在我还不是雪鹰堡的继承人之前,格鲁就一直跟随着我。哪怕别人都说我这个多病的长子,只能代替我强壮弟弟,去神院侍奉神明。那时候我的手上还有火燎过的痕迹,你知道的,那是进入神院的必备仪式——天神之吻。”
“我被[天神之吻]灼伤,高烧和肺疾击垮了我,所有有能力的奴仆都走了,只剩下最卑贱的奴隶崽子还在。神院的神官劝格鲁,说应该替我准备一些奶酒,让我在舒适中安眠。”
“但是格鲁不这么想,他在我的床前恳求我活下去,说如果我死了,他终生都是奴隶,他不想再世世代代都做奴隶。”
“于是雪鹰堡最卑贱的奴隶崽子,选定了他的主人。”
“格鲁从阿斯加德山找到了草药,替我治愈了肺疾。那时候每年下雪,他都要想方设法去雪地里弄点冬眠的小家伙,给我填补身体。自然,你看到了,这确实很有效。”
“在我正式继任雪鹰堡的那天,我答应过格鲁:只要他能立下战功,他将拥有自己的名字和封地,再也不会被叫做[奴隶的奴隶]。”
听到这里。
阿斯卡的神色逐渐变得严肃,他挺直了腰背,颔首道:
“你是对的,主人要庇护忠实的仆从,何况是这样可称为挚友的人呢?”
“不,你还是不明白。”
昂潵抬起他阴霾的眼睛,冷冷道:
“周玉臣胆敢用一个奴隶崽子的脑袋,来冒充我这样的贵种!这是比欺骗更可恨的侮辱!”
作者有话说:
“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国际歌》真诚推荐《穆桂英挂帅》,好听。有小可爱说,我前面写得太文言文了,因此计划开始修文。明天开打。
第49章
一张纸, 在蓝蕤娘的手中被揉成碎雪,又从指缝间漏了下去。
翁崇知道那是虏人的《招降书》,问道:“那虏狗写了什么?”
蓝蕤娘生得正大仙容的一张圆脸, 不笑时也带着一团喜气, 她在箭袖上擦了擦手:
“也没什么, 说周太监的脑袋值黄金百两, 问我们要金子还是要刀子。”
翁崇沉沉地吐了口浊气,又道:“能射箭至此,说明伏击已经被发现了……怎么说?是你来, 还是我来?”
“自然是我,你忘了吗?我才是前锋。”
蓝蕤娘口吻决断。她身穿鱼鳞轻甲,手持浑铁点钢枪,左边胳膊上系着一条白色布条——上面绣满了战死姐妹兄弟的名字。
说罢,她翻身上马不再隐蔽, 轻巧地打出了一张红色令旗。
霎那间,甲叶声随之而动。
一支千人部曲,缓缓地驶下了小丘陵。
他们选中的这处小丘陵,比起观澜山要矮上许多,地势相对平缓。原本蓝蕤娘选择在此设伏, 为的是能够提前观察到虏骑的动静, 同时又能倚仗丘陵的地貌, 隐蔽我方伏兵。
再者,骑兵冲锋上山坡有难度,这可以在一定时间内保障安全。
最重要的是,从高处对低处作战,不仅可以增加弓弩的射程和杀伤力,在视野上还占有绝对优势。如果能将虏骑引入伏击圈, 三轮重弓弩射完,再上步兵和骑兵夹攻。哪怕是昂潵本人,想过此地也不容易。
等昂潵、阿斯卡艰难险阻地打进了野猪林,翁崇和他的两千步兵就在林中静候。这便是第二重伏击圈。
可是现在,计划赶不上变化。
阿斯卡在蔑里干有一支优秀的斥候小队,行动鬼魅,有极高的侦查技术。这支斥候小队,在蔑里干被称为“天神之眼”。
蓝蕤娘的伏击圈刚刚设下,就收到了阿斯卡射来的《劝降书》。
现在,蓝蕤娘只剩下最后一个办法——以身为诱,亲自把阿斯卡骗进第二个伏击圈。
但见蓝蕤娘挺枪纵马,于两军阵前勒马,高声喝道:
“我乃燕州蓝蕤娘!”
