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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第61章


    那位被鹰咎棱刻薄评价的王叔——鹰咎烈, 此时正在计划撤兵。


    自然,不是这个老狮子善心大发,天授帝一直没有给出他索要的金银。现在准备全军撤退, 原因有许多:


    其一, 是这几日的纵情掳掠, 让鹰咎烈的大军狠狠地饱食了一顿。


    帝都繁华, 富贵逼人。哪怕最肥最油润的好肉,仍在关在青砖垒就的城墙里。但是城外的村落一个个都是富村。这些勤劳的百姓,就像一只只丰腴的蚌, 随便砸两下……就能从嫩生生的肉里剖出宝贝来。


    为了避免夜长梦多,这些牛羊畜牧、梁人奴隶,以及金银财产,都要尽快送回鹰咎烈的封地。


    其二,原本镇守陪都的孙不朗, 为了勤王死在了京郊的泥泞里。这个消息一传入陪都镐京,顿时留守军队的军心大乱!而朝廷又未能立即派遣一个新的将军,使得情况日益糟糕。


    这时候,鹰咎烈分了一支军队,直接大摇大摆地杀进镐京烧杀掳掠。他以为镐京会像帝京一样便宜, 任由宰割。熟料, 镐京的镇守太监高扶风, 在群情皆惧的时候站了出来。


    为了震慑镐京守备,虏人把孙不朗的头颅挂了阵前。


    当所有人都看到那颗青灰色的头颅时,那个半辈子都在跟孙不朗针锋相对的老太监,在阵前涕不成声。据说他那天除了发号军令,在嘴里反复呢喃的只有一句话——


    “杀贼”。


    在镇守太监的带领下,镐京开始了全面防御战。


    这出乎鹰咎烈的意料之外, 他本以为是一脚踹开门就能轻松完事,没想到踢到硬石头。此处战场胶着,不仅没捞着什么便宜,还白白耗费了他的兵力。


    其三,蔑里干的小国君,也就是他的好侄子鹰咎檀,派遣银牌天使到梁京来了。


    蔑里干也是君权天授的那一套逻辑,国君是天神在人间的儿子,也是天神在大地上行走的代言人。


    银牌天使则是代表国君在各地监督、采办、传令的使者。各地王侯见之,如见国君亲临。


    这些天使到了鹰咎烈的军帐下,一开口就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


    “背信弃义的蛮熊,在天神面前比不上忠实的家犬!鹰咎烈你是自由的蛮熊,还是国君的家犬?!谁给你的胆子,胆敢违背天神之子的命令?”


    “居然还敢要三百万两黄金、三千万两银币,黑熊城的冒牌末裔,也敢比肩国主吗?!”


    这个措辞非常严厉,几乎半点面子也不给鹰咎烈。


    它的潜台词是在责问鹰咎烈:你违背命令,声势浩大地把梁国国都围了,你是想做什么?你的掠取抢夺,是怎么敢把自己放到跟国君一个级别的?你是不是想替代国君,行使神之子的权力?


    鹰咎烈被骂懵了。


    老实说,他肚子里还真没有那一套花花肠子。


    打下梁京,抓住梁国皇帝,甚至直接入主梁京这种事情,鹰咎烈压根就没想过。这个自称黑熊城继承人的中年老男人,满脑子都只有两个东西:金银、汉王。


    汉王还不是得国主封的才算数?


    他哪里敢得罪天使,冒犯鹰咎檀的天威?君不见,当初鹰咎棱砍了多少个大酋主、老王爷?鹰咎檀的王位可是立在血泊上的!


    鹰咎烈不知道的是,在他被骂的一个时辰之后,银牌天使又去见了天授帝。


    在天授帝面前,银牌天使可就是另一番说辞了。


    他向天授帝奉上了两样东西,一样是笔墨砚台,另一样也是笔墨砚台。


    在梁臣不解的目光中,银牌天使说道:“两幅笔墨,一副是用来写议和条款的,另一副是用来写罪己诏的。尊敬的梁国皇帝,现在选一个吧!”


    这位天使还细数了天授帝的“恶行”,是何等的残暴无度、言而无信。


    前者的佐证是“百姓在城外遭受屠戮,身为皇帝,居然能稳坐宫中不闻不问”,骂得好像杀人不是他们虏人一般;后者的证据则是梁人用文书忽悠了鹰咎烈的这一件事,以及,那两位迟迟没有北上的齐王、镇安郡王。


    因此,议和的条件再次更改:岁币增加为七百万两黄金,七千万两银币,割让云州、燕州、檀州三地,以及,也不用等什么齐王郡王了,现在立即就要两位皇子入军帐为质。


    太子、五皇子都傻眼了。


    须知,天授帝已经没有几个儿子了。就算把四岁的六皇子也算上,他们二人之间也得有一人出城当质子。


    关贵妃更是大惊,她千算万算结果没算到这个“索取质子”居然还能来两次!


    不论被送走的是五皇子还是太子,这都是一次耻辱的城下之盟。


    以及所有人都知道,天授帝绝不可能“下罪己诏”。


    此时的“罪己诏”代表的,已经不是帝王自省,而是另一个国主对他发起的嘲讽:你还有资格跟我平起平坐,同样称君为王吗?


    就在这个时候,徐隽和王玠的勤王军终于来了。


    他们不仅带了兵马,还带来了燕州急递——


    齐王在奏表里,呈报了渠城大捷的好消息,并为潘处道、李宪和、周玉臣、江捷四人请功。同时表达了自己临危受命,为大梁镇守国门、为君父屏障外虏的忠心。


    最后,又奏请朝廷派遣新的总兵到任接管。齐王表示只要等到了总兵接任燕州,他赵况立即二话不说北上为质,任由蔑里干人对他要杀要剐。


    好一个孝子贤孙!简直感天动地。


    如此一来,蔑里干提出的议和条约,就有了回旋的余地。


    傍晚。司礼监值房。


    连续下了几日的春雨,天色阴沉。


    值房内用了油灯,内官们在书架卷轴之间穿梭,影子从一座书架浮动到另一座书架。窗户洞开的窗外,就是雕栏玉砌大梁宫殿,雨雾模糊了它的轮廓,让这一间间宽阔傲然的殿宇变得阴冷而陈旧。


    司礼监的所有内官都在忙碌,眼下皇上心情不好,谁都不敢松懈。即便手上没什么要紧事务,都得拿出个态度来。


    但是,有两个人例外。


    王梦吉一双白皙的手不断揉捏,直到李望春的脖子渐渐松软,他才适时地开口:


    “恩主近日受累了,这肩膀硬得跟石头似的。等您从西苑下了值,奴婢给您再揉一揉药油。”


    李望春揭起眼皮,笑意很浅:“邱遗和周炳都快住在西苑了,你怎么料定今夜皇上会叫我值班?”


    王梦吉柔顺地跪下来,仰起他那张妩媚的脸容:


    “王玠、徐隽两支军队就在京城二十里外,邱遗虽为平虏大将军,却仍然不敢调动兵马。这么久了,是战,是和,半点计划也无。皇上圣明又岂会不知?周炳庸碌无能,只知劝皇上动员全国备战,不懂皇上的心意。这两个人,哪比得上恩主的睿德呢?”


