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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

    第51章


    斩将旗一出。


    柳元娘就坐不住了, 她一会儿摸摸箭壶里的箭矢还剩几根,一会儿又看看匕首还在不在袖囊里。最后她还是忍不住问了:


    “蓝将军,你是要亲自杀敌吗?要不要我给你打个五折, 随你一道去?”


    蓝蕤娘不知道她就是威震江湖的“柳下烈”, 更不晓得这“柳下烈”看重银钱, 向来是不打折的, 现在能主动提出打折,已经是有十足诚意了。


    当下,蓝蕤娘只当她是少年意气, 不知危险,因而道:“还不是用你的时候,你留在此处候命。”


    柳元娘年岁小,又身负绝技,一向自傲。不久前在渠城看见了屠城的惨况, 又在鹰咎棱那吃了大亏,心里十分不痛快。


    如今看见梁人一条铁绠就把虏人打得落花流水,四五千人的军马,就这么被江水吞没了。柳元娘是一阵跟着叫好,一阵帮忙举盾, 恨不得自己也上去拽两艘船回来。


    此时见蓝蕤娘换了身水靠短甲, 她又如何肯原地候命?


    柳元娘的狐狸眼一眯, 好奇道:“将军要我在敌酋身上偷东西,这敌酋是谁呀?不会就是对面那家伙吧?”


    柳元娘越说,心里越是疑惑。


    作为首屈一指的刺客,她自然也是潜行盗窃的高手。


    可是两军对阵,中间隔着江水,距离甚远, 阵前盗窃那是不可能的事。


    现在蓝蕤娘都准备斩将了,她还用偷吗?直接杀完了从尸体上拿不就是了!


    蓝蕤娘眺望对面的军舟,也许是应和梁人的斩将旗,也许是昂潵的悍勇无畏,只见虏人的舟师中,冉冉竖起了一道三狮白纛旗。


    这几乎是在高调地对梁人说:你想杀我?来,我就在这里。


    柳元娘也看见了那只纛旗,它被挂在船帆的最高处,底下又有几道大大小小的旗帜一起打了出来,上下呼应,好不威风!


    柳元娘气得拔出匕首来,啐道:“这厮也太嚣张了!将军,哎呀……这单生意我不收钱了好不好?你就带上我吧!”


    蓝蕤娘看着少女气恼的模样,忍不住笑了:“鹤庵怎么教出了你这样的孩子?不必着急,我想让你偷的人不是昂潵。”


    “不偷,那可以杀吗?”柳元娘接着又问:“我想跟你一块儿斩将!”


    蓝蕤娘摇头失笑:“谁说我要斩将了?”


    “不是斩将?!”柳元娘怔住:“那为什么要打出斩将旗?”


    这句话,在战略会议上,蓝蕤娘也问过周玉臣。


    当时,周玉臣就是一脸“哎呀,你们这么老实可怎么办呀,我得好好说说你们”的表情。


    蓝蕤娘回忆着周玉臣的语气,一根手指指向敌酋的军舟:


    “这个旗令,是打给对面看的。”


    柳元娘的视线顺着手指,移到昂潵的舟师上。


    此次渡江,昂潵所用共计六十余只军舟,装载近两万军马。其中有十几艘,或是被梁人拽落,或是被暗礁粉碎。


    现在仅剩的四十几支,众星拱月般地簇着一支规格较大的大船。前后挨拢,互相依仗。为了防止再出现甲船冲撞乙船,导致互相障碍、无法调转的情况。虏人像是突然开窍了一样,东挪西移,前后调度,摆出了一个外松内紧的扇形军阵。


    不仅如此。


    柳元娘还看见,那船上不仅有一层层的弓弩手在戒备,还有正在起小型砲车的工兵在忙碌。这小型砲车一旦搭建好,梁人的楼船,就会因为规格大、命中率高,而转优势为劣势。以这小型砲车的绞盘大小来看,重量不低,砸个一两下就能沉船。


    看样子,虏人是打定主意要在江面上一决胜负了。


    “将军,我们准备好了!”齐芥娘在另一艘楼船上高声道。


    蓝蕤娘微微颔首,她对柳元娘笑了一笑,就纵身向后一跃——


    只见那楼船下方,用铁链牵锁一支支尖底的小船。船头包裹一层结实的铜皮,装置着铁制的冲角。船身小巧,形如海鳅,用竹笆遮护得严严实实的。整条小船的前面后尾,都钉着尖锐的长钉。


    再一看,蓝蕤娘已藏身在竹篾下。每艘船上有十几位士卒,个个都是臂膀健壮、肌肉贲张的摇橹好手。


    哗啦——!


    铁链刚刚解开,这些轻巧的海鳅船,就如同离弦之箭一般射向敌军!


    虏人的军舟根本来不及反应。


    对于知水善舟的梁人而言,顺水而下就是顺风局!海鳅船借用急流的速度优势,顷刻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撞上来!


    甚至应该说,那已经不是冲撞了,而是在“凿”。


    虏人的渡船,虽然陈旧,但好歹也是中等规格的船只,其载重量远远超过小型船只。


    可在这些海鳅船的面前,原本四平八稳的大渡船,简直就像一块嫩豆腐,一凿一个窿!几乎只需要撞一下,大渡船立即就进了水,开始缓缓下沉。


    见状,刚才的年轻虏将,顿时大惊失色:


    “——他们不是要斩将吗?怎么却冲着外围来了?”


    这头观战的柳元娘,却已经看懂了:


    “原来如此,难怪说这令旗是打给他们看的呢!”


    须知,虏人这外松内紧的军阵,放在陆地上就是“偃月阵”。利用外围松散的阵型,引诱蓝蕤娘入内袭击,一旦梁军进入腹地,左右两侧即可迅速收拢。形成三面围攻的局势。


    届时,远距离可用弓弩阵、小型砲车,近距离可直接用登云梯,攀船攻击、近身肉搏。


    如此,必然能叫蓝蕤娘一行有去无回。


    可是。


    蓝蕤娘用的是轻便灵巧的海鳅船,它规格小巧,在浅水湾也一样如鱼得水!它们像芝麻那样撒在渡船四周,仗着激流水势,利用冲角的尖锐,一撞即走!从不恋战!


    虏人的弓箭手才射完一轮,第二轮刚要瞄准,海鳅船已经脚下抹油一般闪避到了另一侧!速度之快,简直让他们摸不清头脑。


    而之前那一轮的箭羽,多数又被海鳅船上的竹篾所弹飞,梁人竟是毫发无损!倒叫虏人白白浪费了箭矢。


    有几艘渡船上,搭着刚刚架起的小型砲车。见此情景,虏人连忙推动绞盘,利用粗壮的绳索将重石兜着高高举起,瞄着海鳅船腾空而掷!


    但问题是,砲车瞄准、触发都需要时间。砸城墙时便宜,是因为城墙没腿跑不了,任由你慢慢瞄准;砸楼船也便宜,因为楼船的面积大,调动转向慢,你动作慢,它动作也慢。


    而这海鳅船就不一样了,它在江面上像一只泥鳅般灵活。


    虏人前脚刚刚瞄准投出,后脚海鳅船就“滋溜”一下跑了,连个影子都没剩!徒留石块在水面上砸出一只只冲天的浪花。


    蓝蕤娘见状,索性也打出了“临时的帅旗”:她故意倒拿着令旗,告诉虏人——指挥官在这呢!


    颇有些回敬昂潵的意思了。


    一时引得虏人纷纷架着砲车,追着她砸。


    蓝蕤娘仗着海鳅船的灵动,指挥着众人左闪右避,竟骗得虏人错手砸了同伴的军舟!


    如斯几个回合,外围的十几只虏船又一一沉没。


    不过,这一次沉得比较缓慢。


    虏马嘶鸣,部分悍壮的马儿犹能在水面游动一段路程。可虏人这样的旱鸭子,就只能一边试图抱着浮木求助,一边鬼哭狼嚎地在水里扑腾了……种种声音响彻江面,比之前悄无声息就被浪花卷走的景象,真是热闹了许多。


    三狮纛旗下。


    一声声宛如地狱哀鸣的呼救中,副将颤栗地抬起头,偷觑着那位巍然如山的巨人。


    这位面色阴沉的巨人,正是昂潵本人。他的自尊不允许第二个人再伪装他,他的自信和过去的经验也告诉他:只需站在此处,待蠢羊自投罗网。


    梁人的海鳅船刚开始冲锋的时候,昂潵犹然还在指挥,命令外围的军舟靠拢,或是学着梁人那样,利用船体优势撞翻海鳅船。


    但是很快,昂潵就发现——


    他的军舟在浅水湾,就像草原上早该被宰杀的老牛,缓慢得根本来不及腾挪动弹!好不容易调个头,马上又被海鳅船凿沉。


    再沉下去,不等火箭准备好,恐怕就要全军覆没了。


    昂潵刻薄的嘴角抿得更紧,眼神逐渐从冷淡转为疑惑,最后是无穷无尽的愤怒!


    他一摔马鞭,暴喝道:


    “到底还要准备多久?是要从你们的肚腩和屁股上现场割制吗?!”


    副将苦不堪言,生生挨了一鞭却不敢吱声。


    那小老头只说了布匹浸油脂,却也不想想:他们一行人都被困在江面上,一时半会上哪儿准备大量火箭的材料?


    众人只得把军粮里少量的牛油、保养装备的羊脂,还有点火照明的灯油……尽数都用上。


    如此,方凑了七八十支火箭来。


    这就意味着,“火烧赤壁”的策略只能成功不能失败。一旦失败了,他们再没有翻盘的余地,只能在这江面上任由梁人宰割!


    准备就绪时,江面已经恢复了一片死寂。


    “主人,可以祭旗了。”年轻裨将从甲板上小老头拖了出来。


    昂潵微微点头。


    小老头被堵了嘴,悔得是涕泪满面,喉咙里呜呜呜不休。像是在咒骂,又像是在哀求。


    不论是什么,刀斧手的阔刀一闪,声音戛然而止。


    年轻人采着这颗叛臣的头颅,用力在旗帜上画下代表天神的符号,随即就把那颗人头丢进了水里。


    昂潵喃喃地低声祷颂。


    片刻后,他睁开眼睛扫视众人,肃然沉声道:“天神告诉我,我们会赢。”


    “以雪鹰堡家族的名义起誓——今日随我先锋者,我将允许他在中渡镇七日屠杀,且所得无需上缴!第一个射中梁船的人,我必赏赐封土,给予他贵族的名号!”


    说着,昂潵拔出匕首,在自己的额头上割下一道深深的口子。顷刻间,鲜血顺着他的眉毛眼睛往下流淌,大半张面孔尽是赤红,唯有一双蓝色的眼珠子更加冷彻!


    虏人将士无一人敢直视,只是沉声应和:


    “您的意志,就是我的意愿!”


    与此同时。


    摇橹将士的疲态初显,速度开始放缓。蓝蕤娘便打出了第二只令旗,命令所有海鳅船返航换班。


    突然,却发现水波急速荡漾,她连忙回头——


    只见原本被拱卫在腹内的主帅将船,竟然奋勇直前,成为了前锋的军舟之一!


    左右各自有一艘护卫,强弩好手如林。


    看这架势,是倾巢而出了。


    因为离得近,蓝蕤娘已经看见了黑烟滚滚的火盆!


    她惊呼道:“糟糕!这帮杂种要用火攻!”


    那头的楼船上。


    齐芥娘远远地看见虏人摆出了冲锋的架势,却又瞧不见那一缕散淡的黑烟,一时只当是对方要做鱼死网破。


    因而齐芥娘立即戒备,喝道:“弓箭手预备,虏狗想要破阵了!”


    众人笑道:“来得正好,刚才缒得不过瘾,现在再缒他几艘下来!”


    扈从在昂潵左右的军舟,这次学会了应对之策。梁人的铁绠大钩刚刚搭上来,他们就拼着箭雨,用斧头砍断。砍不断铁绠,就砍被勾住的船舷侧板。


    同时,虏人的弓箭手一阵接着一阵地放出箭矢。强如急雨,铺天盖地!


    有那么几个瞬间,直射得没有一个梁人能立在船头上。


    这几个瞬间,已经足够昂潵的军舟冲到跟前了!


    待齐芥娘听见蓝蕤娘的疾呼时,为时已晚。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更何况虏人从未在正面战场上,遭遇过如此重大的损失:两万的军马,现在只剩下不到五千人。


    因此不仅是箭带着火气,他们心里也带着火气!


    那七八十只火箭,有大半都落在了水里,但剩下的一小半却尽数都射在了蒻篷上,甲板上!


    蒻篷着火速度尤其快。一瞬间,火势滔滔。


    齐芥娘、柳元娘顾不及冲撞虏船,纷纷组织救火,用江水扑,用湿布盖。


    这时候如果能各自分散,与着火的楼船分开,兴许还有一救之机。


    可是为了锁住轻巧的海鳅船,为了形成磅礴的军阵,所有楼船都被铁链连在了一处!果真如那小老头所说,生生再来了一回“火烧赤壁”。


    蓝蕤娘眼睁睁看着本来是全歼的局面,变成了昂潵携船遁逃,心中好不痛苦!只恨不得把昂潵的军舟冲撞下来。


    可此时是逆流,海鳅船前行已是不易,更何况是冲撞呢?


    “妹子,快跳下来!”


    齐芥娘在海鳅船上,对柳元娘急切地招手。


    此时,偌大的楼船上只剩下试图用船身,做最后一次撞阻的梁人死士了。


    柳元娘站在船头,浓烟让她每一口呼吸都疼痛,眼睛也被熏得睁不开。


    但是。


    她还是用缠着绷带的手,摸出了一支箭羽。


    然后忍着剧痛,拉满弓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嗖——!


    当第一支箭穿透滚滚浓烟, 扎透副将的脑袋时,昂潵惊骇不已!


    昂潵刚刚还在听副将说“天神庇佑我主!”,下一瞬箭簇就在他眼前狠狠贯穿了副将的口腔!


    其速度之快, 众人刚听见空气被利刃割裂的嘶鸣声, 那支箭已经毫不留情穿透了副将的脑袋。其力道之狠, 乃至箭矢余力未消, 带着一溜血花深深地扎在甲板上!


    饶是昂潵这样的弓弩好手,此时也不得不惊愕!


    须知,此处已经濒临出口, 江水汹涌,军舟摇晃,弓箭手要瞄准极难。再者,眼下楼船在燃烧,浮动的热浪会直接影响箭矢的轨迹, 再好的弓箭手也难以把控箭羽的方向。


    江面上更有烟雾弥漫,除了旗帜鲜艳能分辨出颜色,人影模糊难辨。


    这只杂种羊,是怎么射中的?


    昂潵却不知,柳元娘见第一箭射偏了, 直恨得心头滴血!


    “……妹子, 船要撞上去了, 你快下来!咱们要杀贼也不急一时呀!”


    “好孩子,下来吧!我给你加钱好不好?!”


    齐芥娘、蓝蕤娘齐声在海鳅船上劝道,蓝蕤娘尤其焦急,并让海鳅船再一次靠近楼船。


    她们说得很对。


    正如兰姨所说:行走江湖头一条,不要白送。


    鹰咎棱的软剑重伤了她的胳膊,虽然没有动到筋骨, 可对于弓箭手而言,灵巧的双手何其重要?她是不该再动了,要做的应该是乖乖撤退,最好连偷盗的单子也别接了,重新找个江湖大夫缝缝补补。


    毕竟柳元娘的这双手,就是她的聚宝盆,她的钱袋子。


    可是真的要放弃吗?上一次是鹰咎棱,这一次连他麾下的大将也杀不得吗?!


    刚刚还壮气凌云、视死如归的梁人将士,此时一个个垂泪涟涟,已然士气全无。


    没有人哭出声音,没有人怕死。


    怕的是千辛万苦、付出了如此巨大的代价,也仍然要失败而已!


    眼见战局已改,梁人们仓皇地解开铁链、调转楼船,虏人一个个顿时士气大振!刚刚在江面上囤积的怒火,爆发成了一声声的怒吼:


    “小子们,屠杀游戏从现在开始了!不要后退,不要手软,不要让你们的父亲蒙羞!”


    “抓住蓝蕤娘,把她的脑袋拿来做尿壶!”


    “还有刚才使箭的卑贱杂种!老子一定要斩了她的胳膊,拿来炖汤!”


    难道。难道。


    只能再输一次吗?