“阵前的大将是何人?报上名来!”
这简直是明知故问。
对方阵前的大将,正是昂潵。
他神情倨傲,一言不发,甚至连腰间的阔刀也没有拔出来。足见轻视之意。
昂潵背后是万支黑甲铁骑,为首的百来个小头领,铠甲上绘制着威风凛凛的“白狮”,就连盔上随风舞动的盔缨,也是蔑里干最崇尚的白色。
这是一支真正的精锐部队。
主将不发话,黑甲虏骑们自然也沉默。好像蓝蕤娘的叫阵是一场独角戏,又或是一个必然要冷场的笑话。
唯一的回答,是虏骑们手中宽阔厚重的大刀,刀刃在惨白的日光下,反射着阵阵寒意。
几个年轻浮躁的虏骑见状,相视而笑,脸上都是轻蔑鄙夷的神态:
梁人果真迂腐,都到生死攸关的时候了,还在玩这种阵前叫骂的戏码。可惜他们虏人却不吃这一套!昂潵本人,从不怒而兴师。
然而,蓝蕤娘却不是要他回答。
紧接着,她身边的一个女将便高声笑道:
“将军,我看此人气势全无,必然不是什么神仙人物!蔑里干无人,只能驱使奴隶来送死啦!”
她们身后是“敢战士”,骑兵在前,马儿暴躁地刨地嘶鸣。彪悍的步兵在后,一个个拿着长枪木盾,列阵成枪林。听到此处,敢战士们顿时哄然大笑,男男女女的声音混做一处,极其嚣张刺耳!
那女将上下打量着昂潵,又撇了撇嘴,与众人嗤笑道:“我们将军是女人中的女人,娘们中的娘们。对面这个呢?眼阔无神,腰肥无势,简直是蠢猪中的蠢猪,奴隶中的奴隶!”
众人哈哈大笑:
“他们的奴隶是吃潲水长大的么?怎么一个个胖大成这样?”
“嗨!养猪不吃潲水吃什么?”
“听渠城现在空空如也,恐怕连潲水都吃不上了,这才赶着上我们中渡镇吃屎呢!”
“蔑国人人贵贱分明,我瞧他们——就贱得慌!”
昂潵布满雀斑的苍白面孔,逐渐阴沉下来。
那一对浅蓝色的眼珠,此时比阿斯加德山上的雪更冷,更阴霾!
“聒噪的虫子。”
这个屹立如山的高大巨人,像毒蛇吐出毒液似的吐出了这么一句话。
然后就拔出了他的阔刀。
刀尖轻轻地从在空中画了一个半圈,指向蓝蕤娘。
顷刻间。
虏骑兵的先锋部队如离弦之箭,率先发起了冲锋!不仅如此,他们身后的一辆辆铁华车,也应声而动。铁华车身上绑着缴来的各色武器,以及尖锐木桩,用来冲散骑兵极其方便。
这本是燕州总兵崔大用,设计来对抗虏骑的巧计,如今却成了对方碾杀梁骑的凶器。
两回合下来,梁骑便有些难以招架。
蓝蕤娘的本意是诱敌出击,最好是把昂潵激得出阵对战,来一回真正的“斩将”!
可昂潵不仅不出阵,而且还利用铁华车,配合虏骑兵一同破阵。再这样下去,恐怕还来不及把人引进野猪林,她们这支先锋就要溃败当场了!
蓝蕤娘一枪挑开虏骑的大刀,回马便走。
轰隆隆——!
小山似的铁华车向蓝蕤娘几人冲过来!
哪怕是不惧死的敢战士,此时也不由得慌乱,肉身哪里扛得住铁车?这铁玩意一碾过来,还来不及招架,就要被碾压成肉串肉泥!
唯有蓝蕤娘拍马而上。
只见她在马上重重地把枪一挺一送,长枪深深没入地下!紧接着她正正向铁华车一挑,沉重的铁华车竟被她挑了起来!
众人惊愕!蓝蕤娘胯.下的马儿也发出粗重的喘息。
砰!