    “和谈一事,朝中各位大臣说法各异。皇上他老人家必定要问问您的想法。”


    李望春掠了掠鬓角,熊掌一样宽阔的手翘着兰花指,做得行云流水。


    他不置可否,神情看不出喜怒:“陈毓川为潘处道、李宪和等人请赏的事情,你应当知道了。”


    王梦吉笑道:“是,陈毓川说应当重赏,还说什么这个时候应当振奋人心、重壮民志,其实内里说的还是备战。只要朝廷破格重赏,不就证明抗敌是正确的么?奴婢倒是好奇,秦阁老也同意加赏,邱遗却没有出来邀功。”


    说到此处,王梦吉试探性地抬起头:“那李宪和明明是邱遗的人,邱遗却在御前说此事与自己不相干。倒说得像齐王假传诏令,李宪和无令出兵一样。这是何故?”


    李望春冷笑一声:“不过是怕皇上把京师被围的过错,算在齐王的身上罢了!这帮蠢货,也不想想齐王是谁的儿子。”


    王梦吉呵着笑脸,道:“可不是么!齐王走几步都喘气的人,竟然能干出这等惊天动地的大事,果真是虎父无犬子!恩主,那这么说来,燕州诸人必然是要放赏的了?”


    他一边不经意地问着,一边替李望春把软底鞋换成朝靴。


    乍一听这是句废话。


    燕州这帮人一没跟朝廷要钱,二没跟朝廷要兵,就这样把国门守住了,甚至还因此缓解了“城下之盟”的紧迫。


    况且,梁人与北虏作战,一向是赢少输多。何曾有过这种振奋人心的大捷?


    不赏是不可能的。问题是,怎么赏?


    按常理,齐王建立如此奇功,给个实封也说得过去。


    潘处道化匪为兵,临危不乱死守燕州,从都督府副使直升为一品都督也是合理的,回头再把燕州总兵的职衔领了,还两厢便宜。


    以邱遗的待遇为参照,潘处道加封一个太保都不为过。


    李宪和、江捷同理,驰援燕州,襄助同僚。朝廷就算不给一个都督同知的位置,也该给个都督佥事。


    而周玉臣这个正面作战的宦官,其武德之充沛,提督御马监也不在话下。再怎么小气,也值得一个燕州的镇守太监。


    但是。


    除了潘处道之外,燕州这帮人有一个算一个,现在本应该在蔑里干的帐篷里,而不是在燕州的军帐下。


    齐王再怎么加赏,能把他调回来做个正经王爷,不再送他去蔑里干为质吗?


    王梦吉就是想明白了这点,才有此问。


    李望春不做言语,目光低低地看住他:“你很关心此事?”


    王梦吉连忙俯跪下身子,谄媚道:“奴婢是听说周炳的干儿子,在燕州战役中屡建奇功。她要是得了重用,调回京师来……那周炳岂不是要洋洋得意?”


    周炳和王梦吉的旧怨,李望春也略知一二。他略思索,道:“你是说那个叫周玉臣的太监?”


    “不错,正是她。”


    王梦吉把那个名字在唇齿中含了含,才轻轻吐出:“齐王把周玉臣的功劳,和潘处道、李宪和排在了一处,比江捷还高一等。如果皇上要恩赏,必然也少不了她。”


    李望春高深莫测地笑了:“那你大可以放心了。”


    放心。


    那么就是无赏而罚了!


    王梦吉瞳孔微缩,呼吸一滞。


    紧接着,李望春在他的头顶上轻飘飘地道:“梦吉,咱们这种人能站在这个位置上,不是看头颅有多低,声音有多软。而是靠选择,靠不停地做出正确的选择。”


    “当初你一脚踢开王知恩的时候,你跟我说过——你只跟赢家做亲朋、父子。”


    李望春的靴底不轻不重地踩住他的手:“现在别让我失望。”


    王梦吉颤抖片刻,额头抵着地砖,闷声道:“奴婢明白。”


    那天晚上。


    王梦吉挑灯案前,他连续写了好几份信,有的很长,有的很短。


    有的是宛转迂回地告诉周玉臣:“朝廷打算议和,秦幼节、邱遗从中作祟。燕州一事恐怕再好,也是明赏实罚。你在燕州要万般小心!须知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有的是直白地写着:“如果朝廷有诏,不要回来!”


    王梦吉一边写一边流泪。


    在装入信封的时候,手指在封面的“周玉臣亲启”几个字上,眷恋细致地摩挲。


    但是最后。


    这些信纸被他又一一烧掉了。


    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这个年轻人重新写了一份信函,信上的只有六个字——


    “燕州春景如何?”


    当这封书信送往燕州的时候,赵况也带着粮草,在一个傍晚进入了渠城。


    他刚刚能下床,实在是不该走动的。


    但周玉臣用一个忠心耿耿的理由说服了潘处道,把赵况请来渠城:


    “渠城有三重城门,比中渡镇安全。”


    闻人鹤也不得不同意。毕竟渠城大捷,英明神武的齐王殿下,是该亲临一线慰问将士的。上一回中渡镇的庆功宴,是镇安郡王替齐王出席的宴会,这回他本人再不出现就说不过去了。


    赵况一行人离渠城渐渐近了。


    路上遇见的赶路行人也越来越多,看他们拖儿带女的样子,多是在往渠城赶路。有人知道了这是齐王殿下的坐驾,又领着丈夫孩子到马车前跪谢。


    这是屠城后的第十二天。


    占据渠城多日的鹰咎棱吃了败仗,渠城人终于又能回家了,他们如何能不感激落泪?


    百姓们一边哭一边叫着齐王、周玉臣的名字,说不尽的千恩万谢。


    以至于一度道路堵塞,马车寸步难行。


    闻人鹤、赖贵儿出来劝离,百姓们一听是跟着齐王、周太监上过战场的闻人鹤,又向他跪拜,给他塞饼子。


    赖贵儿开始还劝,说这样堵着不好,殿下还有要务在身。劝着劝着,他也开始跟老乡一起大哭,抱着闻人鹤的大腿哭得不撒手。


    一群人里就数他哭得最大声,要不是惦记着回燕子矶看望祖母,赖贵儿估计能在那哭到天黑。


    等赵况好不容易见到周玉臣时,已是迟暮黄昏。


    渠城作为古都,有许多华贵壮美的楼台亭池,许多热闹的酒楼园子。只不过现在渠城寂静,不复往日的喧嚣盛景。


    眼下只有一家叫中山园子的酒楼,为了赵况的到来,而勉强开业。


    赵况在朱麟的引路下,走进了园子的后院。只见瘦柳未发,修竹夹道,芳林匝阶……石阶的尽头,周玉臣站在报风亭前,手里提着一盏未燃的灯。


    几只赤丽嫣紫的蝴蝶,跃翅翩翩地在花丛低飞。偶然掠过她的衣袍一角,便把迟暖的风,也带了进来。


    等到所有的蝶不知不觉,变得安静时。它们在风中举举、飘摇地沉下翅膀,顺然地在周玉臣脚边落成一页纸蝶。直到赵况走近时,它们才又颤颤巍巍地飞舞起来。


    “很难分辨对吗?”