    只能再一次在虏人面前逃跑吗!?


    柳元娘咬紧牙关,颤抖地抬起左手,再一次取箭拉弓!


    鲜血从迸裂的伤口涌出来,一滴一滴地坠落在她脚边,很快就被滔滔热浪给烘干了。


    弓弦在颤抖。


    楼船在颤抖。


    整条观澜江都在颤抖。


    昂潵兵分两路,一部分手持弓刀,开始围剿火焰中的梁人;一部分随着昂潵的军舟,准备驶出壶口。这一段出去,就是江平水阔,即可恣意杀入中渡镇了。


    在虏人羞辱性的嘲笑声、楼船噼里啪啦的燃烧声中。


    柳元娘咬紧了鬓边碎发。


    她一边拉满弓弦,一边低声自语:


    “20贯一艘的渡船,换30贯一匹的虏马。”


    “那么,60文一支的箭——”


    嗖——!


    声落弦动,箭射如喷!


    昂潵远远看见那弓箭手动作,便机敏地往另一侧弯腰躲避。却没想到,本该是直行的箭矢,竟在热浪的推动下骤然转弯!


    对方居然借着热浪的浮动,改变了箭羽的轨迹!


    昂潵只觉得一股强劲的推动力推着他走!等他回过神时,一只沾满了血的箭羽已经死死地将他的肩膀钉在了船舷上。


    紧接着,又是破空而出的第三支箭!


    年轻裨将正要用刀替他斩断箭杆,二人就听得“哗啦”一声巨响!刚才还亢奋暴虐的虏人将士,也发出了骇然的惊呼!


    昂潵定睛一看,惊骇地发现——


    那只刚刚挂出来的、沾满了人血的三狮白纛旗,竟然又一次被梁人射落!这次是连旗带杆,齐齐断裂,一并掉进了黑洞洞的江水中。


    虏人大惊。


    那是刚刚向天神祈祷过的帅旗!是贵种被庇护的证明!


    昂潵亦惊怒不已:这是他第二次丢了帅旗,第二次!还就在他的眼前!


    愤怒哽住了他的喉咙。


    良久,这只受伤的狮子才阴郁地发出命令:“——登船杀羊,一个不留。”


    而借着帅旗被斩,虏人惊愕的这个空隙。梁人们勉强鼓起士气,斩断链锁,试图把船只转向。


    “孩子!”


    而蓝蕤娘攀上燃烧的楼船,一把将柳元娘丢进了海鳅船。


    此时火势成片,战局已无可挽回。蓝蕤娘看着柳元娘皮开肉绽的胳膊,嘴唇颤抖了片刻,对她温柔道:


    “好孩子,去……找周玉臣,她需要你的帮助。姐姐就不送你了。”


    说罢,蓝蕤娘用橹木将海鳅船一推!


    她自己则缠紧了腰间的绷带,和同伴一起留在了楼船上。


    虏人见蓝蕤娘在此,犹如看见了唾手可得的功勋,纷纷攀船作战,一时竟没有人搭理其余的梁船梁将。


    更有人大喊:“在那!将军的尿壶在那!”


    “杀了蓝蕤娘!杀了刚才的弓箭手!”


    楼船上的梁人死士,有刀兵者,即刻与他们短兵相接;没有刀兵的,就用牙齿和拳脚厮杀。


    与此同时。


    被箭扎成刺猬的舵手,拼尽了最后的力气,将楼船缓缓横向壶口,以此为其他楼船的撤退争取时间。


    轰隆!


    燃烧的楼船,歪歪斜斜地撞上了虏人的军舟!把军舟撞得后退了半射之地!


    然而,更多虏人军舟涌了上来,齐齐发力冲撞楼船。


    柳元娘、齐芥娘眼睁睁地看着楼船,先是歪斜摇晃,然后在滚滚浓烟中沉入江流。


    “将军——!”


    还不等齐芥娘等人救援,很快,虏人的军舟就追了上来!看架势,虏人认为大势已定,想在江面上果结了这一帮人。


    按理说,善水的梁军不该被虏人如此追逼。


    可是梁船被火烧赤壁,主帅蓝蕤娘又生死不明,梁人将士哪还有底气迎战?若不是刚才虏人帅旗被斩,按以往的德行,早就各自溃逃了!


    眼看虏人穷追不舍,梁人一个个神情绝望,拔出刀枪做最后的厮杀。


    就在此刻,只听得岸上传来了战鼓声!


    只见李仙君带着数千人,以巨石、山丘为庇护,已在渡口列阵以待!同时,江面又传来一阵浪拍舟楫的声响,几十支轻舟鱼贯而入。原来是观澜江的渔民,看见了江面上的战事,一个个驾着自己的捕鱼小船、带着鱼叉前来助阵了!


    昂潵不知水情舟事,唯一懂行的小老头又被他砍了。


    此时看见几十支小巧的轻舟,本来是见过的渔船,却被他当做了海鳅船一般的水上利器!再看岸上有李仙君在,擂鼓声震天。


    而她们隐蔽得巧妙,敌情不明,还不知设了多少兵马埋伏。


    残阳如血,天色渐渐暗了。


    江面似乎也被点燃了,一片破碎的赤红倒影。


    犹豫之间,昂潵摸着崭新的箭伤,下令道:“即刻调头,往七宝山汇合!”


    齐芥娘这才懈了一口气。


    她知道蓝蕤娘请盗贼的任务,连忙摇橹去把柳元娘给接过来。


    “小妹,走,姨姨送你去找周太监!”


    柳元娘缓慢地转过头,轻不可闻地呢喃着:“……人头。”


    “什么人头?”


    齐芥娘忍着悲伤,仔细地替她把伤口裹住,免教创口吃水。


    柳元娘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这双本该“箭无虚发”的双手。


    她低声道:“——60文一支的箭,换一文不值的人头。”


    “现在,他们欠我两颗人头了。”


    齐芥娘一怔。


    她刚才也看见了柳元娘杀敌斩旗的壮举,待要安慰一二,扭头却发现岸上的援军打的是“李”字旗!


    齐芥娘不由大惊——


    李仙君分兵援救了,那七宝山的李邦怎么办?须知,阿斯卡的兵马此时应在七宝山!


    这时,只见柳元娘又直愣愣地站了起来。


    齐芥娘连忙问道:“妹妹是哪里不舒服?可是还有伤口?姨姨替你看看。”


    却见柳元娘的狐狸眼,慢慢浮出了一层泪来:


    “妹头,将军的妹头还在野猪林……夜里狼多,妹头要被吃了!”


    黔州,桥头堡。一壶春茶楼。


    一盒胭脂砸过来,直把金不换砸得身上是红一块、白一块的。


    他用袖子抹了把脸,勉强露出一双细眼来,讪讪道:“江夫人若是不喜欢这个胭脂,咱家这还有几样宫中御用的款式,您要不赏脸试试?”


    坐在上首的妇人,正是江捷的妻子江夫人。


    江夫人出身黔州豪族,是带着万贯家财嫁给了江捷做老婆。别看江捷待人图利,对结拜兄弟潘处道袖手无情,实际上他是一个实打实的妻管严。


    无他。


    一则,黔州是江夫人娘家的大本营,江捷靠山吃山,靠老婆听老婆的。


    二则,江夫人脾气暴躁,且生性好妒,但脑子却十分清楚。她从不怪其他女人是莺莺燕燕,一切问题从源头出发,千错万错都是江捷的错。江捷只要胆敢多看其他女人一眼,必然是一顿娘子棍法伺候,再叠加老丈人的登门叫骂。


    如此一来,江捷身边连蚊子都得是公的。两人结婚多年,膝下只有一儿一女。


    期间,江捷也试过养外室,想再生个一儿半女。他凭着一身腱子肉和满口的家国理想,还真骗了一个年轻女孩死心塌地地跟着他。


    结果,没多久就被江夫人发现了。


    江夫人给他几帖好药灌下去,从此江捷安心当官,全心全意投身官场,再不思量什么红颜知己、什么红袖添香。


    你还别说,这效率一下就上来,江捷总兵的职务就是那段时间得来的。


    可见,这好药确实有效。


    金不换到了黔州,不去找江捷,而是先找江夫人的原因在此——说服了江夫人,也就说服了半个江捷。


    听说江夫人爱美如命。


    他特意选了好几样京师流行的珠簪金钗,几匹精致的绸缎,又在本地高价买了京师运来的胭脂水粉,以此讨好江夫人。


    怎料江夫人一把就摔了礼物,还吹了吹她漂亮的指甲:


    “怎么,你送我男人晓得送金银票子,送我就几样胭脂水粉?”


    金不换大惊,连忙道:“夫人,咱家,咱家不知道你也好这个呀!”


    江夫人笑容夷然,精心勾勒的饱满红唇,微微一撇:


    “世人皆知功名利禄好,何人不贪权爱利?金太监怎好意思说不知道!我看你是没什么诚心求人,拿这几样破钗烂布就想要糊弄我!”


    金不换没见过这种阵仗,求助地看了一眼轩辕狗蛋。


    轩辕狗蛋几乎没有跟女人相处过,一直嚷嚷着要攒老婆本,此时见到了别人的老婆,竟是眼观鼻鼻观心地发起了愣,半晌不能回神。


    金不换见他不中用,只得自己硬着头皮道:


    “咱家还带了一些京中的时兴玩具、大家文集,献给小姐少爷。潘处道的夫人李仙君,与京中的琴艺大家也熟识,若是小姐少爷们需要,也可……”


    江夫人再次打断金不换,声调刻薄:“讨好我崽就算讨好我了?宫里的太监真是死蠢!”


    “小琴!送客!”


    几个小娘子闯进来,拎着金不换的胳膊就要把他架出去。


    金不换慌乱地站起来,再次无助地看向轩辕狗蛋。


    半个时辰后。


    黔州总兵府正是用饭的时间,江捷一个人坐在花梨木八仙桌面前,桌上摆着美酒佳肴十来样好酒好菜。


    他痛痛快快地咀嚼着,把手中的蹄髈撕咬得肉汁直流,全然不顾客人还站在一边。


    直到把整块蹄髈都嗦得只剩骨头,江捷才皮笑肉不笑地道:


    “哟,上次来一个周太监,今天又来一个金太监。咱们黔州可真是捅了太监窝了!”


    也不怪江捷这个态度。


    周玉臣的“勤王军”勤到了中渡镇,江捷知道这事的时候,脑子都给气迷糊了!


    他吃了哑巴亏,又不敢写信给干爷爷告状。


    怎么告?李望春的徒子徒孙多如牛毛,京城里的那些达官贵人都不够他疼爱的呢!何况一个堂堂黔州总兵,干出这种“没有军令,贸然调兵”的蠢事,他江捷捂都来不及!


    这事只能烂在肚子里。


    但江捷的怒火却不能憋在肚子里,因此金不换一来,他就给了一个下马威。


    可怜这金不换,先是跟着轩辕兄弟急行军,从燕州赶到黔州,又在江夫人那吃了一杯冷茶和一嘴的胭脂水粉。


    现在是又累又饿,肚皮都快贴到脊梁骨了,还得看着江捷吃晚饭。


    可江捷不开口请他入座,金不换也不敢吱声。


    同样是杀过人的将军,江捷身上不仅带着狠厉,还有一种燕州将士所没有的精明冷漠。当他看向你的时候,仿佛不是在打量你,而是在一寸寸地用目光解剖你。那双眼睛总是游移不定,永远带着揣测和度量。


    顶着这样的视线。金不换像个小鹌鹑一样垂着手立在旁边,乍眼看,竟全然不似个宫中贵人,反而像伺候江捷的小厮。


    金不换勉强挺直腰杆,把潘处道请功、齐王重病一事说来:


    “……如今殿下坐镇中渡,病在帐下,还惦记着要给江总戎放赏呢。”


    江捷扫了一眼地上的小箱子,里面满满登登都是金宝,比上次他给周玉臣的多了两倍。


    他捏着酒杯,似笑非笑:“只怕不是来跟我放赏的,是又要跟我借人吧!”


    金不换尴尬地赔笑两声,又道:“齐王借兵也是为了君父嘛。殿下本是要亲自来的,只是病体拖累,舟车不便。”


    江捷知道金不换在桥头堡找大夫,也知道齐王病情险急。


    因此,他不咸不淡地说道:“金太监,你空口白牙就说你是齐王的承奉正,这山高水远的谁知道呢?”


    “我江某人实在是被骗怕了。不如你把齐王殿下请过来,让他与我说道说道?”


    金不换一愣,这话可真欺负人了!


    齐王都一病不起了,如何能过来?再说了,他刚才那句,是代表齐王礼贤下士的客气话。哪有当真让一个王爷纡尊降贵去求臣子的道理?


    江捷见他怔愣原地,冷笑一声:“你莫非是要说,齐王的病须得借了我的兵,才能彻底好转?”


    金不换咬咬牙,努力捏出一个厉声肃然的模样:


    “江总戎,今日咱家来此借兵。您若是借了,不论燕州是否守得住,您都是救助了齐王的忠臣良将!您若是不借,齐王之病、国门之难,可就真的要挂在您头上了。”


    “澜、檀两州总兵邱遗不在,燕州总兵崔大用又没了,邻州只有你江总戎的官职最大。到时候皇上没了儿子、朝廷找人算账,一看,某年某月金太监来过黔州——您说说,这不就是现成的锅架子嘛!”


    江捷脸色立即一沉。


    片刻后,他忽然耸肩大笑,笑得金不换毛骨悚然。


    整个厅堂里回荡着突兀的笑声。


    江捷放声大笑了好一阵,才面无表情道:


    “你们有谁见过金太监吗?”


    四周扈从的裨将们,粗声粗气地回答道:“没有!咱们这桥头堡,从来没见过一个叫金不换的太监!”


    ——话音刚落,杀意尽显!


    层层官兵从院子外涌进来,围着金不换、轩辕翠花等人。


    轩辕翠花搭上了腰间的朴刀。


    江捷夹了一块猪耳朵在嘴里嚼得咯吱咯吱作响:“把杂碎清理干净。”


    金不换一向不知刀兵,吓得是两股战战。他直接躲在轩辕翠花的身后,露出一张怯懦又可怜的脸:


    “江总戎,以和为贵,和气生财呀!”


    江捷端着碗筷,冷笑道:“让他们死远点,别妨碍老子吃饭。”


    白花花的刀光一闪,众人围了上来。


    金不换吓得闭上了眼睛,他两手紧紧攀着轩辕翠花的胳膊,用最可怜、卑微、无奈的语气说道——


    “江夫人,和令郎令媛,都在咱家手上。”


    “咱家要是没来过,您那三代单传的儿子……也只能当没生过了。”


    作者有话说:


    金不换(用最怂的表情)(说着最狠的话):“你老婆孩子都在我手上!”江夫人(笑眯眯):“你就说我是不是贤内助吧?几帖好药下去,这男人是腰也不疼了,工作也得劲了。”ED是男人最好的福报啊——某金融博主说。另外。和朋友聊到这几章的剧情。朋友说,会不会有点把主角的光环,让渡给配角的感觉?我说打仗嘛,光周玉臣一个人能耐是不够的。而且,每个角色都是人,不是数字或道具。写到妹头的时候,我很难受。虽然它就是一笔带过的一匹马。写到蓝蕤娘这一段的时候,我也知道,按最利益化的、最符合历史的策略,是主将先撤退,其他人顶上。毕竟将帅很重要嘛!可我无法写一个“某士卒,劝蓝蕤娘撤退,自己慷慨赴死”的剧情。所以有些情节我处理的比较……理想化,请别介意。我会在理想化与合理化之间,尽力取得平衡。


    第53章


    “……周玉臣把人家的老婆孩子都掳过来了?”


    赵况目瞪口呆地看着轩辕狗蛋。


    须知, 中渡镇明面上是他赵况在坐镇。实际上许多政事军务,都是周玉臣在捏定主意,甚至都开始执行一半了, 才到他面前装模作样地打个花哨。


    因此, 当轩辕狗蛋领着江夫人、江小姐、江少爷浩浩荡荡地往他跟前一拜时。


    赵况第一时间的反应是:


    周玉臣这家伙, 竟然已经开始夺人妻女了吗?!