蓝蕤娘手腕一抖,铁华车便高高地抛向左侧!正正地砸在虏人的先锋骑兵身上!虏人被砸得人仰马翻,血肉横飞。铁华车上被缴的种种武器,终究还是扎进了敌人的身体里。
其余虏骑也被蓝蕤娘的气势所震慑——
这个女人,怎会有如此可怖的力气?!梁人的体格本就该弱于他们!
蓝蕤娘连续挑了四五辆铁华车,直砸得虏骑一片惨叫!
同时敢战士们步骑合作,骑兵冲锋,把虏骑先锋一切为二;步兵列成方阵,用枪林抵抗虏骑的进攻。
当蓝蕤娘挑起第七只铁华车时,身下的马儿突然发出一声哀鸣!
随即只听得“咔嚓”一声,那只跟随她多年的骏马,四支腿骨齐齐折断,露出了白森森的骨色!然后口吐血沫,沉沉地向一侧栽倒去!
与此同时,蓝蕤娘手中的浑铁点钢枪,也骤然断裂!
半空中的铁华车轰然砸下!
蓝蕤娘往后栽倒被摔下马来,眼看那只铁华车就要重重地砸在她身上,把她和爱马一同砸成肉饼肉泥!
梁人疾呼:“将军!”
这时,刚才一同叫阵的女将,疾促打马上前,堪堪伸臂一捞:
“蓝将军……”
蓝蕤娘被她夹在腋下,铠甲咣咣地撞在马鞍上,听不清她的声音:“你说什么——?”
女将把她按在马上,回身一枪搠翻了追兵,提高嗓门道:
“你说过我只负责骂人的!所以——这得加钱!”
野猪林。
已经接近中午,灿烂的阳光从枝叶的缝隙中落下,在士卒的脸上印出一个个摇晃的光点。
翁崇在野猪林等候了半晌,只听得厮杀声一阵高过一阵,接着那声音渐渐小了。
他呼吸不由得急促起来。
按计划,蓝蕤娘此时应该要把昂潵引过来了。
“不对,不对劲。”
翁崇喃喃片刻,跟着蓝蕤娘的八百骑兵中,有百余人是他的武宁铁骑。其中有几个小子最会偷奸耍滑,翁崇还特意警告过他们,战时后退必斩,还是他亲自来斩!
但此时此刻,竟然一个溃退的骑兵都没有?!
武宁铁骑一夜之间,全成了勇夫悍卒?
这不可能。
翁崇做梦都不敢这么梦,一定是出问题了。
“小猴子,去前方探探怎么回事。”
那名叫小猴子的斥候,精瘦矮小,眼睛凸大,还真像一只小小的猴子。他连忙窜上树梢,消失在了丛林中。
不多时,只听木叶潇潇,小猴子居然就回来了!他满脸惊恐,努力克制着喉咙里的恐惧道:
“不知为何,昂潵见一时杀不了蓝将军,竟然也不追击,反而掉头往观澜山那边去了!眼下蓝将军正缀在后面跟着呢!”
翁崇猛地站起来!
如此一来,诱敌入林的计策就废了!
“阿斯卡呢?”翁崇连忙追问道:“你可见到了敌军的主帅纛旗?除了昂潵的三只白狮,是不是还有一只画了眼睛的旗帜?”
小猴子缩了缩脖子,摇头道:“没有!翁总旗,主帅里没有带眼睛的纛旗!”
完犊子!
翁崇心思急转,如果阿斯卡的纛旗不在这,那他必然是去了七宝山。看来,虏贼也选择了兵分两路!
按作战计划,他和蓝蕤娘在野猪林,李仙君和李邦在七宝山,大家各自扼守北南两处关隘,以分散虏人的主力。
七宝山虽然距离中渡镇最近,看起来最凶险。但由于它的山谷地形狭窄,山顶又有丛林可作隐蔽,其实是个易守难攻之地。
蓝蕤娘选择在此设兵五千,主要是为了机动性护城,随时可应援中渡镇。真正守关的人,两千人足矣。
昂潵围过中渡镇,自然也知道此处的地形险要。
因此制定计划时,蓝蕤娘对周玉臣说过:
“虏狗知道七宝山不好啃,观澜山又在江流的上游,这野猪林反而成了相对薄弱的一环。只要能把昂潵骗进林中……无法冲锋的骑兵狗都不如,届时反而是我们的步兵占优势,即可尽情斩杀!”