    周玉臣转过身来,手指拂过高几上的摆花:“蝴蝶蜜蜂都是用绒草制成的,使人用纤细的铜丝系在了茎叶上,稍有风吹人过,便翩翩起舞。如此营营不休,永无止境。”


    她的口吻很轻松,神情也有几分倦怠,不似往日的精明凛冽。


    但是很快,那张无懈可击的笑容就又一次出现了:“臣,周玉臣拜见殿下。上次一别数日未见,殿下身体好些了吗?心口可还疼?”


    赵况掩着手帕咳嗽几声,眼目低垂,遮住了些许光色:“我已经大好了,不怎么疼。”


    四下无人,朱麟已悄然退下。


    周玉臣不赞许地摇头,将灯插在花丛中:“殿下应该自称孤,在众人面前也需有王侯仪表,免得叫人生出相轻之意。从前不拘小节也便罢了,从今往后都可改了。”


    她自若地携住赵况的手,声调轻佻:“自然,在臣的面前例外。毕竟不是所有的人都如臣这般,爱重您,敬畏您。”


    赵况一怔,不知觉就被周玉臣带进了亭中。


    亭外临池,一轮孤单的月亮,此时正驯服地贴着水面。有风吹皱池波,便把那清朗的月色揉碎了。


    亭中已经布置了几样酒菜,卤鸭屯、假煎肉、盘游饭、玉琼酒等等……吃喝俱全,虽然不是什么山珍海味,但在战时已是十分难得。


    周玉臣一边替赵况布菜,一边低声笑道:“这假煎肉乃是用面筋和葫芦,切成薄片炒烩而成。椒香和酒香,都恰到好处。殿下且试试。”


    她靠的太近了,哪怕只是站在赵况的身后,也能感觉到她的呼吸轻轻落在耳边。


    赵况仓促地转过头,低声道:“周太监不必费神,也坐下一同用饭吧。”


    周玉臣连推辞也没推辞半句,就应声入座。


    她提起酒壶为二人斟了一杯茶,举杯道:“臣有伤在身,殿下也大病初愈。今日就以茶代酒,为殿下洗尘。”


    洗尘,实是该多几个人作陪的。


    渠城再怎么荒芜,再怎么物资匮乏,也不缺能做陪客的文臣武将。


    周玉臣为何偏要单独设宴,又为何屏退众人?


    赵况暗暗度量着,低头吃了一口茶,便听她又道——


    “见殿下病容憔悴,臣实在心疼。”


    咳!


    赵况被茶水呛住了!她怎么突然说这个?周玉臣突然长良心了?以前赵况病得在床上爬不起来,她都能视若无睹。现在居然说她心疼!?


    不待赵况去找帕子,周玉臣已经拿出手帕,慢条斯理替他擦了擦脸。


    柔软的棉质手帕带着药香气息,在他的脸上温柔地拂过。


    轻得像一个吻。


    赵况几乎是逃避一样地转头,面颊绯红:“咳咳!周太监……咳!何出此言?”


    剧烈的咳嗽让他的眼底溢出了水光,呼吸急促。湿漉漉的眼睛,干净得像初发的泉水,不曾照过世间万物的倒影。


    只有那方帕子。


    它一点点地顺着水渍擦过了面颊、嘴角,最后温柔地拂过颈侧。


    那么轻柔无害的东西……竟压得赵况不敢呼吸。


    周玉臣神色却很平常,她语速平稳,柔和的笑意中带着一种视若无睹的平静:


    “殿下身体柔弱,观澜山上略走几步就病成了这样……还是不要北上为好。”


    “如果殿下愿意听臣的办法,臣必能叫殿下安然无恙地留在燕州,免叫您香消玉碎。”


    赵况一怔。咳嗽渐止,呼吸也不再急促。


    这时,有人在前厅拨弄着琵琶奏唱,一阵阵的歌声擦过水面传来,正唱着“枭骑战斗死,驽马徘徊鸣”。


    嗓音是甜糯的,有南人的胶柔,把肃杀的字词咬得甘味。


    听起来有种纸醉金迷中看悲烈的荒诞。


    在歌声中,周玉臣轻柔的口吻,尽是不容置疑:“殿下应当皇上请奏,暂且留在渠城养病。”


    “眼下您虽然功劳在身、名声显赫,但倘若皇上他老人家一时兴起,把您派去前线作战,又或是受了蔑里干的胁迫,要您立即北上……臣便是再有心,也救不得您。”


    灯火次第而燃,昏黄的光火也照亮了周玉臣的眼睛。


    那光火落在她的眼睛里,明明赫赫,灼灼逼人。


    赵况再次仓促向后靠去,堪堪避开她的视线:“……如果,如果父皇不同意呢?”


    毕竟周玉臣代他呈递的奏表,写的可是齐王甘愿北上。


    周玉臣低声一笑,依旧是礼貌的口吻:


    “殿下,您都病重了,谁又能把您抬到蔑里干去?有臣在,您放心。”


    赵况心里的疑团更甚,明明打了胜仗,为何她反而如此警惕?竟有些防备朝廷的意思!


    这段时间以来,周玉臣的种种行为,都可以用“忠君爱国”、“怜惜百姓”、“权宜之计”来解释。包括把他赵况当借口,见他病重就立马换一个备用替身……这些都可以理解。


    但只要收复燕州,周玉臣就是名正言顺的功臣,自有功名利禄在身。


    她要的不就是风风光光地回到京城吗?


    战争结束,还强行留在燕州,那可就是实打实的抗命了!


    周玉臣见他低头不语,也不催促。


    她丢开手帕,吃净了一盅冷茶,才漫不经心地说道:“给江捷写信的法子,甚好。殿下比臣想象中聪明多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此言一出, 赵况骤然抬起头!


    显然他也没想到,自己在中渡镇的一举一动竟都在周玉臣的视线下。


    周玉臣没有错过他脸上不加掩饰的震惊。


    须知,周玉臣使人盯着赵况, 不是怕他有异心。


    目前为止, 这位名声显赫的齐王殿下, 还没有正式在众人面前亮过相。周玉臣不吱声, 谁知道他是齐王?


    赵况的所有赞誉,都来自周玉臣,是她给的。


    有用则用, 无用则换。


    说句不中听的,就算有朝一日赵况被虏人绑在城下,来一出“宣府叫门”。


    周玉臣也只会效仿杨宗道,说几句“天色太黑,看不清殿下的面容, 未知真假”、“现在是门禁时间,下次一定”、“我叫你一声齐王你敢答应吗”之类的话。


    她让人盯着赵况,是对他上一次的消失,仍然心有疑虑。


    有些事,在局势紧张时不追究, 是为了避免事态扩大、影响战局。但不代表周玉臣把这件事放下了。


    周玉臣要继续用赵况这面旗帜, 不得琢磨琢磨这旗帜怎么缝的、哪里有漏洞么?