    轩辕狗蛋是个实诚人, 惦记着要给这位大方慷慨的齐王看病,他让江家老小先退下,叫黔州大夫上前替赵况把脉。


    等大夫施了针、开了药方, 轩辕狗蛋才解释道:“是金太监让我绑的。”


    赵况不相信。


    金不换一个白面捏做的软和人,在宫中是出了名的怕事,整天张嘴就是“以和为贵,和气生财”,闭嘴就是“您说得对, 可不是么”,全然不是一个有主见的人。


    他怎么可能有胆子做这种事?


    屋外传来了林上锦的笑声,还有小孩子们在地板上跑过的“咚咚”脚步声。


    也不知江夫人平日如何教育子女,那六岁的江小姐、五岁的江少爷,全然没有一点架子在身上。他们甚至也不怕赵况和轩辕翠花, 见了赵况中规中矩地行礼跪拜, 拜完了就一左一右地拉着林上锦的手, 要她一块出去玩。


    现在大概是在玩老鹰抓小鸡的游戏?也不知就三个小孩子,怎么玩得这般起劲,这般开心。


    倒是让平时肃杀的议事厅,多了些活泼生动的况味。


    轩辕狗蛋听了一阵,宽脸阔腮的粗犷面容,也不由得露出了几分笑意。


    赵况的神情也变得温柔。


    二人安静聆听了片刻。轩辕狗蛋才将周玉臣如何给金不换定计划、金不换如何去求江夫人, 又如何被江夫人劈头盖脑地骂了一顿的原委说来。


    末了,轩辕狗蛋摇头叹道:“……金太监看江夫人不答应,就暗示我把江夫人给绑了。殿下您可不知道呀!小人这边刚刚动手,才拿出个凶神恶煞的气势来,金太监那边就低头哈腰地跟江夫人道歉,把江夫人都给看笑了。”


    想想金不换的脾气,是个撞到柱子都会跟柱子说声“对不住”的人。


    这倒真是他能做出来的事!


    二人又是无奈对视一笑。


    赵况思忖着,又奇道:“那江捷只得一儿一女在膝下,平日是视若珍宝。黔州又是江捷的地盘,处处都有健卒盯着。如何竟让你们得手了?还能一路悄无声息地回来?”


    轩辕狗蛋两只肉盾似的巴掌,左右重重一拍,叹道:


    “殿下果真聪慧,小人正要说这个哩!小人将将绑了江夫人,她便问了,说[假如江捷当真因我而借兵,异日的史书上,会如何记载我?]”


    “当时小人就嘀咕了,这还能如何记载?左右不过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呗,只要燕州守住了,史书上的江氏夫妻必然是个好名声。”


    “可金太监想了一会,却说[史书上会记载,黔州齐青,壮义守国门。]”


    这个名字并不陌生。


    因为,方才拜见时,江夫人已经报过家门了——黔州齐氏。


    赵况恍惚片刻,他转目看向窗外。


    不远处就是中渡镇的青凤大街,顺着街道往前一直走,就是内城墙、外城墙。城墙上此时必然挂着他齐王的纛旗,还有禁卫军、潘家军等各路人马的旗帜。


    而更多看不见的地方,燕州百姓没日没夜地修城墙、挖壕沟,更有许多的十三四岁的女孩男孩主动应征勇士,要上阵抗敌。


    这里似乎只有千余人,又好似有万万人。


    “……江捷重利,为人狠厉,我在京中曾听过他对王知恩落井下石的传闻。只因王知恩曾经对他呼喝如小儿,江捷便可记仇多年。”


    因为中气不足,赵况声音低缓:“金太监此行,恐怕危险。即便江捷一时肯借兵,也只是权宜之计,怕是要把金太监扣住不放。”


    轩辕狗蛋一听大惊,顿时站起来:“江捷那厮岂敢!?我这就回黔州,定把金太监全须全尾地带回来!”


    赵况摇头,他扶着胸口缓了缓,惨白的面容渗出了点点冷汗,声调也因虚弱而柔软:


    “……轩辕总旗,你现在去找潘处道,让他马上把黔州江氏、齐氏的旗号打出来。而后你立即去黔州,拿着我的手书,告诉江捷——他的决心本王已经收到了。”


    轩辕狗蛋一怔!


    虏人向来是锱铢必报,又在周太监手下吃了大亏,正是怒气沸天的时。一旦发现黔州也参和了此事,必然生恨!且不提他老婆孩子都在这,随手就能让江捷断子绝孙。那黔州和燕州接壤,距离也不远。虏人打一打、抢一抢,也都是顺手的事。


    再加上齐王的正式手书,齐王向臣子求援便过了明面。江捷要是再不从,就是违背上意了。


    齐王这是要先声夺人、逼迫江捷全心用兵啊!


    轩辕狗蛋连忙应下,更是叹服不已。


    也不知是怎么回事,轩辕狗蛋在叹服之余,竟生出了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他不知道齐王在周玉臣面前,是何等弱小无助的模样,又是何等的怯懦可欺,只知道齐王说这话很理所应当。毕竟在周玉臣的鼓吹下,齐王就是一个智谋无双、心怀天下的人物!


    只是,齐王的口吻怎么越听越像周太监?


    不不,说反了,要像也该是周太监像他?也不大对,周太监的脾性路数还是跟齐王不一样。周太监可是能阵前杀人,说砍脑袋就砍脑袋的狠角色,齐王殿下柔嫩,到底是不能的。


    轩辕狗蛋揣着叹服走了。


    与此同时,中渡镇的城墙上。


    看到昂潵的军舟直直地冲过来时,何弥和潘处道都捏了一把冷汗。好在斥候的传讯极快,李仙君在七宝山调动便宜,即刻就带着两千人奔驰救援。


    等到蓝蕤娘的残部一一入城时,夜幕已然降临。


    这是最容易被偷袭的时间,中渡镇上下加强了巡逻戒备,何弥、潘处道二人亦是不眠不休。


    夜风沉沉,卷着江水的潮意扑面而来。


    江面上还有十来艘渔船,并着海鳅船,在四下搜寻蓝蕤娘的踪影。燃烧的火把,在漆黑的江面上也只是细弱的一粒光火,它照不透这黑洞洞、冷冰冰的江河,却能在江面上照出一张张失望悲伤的脸容。


    何弥与蓝蕤娘相处的时日不长,只知她是个义勇的山贼头子。


    潘处道却跟蓝蕤娘一同在战场上出生入死,是盟友更是战友。是以,这个五十岁的中年男人站在阴影中,久久沉默不言。


    何弥有心安慰他,便道:“蓝将军擅水战,是在观澜江长大的江娃子。江岸两边的百姓又多壮勇……还是有希望的。眼下还是军情要紧。”


    黑暗中,何弥隐约看见潘处道抹了一把脸。


    潘处道的声音有些沙哑:“是,你说得对。昂潵撤离时还有十七支渡船,约莫还有四五千的军马。看架势,他是打算在七宝山和阿斯卡汇合,来一轮水陆合攻了。”


    阿斯卡的反侦察能力太强,中渡镇派出去的斥候十出一归,好不容易能回来一个斥候,却也不敢咬定阿斯卡到底带了多少兵马。


    不过,按照阿斯卡在军中的军衔军职,其麾下虏骑必然满万。


    李仙君的这支兵马多是步兵,她赶回七宝山的速度,远远比不过在江面行驶的军舟。


    “到那个时候……”


    何弥应和了一声,却没有说下去。


    到那个时候,昂潵率先一步抵达七宝山,昂潵的五千偏师,和阿斯卡的万骑劲旅来一个水陆合作。等待李仙君和李邦的局面,就是兵力被分割、两头被夹攻的局面。而中渡镇被破,就是几个砲车的事情了。


    何弥再一次犹豫了。


    他从京城被撵到这里,已经有月余了。


    刚开始,何弥只想着尽快把两个皇子送走,然后自己回京去找王霖渊认错。他心高气傲了这么些年,履历资历都不缺,却总在营中做一些不讨好的脏活累活。


    这种报复甚至连累了妻子的娘家,导致同在禁卫军效力的小舅子,看到他都不敢搭话。


    何弥不是没有幻想过,有朝一日,天授帝想起了他这么一号忠心耿耿的人物,然后像戏曲里演的那样,开堂为他做主。


    只要自己做了好事,问心无愧,终有一日会被上天看见的嘛。


    直到天授帝也同意让何弥北上。


    哪怕他冒渎天威,连连叩首地恳求皇帝:“皇上,非是微臣抗命不从,实是家中的发妻已病重多时,万万离不得人啊!”


    可天授帝岂能容忍一个臣仆说“不”?


    皇帝只问了一句话:“家国大义和儿女情长,孰轻孰重?”


    何弥怆然泪下。


    他这才明白,天就是天,天上有日月星辰、有八方神仙、有白昼黑夜、有浮云清风,却唯独没有眼睛。


    想到周玉臣临走前的忽悠,何弥抿紧嘴角——


    周太监还不知道,他已经不奢望如张仪一般“窃权以报”,而是打算老老实实地低下头,该送礼送礼,该认怂认怂。


    毕竟,太硬的头颅啊……是容易被折断的。


    何弥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都是观澜江的腥潮味,在这待了许多天,何弥始终是不习惯。


    “潘将军。”


    何弥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江潮声中,异常的平稳轻松:


    “我带着禁卫军的番号,也略能糊弄一二。届时,如虏人夹攻七宝山……请容许我为先锋,为李将军助力。”


    作者有话说:


    何弥很像我。我曾经写了这么一段话:  “你知道的,迟早有一天你会后悔。即便你从来不曾说出口,但是在家人小心翼翼的询问中,在朋友谨慎措辞的讨论中,在同行欲言又止的目光里,你会知道你在后悔。即便你不曾说出口,你那么抗拒那张办公桌,但是在梦里,在你唯一能睡踏实的梦里,你又回到了桌子的面前。”  “你会憎恨你自己做这样的梦。即便你依然没有回头。但是你的潜意识背叛了你,你会问假如当初再忍一忍又何妨呢?那种愤怒真的有必要吗?不就是仰起笑脸笑一笑而已吗?不就是轻拿轻放不要深究而已吗?不就是选好老板站好队而已吗?”  “即便你没有回到那张办公桌,但在无数次叹息里,你已经站在那张该死的办公桌上,正在给他们款款起舞!”  “回去吧。趁现在你还年轻,还没有固执得无可救药。”还好。何大人和我都做出了选择。


    第54章


    夜风渐起, 空湛的夜幕上挂着一轮孤月。


    中渡镇这座古老的边陲重镇,在黑暗中燃起了煌煌灯火。那光色在沉重的黑暗里,被风吹得忽明忽暗, 像巨兽濒死前的喘息。


    阿斯卡伸出一只手。


    他以指尖为笔, 一寸寸描绘着中渡镇的城郭, 以及融入夜幕里的重重山峦。然后, 阿斯卡回过头,对自己的骑士们惊奇赞叹:


    “原来春天的夜色也如此美丽。它甚至让我感觉,我不该拿着剑, 而是该像诗人一样用壮丽词句赞美它,或用笔墨把它记载下来!”


    “唔唔,虽然我没有拿过画笔,但为了这样的景色我会去学的。就像吾王说的那样,偶尔放下剑, 干点别什么的也很不错。”


    阿斯卡的语气里充满了兴奋,他面对着无边的山色、城郭的灯火,慷慨地张开了自己臂膀,做出欲揽入怀的模样。


    接着,他转头对自己的亲卫道:“记得提醒我, 城里的画师不能杀。等我拿下中渡镇, 还得请他们教我画画, 我要亲手把这山水画下来。”


    “好的,大人。”


    阿斯卡的亲卫掏出炭笔飞快地记录着,他潦草地写了一个“画”字,旁边打了一个叉。


    执行日期是明天。


    主仆对话时,两位玄甲骑兵就静候在一旁,他们正是鼎鼎有名的“天神之眼”:阿斯卡的哨骑兵。


    骑兵们熟知这位少年将领的脾气, 他们耐心地等待了片刻。


    果然,阿斯卡再次开口时,已经恢复了往日少年老成的模样:


    “怎么样?李仙君回来了吗?”


    哨骑兵答道:“李仙君被昂潵将军的水军堵在了渡口,此时正在七宝山后方鏖战。眼下留守七宝山的将领,是李邦。他的这一支军马最多三千人,只少不多。”


    三千人。


    阿斯卡微微一怔。梁人怯懦,如今竟敢用三千人对他的两万人?


    但是阿斯卡没有再问,因为哨骑兵是不会出错的。


    阿斯卡能年纪轻轻就成为银象王的爱将,关键之处,就是他的“天神之眼”。两军对战时,往往都要想方设法隐蔽自己的真实军力。现在是在燕人是在本土作战,又是先一步设伏,他们的兵力本该不可探究。


    但是阿斯卡的“天神之眼”做到了。


    因此,哪怕阿斯卡的战功战绩比不上昂潵,还在赵况手下被一招破局,两条胳膊像玉米棒一样说掰就掰。


    但他仍然是银象王最爱护的“眼睛”。


    毕竟在战场上,信息的及时传递、真伪分辨都极为重要。君不见,昂潵两次折戟就在此处吗?


    想到昂潵第二次的惨败,阿斯卡不由嗤笑。


    此时此刻,天神之锤大概在饿肚子吧?两万兵马,被昂潵浪抛得只剩四千余人。从他们分军到上船,昂潵这支军马估计都没机会吃饭。当然,也有可能是吃不上。观澜江一役打成这样,粮草剩下多少真不好说。


    哨骑兵又道:“大人,以小人之察,昂潵将军的士气不比往日。”


    “如何不比往日?”


    哨骑兵道:“我们虏人打仗一向不在乎小胜小败。打输了,集聚兵力再打一次便是;打不过,掉头先撤也无妨。最重要的是,永远记住对敌人以血还血、以牙还牙,甚至十倍以报。凭着这样的念头,我们每一次战役都锐气盛大,只有意犹未尽的勇士,没有急于回师的懦夫。”


    “但这次昂潵的军马,全军上下都疲惫不堪,竟没有了往日[以血还血]的气魄。几十艘渔船,几十个渔民,还有区区两千兵马就能叫他不敢追击。”


    “话虽如此。”


    另一名将领显然不认同,他摇头道:“水面作战本来就不是我们的强项,饥肠辘辘的恶狼也有乏力的时候啊!大人,我军的粮草也只有两日了,难道我们要在这强行闯关吗?看这架势,李邦是打算倚靠山谷险要,盘踞山头、以逸待劳,如此生生把我们堵在山外。”


    阿斯卡露出了孩子气的好奇神色,问道:“你知道李邦?”


    将领道:“知道,他是梁廷派给潘处道的文官,本应授命剿匪。但却恼恨燕州迟迟未能收复,索性投身跟了沈扩,成了梁廷通缉的盗贼。听说他在梁京的父母妻女……连同九族都被梁国皇帝杀了。”


    如果鹰咎棱在这,大概又会说:梁人实在是太残暴了,动辄就灭九族。


    阿斯卡再次在心中赞美主人,而后,他再次看赏夜色中的山峦:“我理解他。如果是我,为了这样的好山好水,定也是舍不得放手的。”


    将士见阿斯卡又开始孩子气了,只得无奈苦笑。


    阿斯卡浑不在意,他看着逐渐消融在黑暗中的群山,沉声道:“不必担心。李邦的后方被昂潵给切断了,物资一时半会送不过来。我猜,李邦的粮草也不多。”


    “羊羔这种东西,越是饥饿就越是恐慌。但是狼,却越是饥饿就越是凶悍。”


    说到这,阿斯卡询问哨骑兵:“我的眼睛,你回来时有弄出动静吗?”


    哨骑兵回答:“没有,大人,我一如既往安静。李邦没有发现我。”


    阿斯卡微微点头,笑道:“那么就让别人来告诉李邦吧!全军分为五个部曲,分批进入七宝山周围的村子。——天黑了,狼该吃肉了。”


    众人纷纷领命称是。


    黑暗中,鳞甲的声音如蚕食桑叶,簌簌而起!