没想到,昂潵居然不取野猪林,宁可从水流湍急的上游渡河!
观澜山下守河的将士,是齐芥娘。她的那支队伍只得一千人,主要是为了多打旗帜、伪作援军,以及——
看守藏在芦苇荡中的渡船。
一片浮云遮蔽了日头,刚才还绚烂明媚的日光尽敛,树林变得阴暗。林中的布谷鸟声声叫着:“呜呼!呜呼!”
直叫得人心烦意乱。
翁崇的表情,看起来有些痛心疾首。
小猴子亦不敢吱声。只能听见翁崇身上的鳞甲发出了轻微声音,不知是愤怒得颤抖,还是害怕得颤栗。
片刻后,翁崇的声音从上方落下:
“传我命令,众将士准备出林!前往观澜江!”
观澜江畔。
齐芥娘果然故布疑阵,借着芦苇荡的隐蔽、江面山谷的回音,把一千人嚷嚷出了万人的架势。
但是昂潵已经上当过一次了。他命令虏骑悍然入水,直接浩浩荡荡杀入芦苇荡与齐芥娘正面作战。
很快,铁骑如切瓜分肉一般把齐芥娘的千人步兵打得溃散!
昂潵终于露出了愉悦的笑容,语气带着叹息:
“太愚蠢了。当真以为同样的疑兵之计,再次用还能奏效吗?”
他的另一个副将笑道:“梁人有句话,叫[黔驴技穷],我看这周玉臣就是技穷了。竟是白白地送了这样的好船给我们!”
又有人道:“我认得这些船!上一次我们过河上观澜山,也是用这几十艘舟楫,花色不会错。只是梁人怎么仍是把舟楫藏在此处?”
副将嗤笑道:“这帮蠢羊大概以为,主人一定会取道野猪林。却也不想想,我们铁骑做什么非得去林子里遭罪?蠢羊以为我们只能在七宝山和野猪林二选一,可我们的主人偏要选第三个!”
昂潵的神色依旧很平和,方才被当阵辱骂为“奴隶”的愤怒,此时俱已消散。
他那永远下撇的嘴角,浮出微薄的笑意,道:
“天神在上。梁人狡猾奸诈,心思龌龊。你们须得检查这舟楫,确定无事再用。”
要知道,自从临时从中渡镇撤退、再到渠城粮草被烧毁,这支万人的铁骑所剩下的军粮已经不多了。
虏骑们已经迫不及待想扑进中渡镇,先好好地饱餐一顿!再狠狠地在羊羔上发泄这些天的愤怒!
昂潵按捺住了众人。
这万骑劲旅竟是硬生生地等着,直到所有的船底都检查了一遍,确定使用无误了。虏骑才分别上了这旧渡船。昂潵还谨慎地留了三千人做后备援军,就地驻扎戒备。以防蓝蕤娘这一支队伍中途骚扰,或是抢夺剩下的船只。
按现在的风速,不多时他们就能渡河,直抵中渡镇。
到那个时候,不管是七宝山的李仙君,还是野猪林的翁崇,必然都鞭长莫及!