    结果这一盯, 盯出个大的。


    赵况在病中的布置,不论是借用旗帜把江捷、黔州齐氏拉下水,用他亲王的身份逼迫江捷出兵,还是道破金不换在黔州的处境……种种都表明,他绝不是怯懦无知的傻子。


    再想想之前赵况一口一个“周太监,我害怕”的模样, 周玉臣就牙痒痒。


    她用筷子点了点碗筷,风平浪静的口吻还带着点笑意:


    “殿下愣着做什么?用饭吧。”


    赵况在这看似亲昵、实则命令的语气中,突然明白了为什么今天晚上的洗尘宴,只有他和周玉臣二人——


    这种以下犯上的情形,周玉臣不打算让第三个人知道。毕竟还要用他齐王的威严,以号令群臣。


    以及,在赵况给出自己的诚意之前。周玉臣恐怕不会让他出席任何一个公开的场合,甚至可能以“病重”的名义,不允许他频繁露面。


    难怪一拿下渠城,就要闻人鹤把自己送过来。难怪一开口,就劝他向朝廷称病。


    还要打着他齐王的名号,盘踞兵马在燕州……


    赵况的心脏忽然悸痛!


    他垂下眼帘,神情无辜而羞涩,声音像是浸透了酒意:“我以为……我做的不错,周太监会欢喜。”


    “自然欢喜。”


    周玉臣给他夹了一块鸭油酥烧饼,笑道:“只是外面的豺狼虎豹太多,殿下又尚且柔嫩。那日您传令,现场却没有内官做记录。倘若他人篡改了您的命令,岂不是糟践了殿下的名声?”


    她说得不疾不徐,像缓缓展开的卷轴。


    最后一句露出了锋锐真意:“今后,请容臣为您把关,免叫殿下受他们的欺瞒。”


    油酥烧饼做了花样,不仅洒满了芝麻,还写了红彤彤的“胜”字。金灿灿的饼子,散发着鸭油的脂香,闻起来极其诱人。


    但其实烧饼早已经冷透,配着冷茶吃在嘴里腻得发慌。


    赵况一言不发地把整只饼吃完。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眼神像从茧中剥出来的稚蝶,用脆弱的翅膀,拢着被强制剖白的真身。柔弱得近乎委屈。


    “我,我听周太监的,留在燕州养病。”


    周玉臣欣慰地笑了。


    她将自己的披风披在赵况的肩上,低声道:“殿下睿明。便不是为了您自己,也该为林上锦想一想。她小小年纪也没什么玩伴,净惦记着照顾您了。这次就让她留在中渡镇,跟江家两个孩子好好玩几天,如何?”


    赵况微微一颤,像是明白了她的言下之意。


    他迟疑了片刻才轻轻点头。


    很快,齐王因长途跋涉,需在渠城养病的消息就传了出来。据说这次病得不轻,等闲人都不能拜见,有事都需要过了周玉臣、闻人鹤再定论。


    自然,也有人在私下嘀咕:“这英明神武的齐王殿下,怎么有点[内外隔绝]的意思?以后岂不是什么话都是周玉臣说了算?”


    轩辕兄弟听见了,立即反驳:“周太监为了大梁出生入死,这有什么可说的?她不是忠臣良将,难不成你是?就凭你开口胡诌这两句?”


    直把人骂得不敢抬头。


    孙谦、齐芥娘连齐王的面都没见过,只看见周玉臣三天两头为齐王找药材,一说起齐王的病况她就叹气红眼眶。好几次还守在齐王床前,亲自喂药喂食,连赖贵儿都不得近身。


    他们自然也没把这话放在心上。


    没多久流言就平息了。大家逐渐习惯,周玉臣为齐王主事这一无可更改的事实。


    如果说这里应当有一个人警觉,那么这个人只能是闻人鹤。


    奈何闻人鹤此时,已经焦头烂额,因为朝廷的信使终于来了。


    信使带来的除了封赏之外,还有另一桩大事——


    蔑里干和梁国,正式议和。


    既然要议和,态度就得先拿出来。天授帝又派遣了另一个使者北上,带着文书与金宝,直接和蔑里干的鹰咎檀商榷议和。


    同时三令五申,命令齐王、周玉臣、潘处道等人不得再轻率开战,不得再进军燕州其他被占领的城池。


    送走信使,闻人鹤直接拉着周玉臣,到城外的泗水河畔小酌。


    “朝廷这是打算割让燕云了?”


    须知,闻人鹤一听朝廷派了新使者替代自己,就知道其中有问题。虽然信使、文书都没有提及本次议和的情况,但是,由天授帝的措辞可知:哪怕燕州现在收复有望,哪怕它还是皇族赵氏的姓望,朝廷也已经决意割让。


    “怎么?你不满意?”


    周玉臣穿着一身簇新的墨色织金蟒袍,笑眯眯地问道。她在本次恩赏中,被擢升内官监四品太监,加衔提督。赏赉蟒袍一袭,朝靴两双。再加恩一等,岁增禄米十二石。


    往日李宪和等人尊称她一句周太监,是客套话,但从现在开始她就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太监了。


    这位新任的提督太监,拂了拂膝澜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很有些张扬显摆的意思:


    “寿年兄如今是吏部少宰,又加封为三品光禄大夫,听起来可比我风光多了!等你回京领职,往那荣华富贵乡里一扎……燕州诸事又与你何干呢?”


    闻人鹤气得站起来:“明权,你明知道我所求不是这个!为了解困中渡镇、为了收复渠城,我们死了多少手足?翁崇临死前犹然在问我,燕州能不能收复,我告诉过他能!”


    他说着声音转低:“……蓝蕤娘、柳元娘还躺在病床上,将士们的尸骨才刚刚入土。朝廷就迫不及待要把这浸满了血的燕州拱手相让,去当他们和谈的筹码!明权,你告诉我!我们走到今天这个境地,难道所求就是这个所谓的光禄大夫?还有你这身破衣裳?”


    周玉臣没有马上回答。


    她取出香囊里的药丸,就着两口冷茶喝下去,才叹气道:“那你想如何?朝廷命令我们稍作歇息,待齐王病愈就回京。难道你要违背上意么?”


    提到齐王,闻人鹤冷笑一声!


    虽说齐王有今天都靠周玉臣,但是这位病弱的皇子好歹也上过观澜山吧?好歹也在燕州也有救世的名望吧?结果天授帝仍然命令他继续北上!嘴上说得好听,是让齐王跟新使者一道见鹰咎檀,是正经的朝廷差使。


    但是千金之子不坐垂堂的道理,难道满朝文武无一人知道?难道他们就没想过齐王到了蔑里干,会是何等的处境么?


    “我真是想不明白,齐王身为宗室,在危机时刻挺身救世,这样的名声何其隆盛?把一个有功之人送到敌营去……”


    闻人鹤顿了一顿,到底泄出了几分不满:“难道他们就不在乎朝廷的名声,也不在乎皇上的圣誉?”