    中渡镇之“渡”,不仅仅是因为它有观澜江这一条水路,还因为观澜山、七宝山等等山群有大量的雪松产出。其质地轻盈,天然抗蛀抗腐,是大梁制造船舶的主要木材之一。


    因此,中渡镇附近的无数个村落,皆以船舶制造相关的活计,为主要的营生。


    在这些村落,有专门为渡江旅客,而开设的酒店饭馆;有能独立制造小型船只,供渔人出海的能手工匠;也有伐木的木工、捕鱼的渔人、种田的耕农……他们依山傍水地生活在这里,又刚刚入春,去年的收获储存都还在。


    之前昂潵围困中渡镇的时候,主要在围城和抢劫。结果,劫掠村落的事情才干了个开头,周玉臣就来了。


    现在,阿斯卡要替他补上这个遗憾。


    这一次他要屠个干干净净。


    七宝山上。


    不知为何,李邦有些不安。


    他虽说有些不理解为何“潘夫人”成了“李将军”,也不明白哪冒出来的齐王殿下,中渡镇又如何多了一个周太监。


    但是李仙君的军略过人,这点,李邦也是无话可说的。


    李仙君在山谷前设置了层层拒马和铁蒺藜,还在山谷的两侧埋伏了弓箭手,更准备了滚木礌石这样的大杀器。


    这样一来,阿斯卡想要正面冲关是难上加难。只要虏人刚刚接近山谷,两侧的弓箭手就可利用高处的地形优势,对下方的虏骑来几轮箭雨。按李仙君的说法,连续十轮箭雨,就足够打断阿斯卡的进攻队形。


    阵前作战,关键在气势。


    梁人一直以来畏虏如虎,实在是因为输怕了。从天授十五年开始,梁人几乎就没有赢过,即便赢了也是虽胜犹败的惨胜。百场战役下来是输多赢少。


    只要能在战场开端打出一个漂亮的气势,一开始就能打乱虏骑的冲关,梁人就会有勇气迎上去。


    这比任何战鼓、任何督战官都有用。


    同时,李仙君还在山谷两侧的树林隐蔽了重步兵。假如阿斯卡用铁华车、撞木来强行冲关。两侧的重步兵也可从侧翼杀出,直接扰乱虏人的进攻。


    届时再加上滚木礌石,甚至可以把他们堵在山谷狭道内。


    可李邦却总觉得眼皮在跳,是还有什么地方遗漏了?还是他上阵打仗太少的缘故?也不知李仙君何时能回来。


    “——李参将!虏,虏狗在村庄里大肆屠杀!”


    李邦闻声大惊,面色全无!


    只听那斥候说:阿斯卡麾下的虏骑不仅没有冲关七宝山,反而直奔附近的乡里、村落,挨个劫掠屠杀!


    须知,以往虏人大开杀戒,是因为守城的梁军顽强抵抗。杀,是一种震慑和泄愤。遇到柔弱可欺的普通百姓,虏人抢完也就算了,毕竟杀人太费时间,有这功夫不如去抢下一个城镇。


    显然。


    阿斯卡知道有梁人在七宝山守关,他是故意杀给梁军看的。


    意思就是:


    ——你要继续守关,还是出来救援?


    ——你在乎的是一个重镇的安危、一个大局的周全,还是活生生的一个个人?


    李邦手上只有三千人。


    他们可以仗着七宝山的山谷,以扼险守关。


    但是一旦到了平原野战,这点兵力就不够看了。况且,要分多少人,才能够救下村落的百姓?分出去之后,七宝山怎么办?阿斯卡突然冲关怎么办?


    无数个问题如铁锤一般,狠狠砸着李邦的良心。


    李邦不知道,冥冥之中,他现在的困局,竟和山迢水远的京师一模一样。同样是在城外扶伤披血的百姓,同样是被虏人“饱食”的村落,以及同样的……大局为重。


    可是。


    李邦真能忍弃村民于不顾吗?


    就在今天下午,七宝山的渔民们才冒着风险,撑着渔船、带着鱼叉,在江面上和昂潵对峙。甚至就在刚刚,他们还在自发地打捞梁人将士,在找蓝蕤娘!


    现在轮到这些百姓遭难了。


    李邦怎能听而不闻、视而不见?


    可是李邦一旦调兵,中渡镇怎么办?光凭李仙君的两千人如何挡得住?


    他已经没有了前程履历,也没有了双亲旧故、妻子儿女,他只剩下这燕州了!


    李邦捂住面孔,肩膀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了痛苦的哀嚎声!走到这个境界,李邦付出了所有,他不知兵,但也拼死上了战场;他怕死,但也舍下了这颗脑袋。


    可为何还是这样?


    那声音悲怆得不似人声。


    周围的将士听了,也忍不住垂泪。


    就在这时。


    几个哨兵带着一个男人上来,只听那军汉上来,便嗤道:


    “身为副帅,当以身作则!岂有在阵前啼哭的道理?”


    李邦抬头一看。


    来人正是翁崇,只见他衣甲残破,脸上还有被焰火燎过的水泡,一溜跟北斗七星似的从下巴直到眼角。


    翁崇直接从李邦身上扯下水壶,咕噜咕噜灌了几口。见李邦仍噙着眼泪,愣愣地看着自己,他露出一口白牙:


    “芦苇荡的那些虏狗,老子给他一把火全烧了!现在老子勇得很,整一个万夫莫敌。”


    “说罢,你哭什么?”


    作者有话说:


    明天继续打。


    第55章


    当翁崇知道阿斯卡在大肆屠杀时, 这位武宁铁骑的小头领沉默了片刻。


    他回头看了看身后剩余的士卒。


    一千余人。


    都是东拼西凑的步兵。


    半个时辰前,翁崇仗着芦苇荡的地形,以火攻, 再加两千步兵, 硬生生地拔掉了昂潵在后方埋下的虏骑后援。


    这是一场漂亮的胜仗。


    不仅是以步制骑, 还是在士气低落的情况下, 用较小的代价战胜了敌人。


    只要翁崇安安生生地回去,就是实打实的功勋。


    只要他能安安生生地回去。


    妹妹还在家等他回来……妹夫之死,他一直不敢写信告诉她。妹妹只知道, 他们在中渡镇建功立业,得了许多赏赐。他一直在想,下次回信再告诉她,或者回去后再说。


    无法挽回的坏消息,还是放到最后吧。


    回去之后, 再……


    翁崇的嘴角紧紧地抿成一条线,呼吸变得急促而沉重,李邦甚至能听到他关节发出的咔咔声。


    然而,当翁崇开口时,语气却很轻松平常:“老子还当是什么事呢!”


    他冲身后的士卒一招手:“正好刚才还没杀够瘾, 咱们下山去看看, 是什么狗东西胆敢进村作乱!”


    李邦一听又是两行眼泪, 哭得涕泪直流。


    翁崇见状“唉”了一声,瓮声瓮气道:“刚出生奶娃子都没你能哭!甭哭了,周太监给我打过包票,她说中渡镇能守住,那就一定能守住。现在点一千兵给我,你留两千在这守关。即便是阿斯卡来叫阵, 你也别动。”


    李邦自然答应,他嘴唇翕动想问“周太监如何敢打包票”,又想问“两千人如何能敌万人”。


    但是翁崇已经转身走了。


    树影摇曳的山林中,月光倾覆在这个三十来岁的壮汉身上,恋恋不舍地拽着那一道高大的身影,把他的影子拽得很长、很长……


    然后很快。


    那道长长的影子,就消融在了山林的黑暗中。


    且不说,何弥与李仙君如何在观澜河的渡口与昂潵作战;翁崇又如何马不停蹄地奔赴村落,与阿斯卡的兵马厮杀;李邦坐镇七宝山又是如何坐立不安。


    此时此刻。


    那位打过包票的周太监周玉臣本人,就在距离渠城八·九里的一处山岗上。


    从山坡下去,再走三·四里,就是渠城的外围据点。


    周玉臣穿着一身步人甲,站在山顶上。月色下,清晰可见虏人军寨内的星星灯火。此时正是军队一日两餐中的晚饭时间,但是鹰咎棱的人马依旧秩序井然。


    哪怕不久前他们才被烧了粮草,哪怕他们手中的存粮已经不多。


    而站在一旁的人,正是周燕官。


    周燕官愁眉不展,叹气道:“虏人锐气甚壮,鹰咎棱又治军严谨。说实话,李宪和的将士也就平夷突骑有一点胆量,其余的檀州士卒,叫他们靠近渠城都难!更何况是上阵冲锋呢?”


    朱麟也忿忿道:“来之前都受了赏,一个个说话都好听,到了渠城却怂了!”


    眼前的局面并不乐观:在周燕官的和善劝说下,李宪和终于答应借兵。并且这次是大方地借了一千平夷突骑,两千檀州铁骑。


    可以说,檀州的精锐骑兵都捏在了周玉臣的手上。


    问题是,檀州的这支军队,越是靠近渠城就越是惶惶不安。


    众将士的沿途所见,是白骨残尸暴横荒野,乡野村屋皆为废墟。


    莫说是檀州士卒,就连已经跟周玉臣一道出生入死过的潘家军见了,都心惊胆战。


    一句话——


    打都还没开始打,就已经是“诸将皆惧”了。


    “好教周太监知道,非是手足们胆怯。”


    说话的是平夷突骑的首领,孙千户孙谦:“我们从檀州马不停蹄地赶到燕州,士气已然疲怠。况且渠城是重镇,鹰咎棱退有坚城固垒,进有劲旅精锐,其势锐不可挡!现在说要攻城夺池,如何打得?”


    刚从中渡镇赶来的齐芥娘,也忧愁道:“鹰咎棱是用砲车把渠城砸开的。但是这渠城不比其它军镇,等闲军镇只有内外两层城墙,这渠城却有三层。就我们手上的军马,很难吃下一个万户镇守的坚城。”


    孙谦又沉闷地补充道:“再说来,我们是急行军,身上带的粮草只剩四五日了。一旦粮草不足,士卒们就会劫掠百姓。”


    这种事情齐芥娘已经见怪不怪了,但周燕官、朱麟听了却一脸愕然!这天下怎么会有在目睹惨况之后,还能加入劫掠的士兵?


    孙谦苦笑:“诸位有所不知,平夷突骑勉强还可约束一二,但檀州这支骑兵虽然也是精锐,但向来顽劣,虽兵胜匪。往日屯驻时,李总戎多次申戒责罚,也仍是劣性难改。他们极其势利,占上风时,就奋然而战,生怕自己少吃了一块肉;落下风时,就四下溃逃,唯恐自己跑得比别人慢。”


    周燕官听到这急了:“如此军情,如此士气,怎能与虏人开战?”


    齐芥娘也道:“人数越多越不好管,之前周太监带着两百人冲锋,尚且还要监督官在后面盯着呢!现在这几千人,得多少监督官才够?”


    周玉臣捏着马鞭想了想,道:“那就先不打,咱们去探探军情。孙千户,你从檀州骑兵里挑些人,随咱家一道去虏人军寨看看。”


    孙谦一听,简直想骂爹!


    他可是听过周玉臣在中渡镇“斩将搴旗”的那套打法的!但是这种事是可一又可二的吗?鹰咎棱和帅旗是路边的野草,随便薅两下就能薅到手的吗?


    若不是李宪和三令五申,孙谦现在就要问候周玉臣的大爷二爷。


    他拿出了从戎以来最好的耐心,压着嗓门道:“周太监,李总戎让我全权听从您的指令,我孙谦自然无话可说。可打探军情是斥候的事情,您作为一军主帅,怎能置身险境?”


    周玉臣摇头道:“斥候哪里说得清楚一二?我须得亲自看看,心中才能安稳。”


    孙谦疑心她又要骗人,提高嗓门道:“您不会是又要挑个三五百人,冲进军寨斩杀主帅吧?周太监,这招行不通的。那鹰咎棱是个贪图享乐的酋主,他人一直住在渠城里。咱们得冲破军寨,又冲了渠城的三重城墙,才能有机会靠近他的白狼卫!还不是他本人!”


    周燕官、朱麟也焦急地看向周玉臣,生怕她真的要再来一次斩将。


    唯有胳膊上缠着纱布的柳元娘,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周玉臣哈哈一笑,道:“不不,孙千户误会了。咱们这次就带几个人,唔,你从檀州骑兵、平夷突骑里各选两个人,再加上齐芥娘。就咱们七个人去,如此可好?”


    孙谦一听,嘀咕道:七个人,虽说当斥候是多了一点,但要扈卫周太监的安危,多几个人确也无妨。


    因此,孙谦再次确定:“周太监,咱们可说好了,这回就是探军情,只是去看看!”


    周玉臣以手指天,一脸真诚地发誓:“没错,就只是看看。咱们要是遇见了虏贼,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也便是了。”


    柳元娘听到此处,抚着胳膊默然不语。


    此时,加上之前的平夷突骑、以及收拢回来的潘家军,周玉臣现在一共有三千五兵马。


    孙谦檀州兵马中挑选了四个骑兵,俱是勇毅奋烈之人。


    考虑到主帅周玉臣的安危,又另外选了五百人,在他们刚刚观察军情的山下待命,随时以备救援。


    而剩下的三千骑兵,则在距离军寨二十余里的地方,就地驻寨休整。


    最终,孙谦、齐芥娘、周玉臣以及四个骑士,趁着夜色直往虏人军寨。


    不一会儿,七人便远远见了虏人军寨。


    这处军寨的规制中等,全体围墙用土石夯筑而成,厚实而坚固。看得出鹰咎棱是有长期在这驻守的打算。军寨大门和各个角落,都设有角楼和瞭望塔。警敏的虏人弓箭手在上面来回走动,四处瞭望。


    周玉臣等人隐匿在丛林里,距离军寨有三四里的距离。


    孙谦用蚊子哼哼一般的声音,小声道:“看架势,这虏人军寨大概万余人。怪哉,竟是倒是比末将所想的更少。”


    周玉臣沉吟片刻,道:“之前渠城流民说,鹰咎烈已经分兵去了澜州,看来此事不假。”


    齐芥娘则指着军寨出来的一支虏人小队,低声道:“他们竟是要去牧马么?”


    这是一支十余人的队伍,为首的大概是个小头目,头盔上带着白色盔缨。


    周玉臣心神一动。


    牧马,说明城内的草料已经不多了。


    她轻声道:“那虏人小队似乎还担了东西,且上前几步看看。”


    说罢,周玉臣腰腹用力,促着马儿哒哒上前。


    孙谦、齐芥娘只得紧跟其后。


    一行人刚刚走到林子边缘,眼看那牧马的虏骑要掉头往河边去了。


    突然,就听见周玉臣朗声喝道——


    “我乃齐王麾下周玉臣!尔等何人敢与我一战!?


    孙谦、齐芥娘愣住了。


    四个倒霉骑兵也愣住了。


    只见那虏人小队齐刷刷地看向树林,十余道冰冷的箭簇,亦指向树林!


    下一瞬,就是弓弦震动的声音!


    孙谦等人惊惧不已,纷纷弯腰躲避,却听见对面虏人一声惨叫!再抬头时,那虏人小头目已被射落马下。


    紧接着又是三四发箭矢,这次是射在了虏马上,直惊得虏马横冲直撞。顷刻间,几百匹虏马就嘶鸣着四下窜逃。


    而周玉臣的手仍搭在弓弦上,脸上面无表情。


    “周,周太监……您这是要做甚啊!”


    不等孙谦说话,那四个被选中的倒霉骑兵已经叫了出来:“这里距离军寨只有四五里了啊!”


    说话间,对面的虏骑已经有两三骑奔回军寨,看样子是去报讯了。


    周玉臣一脸正气昂然,对四个倒霉蛋道:“咱家有齐王的命令在身,须得杀杀虏人的傲气。别怕,你们先撤退,咱家和孙千户为你们殿后!”


    四个骑兵大惊!他们纵然怕死,可这天下哪有主帅为小兵殿后的?


    他们互相对看一眼,仍是犹豫不决。


    “再不跑,虏骑就要出寨了。”


    周玉臣没心没肺地眨眨眼,十分善意地提醒道。


    如此,四个骑兵这才头也不回地跑了。孙谦、齐芥娘扈从着周玉臣,则待虏人的百人军马发动了,才开始纵马疾驰。


    马蹄声急促,冷彻的夜风灌入肺腑,逼得人难以喘息。


    孙谦悔得肠子都要断了。


    周玉臣这个王八蛋,还说什么看看就走!是,她是没有斩将搴旗,但这还不如斩将呢!还谁敢与我一战,你当你是张翼德再世吗!?


    这话说出来,虏人势必要追。


    齐芥娘频频回头,语也有些许慌乱:“周太监,虏人追出来了!约莫有两三百、不四五百人!”


    “别怕,我们在林中跑不快,他们也一样。”


    周玉臣语气中尽是轻狂傲气,丝毫不见窘迫之意。


    说着,她再次勒马回身!


    只见她再次拉紧弓弦,势如满月——


    嗖!