昂潵眯着冷蓝色的眼睛,望向了波光粼粼的河面。
他知道阿斯卡要屠城,年轻的小狮子迫不及待要跟主人摇尾献礼。
但是。
中渡镇是他昂潵的,这块肉已经在他嘴里嚼过了,就差一口就能吃下肚子了!这是他的食物,他的羊圈。
还有,周玉臣。
昂潵似有所感地望向了远方的城墙,青灰色的城墙上又是齐王的王纛,硕大的“齐”字在风中舒展。这一次,他会用砲车砸开中渡镇的城门。然后,把齐王和周玉臣一起从血池肉海里挖出来,好好剖一剖,晒一晒。
免教这些羔羊的心肠太黑太坏。
作者有话说:
来了!今天心脏不舒服,嘎里嘎气的,来晚了!有小可爱问我大概要写多少章,计划是长篇,按大纲是350章。如果有剧情疑问,我看到会摸摸头,但回答就在剧情中回答啦!如果不能用剧情解释清楚,那就是我写得不够好,我会继续改进的。明天继续打。
第50章
昂潵麾下有两万五的兵马, 除了哨骑兵和三千骑后援,其余两万人尽数在这几十艘船上。
须臾,几十艘简易的大渡船浩浩荡荡地驶入观澜江。
军舟气势磅礴, 犹如深水巨兽一般衔着水波, 要把这观澜江给撕裂。
“水路到底比陆路便宜, 若不是规格不够大, 实该把砲车全都装上。届时兵临城下,中渡镇就是个小玩具,在您手中轻轻一捏就碎了。”
说话的是昂潵的副将, 他平日的恩宠不如格鲁,此时见格鲁已死,自然要在昂潵面前多多表现。
被排挤到最边缘的一个年轻裨将,显然看不上副将的谄媚水准。
他挤上前来,试探性地说道:
“梁人性情柔弱, 只识风花雪月。怕是到时候又得念几首酸诗,再哭个几轮,最后才肯温驯地跪在脚下。我最喜欢看他们的表情,那种从誓死不从,到崩溃哀求的过程, 短促得有趣。”
昂潵的眼珠子嘲弄地转过来:“哦?我记得上一次杀崔大用妻子的时候, 你曾经恳求过我的仁慈。”
年轻人惭愧低头, 低声道:“请您原谅我的无知。我的母亲为了保护我,死在了领主的惩罚中。因此我无法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孩子,被逼着拿起斧头,去斩杀自己的母亲。”
“不过,我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昂潵轻慢地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嗤笑:“是吗?”
年轻人将头颅低得更深,几乎快低到自己的胸膛上, 谦卑道:“是的,我不该把一个低劣的种族当成人。天神在上,羊羔是没有感情的。”
昂潵神色稍缓,那双始终带着冷淡厌烦的目光,恩赐一般落在年轻人的脸上:“回到先锋部队去吧。当你意志动摇的时候,记住天神的教义——”
“只有神选的子民,才能被称之为[人]。哪怕它们长得跟我们很像,也只是一群羊羔或猪狗而已。”
“所以你没有杀人,你只是在捕猎。”
年轻人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单膝跪下:“明白!我会用羊血,彻底洗清过去的愚蠢……为了您的荣誉,为了天神的荣光!”
对话间,舟师驶出了山谷。
出了山谷后,整个河道豁然开阔,水流突然变得湍急。原本受限于山型的河流,彻底放开了浪涌。一时浪花飞溅,水激滩石发巨大的轰鸣声。舟楫的速度在湍流推动下,骤然加快。
昂潵所在这艘大渡船,突然剧烈抖动!
紧接着船阵乱了。
一支支旧漕船、大渡船被激流推动着挤向急滩。这些舟楫介于小船和大船之间,稳重不如大楼船,轻巧又不如海鳅船。
骤然间,虏人将士被摇晃得头晕眼花!
昂潵脸上的不耐烦加重,像添了几笔阴郁的笔墨:“怎么回事?!是哪个蠢货检查的舟楫!?”
负责此事的将领,是军中略微懂得舟楫的人。
当然,这种懂得只代表他比其他人多坐了两回船。将领连忙道:“大人,这些梁船固然有些陈旧,但我们都仔细检查过,确然没有问题的。”
说着,他凭着仅有的知识,呵斥士卒:“蠢货们,赶紧把船掉头!我奶奶编毯子的力气都比你的手劲大!”
可是不论虏人如何使劲摇橹,如何对抗急流,船阵也只能像水中浮萍一般被推着走!
好巧不巧,水势落差处,又有几处巨石暗礁。虏人不知调转避让,直被撞得东倒西歪,你撞我,我碰你,原本能凭吃重稳住的大渡船,也被一一撞飞。
如斯,几十艘船跌跌撞撞才闯入了观澜山下的一处浅水湾,一艘艘七歪八扭地横着。
虏人呕吐不止,好不容易从船板上爬起来,才发现顷刻间已经少了几艘军舟。江面上漂浮着一块块破碎的木板,哪里还有人马影子?竟是还未开战,就已经折损了一千余人。
原来,虏人将士不熟水性,只知道船只可渡江,却不晓得他们上船的芦苇荡是一个谷内水湖。上船时自然是平稳的,但一旦驶出山谷,水流集中而落差变大,形成了他们难以抵抗的激流。
除了激流冲荡,水面下还隐藏着暗礁无数。这些礁石如同暗箭,舟楫一旦撞上,就是舟毁人亡。再加上虏人本就不善使船,竟生生错过了掉头的机会。
昂潵的心脏突突地跳了起来,他沉声道:“后军改前军,马上驶离!”