    周玉臣一听就知道,闻人鹤是打心里认定,英明圣睿的天授帝,是受了奸臣蒙蔽才有此决策。


    是了。


    自古只有奸佞之臣、不孝之子,天底下怎会有不堪为主的君父?所谓君君臣臣父父子,君对臣、父对子,自然永远都是对的。


    周玉臣忍住胸口的闷痛,噙着冷笑:“寿年兄,你说,王族宗室可贵吗?”


    闻人鹤不明所以,道:“天之骄子,帝室之脉,国朝之续。自然是万般珍贵。”


    周玉臣却摇了摇头:“你知道王玠的宠妾孙氏吗?”


    闻人鹤一怔,这位孙氏曾在京都与王玠有私情,后来在战乱中,被云州宗室赵叔近所纳。王玠知道后,每每与人提及,必咬牙切齿。后来王玠的部曲张承入云州,以叛乱之名,斩杀赵叔近,为王玠重新夺回了孙氏。


    “赵叔近在临死前,犹然号乎[我宗室也]!但又如何呢?你看,赵叔向也被杀了。更不提北狩时的那些王孙贵族。”


    周玉臣轻声道:“所以,何以贵呢?”


    闻人鹤惊不敢言,他怔怔地看着周玉臣。


    周玉臣仍然是一副轻描淡写的样子,噙着笑意道:“现在,王玠仍是拱卫帝都的镇守将军,和徐隽并称帝国双璧。可见杀一个王族,也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臣子尚且如此,何况是授予他权力的皇帝本人呢?”


    须知,昔日云州守备不战而逃,乃至云州部队一触而溃。这些士卒兵溃为乱,四处劫掠,劫掠到了赵叔近的封地上。


    赵叔近在城墙上慷慨陈词,向他们晓谕祸福。又在城外设宴,亲自与他们共宴同饮,因此不费一兵一卒劝服乱军,百姓因此获救。


    此等功勋,最后却成了“宗室从贼”的罪名。


    闻人鹤从震惊中慢慢回过神来,他的臭脸露出几分狐疑:“你既然有这般说法,想必心中已经有了想法?”


    这话何其耳熟。


    周玉臣哈哈大笑,捏着酒杯道:“我收到了两份帝京的来信。其中有一封问我,燕州春景如何?正如你所见,燕州的瘦柳未发、莺声未起。”


    “寿年兄,咱们怎么也得赏个春景再走吧?”


    闻人鹤顿时明白了她的心意。此事一定,是乱臣贼子、还是天子柱臣可就两说了!


    他呼吸急促,神情几次变化:


    “可是……朝廷的新使者已经在路上了!兴许后天,或者明天就要到。届时他一定要我们退兵,该当如何?”


    作者有话说:


    恭喜周玉臣升职!虽然是被压制了的官职。


    第63章


    须知, 这支京师来的使者,一半是为了出使蔑里干,另一半是为了监察燕州。李宪和、江捷的人马虽然在这, 但这两位总兵都不可能亲自坐镇燕州, 具体军务还是潘处道、周玉臣说了算。


    潘处道的军帐下, 不仅有盗匪蓝蕤娘, 还有“弃明投暗”的反贼李邦。谁还记得潘处道之前是来燕州剿匪的?那李邦的通缉文书,还在各州衙门的门前贴着呢!


    周玉臣就更不消说了,虽然齐王在札子里说得她如何情非得已、如何事急从权, 但是也改变不了了她人在燕州,不在蔑里干甚至也不在澜州的事实。


    因此,潘处道最终只得了一个都督同知,而非五军都督府的都督。加荣誉称号镇国将军。


    周玉臣武德再充沛,也只能提督内官监这样的清水衙门, 还得回京才有实授。想想吧!王知恩只是陪着天授帝当了一回俘虏,刀都没见过血,就从奉御直接擢升为司礼监的掌印太监。


    可见燕州诸人的封赏,是皇帝捏着鼻子赏的。


    等新任使者来了,人家攥着皇帝给的敕书诏令, 燕州诸人谁敢不从?胆敢不从, 人家麻利就给你秘奏一本, 叫朝廷好好治治你的反骨叛筋。


    这一回,可玩不了山高皇帝远、狐假虎威那一套了。


    周玉臣神情很轻松,她捡了一粒生花生米丢进嘴里,笑道:


    “寿年久居谏台,也怕被参一本么?”


    闻人鹤闷不做声地坐回来。


    怎能不怕?


    要知道周玉臣只有一个干爹周炳在京师,周炳最近还颇得帝宠。而闻人鹤出自世家大族, 莫说他叔叔闻人决还在,家中父母老人俱全。如果继续留在燕州,违抗上意,家中的长辈怎么办?族中的晚辈还要不要科举从仕了?这比拥兵自重也就是一线之隔——


    甚至,实际上比拥兵自重更坏,人家拥的好歹是自己的兵!


    “那天李邦一从七宝山下来,就跟詹允南抱头大哭。他说,他已经无父无母无妻无子,所有的只剩下这燕州了。翁崇为了他的不为难,又把命交代在了中渡镇。如果燕州最后未能守住,他无颜下九泉见故人。”


    “我比不上李邦。闻人氏有一句家训,叫[我辈之名天下闻]。我闻人鹤虽然不敏,却也不敢让闻人氏一族以逆臣之名闻达朝野。”


    闻人鹤说得愁肠百结,见周玉臣仍在那没心没肺地吃花生,他气恼地咳嗽两声:“没有朝廷的支持,也没有自己的兵马,咱们后面该如何是好?当真要当逆臣吗?明权是不是又要告诉我,下一步你也没想好?”


    周玉臣哈哈一笑,拍掉手上的红衣碎屑:


    “不,这回我已经想好了。”


    两天后,使者如期而至。


    朝廷派来新使者叫余博然,是四品礼部郎中。他来渠城的头一桩事情,就是声正词严地警告周玉臣:


    “立即回京效命,不得再擅起刀兵。如有违者,按律处置!”


    同样的话,他已经在中渡镇警告过潘处道。


    轩辕兄弟、孙谦等人,或是见过翁崇之殉职、李仙君之孤勇,或是见过柳元娘、周玉臣在阵前的无畏。就算这些都未曾见过,不足以触动他们的心弦。


    那么这几日渠城百姓的热情,总归是处处可见的了。


    不需要士卒们抢,百姓争先恐后地往他们怀里塞东西,不拿都不行,一定要往他们怀里塞。士卒们知道渠城是空城,百姓手上的银钱食物都不多,这些塞进来的食物药膏都极其难能可贵。


    甚至还有人专门从其他镇子,跑到渠城来感谢将士,给他们送粮。


    因此,轩辕翠花忍不住道:“燕州还有几个粮镇在北虏手中,就这么放着不管了?!”


    连最周全的轩辕翠花都开口了,轩辕狗蛋更加是愤恨难抑!孙谦虽然没有说话,却也默不作声地站在了轩辕兄弟的身边。


    余博然施施然地转过身,挑着眼皮上下打量这几个人,个个都是五大三粗的莽夫,脑子里只有军功没有大局!


    他掩住鄙夷,拖着嗓音慢悠悠道:“百姓受难,朝廷自然也痛惜。但是诸位要分得明白一时之勇,和一世之宁的区别。如今两方议和,鹰咎烈才刚刚从京师撤兵,他的军队还没离开檀州呢!”