    又一个虏骑被射落马下!身体连带着砸向后方追兵!


    与他同时落地的,是周玉臣傲慢的声音:“渠城的猪潲水是都烧光了吗?怎叫你们一个个如此绵软无力?”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接着打。


    第56章


    天神在上。


    鹰咎棱麾下的悍骑, 自打入梁以来,何曾受过这等鸟气?


    坐镇军寨的将领,名为萨克混, 在军中领军数千人。此人向来性急, 一听马匹被梁人惊跑了, 那带头叫阵的还是周玉臣本人, 顿时就坐不住了。


    兔子掏洞掏到狮子门前了,这还能忍?况且,周玉臣这个阉竖, 不久前还遣刺客入渠城行刺。


    如此新仇旧恨并在,萨克混亲自点兵,点了三千悍骑随他一同出寨。


    见到梁人隐匿在林中,萨克混本还有些犹豫。万一这厮又来一次斩将呢?


    此时听得周玉臣的挑衅,萨克混岂能再忍?他一鞭促马, 喝道:


    “活捉敌军主帅者,得上赏!”


    如斯,周玉臣、齐芥娘等人仗着树林,一阵溜达,一阵疾驰, 把浩浩三千骑兵引进了林中。


    这个期间, 周玉臣还时不时叫阵:


    “怎么, 你们这就跑不动了?”


    “村口的猪跑起来都比你们快,是不是猪潲水吃多了,把马儿都压得跑不起来了?”


    “唉,我这等英杰人物,居然要杀你们这种杂碎,实在委屈!”


    若是虏骑靠近, 周玉臣非但不逃,反倒把马带住。她于万胜杀势之中,搭箭满弓,觑定目标,一箭便正中为首的先锋悍骑。


    直惊得虏骑是人仰马翻,林中惊鸟乱撺。


    自然,林中树木繁多,也有把箭矢空射在树干上的时候。孙谦、齐芥娘看得肝胆俱裂,一边替她补射追兵,一边苦口相劝:


    “周太监,咱们还是跑吧!”


    周玉臣依旧不慌不忙。她冷静地又去一箭,把方才的虏骑射落马来,这才调拨缰绳继续奔驰。


    那四个倒霉蛋,原本是惊慌失措,甚至好几次慌不择路差点跑错了路。见周玉臣如此悍勇,连续四五次停顿,竟射杀了敌方四五名先锋。


    四个骑兵毕竟是孙谦挑选出来的勇夫,渐渐也放缓了逃命的速度。


    如此,一时停,一时驰。


    当周玉臣等人跑出林子、穿过山道后,来到了两座小山之间。此处再无密林庇护,萨克混的三千骑倾覆这七个人,就是一眨眼的事情。


    萨克混一边活动着关节,一边混喷着唾沫喝道:“周玉臣!你口口声声说要与人决战,却一直夹着尾巴逃跑!现在我萨克混在此,你可敢回头一战?!”


    夜风猎猎中,孤月高悬。


    山野中的鸦群发出令人胆寒的叫声。


    周玉臣跑得好不狼狈,直喘粗气。待过了这两座小山,前方就是平坦野地,那时候还真是任由骑兵冲突切割了。


    然而,就在此时。


    周玉臣骤然勒马回身!


    只见她缓缓从身后掣出弯刀,以刀锋指向萨克混,高声喝道:


    “平夷突骑何在!?”


    话音甫落,轰隆隆——!


    之前埋伏在此的五百平夷突骑,分为东西两侧,各自借着山势直冲下来!


    这支平夷突骑中,有一半都是跟着周玉臣冲过昂潵军阵的锐骑。他们在帐下受过齐王的重金犒赏,得过镇安郡王的亲临慰问,他们信重的首领轩辕兄弟,也得了重用。因此士气壮烈,荣誉感极强,实乃精锐中的精锐。


    另一半则是没机会跟周玉臣上阵,跟着李仙君冲锋的后背援军。他们也直面过虏骑,也曾在帐下受赏,只是犒赏不如前者,直埋怨轩辕兄弟没把自己挑上呢!


    两支悍骑都抱着建功立业的决心。


    顷刻之间,竟如两把尖刀,把萨克混的骑兵阵给切碎了!


    周玉臣则虚提弯刀,身先士卒地冲向敌阵。其势之锐,其速之疾,叫虏人不由得胆寒!


    孙谦、齐芥娘等人,这才明白周玉臣设这支“后援”的目的!他们连忙紧紧跟随其后。


    萨克混如何作想且不说,虏骑懵了!


    须知,周玉臣把萨克混勾搭过来的时候,他们正是放饭的时间。虏人将士都还没吃上饭,一路饿着肚子被周玉臣东溜溜、西溜溜地溜到了这里。


    结果周玉臣这厮不讲武德,不仅不让人吃饭,还在半道上搞埋伏!


    虏骑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夜间又看不清楚对方到底有多少人,眨眼的功夫,三千虏骑就被平夷突骑给冲散了。


    虏骑一散,梁人军阵士气大振。


    莫说是孙谦、齐芥娘,就连那四个倒霉蛋都调拨马头,跟着平夷突骑冲锋了几轮!


    在喘息的空挡。


    周玉臣又对孙谦笑眯眯道:“咱家在京师也买过马。一匹肩高四尺七的良马,须得50贯。而萨克混所乘的这匹良驹,竟五尺有余,恐怕非黄金不可计数。”


    孙谦大惊失色,你这是什么意思?!


    齐芥娘却听懂了,她率先出马道:“既然周太监喜欢,我自当取之。”


    周玉臣摇头:“怎能为了区区一匹马,伤我一良将?齐参将乃燕州柱梁,若是伤了你,岂不是叫咱家忧心?”


    齐芥娘先是失了渡船,又被火烧赤壁,堵在心间的愤怒正需要找一个出口。她提着双锏,咬牙切齿道:“周太监,且让我试试,必不辱命!”


    孙谦被激得无法,齐芥娘都表态了,他还能一声不吭吗?


    眼看萨克混的虏骑四下溃散,扈从左右的军马只剩不到百人。作为与轩辕兄弟的上峰,他在战场上,也跟虏人打过几次交道。


    孙谦非常清楚,他这小半辈子都没有遇到过这样的顺风局,估计后半辈子也不会有了。


    此时不立功,更待何时?


    总不能比不过轩辕兄弟,也比不过他们麾下的悍骑吧?


    孙谦亦咬牙出列:“我愿为周太监,取此贼首级!”


    周玉臣一脸为难,好言相劝道:“咱家真不是那等好虚名俗物之人……生命可贵呐,孙千户怎可为一时义气,白白丧命?”


    孙谦更加气不打一处来。


    什么意思,齐芥娘你就只担心她受伤,到我这,你反倒怕我丧命了?


    我孙谦今天倒要看看,到底是谁要丧命!


    齐、孙二人坚持出阵。


    平夷突骑莫不随之,那四个倒霉蛋也随同冲阵。


    两人还颇有点较劲的意思,狂奔猛进,都想第一个把萨克混斩落马下,故而脸上的神情都很狰狞,一个个凶神恶煞,嚼恨衔怨。


    一时间,把萨克混和他的扈从们惊得目瞪口呆。


    疯了,梁人都疯了吗?!


    等孙谦提着长枪杀入阵中时,正要一枪搠翻萨克混呢!他身后的齐芥娘已投出一锏,直接把萨克混打落马下!


    虏骑大惊!


    而四周的平夷突骑们,则爆发出一声声的喝彩!


    当齐芥娘缚着萨克混、孙谦牵着良马回来,一齐献给周玉臣时,将士们的欢呼声再次拔高。


    其中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句:


    “——周玉臣!——万胜!”


    紧接着,无数道声音带着杀意和激动,高声喝道:


    “——周玉臣万胜!”


    “——齐王万胜!”


    “——大梁万胜!”


    四个檀州骑兵喊得尤其大声,几乎声嘶力竭,喊得是脖子涨红,青筋暴起!


    周玉臣眉目不动,反而再次搭弓射箭。


    嗖!


    箭发流星,直没入萨克混扈卫的盾牌上!


    周玉臣嚼着狂妄,一字一句地凛然道:“咱家今天日行一善,放你们回去吃顿饱饭。你且将这封信,送与你们的主帅鹰咎棱,告诉他——”


    “周玉臣奉大梁齐王之命,治十万悍勇于此!今日我为猎人,尔为刍狗,攻守之势异也!”


    虏人惊骇。


    相似的话,在鹰咎棱遇刺之后,虏人将士也听过。当时还有什么“周太监单枪匹马,七进七出单杀鹰咎棱”的传言。许多虏人将士都把它视为谣传,是梁人间谍故意要杀他们的威风。


    此时听来,十万悍勇这一段竟是字句不改!周玉臣居然是来真的。


    等他们带着箭矢溃逃回去,才发现那箭簇上扎了一封战书。


    战书的内容也很简单,只有两行字:


    三月初二。


    周玉臣斩杀鹰咎棱于泗水河畔。


    泗水,是渠城城东十里外的河流。而,后天就是三月初二了。


    且不说虏人那厢在失了战马、又失了首领的情况下,如何应对鹰咎棱的怒火。


    这厢,周玉臣等人回到了二十里外的临时驻扎地。


    此地是一处渠城豪强所修建的坞堡,看情形,原本的主人曾经据此坚守过。最后还是被虏人杀得满室血腥。大门早已经不见了,围墙和角楼还算完整,石壁上尽是黑黢黢的焚烧痕迹。


    三千精锐分别在内外驻扎。


    篝火燃烧,两个檀州的倒霉蛋站在火光前,亢奋地与众人道:


    “当时老子一马当先,就冲了上去!什么玩意也配跟我们周太监作战?!老子削得他爹都不认识!”


    且说,原地驻留的檀州铁骑们,没有一个人不暗暗庆幸自己没有被选中。


    尤其是孙谦选完之后,周玉臣又点了五百平夷突骑做援军。他们更加庆幸自己不在其中,才五百人,怎么打?


    结果周玉臣率领着人出去,带了三百来只虏贼的脑袋回来,还绑了一个萨克混和几十匹好马。


    一个个就开始有些后悔了。


    但是彪悍的是周玉臣,是平夷突骑!


    檀州的本土将士,互相知根知底,平时什么尿性彼此还不知道吗?他们并不相信这一马当先的说辞。


    有人便问刚才说话的人:“魏老三,你也不怕把牛皮吹破!这脑袋不会又是你捡漏割来的吧?”


    魏老三睥睨地回头看了他一眼:“捡个屁,你以为是薅野草呢!你去路边捡两只绿眼睛的脑袋给老子看看?”


    另一个与他同去的檀州虏骑,也佐证道:“那虏狗实也没什么可怕的,还说有数千人,结果三两下就被我们冲散了。跑起来那虚得呀——就跟窜了三天稀似的!”


    众人不由惊叹:“真的吗?难道虏骑也吃空饷,也用老弱病残充数?”


    另一头,留驻的平夷突骑们,也爆发出了震惊的疑问:


    “周太监身为主帅,居然为你们殿后!?”


    “孙千户为了一匹马,就要杀了虏人首领?还被人抢了先?!”


    这两个被选中的倒霉蛋,显然更稳重一些。


    他们一边擦拭着缴来的虏人铠甲,一边懊悔自己下手太重磕出了痕迹,口中还道:


    “周太监真悍勇也!萨克混带着三千骑浩浩荡荡地冲过来,好几次都差点要追上了,她勒马回身就是一箭。每出一箭,必射落一人!”


    “直把虏狗吓得顿步不前!”


    实际上,周玉臣也有射空的时候,但已经没有人在意这样的细节了。


    他们还模仿着周玉臣在叫阵的说辞,是何等的狂妄倨傲;还有说,孙谦原本也没打算杀萨克混,奈何周玉臣看中了萨克混的良驹,齐芥娘直接阵前请命——好家伙,这倒霉的萨克混就被逮了。


    参与破阵的平夷突骑,更兴高采烈地说:“上一回,我只是援军,却也得到了齐王的赏赐。这一回我冲锋陷阵,斩获了虏骑三人,不知朝廷会有何等赏赐?”


    众人又是艳羡地看着他们的缴获,又是惊叹地听着他们的描述,只恨自己不在现场,生生错过了这等功绩!


    那魏老三也是个好惹事的,他还带着几个老乡去看萨克混。


    萨克混一双愤怒的绿眼珠瞪得如狼,奈何浑身上下被绑得结结实实,嘴里还堵了一团肮脏的破布,直塞到嗓子眼,令他只能从喉咙里发出沉闷的呜呜声。


    几个老乡不敢上前,嘀咕道:“这虏人长得好高大,跪着都能到我前胸了!”


    “这要是打起来……一巴掌就能呼死我。”


    萨克混一听,脸上露出了轻蔑的神色。那架势,好像他不是跪在地上的俘虏,而是高高在上的君王。


    见状,魏老三狠狠踢了萨克混一脚:


    “怕什么?齐参谋生得不高吧?真要论起来还不到他前胸哩!还不是一招就把萨克混打翻了!?”


    “蔑里干的骑士队长——也就这样!”


    在噼里啪啦的燃烧声中,梁人将士的声音时而高,时而低。


    直到夜深人静,鸟雀归林,篝火也渐渐冷了。


    仍有人在半梦半醒中,咀嚼这传奇故事,呢喃出一声“大梁万胜”。


    而坞堡内。


    周玉臣猛地咳嗽了几声!她上回吃了昂潵一支破甲锥,心肺受损未能就医,伤势并未好全。出发前人还在发烧,今日又灌了几轮冷风,一时竟是咳嗽难止。


    “请见谅,我……咳咳!”周玉臣歉意地开口,又被咳嗽打断。


    与她对坐的,正是柳元娘。


    柳元娘行走江湖见多识广,见周玉臣此时情形,便知道她伤得不轻。


    她劝道:“周太监,硬撑会让病情更坏。我替你去把随行的军医叫上来?”


    周玉臣勉强止住咳嗽,摇头拒绝:“战前主帅受伤,必会动摇军心。柳姑娘,我拜托你的事……你如何作想?”


    她说着,目光停留在柳元娘的胳膊上,纱布上还渗着血。


    柳元娘沉默了片刻。


    伤口再次迸裂的惨况,一度让齐芥娘都想劝她回去。她也想过,回鹤庵好好养伤。然后继续做一个快意江湖的“柳下烈”,再攒点钱,养几个听话的俊秀后生。


    柳元娘一双狐狸眼望着周玉臣,笑了笑:


    “正如你所见,我胳膊已经受伤了,人也很疲惫。”


    “而周太监你想要的东西,又无法用黄金来衡量,甚至可以称之为倾城之物。”


    “说实话,你这个单子又危险又麻烦,细细算来还是我亏了哩!且不说白狼卫之凶悍,便是我侥幸能逃出生天,可伤口一旦感染,莫说胳膊要废,人还能不能活都不好说。”


    周玉臣早已料到如此,躬身歉意道:


    “是我强人所难了,稍后我就让齐参将送你回去。”


    柳元娘却笑了笑,笑得明媚如花:“不,我的意思是——”


    “周太监,这得加钱。”


    作者有话说:


    昨天特别丧。但是看到一个可爱的女孩子,连续给我评论反馈,我觉得我又好了。谢谢。


    第57章


    与此同时。渠城。


    也许是葡萄酒的酒意作祟, 也许女人的衣袍太柔软……鹰咎棱再一次梦见了兰婉如。梦中的女人坐在窗户边,就着融融春光在缝补皮草。铜针跟随着她的手指,一针一线地把皮革的豁口合拢。


    偶尔, 白皙的手指揉过皮革时, 像是在揉捏鹰咎棱的心脏。


    窗外是无尽的原野。


    蔑里干的春天来得很迟, 像一场不情不愿的赴约。总是要阿斯加德山的雪水开始融化, 凛风变得疲怠,蔑里干的姑娘小伙们已经不耐烦穿皮草时,它才会真正来临。


    那个时候, 就像窗后的情景一样。


    林间、草地、树篱……到处都开满了蓝铃花。它们像一只只小钟,在风中垂着头轻轻摇摆,应和着昆虫低鸣、牛羊轻哞。


    鹰咎棱小时候所住的地方,就有这样一片原野。蓝铃花像潮水一样覆没了山峦绿野,或是蓝色, 或是紫色,花潮遮去了虬根蟠结的树根,藏住了凹凸不平的泥路,哄得孩子们频频在花海里摔跤。


    一只蓝铃花插在兰婉如的鬓边,随着她低头的动作, 害羞地轻轻颤动。


    注意到鹰咎棱的视线, 兰婉如抬起头, 宛然一笑。


    鹰咎棱的心变得柔软。


    但很快,一种诡异的矛盾撕裂了这份柔软——


    兰婉如绝不会缝补皮革,她也不曾去过蔑里干,她更不会这样温柔地坐在窗下看着我。


    这个人是谁?