“——来都来了,干嘛着急走呀?”
远远地一个笑声传来,正是齐芥娘!只见二十艘大船稳稳地扼守着唯一的出口,为首的是一个中年妇人,她头上包着碎花头巾,整个好似摇橹贩鱼的渔家女,身上穿着深色水靠和短甲,那裙甲上还有虏人砍过的豁口呢!
可此时的齐芥娘,哪还有刚才溃退而逃的慌乱?
只听齐芥娘磨着牙笑道:“没人教过你上门做客的道理吗?起码得留下个脑袋,才能从主人家出去呀!”
另一艘楼船上的大将听得此言,握拳遮口,咳嗽几声掩饰笑意。那熟悉的布条在风中飘荡,不是蓝蕤娘又能是谁?
“将军,我们撞出去?”
饶是身经百战的副将,也忍不住吞了一口唾沫。
按往常,昂潵定会随手给副将一个鞭子,这还用问吗?
昂潵与鹰咎棱齐名,在蔑里干杯称为“天神之锤”。他的铁骑蹂躏之处,再刚直不驯的生命,都只能变作钢锤下的软烂肉糜!
何况他还有万骑劲旅。天授十五年梁国与之开战后,《北虏传》便记载了这么一句话:“虏人满万,势不可制。”
悍名如斯,无人敢缨其锋。
可这里不是陆地,不是平原!甚至不是山林丘陵!
这是观澜江。
昂潵茫然四顾,只见靠近江岸的水面上,有一桩桩事先设好的水栅铁链,只只木桩俱有小儿合臂之粗,条条铁索缠绕。如此一来,舟楫还未能靠近浅水区,就要被水栅给卡住。
而河岸上的丛林中,隐约有人头攒动,偶然可见箭簇反射的寒光——
那是刚刚赶到的翁崇。
翁崇甚至还没来得及打出旗帜,就在阴暗的树林中,放声大笑:
“我在野猪林等了半天,昂潵将军怎么不肯来?我翁崇一向好客,只好亲自来请你了!”
不能再等了,昂潵的声音同鞭子一道落下:“撞出去。”
咚——!
咚——!
虏人擂起战鼓,十二艘大渡船奋勇地向齐芥娘等人的大船冲去。
齐芥娘的大船不同一般,连舻相衔为圜阵。但要说来,楼船是比大渡船更宽大更沉重,数量比不上昂潵船阵的总数。
只见齐芥娘微微一笑,反而和另一个士卒举起盾牌,摆出防御的姿态。两只盾牌之间,一个强健的汉子提着条粗如手臂的铁绠,高声大喝:
“昂潵,你齐姥姥叫你呢!”
双方交接的刹那,十几个梁将一掷铁绠,猛地勾住虏人的前锋战船。还没等虏人闹清楚怎么回事,梁人齐齐一拽一拉——
霎那间,大渡船就像死鱼翻肚皮一样倒扣在河面上!
虏人将士不识水性,溺水者无数。即便有几个人侥幸得活,刚刚才从水面露出脑袋,就被梁人一阵接着一阵的箭雨射穿!
刚才请命的年轻人,惊惧地看着一艘艘大渡船被掀翻!虏人们这才注意到,梁人所用的铁绠,尾端都缀着一个爪牙大钩,一旦钩上就能咬紧船只!
如此一来,梁人每缒一艘渡船,便能拽得一艘落水。几个回合后,十二艘前锋战船,直接全军覆没。浪涛轻轻一卷,连哀嚎声都没有。
消失得干干净净。
须知,这船上不只是有虏人,还有他们的马匹!数千人,数千匹马,就这么喂了观澜江的鱼虾。
见此情形,昂潵不由心头一震:
宁可毁灭这几十艘船只,也要把我困在水面上,如此大的手笔……这群杂种所求的,岂止是一战之机?