    “难不成,你们还想让京城再被围一次?”


    众人面面相觑,齐齐看向周玉臣。她仍是置若罔闻的模样,在那专心研究茶水的滋味是好是坏,茶杯又用的什么工艺。


    也难怪周玉臣无话。


    京师被围了好几日,这事他们知道的时候也大惊失色。要不是徐隽、王玠两位将军及时赶到,天授帝差点就要含泪答应“城下之盟”了。


    如今有一种京师传来的流言,说鹰咎烈是被齐王、潘处道等人所袭,才愤而南下。又有人说,潘处道在燕州没能拦住鹰咎烈,把人放进了大梁的腹地。


    轩辕兄弟诸人再是混不知事,也知道这些流言的个中厉害。


    不过古怪的是,这个流言一个字也没提他们的上峰李宪和、黔州的江捷,甚至对齐王、周玉臣的提及也很少,矛头全都指向了潘处道。


    见众人噤声不语。余博然冷笑一声,拢了拢袖子道:


    “齐王殿下的病况如何?君父对齐王甚为挂念,周太监引我去觐见殿下罢。”


    天授帝给齐王加赐了九旒冕冠、衮服一套,特赐金浮屠青罗车舆一架、青色蟠螭亲王旌旗六面,补足了亲王应有的体面。


    虽然这些都得宴会时才正式授予,却不妨碍余博然先见和齐王见面。


    “不凑巧,殿下已经歇下了。”


    缄默不言的周玉臣终于开口了。她眉梢眼角俱是嗟叹,一字一句都浸着遗憾:


    “殿下从早上就在等您,奈何左右竟是没等到,硬生生给累坏了。早上还直嚷嚷喘不上气、说不了话呢!黔州大夫说这心疾没有别的,只能静养,轻易累不得惊不得。奈何殿下却坚持,一定要等您来。”


    余博然怔住:“殿下要等我?”


    周玉臣微微一笑,颔首道:“正是。您千里迢迢来此,身上领着议和的差使,怎能让您白白耽搁在此?齐王殿下特意嘱咐我转告您:待他能喘气了,立马跟您一道北上。”


    什么叫待他能喘气了?


    这听起来齐王的病况好像不妙啊!


    不等余博然反应,周玉臣已经揽着他的肩膀带入后院去了,她一面快步走,一面殷勤道:“余中仪您这一来,咱家的主心骨就有了。中仪这边走,小心脚下。”


    三言两语间,周玉臣把他带到了齐王的园子前。


    这是当地大户特意让给齐王养病的宅院,是个三进的大屋。


    只见层层女墙之间,仆从们有的舂药粉、有的晒药材、有的在洗血迹斑斑的纱布,还有人在树下拜药师菩萨,嘴里振振有词地念着经文。奇形怪状,应有尽有。


    还有一两个婢女在角落里偷偷躲着抹眼泪,抽泣着“殿下万福、殿下平安”,看见了周玉臣才连忙掩面走开。


    余博然给看懵逼了。


    这已经不仅仅是不妙了吧?是非常不妙了好吧?!


    周玉臣一脸习以为常的模样,道:“按理说咱家是该送齐王殿下一程的,但京中不是急召咱们回去么?现在您来了,殿下就全权托赖您了。”


    余博然立即警惕起来,他顿住脚步:“周太监且慢,这话如何说来?”


    周玉臣惊讶地看了他一眼,笑道:“您难道不是为了接上殿下,一道北上的么?噢——还有提醒我们注意外交影响,克制冲动。余中仪只管放心,殿下已经命令全军拔营,让檀黔两路人马各回原地。出使蔑里干嘛,实在也不需要这么多人。”


    余博然再次怔住了。


    这就拔营了?这就二话不说准备北上了?


    他来渠城,只为两件事。其一是监察燕州诸人,避免事态继续升级;其二是要替天授帝看看这位“病重不能起身”的齐王殿下,到底是什么情况。


    须知燕州大捷,虽然有不尽人意之处,但还是给王室穿上了一层遮羞的衣袍。


    且不提燕州坚守是何等的振奋人心,就说率先抗虏这件事,都能让天授帝捡回几分面子。不然老子和儿子一起跟北虏跪了,赵氏的颜面何存?


    这也是天授帝改口,让赵况以使臣而不是质子的身份北上的原因。


    余博然虽说领命在身,但如果赵况在途中出了意外,这锅可就架在他身上了!


    周玉臣真是个趋利避害的小人!


    余博然忍着恼怒道:“倒也不急于一时。殿下的脉案可有?怎么病了这么许久?你们伺候得也太不用心了。”


    周玉臣也不隐瞒,直接让人送来卢军医、黔州大夫所记录的脉案,尽数任由他翻检。


    上面清楚地记载着病情、用药的情况,连具体日期都有。


    余博然越看越是惊心!


    他也略读过医书,知道药方上尽是重症用的药材,这病得也太凶险了!


    周玉臣还殷勤道:“那是,咱都是粗人,比不得您细心周到。余中仪且放心,现在殿下不发烧了,也能认得人了,偶尔还能起来处理几件军务呢。您可要进去拜见?兴许殿下已经醒了呢?”


    她的手指指向了一扇紧闭的门。


    门外的廊庑下,有小童打着呵欠在煎药,苦涩的药香阵阵沸来。


    余博然不由得后退一步:“……不,不用了,待殿下歇息好了,我再来拜见。”


    他转身奔向另一个目的:


    “现在,带我去军寨里看看罢!”


    二人到了渠城外的军寨前,此地原本是萨克混的军寨,关防措施一应俱全。


    不过本应在操练的士卒,一个个都在收拾东西。什么行军釜、推拉风箱等等,全都被将士们收拢起来。


    余博然见状,惊异道:“这就要收拾炊具了吗?”


    周玉臣一脸理所应当,颔首道:“不错,朝廷既然说不必打了,这炊具自然也就不必留了。咱们都要拔营回京了不是吗?”


    她还怪好心地安慰了余博然一句:“余中仪不必忧心,城内还是有饭食的。”


    这个奸佞,一心只想回京当官!


    也是,论起来正儿八经的监军太监是扈九,可不是她周玉臣。


    也不知道她怎这般好命,竟能哄得齐王殿下为她请功,什么阵前杀敌、身先士卒,想必也是冒领他人功劳所得!


    余博然心下鄙夷,到底也渐渐放下心来,当夜就写了一封信上报朝廷。


    当这封信送往驿站时,闻人鹤也松了一口气。


    他忧心忡忡地问:“皇上收到信函后……还是会让齐王北上吗?”


    周玉臣拨弄着灯芯,火光渐渐变得更盛,而她声词决断:“会。”


    闻人鹤忍着怒意道:“为什么?百姓若是知道,朝廷把齐王送到蔑里干去了,岂不是要贻笑大方?!”


    周玉臣拢着那簇火光,摇头低声道:“正是如此,朝廷才要派齐王去蔑里干。殿下这次的身份不是质子,而是代表梁廷进行谈判。”


    烛火燃烧得炽热,手心像握住了一团滚烫的光。


    但周玉臣的声音却很冷:


    “一个镇守国门、敢于跟蔑里干作战的齐王,都去低头和谈了。”


    “朝野内外,还有何人敢战?”