    这个人是……是……


    鹰咎棱仓促地站起来。只见女人温柔的嘴角轻启,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可一张嘴,那张嘴却掉出了半截舌头!


    而女人一张黑洞洞的嘴唇, 依然张合不休:


    “你如此憎恨梁人的血统,说它肮脏卑贱,生来劣等。那你为何不效中坛元帅?索性割肉还母,也好断了你我的母子缘分。”


    女人摇摇缓缓地站起来,浑身的关节分明都让人打断了,她用怪异扭曲的姿势,几乎是爬一样地爬到鹰咎棱的面前。


    紧接着,她仰起满是血污的脸,血泪横流:


    “还给我!把我的血肉还给我!”


    那只被打断的手,软塌塌地攀附在他的靴子上,抓着他的衣袍:


    “我真后悔教你梁话,教你读书……我用血肉一点点养大的孩子,成了杀我的尖刀!成了亡国灭种的元凶!我好后悔……我不该生下你……我不该……”


    母亲。


    鹰咎棱猛然睁开眼睛!


    白狼卫同时推门进来,手中捏着封书信,道:“吾王,梁京来信。”


    鹰咎棱浑身冷汗,他将女人的衣袍一把拂到角落:“是谁的信?”


    “鹤庵的兰德,他听闻龙头棍的踪迹出现在了燕州,又得知了兰婉如逃跑的事情。兰德想询问您,是否需要他的更多帮助。”


    鹰咎棱端起桌上的葡萄酒,仰头一饮而尽,冷笑道:“虚伪的措辞。”


    白狼卫见此情形,便知鹰咎棱此时心情不佳。这位“天神的剑柄”一向有雅量,对合作伙伴尤其包容,兰德又是他在梁廷的重要情报来源。


    兰德情报,不仅是鹤庵对梁廷山水地貌、民情风俗的了解,还有他和梁廷官员的关系,足够鹰咎棱提前了解许多讯息。说实话,就算兰德现在开口,说希望鹰咎棱帮忙查找龙头棍的线索。那也是合理的请求,不该如此生气。


    因此白狼卫大着胆子,替兰德说了一句话:“兰德听闻您被刺的消息,已经派遣了两名高手入燕,以表诚意。吾王,对于合作伙伴……”


    这时,又一名白狼卫急匆匆地进来,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将领:


    “吾王!萨克混、萨克混被梁人所俘!”


    萨克混追击周玉臣一事,鹰咎棱是知道的,作为一个镇守军寨的骑士队长,萨克混有权限排除风险。


    但是,萨克混被俘?


    他可是带着三千骑出营的!


    鹰咎棱流波婉转的眼目,骤然变得冰冷,额角青筋暴起:


    “……什么时候的事情?”


    几个将领不说话,齐刷刷地看着第二名白狼卫。


    白狼卫的声音紧了紧,硬着头皮道:“两个时辰前。周玉臣把萨克混一路骗到了二十里外的山岗,设伏兵作战。据回来的骑兵说,这次作战的梁人异常悍勇。他们冲散了骑兵之后,不仅不跑,还贴身肉搏。”


    “吾王,我军折损了四百余马匹、三百八十余名勇士……那周玉臣说她是奉齐王之令,特率十万悍勇攻打渠城。她还、还射了封战书给您。”


    白狼卫颤颤巍巍地捏着张布条。


    鹰咎棱摩挲着酒杯,脸上的怒气渐渐平和:“上面写了什么?”


    白狼卫不敢念出来:“上面……上面写着……”


    鹰咎棱索性将布条抽出来一看。


    布像是随便什么地方剪下来的破布,非常不正式。但笔锋却极其凌厉,铁画银钩写尽了猖狂——


    三月初二,周玉臣斩杀鹰咎棱于泗水河畔。


    众将领惊畏不敢言语。


    那萨克混是国君的大舅子,被梁人阵前斩获已经是莫大的耻辱。而虏骑居然不仅不敢愤而追击,任由将帅被俘,还夹着尾巴把这封战书带回来了。


    这代表什么?


    这说明他们是真的被梁人打怕了。


    上一回是周玉臣派遣刺客,这一回又是阵前挑衅,杀了三百八十多个将勇,还敢如此大言不惭!


    没有人敢看鹰咎棱此时的表情。


    于是,几个瞬息后,众人才听见鹰咎棱笑了一声:


    “原来如此。”


    两名白狼卫不解,齐齐惊讶地抬头。


    只见鹰咎棱非但没有勃然大怒,反而姿态松弛,语气中带着些许酒后的惬意:


    “我小时候,母亲曾经给我说过梁人的一个典故。”


    “那个故事是这么说的:魏国将领庞涓,率领大军攻打赵国,兵势汹汹,围困赵国首都邯郸。危急时刻,赵王向齐王求助。齐王派遣田忌、孙膑率军救赵。田忌想直接在邯郸作战,击退庞涓,孙膑却劝他改为攻打魏国的首都。而后果然逼得庞涓退兵。”


    说到此处,鹰咎棱将布条揉成一团,随意地丢在地上:


    “阿斯卡、昂潵在攻打中渡镇,周玉臣就领兵来渠城了,这是打算跟我来一出[围魏救赵]啊。”


    众人恍然大悟,纷纷叹服。


    顺着这个思路,有人很快发现了问题:“那周玉臣动辄把[十万悍勇]挂在嘴上,想必也没有这等兵力。否则她如何不把十万悍勇拿来守城,偏要大老远地跑来打渠城?打也不敢正式打,尽搞些阴谋伎俩,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


    也机敏的将领,分析道:“吾王,这两天后的泗水之约,恐怕周玉臣或是设伏,或是用水战。”


    须知,蔑里干的大军至今为止,没有真正打过澜州以南的地区。就算是偷天换日、借道澜州的鹰咎烈,也是在梁人“不抵抗政策”的下顺利通行。


    换句话说,虏人没有多少水战经验。


    但问题是——


    就算梁人能跋山涉水调来军舟。


    你周玉臣叫我上泗水跟你打,我就要跟你玩水战吗?


    虽说为了攻打中渡镇,昂潵、阿斯卡带走了主力部队,此时鹰咎棱在渠城只剩下不到万骑。但是只要鹰咎棱据城坚守,周玉臣就算在泗水河畔写一千封、一万封战书挑衅,都是无用功。


    鹰咎棱为自己重新斟了一杯酒道,笑容愉悦:“梁人虚伪狡猾,这位周太监手上的军户,料想不会超过万人。”


    他俯下头,饮了满口鲜红的酒液,任由那如红宝石般的液体沾染嘴唇。一双黑色的眼珠,光色奕奕,甚至有些兴趣盎然:


    “因此,她才会用[诱敌深入]的办法,把我们的兵力骗出去伏杀。”


    “这封战书……”


    鹰咎棱的视线转向地上的布团。


    一位早已耐不住的将领,连忙接话道:“我听说梁人承祖辈之风,历朝历代每次交战,必然要先下战书、再约定时间地点。周玉臣既是齐王的臣子,必定也是这一套繁文缛节的东西。”


    又有人嗤笑道:“便是不应约又如何?吾王,周玉臣定是仗着我们城中粮草不多,想来一出围城断粮!她却不知道,饥饿的狮子在草原上才是最可怕的存在。”


    其他人也笑了起来:“等哨骑兵找到了梁人的踪迹,咱们直接出城包围!谁还等她什么三月初二?!”


    没错。


    打仗就是打仗。谁理你约什么时候打、在哪打?


    战机从来就是主动方说了算的!


    只要摸准周玉臣的驻军所在,他们直接来几轮奇袭,再借着兵势野战碾压。


    届时,就算潘处道的军队在这,他也抵挡不住“天神剑柄”的雷霆一击!


    鹰咎棱愉悦地品尝着酒精在舌尖上散发的辛辣酸涩,语气却很遗憾:


    “真可惜啊……我对这位齐王和周太监的印象都不坏。结果到头来,还是玩故弄玄虚这一套。果然梁人的锦绣堆里,养不出挺拔的骨脊。”


    “——动员全师,准备凌晨出兵!”


    众将士沉声应下。


    大家一个个摩拳擦掌,恨不得现在就飞奔出城,和周玉臣的兵马来一轮硬碰硬的决战。


    而就在此刻。


    第三名白狼卫来了。


    他身后也跟着许多人,这次是文武官员都有,每一个人脸上的神色都极其惊恐——


    “吾王!梁人杀进内城来了!”


    鹰咎棱愣了片刻,神色依旧平静,语气也依然谦和:“杀进来?”


    其他将领听了,高声喝道:“吾王面前,不可妄言!渠城有三重城墙,是重镇中的重镇,更是每一层都有巡逻士兵守卫。而城外砲车的影子都没有,那周玉臣如何能杀进来?”


    第三名白狼卫猛地吞了一口唾沫,脸上也是不可置信:


    “大人!”


    “水渠的闸门被撬,他们——竟是从水渠里钻进来的!”


    作者有话说:


    鹰咎棱(礼貌):“打仗就是打仗。谁理你约什么时候打、在哪打?”周玉臣(微笑):“没错。所以我也没说一定是三月初二呀。”


    第58章


    咳——!


    柳元娘咳出了最后一口浊水, 长时间的水下闭气,让她整个肺部痛得近乎炸裂。她倚着城墙,反手一刀搠翻了虏人守卫, 直把他翻落到内外城墙的夹层内。


    她的任务已经完成。


    地下的内渠闸门被彻底打开, 近千名“敢战士”从泗水逆流而上, 通过地下水道潜入城内。虏人直接被杀了个措手不及。周玉臣承诺过, 只要打开闸门,柳元娘就可立即撤退。大夫、赏金都在城外的马车上等着她。


    此时,渠城内一片乱糟糟, 或是白狼卫急匆匆从街道上跑过,或是梁人嘶吼着在城下与守卫作战……鲜血和死亡像随意抛洒的沙砾,溅落在渠城的每一个街口角落。


    是时候撤退了。


    柳元娘的伤口泡了污水,痒痛得难耐,死亡的阴影像身上的湿衣, 紧紧地贴在她的伤口上。而燕州的凛风又是如此无情,它像乱割的刀子割过湿漉漉的衣裳,直叫人冷得发抖。


    可是。


    柳元娘提刀迎上虏人守卫,寒光湛湛,而她笑得灿烂明媚——


    在没有收齐尾款之前, 我怎能走呢?


    别叫我失望啊, 周太监。


    “……吾王, 第一白狼卫正在东大街和梁人死士作战!”


    “见鬼的!书记官和宫廷大臣,刚刚被梁人当街斩杀!”


    “吾王,第二白狼卫在宅院前发现敌人的踪迹!”


    最后是鹰咎棱的侍从官,兼白狼卫队长的伯格,发出了正式的恳求:


    “还有一批梁人死士,在抢夺城门的掌控权。主人, 我们的军队被拦在了渠城的三重城门之外,不论开门与否,都极其危险……是否应当立即撤退?”


    伯格所言不假。


    就算现在军寨内的虏骑兵马上赶来救援,这城门也开不得。


    渠城的内外城门设有连锁机关,外城门打开时,内城门关闭,直到外城门合拢之后,内城门的机关才会打开。


    如此一来,虏骑无法在最短的时间入城。


    假如周玉臣的骑兵这时候借着缝隙,直接杀过来,到时候进城的到底是谁还真不好说。


    “吾王,城中的守备不多,我们应当立即撤出渠城,与军寨的兵马汇合。”


    “我同意,渠城不过是一个空城,梁人即使夺了也拿不住。”


    宴会厅内的文武大臣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进言。


    他们都是银象王的扈臣,一部分是刚才来找他议事的将士,一部分是受梁人追杀窜逃至此的廷臣。把原本宽敞的厅堂,挤得满满当当。


    整个大厅充斥着膻腥味、香水味,还有与血腥味混为一体的葡萄酒味。


    鹰咎棱目光低垂。


    他在这里办过几场宴会,包括与鹰咎烈分道扬镳的那一场。当时这里灯火如昼,莺歌燕舞,兰婉如还在他身边。唯一相似的是,此时街道上也是遍地横尸,血流如注。


    这一回流血的是蔑里干人。


    鹰咎棱一共五万兵力,四万余给了阿斯卡和昂潵攻打中渡镇,而剩余六千骑,大部分都留在了军寨里,城中只有一千人守备。


    毕竟这是重镇,萨克混的军寨又盘踞了渠城的运输通道,理应是安全得不能再安全了。如果不是他银象王的身份在这,又有十几个廷臣需在渠城议事,这渠城甚至连千人都不必有。


    伯格见他不言语,单膝下跪再次恳求:“我的主人,这些虫子不值得您以身涉险。暂时的撤退,亦不会损伤您的荣光。”


    “吾王,为了您的安危,为了蔑里干的未来……请您立即撤退!”


    众人声词恳切。


    其中也有一些人,嘴上是为了鹰咎棱,实际上是被梁人死士给吓怕了。他们都是蔑里干的小贵族,出兵跟随领主打仗图什么?封爵授土、金银财宝。这帮贵族在燕州吃得满嘴流油,缴获的战利品还没能全部送回去呢!


    如果在这里白白丢了性命,那就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况且打仗,有输有赢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鹰咎棱之前不也宽恕了昂潵的失城吗?守城的核心到底在兵力二字上,而兵靠什么?


    粮饷。


    刚才的大臣说渠城是空城,此言非虚。渠城现在没有粮草,就算周玉臣暂时夺城,可是后续没有物资供给,这座城她也守不住。


    届时聚拢兵力,再拿回来便是了。


    鹰咎棱却抬起手,命令小侍从为众人端上了酒杯。


    暗红的液体在琉璃杯中散发着醉人的香气,鹰咎棱取了一杯,先几口解了喉咙的渴意,才沉声凛烈道:


    “诸位——你们愚蠢得让我心痛。”


    “城中的这帮死士不足为据,有白狼卫在,谁也杀不进来。周玉臣既能派遣死士入城,说明她的军队离渠城很近。既然她这么想要渠城,那就把她引到城下作战。”


    众人被骂得一怔,伯格率先反应过来:“吾王,您是想利用内外城门……”


    鹰咎棱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亲自端了一杯酒递给伯格:“我的好儿郎,我的石中剑,你猜得不错。”


    其余将领也醒悟了,他们纷纷激动道:“周玉臣的兵马即便进了外城门,渠城还有两重城门紧锁!到时候,城内,我们可倚靠城墙用巨石、滚木攻击;城外,军寨的五千骑兵可在后方,堵死周玉臣的退路,如此形成内外夹击之势。”


    “不错!萨克混的部下说周玉臣用的也是骑兵,须知,骑兵只有跑起来才叫骑兵,被堵在夹道中寸步难移就成了劣势。”


    鹰咎棱目光低垂一一扫过众人,最后把视线落在几个不言语的廷臣身上:“几位郡长有想法?”


    几个廷臣互相对视,他们对渠城没有信心,毕竟是自己亲手砸开的城门。不过,梁人军力羸弱。再是如何阴谋小计,正经开战是打不过他们的。


    最终在鹰咎棱摄人的目光下,廷臣各自颔首应道:


    “您的意愿,就是我的意志。”


    城外。黎明将至。


    周玉臣现在距离渠城只有五六里了,这一次是全军出击。


    然而,不论昨夜大家是如何壮志豪情,如何艳羡先锋部队的缴获,等到大家须得围城作战的时候,将士还是慌了。一路上,他们不断窃窃私语:


    “渠城如此重镇,怎么打?围城也得有粮草啊!咱们可只剩下一日的军粮了。”


    “我们就这点人马,回头拉到阵前一看,周太监那句[十万悍骑]不就不攻自破了吗?”


    就连孙谦这样的猛将,都忍不住发问:“周太监,您不会是打算直接围城吧?届时敌人把滚石一砸,岂不是白白浪送?”