那厢。蓝蕤娘身边的女将,此时也嘀咕道:
“我说……便是为了这几十艘船,咱们也得吃一个全歼吧?不然也太轻抛浪费了!”
太阳渐渐西移,恶浪滔滔,木叶簌簌。
水面上的寒意发重了。
蓝蕤娘腰腹和臂膀均有撕裂,她缓缓用布条缠在腹部,道:“这其实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按最初的计划,野猪林决战才是最合宜的方法。”
“周太监却说,昂潵再蠢笨如猪,也知道吃一堑长一智。如果野猪林不能困住他,芦苇荡的援军反而就成了破绽。不如就破绽再拟定一个作战计划,以备后患。”
说到此处,蓝蕤娘摊开自己的手掌,指间还残留着爱马的血。
那是一匹强悍的母马,生得高大健壮,不需要遮蔽眼睛,也敢随她冲锋陷阵。这两年,随着蓝蕤娘出生入死,对别人尥蹶子暴脾气,对她温柔粘人。
偶尔闹脾气的时候,用一小把黄豆就能哄好。
蓝蕤娘有一瞬间失神,无端端道:“妹头,今天还没喂你吃黄豆呢。得赶紧打完,把我们妹头接回来,夜里狼多……”
女将听得不是滋味,道上人人都知道蓝蕤娘终身未婚,更是把马儿当作自己的亲人来看待。一时却又不知如何安慰她,半晌,只得硬邦邦道:
“你别难过,大不了,我,我回去跟鹤庵的人说,叫他们这回收费便宜点!”
原来这女将不是别人,正是柳元娘。
她本是要去云州鹤庵的分堂,结果半道上接到了姐妹的单子,说是结拜的义姐,需要一个会偷盗的女子随她办事。那位姐妹自知技艺不佳,便荐柳元娘替她去。
柳元娘起初不想答应。
首先,蓝蕤娘在燕州建山寨的时候,和鹤庵就有些不对付。这头豪强地主们,刚刚请了鹤庵的打手去搞事,那头蓝蕤娘就带着土匪下山搅和。二者算是道上的竞争关系。
再者,柳元娘从小就看不上官府人。眼见蓝蕤娘身为一个大名鼎鼎的盗匪,居然主动跟官差搭上关系,还把自己的山寨兵马都拱手相让。
这可比“着红鞋”可恨多了!
不过,一听是要偷北虏的将军。
柳元娘虽然瞧不上蓝蕤娘,到底还是同意了。
鹤庵嘛,本来就是做青手起家的打行。京城的活计再高端,但尔也会有些盗窃文书、栽赃陷害的单子。
柳元娘小时候最擅长干这个,擦肩而过几乎不需要碰着人,就能探囊取物。现在她一只胳膊受了伤,暂时使不了弓箭,开锁盗窃便算是活动筋骨了。
至于叫阵骂人,那是加钱的项目。
蓝蕤娘勉强一笑,沉声道:“你说得对……便是为了这几十艘船,也要吃个全歼!”
她的目光逐渐变得冷彻,远远地落在昂潵的军舟上,喝道:
“——斩将旗!”
令旗官得令,即刻扬起了一张蓝色的令旗,直指昂潵所在的大渡船!
又是一次斩将令!
另一头。
昂潵又一次派出十艘军舟,这次他们针对梁人立在船头的掷绠手,用强弓射落了几人。但是这一次的梁人不同寻常,射落一人,即刻就有第二个人抓起铁绠跟上。况且,虏人既能射中梁人,自己也在射程内,梁人岂有不回敬的道理?