    作者有话说:


    中仪:礼部郎中的古称。余博然(惊恐):“你是不是想赶紧回京立即甩锅!是不是!”


    第64章


    “皇上他……他……朝廷……”


    后半句没能说下去, 闻人鹤悲痛得浑身发抖!


    强烈的耻辱感、无力感深深地裹挟着他,把他的骨头心肠意志一齐往下拽。自然,在闻人鹤心里, 不论是潘处道还是轩辕兄弟, 这些真正在战场上保家卫国的将士, 其功劳远远大于齐王。


    可如果没有齐王, 没有这个病弱腼腆的年轻人,没有那面永不降落的王纛。他们这些人又如何能聚拢?


    再者。


    要被逼着去蔑里干和谈、去虏人面前低头弯腰做孙子的,是齐王吗?


    不, 根本不是齐王。


    是关有情的质问,是翁崇的歌谣,是蓝蕤娘的楼船,是李仙君的誓死不退,是丁二娘的千里助饷, 是檀州将士的于心不忍,是燕云两地千千万万反抗的百姓!是大梁不屈不折的意志!


    周玉臣将闻人鹤的悲恸看在眼里。


    她捏着茶杯,和他的杯子碰了碰,语气尽是宽慰:“皇上身边多有奸佞,此事必是秦幼节、李望春在搅乱。听说最近西苑还多了一个平虏大将军邱遗, 也不知平了哪门子的虏, 竟俨然成了皇上的心膂之臣。”


    “寿年, 燕州离京师山迢水远。皇上对我们有误解,对战局不明白也实属正常。”


    周玉臣放低了嗓音:


    “只要咱们再坚持一下,拿出点别的功绩来。皇上圣明睿德,迟早会明白你我的苦心。人嘛,有时候就差一口气,你说是不是?”


    闻人鹤迟疑地问道:“怎么坚持?使者现在还盯着咱们, 渠城的士卒都把炊具给收了——”


    说到这,闻人鹤顿了一顿,惊疑道:“你该不会是表面上拔营,其实是准备调兵吧?!难道你打算趁齐王养病的时间,直接把剩下的粮镇拿了?!明权,这招太险了。你再用兵,就是在朝廷眼皮底下擅自柄兵、违抗上意了!”


    周玉臣双手扶住膝盖,一脸义正词严:“可不兴乱说啊,我调兵是为了保护殿下的安全,准备在燕州剿匪呢!”


    闻人鹤犹然追问:“但是燕州哪来的盗匪?余博然不是三岁稚童,这话瞒不了他。”


    且不说渠城被屠,屠得盗贼都跑光了。这燕州最大山匪头子蓝蕤娘,不是已经在潘处道的军帐下了吗?剩余的都是小打小闹的宵小之辈,又有哪个大盗匪有资格让周玉臣亲自剿灭呢?


    余博然就算是个不知兵的文臣,他也不可能相信这种鬼话的。


    但是,周玉臣笑眯眯道:“当然有,很快就有了。”


    翌日。


    余博然命令扈卫把金宝送入渠城,结果这些宝贝刚刚运到泗水河畔,就让人给打劫了!


    须知,这些金宝里,一部分是给齐王、周玉臣等人的赏赐,另一部分是要带去蔑里干的礼物,物资颇多。


    余博然懵逼了。


    他听说齐王今天的精神有所好转,连忙让人把东西准备起来。他打算在今晚上的庆功宴上,把齐王的车舆冠冕都拿出亮亮相,最好让齐王直接穿上以展示皇上的天覆之恩。结果全都没了!一件也没给他留!


    更不提给鹰咎檀准备的财货,这一批财货可比周玉臣当时带出来的更丰富、也更昂贵!全都丢了,余博然拿什么见鹰咎檀?就这么空着两只爪子去议和?


    讲道理,这还有天理吗?


    白日青天,朗朗乾坤。那驻军的士卒前脚才撤兵呢!后脚他这位朝廷的使者就被抢了?!


    余博然怒气冲冲地闯进周玉臣的军帐下时,周玉臣正背着手在看人收拾行装,时不时颔首“这个收拾好,也带上”、“那个不用,京城多得是”,俨然一副准备撂摊子走人的模样。


    见此情形,余博然的怒火都到嗓子眼了,也不得不冷静下来。这事跟周玉臣又有何干系?她一个内官监的提督太监,又没有兵权在身,管得了什么治安什么盗匪么?按理说,这事是渠城守备该管的事,可渠城现在不是没守备么!


    再说来,这厮一心一意就想着回京,真把她惹急了……指不定她就把齐王丢下跑了。


    思及此处,余博然忍耐道:


    “周太监,今早护卫使团被劫掠的事情,你可知道了?渠城进盗匪了!”


    周玉臣像是这才注意到有一个大活人在身边喘气,她略想了想,道:“知道是知道,可是这不能够吧?平夷突骑和檀州人马,刚刚才从渠城撤离,谁这么大的胆子敢抢朝廷的使团?”


    余博然一怔。


    这也是他的疑惑,但周玉臣居然率先提出来了!她这是什么意思?


    只见周玉臣捏着佛珠,缓缓又道:“况且渠城十室九空,好东西早就被银象王掳走了。哪路盗匪这么不开眼,要来渠城剪径抢劫?”


    余博然更糊涂了,疑惑道:“周太监的意思是?”


    周玉臣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充满了同情和惋惜,道:“这盗匪,指不定是一路跟着余中仪来的哩。若是这样,恐怕渠城一带不是他们的老窝,人早就跑远了!”


    余博然一听神魂皆失!跑远了,这就是无法追赃的意思了?


    不,不对,东西才刚刚丢失,必然还有踪迹可查。周玉臣说这话是她不想管这事!齐王病中不怎么管事,周玉臣要是不管,这事还真就完了!


    余博然急而厉声:“周太监,这事你可不能不管!你原本是蔑里干的劳军太监,更是齐王的扈从太监,为了殿下你也该把这批财货找回来!否则我吃挂落,你也少不了担责!”


    咔嚓!


    是周玉臣捏碎了手中的佛珠。那佛珠是用文玩核桃串成的,上面微雕着八仙过海的图纹,又养得油润可人。这等好物,竟在她指间碎成了几瓣!


    周玉臣慢条斯理地剥出核桃肉,递给他:“吃么?”


    这种核桃本身就是养来看的,何况核桃肉早已经风干,乌漆麻黑的如何下口?


    余博然不明所以,摆手拒绝。


    周玉臣脸色骤然一变,凛然道:“核桃你都不吃,咱家又凭什么吃你的挂落?!”


    “余中仪,咱家是提督内官监,可不是御马监!更不是什么镇守太监!什么盗匪什么劫掠,你想把这事攀扯到咱家身上,也得掂量掂量你够不够格!就算咱家现在打道回京,你余博然又能如何?!”