    齐芥娘冷笑道:“城内现在有[敢战士]在作战,咱们如果不上,才真是白白浪送了这些将勇的性命。”


    孙谦知道她是恼怒自己争马一事,咬了咬牙,又道:“眼下不是争一时高低的时候。周太监不妨把话说明白,这次到底有几分胜算?”


    这话齐芥娘却没有反驳,脸上的神情也有一些忧心忡忡。


    周玉臣便知道,又是一次“诸将皆惧”的局面。


    她忍住咳嗽,笑道:


    “孙千户、齐参将,不如随咱家一同登高,以探敌情?”


    二人皆惊,孙谦更是眼睛都瞪圆了:“——周太监!都快到敌方的军寨了,您还要再来一回诱敌伏击?”


    周玉臣哈哈一笑,真诚道:“不不,这回真的就是看看,咱家以齐王的名誉发誓。”


    如此三人连同几个裨将,又找了个小山岗。


    山势并不高,位置距离虏人的军寨也很近,就在他们之前埋伏的树林后方。只见渠城的城墙上有十几道纠缠的影子,看不起是虏人还是梁人。只能模糊确定,三层城墙的火把熄了大半。


    树林前就是虏人的军寨了。


    当然,军寨的首领之一——萨克混本人现在就被绑在军队里,跟年猪一样捆得结结实实的。但是缺少了一名将领,并不妨碍虏骑们出战。


    此时的军寨灯火通明,看架势,虏人全营都在备战。


    孙谦见此情形,心中的犹豫更甚。


    这怎么打?围城围到一半,就得被内外夹击,到时候就是进也进不去、出也出不来的局面!更何况昨天萨克混随随便便出来就是三千骑,须知,他们自己手上也就三千骑。倘若军寨里有万骑呢?


    要知道,虏人满万不可制。


    这时,周玉臣却以鞭指向军寨,朗然笑道:


    “果然天命在我!”


    齐芥娘、孙谦二人顺势看去,只见虏人披甲引马,合伍成队,已然在准备出军寨了。


    只听周玉臣清声道:“鹰咎棱的主力都在中渡镇,以现在的军寨情形来看,他们这支偏师最多五千人。《虏人传》说[虏人不满万,满万不可制],可这不是没满万吗?!千骑对千骑,孰胜孰负?这个答案不难猜,因为我们昨天已经赢过一次了。”


    孙谦微微皱眉,自然是想到了昨天以少胜多的局面。倘若周玉臣再来一次奇袭,确实也不是没有重现昨日胜利的可能。因此他无可反驳。


    周玉臣的视线落在虏人军马上,又道:“观昨日之战,你们在阵前俘虏他们的将领萨克混,还夺走了良驹,虏骑却无一人敢追击。现在我们的敢战士杀进了渠城,倒逼他们须得出兵救援。惊慌之下,虏骑必然怯阵。”


    齐芥娘仔细思忖,也轻轻颔首。


    孙谦却犹豫道:“可渠城里面的贵人,是他们的银象王!如果他们为了救主,拼死顽抗呢?届时敢战士不能及时打开三重城门,我们就要腹背受敌。”


    周玉臣笑道:“谁说我要围渠城了?”


    二人大惊:“不打渠城,难不成你要正面和军寨虏骑作战?”


    孙谦更是追问:“虏骑善野战,即便不满万人,五千骑碾压我们也绰绰有余了!”


    齐芥娘睨了他一眼,到底没说话。


    毕竟孙谦带了三千骑过来,这里的主力部队都是檀州将士,他孙谦须得为这些人的最终结果负责。


    周玉臣好脾气地拍拍他的肩膀,低声道:“这样,我们先打个照面,如果一见面虏骑军阵松动,我们就直接开打;如果他们井然有序,我们就撤退引诱他们追击。把昨日的风筝再放一遍,如何?”


    孙谦想了想,这策略确然是万无一失了,这才微微颔首。


    最后,周玉臣向两位将领做出保证:


    “诸位,天命在我。巳时之前,我必获胜。”


    巳时之前,我必获胜。


    这句话就像强烈的酒意,迅速在梁骑之间蔓延沸腾,每一个人都听到了周太监的承诺,每一个都被“醉”得晕头转向。


    而当周玉臣提着斩.马刀,把自己列于前锋之时,这句承诺便有了具象的影子。


    此时已是天光破晓,林野之间,昏暗不定。


    没有人能看见周玉臣的表情,没有人知道她是否惧怕,但是每一个人都能看见她的背影。


    那个一刻也不曾后退的背影。


    这厢,虏骑刚刚出军寨,就撞见了周玉臣的部队。


    虏人愣了!


    都把机会让给你们了,你不围渠城,却先来打我们?城里的贵族们还等着内外夹击呢!


    为首的几个虏骑认得周玉臣等人的模样,也是惊慌不已!


    一时间,果真如周玉臣所言,虏骑军阵乱了。


    梁人顿时信心大增。


    只见周玉臣一马当先,齐芥娘、孙谦等人紧随其后,先锋部队像一把砍刀直直凿向虏骑!不知是什么时候开始,也许是虏骑的先锋被尽数斩落的时候,又也许是开始有虏骑溃逃的时候……


    总之,梁人不再犹豫,蜂涌而上!


    而周玉臣直接杀穿了虏骑阵。


    不仅如此,齐芥娘、孙谦也随同在后,硬生生跟着她反复杀了四五个回合。


    在敌阵中杀个四五回,这种场景不论是梁人还是虏人,都有一句对应的话来描述——


    如入无人之境。


    不知不觉,有人不满足追随那个背影,越来越多的人想要跑在她前面。


    当周玉臣最后一次冲入敌阵时,她全身都被弓弩扎成了刺猬,能活着自然不是靠什么“天命”,而是靠李宪和给的这身“步人甲”。


    这次,她带着一支杀红了眼的平夷突骑直接杀进了军寨。


    在反复砍杀把数十个虏人都砍成肉块后,周玉臣再次斩断了虏人的狮纛。


    在黎明乍破时,天光倾覆的那一刻。


    被扎成刺猬的周玉臣,抹了把脸上的血珠。然后,她把另一张旌旗插在军寨的旗座上。


    刹那间。


    所有人都看见了,一个硕大的“梁”字迎风而展。大梁的旗帜再一次插在了渠城的土地上!


    无数道声音再次呼喊——


    “大梁万胜!”


    与此同时,渠城的城墙上。


    不论是柳元娘、敢战士,还是虏人守卫、白狼卫,每一个人都看了那道旌旗。


    柳元娘此时已经脱力了,被四五个白狼卫围在中间,浑身滚烫发软。


    可是当那个“梁”字撞入眼帘时,柳元娘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再次施展她的拿手绝活“投石问路”,用铜钱射穿了虏人的脑袋。


    并与之声嘶力竭地大喊:


    “——大梁万胜!”


    当这道声音传入鹰咎棱的耳中时,蔑里干的文武大臣们再次惊惧!


    能不慌吗?周玉臣都把旗帜插到自家的军寨上了,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唯一的军力已经被打穿了。


    即便城下还在战斗,即便三道城门都还健在。


    可贵族们已经不想等了。


    最初支持鹰咎棱的将领不再开口,因为内外夹击的战略已经行不通。


    被迫支持鹰咎棱的廷臣唉声叹气,因为他们的亲信也在军寨中,缴获的财宝少了这些将士,谁来担谁来扛?


    但是,他们仍要捏出一个忠贞的口吻:“吾王,为了您的安危,当即刻撤离。”


    就连伯格,也跪在鹰咎棱的脚边,恳求道:“天神的剑柄啊!您不该在此处与宵小作战,我已经为您准备了良驹。”


    鹰咎棱深呼吸了几轮,手中仍然捏着酒杯。


    这时,城外又爆发了一阵欢呼,紧接着又是一阵哀鸣。


    鹰咎棱侧目问道:“怎么了?”


    众人惊疑不定,莫不是真的破城了?


    很快,回来的白狼卫带来了答案:


    “周玉臣在阵前斩杀了萨克混,就在铁骑的眼前!将士们见帅旗被斩、首领被杀……顿时军心动摇,开始溃散了。”


    此话一出,满室死寂。


    多少年了,虏骑一直以“更近迭退,败而不乱”闻名四海。可见这周玉臣得杀到了一个什么境界,才能让虏骑被杀到溃退!梁人不是没有“十万悍骑”吗?怎么硬生生地杀出了十万悍骑的杀势?!


    良久,鹰咎棱终于放下酒杯,接过了伯格手中的铁甲:


    “——这出围魏救赵,还真让她唱成了。如此悍将,可惜是梁人。”


    无需周玉臣派人传讯。


    鹰咎棱在渠城被袭、城外驻军被打散的消息,在白狼卫的急报下,迅速传到了阿斯卡和昂潵的耳中。


    此时,阿斯卡刚刚结束屠村。一个叫翁崇的傻子,硬生生破坏了他们的计划,居然敢带领着村民和他们玩巷战。现在已经打得动弹不得,只待阿斯卡的铁骑和屠刀落下。


    而七宝山后的昂潵,则再一次击溃了李仙君和何弥。


    整个观澜江回荡着李仙君的怒吼:


    “——誓死不退!”


    而中渡镇的所有百姓都操起了刀枪、木盾,在藏兵洞、在城墙上等待着最后的袭击。府库的兵器不够,就用锄头、鱼叉;鱼叉也没有了,就用木棍;木棍也没有,就拿石头……


    丁二娘摸出了那把上次没用上的匕首,这次她的内心十分平静。


    既不壮烈,也不悲伤。


    就像是她要出门上班一样的寻常,如此,也登上了城墙。


    然而。


    当天光彻底放亮,整个江面都洒满了一层金灿灿的粼光时,所有人惊奇地发现——


    虏人开始撤退了。


    作者有话说:


    周玉臣(笑眯眯):“巳时之前,我必获胜。”作者(惨兮兮):“0点之前,我必更新。”所有的战争剧情,我都是听着《Vagabond (feat. Czarface)》码的。好了,大战结束!


    第59章


    在阿斯卡全面后撤的同时, 昂潵却没有全部撤兵。


    救主是必然要救的,但昂潵也看出来了──


    镇守中渡镇的这帮人,已经是强弩之末, 城内连老人小孩都站出来了, 可见城中无人。而昂撒在碾碎李仙君的步兵阵之后, 现在仍有四千骑。


    他轻蔑地扫了一眼远处的梁人士卒, 对已经搭好砲车的虏人道:“不用管那几只死羊,现在,给我轰开城门!”


    那位主动请战的年轻裨将, 震惊道:“大人,银象王还在等待您的救援!阿斯卡大人已经撤兵了,如果您不立即动身,恐怕又将招惹非议。”


    昂潵高深莫测地笑了,嘴角的法令纹变得更深:“阿斯卡还是一个孩子, 周玉臣也是。孩子就容易沉不住气,会因一时的变局而改变心意。”


    年轻裨将愈发不安,他害怕昂潵气昏了头,眼前只有军功没有王权。


    因此他再次劝道:“我的大人,阿斯卡曾在银象王的面前诋毁您, 玷污了您纯洁无上的美誉。如果这次您为了中渡镇而停留, 岂不是授人以柄?”


    在梁人的哀嚎中, 这位被誉为“天神之锤”的猛将,阴沉地笑道:


    “我在天神神像下宣誓过,终生效忠吾王,爱其所爱,恨其所恨。没有人比我更懂得王的意愿。所以──我会带领一支部曲去渠城营救,以示我的忠贞。”


    “而你们则继续留在这, 直到把城门砸开!”


    观澜江的江畔。


    一定是阳光太耀眼了。


    何弥躺在江畔上,双目失神地望向清晨的天幕。云层像洁白的羊群,被晓风吹着缓缓向前移动,然后被日光熏烤得金灿灿的。层峦起伏的山群后,是火焰般太阳。


    天际之火在燃烧。


    它从横尸遍野的七宝山烧下来,又用火舌舔过了河滩上的一个个悄无声息的同袍,最后那光色拂过何弥时,竟烧得他有泪盈眶。


    鲜血不断从伤口中流失,江水不断冲刷着他的身体,日光越是温暖,何弥却越是感到寒冷。


    真冷啊。


    冷得如此安静,好像一切都结束了,再无声息。


    这时,一只手将何弥从江水中拖了出来。


    李仙君苍白的面孔,出现在他的视线上方,这个中年妇人的半张脸都是血,一半苍白如雪,一半赤红可怖……竟让何弥想不起她在京师时的模样,是何等的雍容华贵。


    涓涓不断的鲜血像泪一样,流淌过眼睛,李仙君一把抹去它:


    “还能打吗?”


    何弥笑了。


    他忍着骨头断裂的痛楚,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能,怎么不能打!”


    李仙君看向前方,道:“看情形,那帮杂碎打算用砲车破城。”


    她拄着长剑,缓缓直起腰身,昂首喝道──


    “还有能打的吗?!”


    片刻后。


    第一只手从河滩上的血泊里伸了出来。


    紧接着,第二只被削断了拇指的手,也从巨石下伸了出来。


    第三只纤弱干瘦的小手举了起来,胳膊上还绑着黑色的孝带。


    然后,第四只、第五只……一只只手从尸山血海里伸出来。


    李仙君也笑了。


    这个做了大半辈子李家女、潘家妇的女人,按着腹部的创口,凛然道:


    “诸位,李仙君今日无以为报,只有一句话与君共勉──”


    “人在阵在,誓死不退!”


    于是,剩余的几百个梁人士卒,又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在慷慨的日光下。


    他们再次奔向了虏人的砲车。


    “——誓死不退!”


    潘处道在城墙上,眼睁睁地自己的妻子被昂潵一个大槊掼在地上,又看着她跌跌撞撞站起来。哪怕隔着很远,哪怕人贴着人。潘处道也知道,那是她。


    只能是她。


    当这支梁人队伍冲向敌阵时。


    那一刻,潘处道觉得他已经死了。


    哪怕他还完整地站在这里,还在鼓舞士气,但他已经死了。


    而闻人鹤早已经泣不成声。


    潘处道的拳头捏紧了又松,松了又捏紧。几个回合后,他的低声道:“立即点一百个敢战士,随我出城砸砲车。”


    这便是打算做最后一搏的意思了。


    闻人鹤忍住哭腔,道:“我愿与将军出阵!”


    潘处道温和地笑了笑,语气宽慰:“你得留在城中稳定人心。假如城门不幸被破,闻人大人,请你……”


    之后的话却再也没说下去。


    该怎么说呢?


    请你忍受诟骂,替我投降献城,以此保住城中的百姓?还是请你带着齐王、镇安郡王立即离开,继续你们的北上和谈?还是请你也誓死不退,不做降臣?


    二人相望,俱是泪眼。


    既然无话可说,那便无需再说。潘处道不再言语,只是悲怆地笑了笑,就转身下楼。


    而就在这时。


    闻人鹤哭腔里带着一种不可置信:“……那是援军吗?!”


    潘处道身形一怔,他五步并作三步地奔回来,闻人鹤已经拨开人群,挤在了城墙垛子前。


    只听马蹄如雷,声闻四野。


    一支黑甲骑兵在滚滚尘土中疾驰而来,阵势之大,马蹄声几乎可撼动大地。


    为首的是“江”字旌旗,并驾齐驱的是“黔州齐氏”旗帜。


    不会骑马的金不换,从轩辕狗蛋身后探出一张白面似的脸,还仓促地扶了一下头盔。当然,他先是看了一眼中渡镇的城门,很好,一扇门一块砖都没少。


    赶上了,赶上了!


    接着,金不换又看了看不远处的李仙君等人,眼睛笑成了缝:


    “李将军,何大人——大家伙都在啊!”


    “带上我们一块玩不?”