如此一来,又被拽落了好几艘军舟。双方都吃了几轮箭阵,各有损伤。
眼看日头渐渐西移,到了军队第二轮放饭的时候了。须知,昂潵这一次出征,是按急行军来置办粮草的。按惯例是该带三到七天的干粮。可昂潵败走中渡镇,当初四处劫掠来的家底,早就被周玉臣收缴了。再加上渠城的粮草被烧,真叫个捉襟见肘。
眼下全军粮草仅剩两天。
蓝蕤娘、齐芥娘把他们锁在江面上,岸上又翁崇的人马在等着,还摸不清楚人数多少。再耗下去,就是困兽之斗。
昂潵脸色更加阴郁,他的手指无节拍地在刀柄上拍打着,暗忖道:再来一次冲锋也是无用,那么强行登陆呢?林中太暗了,江岸上又有障碍……
这时,他的副将拎了一个梁人上前来。
那梁人是个穿着绸缎的矮小老头,像只鸡仔般被悬空拎在掌中,手里还不断地拱手作揖:
“给大王请安!给大王贺喜!”
昂潵认得小老头,是上一轮他攻打中渡镇时,所得的降将。此人原本是跟着一道潘处道守城的参将,结果刚刚出阵,这厮就一脑袋扎过来,当众跪下投降。
小老头很会讨人喜欢,不仅二话不说就改了信仰,还多次恳求昂潵赐予他一个蔑里干人的名字。
昂潵用他对燕州地形熟稔,平时把他当成老鼠来逗弄,高兴时也赏他几块银子。
此时大敌在前,昂潵自然没什么心情。
昂潵冷道:“何喜之有?”
小老头扭头看了看副将,待副将把他搁下来,才跪地伏拜道:
“大王!咱们被限在此处,是因为这是一处浅水湾,水面狭窄。我们这样的中型船都运转不易,何况是他们那样的大楼船?一旦蓝蕤娘的军舟撞进来,想走也走不脱哩!”
昂潵皱眉道:“这个道理,蓝蕤娘岂会不知?又怎会以身涉险?”
小老头嘿嘿一笑,指着蓝蕤娘打出的令旗,道:“她们想斩将呢!只要大王做个诱饵架势,必然能引得梁人舟师跟着进浅水湾!届时大船入浅湾,岂不是任由宰割?”
昂潵眯着眼睛,冷道:“你让本将做诱饵?”
小老头知道说错话了,他连连摆手,又打了自己几个嘴巴子,打得啪啪作响。
“大王息怒!大王乃是贵种中的贵种,怎能让您以身犯险呢?您有这么多的勇士,随便找一个人装扮您便是了!”
昂潵用低低的目光扫视着小老头,冷笑道:“你是燕州人,如今我要打中渡镇,打完了还要屠城。为何你却要主动献计?”
小老头抬起脸,谄媚的笑脸上掠过一丝愤怒:
“——潘处道信重蓝蕤娘,宁可用一个娘们,也不肯重用我!我为大梁矜矜业业一辈子,如今老了老了,还要被个女人踩在脚下!凭什么?”
他再次伏拜,又道:“小人还有一计,可助大王反攻!”
“哦?说来听听。”
小老头一个骨碌爬起来,指着蓝蕤娘所在的楼船,狠厉道:
“中渡镇的大船不多,中型船只又到了咱们手上!蓝蕤娘为了使得舟师成阵,沉稳吃水,将船只都用锁链连在了一处。大王,中渡镇的楼船我都摸过看过,那蒻篷、船板上,都涂了一层厚厚桐油防蛀哩!”
“大王,今日天晴无风。只要您在箭簇上缠上布匹,浸满油脂,以火箭射其蒻篷船板,便可再来一次[火烧赤壁]!届时,楼船层层皆火,攻守之势异也!”
年轻人听得连连点头,副将也满脸笑意。
昂潵紧绷的嘴角也开始松弛,夸赞道:“果然是妙计。”
小老头见此情形,心中得意非凡,只等着昂潵一声有赏!这次他要的就不只是名字了,还得要个正儿八经的官来做做。
这时,却听昂潵突然发问:
“——你既熟知水情,为何得船时不说、开战时不说,偏偏要此时此刻才说?”
小老头愕然抬头,只觉得一股寒意扎进周身!
他故意压到此时才说,是想体现他智谋的可贵难得。解决的危机越大,功劳才越大!
昂潵冰冷的蓝色眼眸,浮出一点讥讽的笑意:
“砍了他的狗头,拿来祭旗。”
作者有话说:
小老头:??不是??你这??明天继续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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