    浑身是血的李仙君笑了。


    半死不活的何弥也笑了。


    城墙上的潘处道,这时才敢潸然泪下,但是一开口也是泪中带笑。


    如果有人曾有过笑声里的泪意,悲恸中的大笑。


    那么他此时就能明白,有些时刻,某些狂喜与狂悲,无需用任何一个字来表达。


    金不换带来的黔州援军,其中有三千人,是江捷被迫借的武宁铁骑。另外三千人是江夫人齐青的娘家送来的将勇,个个俱是貔虎豪杰,偏裨英勇。


    当这支悍师彻底击溃虏骑、砸碎砲车、并且又在七宝山杀了几个来回后。


    中渡镇一战彻底结束。


    军帐下。


    伤兵们一边“哎哟哎哟”地叫唤,一边又忍不住哈哈大笑。


    翁崇也在笑,李邦把一千重步兵全都给了他,再加上他自己原本的一千余人。凭着这支部曲,凭着梁人不服输的反抗意志,翁崇愣是用两千人跟阿斯卡的两万人打巷战,硬生生从北虏的铁骑下抠出了几个村庄。


    观澜江的渔民,七宝山的村民们发现,中渡镇的军官没有贪生怕死,没有舍弃他们。也纷纷操起家伙,加入了反抗的队伍。


    如此,居然也撑住了下半夜的鏖战。


    最值得大笑一场的是,翁崇在其中一个渔村里,找到了昏迷的蓝蕤娘。


    她被爱护她的村民藏在了地窖里,身上都用了草药,照顾得很细致。


    因此。


    哪怕此时的翁崇浑身都是血洞,哪怕他脸上的燎泡都溃烂,哪怕他开始感觉不到自己的四肢了,可翁崇依然在笑。


    他一边眼神涣散地笑着,一边胡乱呢喃。


    闻人鹤守在他旁边,忍着眼泪俯下身去:“翁总旗可有话要说?我已经奏请齐王,只要你撑下来,我定保你做一个千户!”


    却只听见翁崇带着笑容,呢喃道:“她没骗我。”


    “……周玉臣……说中渡镇能守住……她没骗我。”


    闻人鹤一怔。


    翁崇涣散的视线,艰难地移动到闻人鹤的脸上。霎那间,翁崇似乎恢复了片刻清明,他长吐了一口气,道:


    “……大人,你读书多,见识广……你说……燕州能收回来吗?”


    闻人鹤握着翁崇的手,狠狠点头,眼泪一滴滴砸落:“能收回来!周太监把我们大梁的旌旗,都插到虏人的军寨上了,那蔑里干的鹰咎棱,被周太监打得落花流水,只能夹着尾巴从渠城遁逃。”


    翁崇又呼出了一口长气,艰难道:“我……我要是也在那就好了,真想亲眼看看啊……他们的天神剑柄……被打成狗的样子……”


    “大人……我的妹夫和手足……他们不是怯战……他们……”


    闻人鹤马上道:“我必奏请齐王,为你的妹夫、手足加赐,全部按义勇烈士追加犒赏!他们的名字会刻在燕州的豪杰碑上,世世代代受万人敬仰!”


    翁崇半阖着眼睛,释然地笑了笑,又断断续续道:


    “……朝廷给的赏赐……我的功勋,都……都给我妹妹。”


    “她……她在黔州……桥头堡……柳家巷……告诉妹妹……我对不起她……对不起妹妹……妹妹是个小尾巴……小尾巴……甩三甩……”


    说到最后,翁崇俨然已经神志不清。


    但是闻人鹤认出了他在哼什么歌,那是第一次中渡镇大捷时,翁崇在庆功宴上唱的黔州民歌:


    小尾巴……甩三甩……


    甩到了……桐木崖……


    绿油油的山木……被风吹啊吹……


    哭啼啼的小囡……拼命追啊追……


    当翁崇唱到“追啊追”时。


    声音戛然而止。


    这个面目全非的男人呼出了最后一口长气,已然气绝。


    闻人鹤握着那只还有余温的手,怔了怔,替翁崇把后半段唱了出来──


    娘啊娘啊……


    你背着刀要往哪去呀嗨……


    小尾巴你别哭……


    哭也是挡不住……


    豺狼虎豹进了山,娘要去驱狼吞虎唉呀嗨……


    ──唱到此处,闻人鹤狠狠低下头,忍不住号啕大哭!


    与此同时。


    周玉臣骤然低头,再次咳出血沫。


    躺在床上的柳元娘见状,气若游丝道:“呐呐呐,早叫你看大夫了。”


    周玉臣抹去嘴角的血沫,低声道:“你也是南越人?”


    柳元娘说:“我走南闯北,见了很多人,很多事,什么地方话都会一点儿。”


    周玉臣头晕目眩地躺在椅子上,昂首望向天花板,喃喃道:


    “我小时候生病时,我阿妈也经常说[呐呐呐],但是呐完了还是心疼我。如果你能用南越语,说一句[你而家唔好成动啦],你要金子银子我都给你。”


    柳元娘遗憾道:“可惜这句我不会。我也不知道我该算哪里人……反正是梁人。”


    咳咳——!


    周玉臣再次剧烈咳嗽,这次血沫从她的指缝中流淌出来。


    喘息片刻后,周玉臣低声笑道:


    “真好。”


    “我也是梁人。”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我是听着《eutopia》码的。写到最后,我也潸然泪下,哪怕这个结局在我心中早已写好。送别翁崇。另外。貔虎豪雄,偏裨英勇——来自,金·完颜亮。我改了一个字。小尾巴甩三甩,前面说过了——改自抗日民歌《大辫子甩三甩》


    第60章


    柳元娘下意识想要反驳她, 谁不知道你是梁人?


    可又觉得,这句话好像很对。


    见周玉臣咳得满面血污,还得端坐在椅子上, 装个主帅慰问病人的模样。柳元娘抿了抿嘴角, 没好气道:“趁早滚去躺着吧!病成这样还要来装样, 也不怕死在我房里。”


    周玉臣待咳嗽稍缓, 低声笑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她们歇脚的地方,离鹰咎棱之前的居所不远, 大概也被虏人廷臣霸占过。因此房内来不及收拾的金银细软、药品食物一应俱全。


    周玉臣就着铜壶里的半壶冷水,给柳元娘换了巾帕,又给自己净手擦面。很快,那张清俊的脸又恢复了玉净,看起来依旧人模狗样。


    她还揽镜自观, 问柳元娘:“我现在看上去,如何?”


    柳元娘勉强瞥了一眼,敷衍道:“好看好看,搁以前得被我抢回去做压寨夫婿。现在嘛,麻烦你别死在我床前。”


    周玉臣嚼了枚药丸, 黑色丸子咬在唇齿间, 笑容张狂:“姑娘放心, 我还有心愿未了,决意是不能死的。”


    柳元娘缓缓转过眼珠来,声音嘶哑:“什么心愿?升官发财?荣华富贵?”


    那双狐狸眼,在高烧下泛着红血丝,眼睛里不知觉地噙着一点儿水光。平日精明冷傲的气态,也变得恍惚而柔软。


    周玉臣的心神, 也有片刻松散。


    她低声笑道:“都有。离开帝京的那天,我心里在想——什么权利中心?什么王权富贵?我周玉臣在哪,哪儿就是荣华富贵。”


    摇晃的烛火照亮两个少年人的脸容,周玉臣的声音渐渐更低:“等真的上了战场,就想打胜仗。打赢一场,就想再赢一场。”


    她看向柳元娘,笑容寂寥而自嘲:“但此时此刻,我只想再也不用打仗。”


    二人谈话间,外面又传来将士们亢奋的欢呼声,那是他们在清点敌首。


    按规定,军功分为奇功、头功、次功。


    之前在中渡镇时,周玉臣带两百骑杀入昂撒的军寨,和轩辕兄弟配合完成了“斩将搴旗”,这便是奇功。当日所有跟随周玉臣冲锋陷阵的将士,哪怕是“被自愿”上阵的,也都算头功。


    当然,斩将搴旗的功绩,周玉臣让给了轩辕兄弟。


    渠城一役,周玉臣不仅完成了围魏救赵,还以三千五百人收复渠城。她本人居功甚伟不说,那几百名敢战士,以及柳元娘都可算奇功。


    尤其是柳元娘,她不仅撬开了水闸,还登城作战。这是渠城一战能出奇制胜的关键。如此悍不畏死,可谓是奇功中的奇功。


    而孙谦和齐芥娘,不仅完成了“斩将搴旗”,还随周玉臣身先士卒,亦是奇功!


    其余将士,不论是第一轮山下的五百伏兵,还是跟着杀穿军寨的三千骑兵,他们头功是少不了的。更大的功勋,就要以敌首来计数了。


    须知,这人头也分三六九等。


    像一窝蜂、捕鱼人、沈扩、蓝蕤娘……他们麾下的盗贼,属于内部反贼,得六颗人头才可升一级。不然邱遗在檀州也不必让士卒杀良冒功,到处凑人头了!


    周玉臣的母亲当年在南越州造反,属于未彻底归化的蛮人,斩杀蛮人勇士,四颗人头升一级。


    而北虏,尤其是抗敌的战场上所杀的北虏。


    一颗人头升一级。


    因此,所有人都难掩激动!这可是在檀州剿匪几辈子,都拿不到的大功!


    周玉臣安静地听了一阵,神情又恢复了漫不经心,好像刚才一闪而过的寂寥从未存在。


    她转过头笑道:


    “我也帮你数一数人头?以姑娘的斩获,在军中升个十七八级不在话下。再加上夺城奇功,异日见到姑娘,我都得叫你一声将军。”


    柳元娘听懂了言下之意,周玉臣这是在招揽自己。


    她有气无力地“呸”了一声,原本脆生生的嗓音也变得沙哑:“你们这些当官的说话真是好听……周太监还欠我一颗人头呢!你要当不付尾款的王八蛋吗?”


    周玉臣给她倒了杯水,无奈道:“冤枉啊柳姑娘,这鹰咎棱出城就跑,我也没想到呀!”


    柳元娘两只胳膊都重新缝了一遍,有的是鹰咎棱所伤,有的是白狼卫所伤,还有的是伤上加伤。又被污水泡了一阵,才半日的功夫已经在淌黄水了。


    要不是鹰咎棱留下了不少药,外伤内伤俱全,要不是他银象王的身份,这里每一样都是王族特供的好药。柳元娘恐怕是性命难保。


    此时,柳元娘的双臂裹了好几层纱布以防污染,动弹不得。


    周玉臣干脆扶住柳元娘的肩,亲自喂她喝水。


    其举止之小意温柔,极尽细致周到。


    合着周玉臣低低的嗓音,很有些令人迷糊:“姑娘既然怕跑单,不如到我身边来守着?日夜提醒,时时督促。我必有一日奉上鹰咎棱的脑袋。”


    柳元娘勉强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闷闷不乐道:“你是不是可怜我?觉得我的手好不了了,才想给我一口饭吃?”


    “告诉你,我可不缺单子!这点伤算什么?相比之下,我更讨厌当官的!看到你们身上的官服我就浑身难受,就吃不下睡不着。”


    “你只管把马车给我,等明儿退烧了我就回去。”


    周玉臣看住那张病态潮红的脸容,心中酸涩难当,口吻却轻浮浪荡:


    “这话怎么说来?要说可怜,也是姑娘可怜我。不是我死乞白赖求着姑娘,才有了渠城大捷么?姑娘才貌双全,我实在不舍得放你离开。”


    柳元娘闻着周玉臣身上的药味,怔了怔,身上硬撑出来的倔强软化了几分。


    过了一阵,她小声嘀咕道:


    “……周太监,渠城能拿住吗?我是说再也不会被抢走的那种。”


    这个疑问实属正常。


    正如鹰咎棱及他的廷臣们分析的那样:渠城是空城,周玉臣领着几千兵马在这是要吃饭的。而他们的军粮只剩三四日,军寨的剩余也不多。


    到时候,要么放纵士卒到其他州县劫掠百姓,要么就只能干等军心动摇。


    别看现在打了胜仗,一时士气高涨。


    等那壮烈之气沸腾到了顶峰,人就会开始疲惫。将士疲惫,功勋也到手了,就会开始琢磨要回家。


    届时,鹰咎棱和他的两大爱将一汇合,再杀个回马枪——


    一切努力就成了白费。


    周玉臣握拳抵在唇上,转头咳嗽几声,沙哑道:“能。”


    “在第一次把萨克混的骑兵打散的时候,我就八百里急递给李宪和送讯了。不出意外,他今天就会派另一队亲信过来接管渠城。”


    李宪和过来接管,那夺城的功绩怎么算?


    柳元娘再一次怔住。


    她在鹤庵见多了这种官员之间的争权夺势。上峰也好,皇帝也罢,他们对中下层的把控有限。皇权的架构体系,就是皇帝管中央高官,高官又管辖中级官员。而地方官员的管控就更难了,有道是“山高皇帝远”。


    这种架构下,事情的真相往往被淹没在其中。


    只要李宪和一接管渠城,今日夺城的功绩就会变得模糊不清。毕竟,这三千五百个骑兵,说到底都是檀州将士,是人家李宪和的人。


    “……周太监,你这是要把功勋拱手相让?”


    柳元娘忍不住抬起头问道。


    周玉臣替她整了整枕头,撞见她的眼神,朗然一笑。


    自然,周玉臣心中也明白。


    以自己这次的奇功,从朝廷换一个正儿八经的太监当当,甚至进入御马监正式领兵权,都不在话下。


    现在的朝廷,像她这样敢打仗又连续能打赢的宦官,还有何人?


    也就是扈九的干爹扈太监,鼎盛时才有如此武德。


    周玉臣坐在她床榻边,微微颔首:“兵马都是人家的,让个功勋算不得什么。李宪和愿意接管,渠城就能暂时稳住。到时候,只等朝廷调兵燕州便是。”


    “那中渡镇呢?”柳元娘再次追问。


    周玉臣不假思索道:“只要江捷出兵援助,中渡镇必定无恙。江捷这厮能见利忘义,也能见利忘仇。如果他发现中渡镇已经稳了,就一定会想方设法挤进来掺和两脚,分两口肉吃。如此,分他三分功劳也无妨。”


    柳元娘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周玉臣不由笑了:“我效命齐王,种种所为也只是为了殿下,为了大梁。最大的功勋肯定还是齐王的,既然如此,我又何须计较?”


    柳元娘怔怔地看着周玉臣。


    俊秀挺拔,举止温和。嘴上说得轻佻,举止却克制有礼,很有一些女孩子的品格。


    身上的衣袍都带着铁锈味,仍惦记着要整理仪容,还要装出一副礼贤下士的样子。


    说话半真半假,让人分不清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不仅把孙谦和齐芥娘都骗得团团转,还让他们替她抢了一匹良驹。


    那倦怠的眉眼里,分明是不加掩饰的野心。


    可偏偏是这么一个人,轻飘飘地说出了这样一番话。


    真不知道齐王是何等人物,竟能叫周太监如此死心塌地!


    半晌。


    柳元娘躺回枕头上,闷闷道:“赶紧走吧,你身上的佛光闪到我了。”


    周玉臣哈哈一笑,替她捋了捋鬓边的头发:


    “那么,明天我再来看姑娘?”


    柳元娘安静了片刻,含糊道:“……看我明天的心情。”


    是日。天色已晚。


    看不出心情好坏的鹰咎棱,已经在沧浪亭独坐了许久。残阳带着最后一点儿温度,沉沉地坠入山后。山后是无边无际的黑暗,沧浪亭所在的泗水河畔也是一片昏暗,实在没什么景色可看。


    此时阿斯卡的两万骑已经与鹰咎棱回合,他们所在的泗水下游,正骑在中渡镇与渠城的中间。甚至不需要昂撒归队,就可立即进行反扑战。


    换而言之。


    现在就看周玉臣的补兵速度快,还是鹰咎棱重整兵力的速度快。


    不论是周围的廷臣,还是远处休整的将士,每一个人都在等待鹰咎棱的最终决策。


    虽说战争从来都只看全局,不看一时胜负。


    但是,这位银象王可以失一座重镇,却不能把整个燕州都丢了!否则他如何给国君交代?当真要捧着一个“失地王”的绰号回去吗?当真要让那些老牌贵族嘲讽他“半个梁人劣种”吗?


    而鹰咎棱,一言不发地看着泗水的浪涛。


    一层层卷起白浪,又一层层碎去。


    “——吾王,梁京来信!”


    白狼卫喘着粗气,奉上了一份加了红漆的密信,漆封的符文,是天神的眼睛与宝剑。


    鹰咎棱站起来,将皮筒内的纸条抽出来。


    须臾。


    众人看见那张面无表情的面孔,终于浮出了一丝笑意:


    “即刻全军整备,随我南下。”


    阿斯卡惊讶道:“吾王,您是要先取中渡镇吗?”


    鹰咎棱缓缓撕碎了纸条,低声笑道:


    “——不,我们去梁京。”


    “我亲爱的王叔,虽然臃肿愚钝、贪财好色,愚蠢得就像野驴跟石磨杂交出来的物种。但是,他为我创造了一个绝佳的理由。”


    “现在,该我们南下去帮他一把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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