    余博然被镇住了,是想发火又不敢发。周玉臣说得句句在理,朝廷本就让她立即回京,皇上也没给她监军柄兵的权力,这事还真跟人家没关系。


    这时闻人鹤从帐外走进来,讶然道:“余中仪也在呢?正好问问你,今晚的庆功宴,殿下该穿什么衣裳?直接用九旒冕冠,会不会太昭彰了?”


    余博然这一听,简直是悲从中来。还九旒冕冠呢!什么都没了!都没了……


    他对周玉臣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笑脸,低头道:“……周太监,看在同僚的份上,您可不能袖手旁观。您在燕州屡建奇功,这地头的人情关系都熟稔了,总归是有办法的,对不对?”


    周玉臣没有否定他的推测,但仍不肯答应:“将士都回原驻地去了,咱家拿什么帮你?再说来,朝廷三令五申说不许逗留,咱家这身皮是皇上给的,你这是要咱家违背上意么?”


    余博然急得眼泪都要下来了,还是了解情况后的闻人鹤,看不过眼帮忙说了一句:


    “周太监,你帮余中仪寻赃剿匪,余中仪自然不会上报朝廷。大家都是为朝廷办事,为齐王办差的人,自己关上门解决也就是了。”


    余博然感激地看了他一眼,马上应道:“是,是,此事咱们三人知道即可。周太监放心,齐王殿下身体孱弱,轻易不能受惊吓,燕州民风彪悍,悍匪实多。这撤兵……确实也不急于一时。”


    如此好说歹说,周玉臣才勉强答应了。


    后续如何紧急召回檀州兵马、如何整兵待发,又如何探察到盗匪踪迹……此处暂且不提。


    与此同时。


    京城正值一番腥风血雨。


    鹰咎烈是退兵了,可这些时日京郊死了这么多人,百姓怨声载道。朝廷总得给个交代吧?天授帝挑来选去,选中的第一个人就是王霖渊。


    说来也是命运,王霖渊被选中,不是因为他吃空饷。秦幼节说话算话,还真没有人提这一茬。


    而是因为作为禁军总督,王霖渊多次看着百姓在城下被劫掠杀害,却不闻不问!侥幸存活的百姓们认得他,见过孙不朗奋勇抗敌的人们更记得他!人们把他的名字咒骂了成千上百回。


    天授帝一看,群情激愤,再一查还吃空饷!


    这时候王霖渊也去求过秦幼节,在他面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秦幼节却断然拒绝,没办法,这事救不了。天授帝这次被围城丢了这么大的面子,总得有个解释。万方有罪,罪在臣工。


    王霖渊直接被枭首示众。


    有人就要问了,这进了京城之后一个虏也没平过的平虏大将军邱遗,他为什么没事?


    因为邱遗和秦幼节借势,抛出了另一个元凶巨恶——


    陈毓川的家仆盗出了他的往来书信,指认陈毓川私下结交武将,怂恿潘处道违抗朝廷命令。如此轻率挑衅,才导致鹰咎烈南下!


    书信检查过,都是陈毓川的笔迹,真得不能再真。


    再结合之前陈毓川支持潘处道的《请复燕云疏》一事,天授帝勃然大怒!内阁首揆结交大将,这不仅天授帝的逆鳞,对任何一个君王来说都是大忌。


    而此时。


    潘处道正在回京的路上。


    作者有话说:


    每次想磨叽一下,就会想起蓝蓝“呜呜!今天没有更新!”良心立马被鞭打了。


    第65章


    原本下狱的人是邱遗。


    天授帝再不知兵, 也看出来这位勤王将军有猫腻:自入京以来,邱遗什么部署也没做,说要城外列阵迎敌, 最后还是龟缩在京城不敢出头。等到鹰咎烈撤兵的时候, 邱遗才意思意思地跟在屁股后面等着捡漏, 还想再割几个人头呢!


    没成想鹰咎烈中途一个调头, 两方直接迎面撞上。邱遗丧军千余人,又屁滚尿流地夹着尾巴回来了。


    秦幼节有句话说得没错:打仗,只要山高皇帝远, 你怎么打皇上都不会知道,自然天下太平。现在,邱遗以“救国良将”的身份,在皇上的眼前打败仗,你叫皇帝如何是想?


    然而。


    这位檀澜总兵、平虏大将军竟在狱中上疏, 说大梁与蔑里干作战向来是赢少输多,自己这军事水平才是人之常情。


    他直指鹰咎棱乃是蔑里干的银象王,是被称为“天神剑柄”的存在。怎么可能让潘处道、周玉臣区区几千个人就打退了?


    什么两百人冲锋击垮了昂撒,什么阵前生擒萨克混,什么渠城搴旗震慑鹰咎棱?


    你以为你在说神话故事骗小孩吗?


    燕州是你说收复就收复的?那么如何鹰咎烈还是南下了?!


    最后, 邱遗更是弹劾潘处道, 说潘处道隐瞒战败不报, 克扣军饷巨万,更通过周炳贿赂首辅陈毓川!


    通过内侍结交大臣,此乃交关为奸利也!


    何况是边境将领,结交内阁重臣?


    天授帝焉能不查?


    这时,秦幼节也顺势弹劾陈毓川!


    秦幼节说朝廷本来就在议和,局势本该一片大好。鹰咎烈之所以南下, 就是被陈毓川所支持的《请复燕云疏》激怒了。京师之所以有如此遭遇,是陈毓川、潘处道等人好大喜功,擅启争端!


    当潘处道回到京师时,迎接他的不是朝廷的慰问,而是锦衣卫的刑问。


    贪墨军饷、隐匿战报都没有确切的证据,潘处道带走的辎重、粮饷到底有多少,天授帝自己心里有数。而他们斩获的敌首也是实打实的数目,蔑里干人的头发眼睛都跟梁人不一样,不可能用良民的人头充数。


    因此,以这两条无法给潘处道定罪。


    天授帝命令廷臣议潘处道一事,基于民情激愤,加速审定。吏部、礼部、都御史都都一致认为,潘处道罪不可赦。三月十六日,因为律无正条,三法司以守边将帅失陷城寨者论斩,把燕州之失算在了潘处道的头上。


    他们俨然忘了一件事——潘处道去燕州,原本是剿匪的。以及,鹰咎烈真的是从燕州入京的吗?如果是,为何檀州李宪和没有上报?邱遗这个本该镇守檀澜的总兵,是不是也难辞其叴?


    但是,天授帝已经不在乎真相了。他需要的是一个安抚京师百姓的理由,一个适合的罪魁祸首。


    以及,在确定陈潘二人有关联时,他已经动了杀心。


    自然天授帝仍然是英明圣睿的皇帝,他要求定罪必须依律,罚要罚得有法可依。


    于是三法司又重拟了潘处道的罪名:


    交结近侍、勾结盗匪,按律当斩。


    同时,首揆陈毓川上札子自辩,被天授帝斥责“无上之心”,遂被罢黜。杨虚中站出来为陈毓川辩驳,亦成了陈毓川结党的证据。


    也许是京师被围时的相处,也许是往日的情谊,周炳成了唯一一个轻拿轻放的“元凶”。


    在潘处道被定罪的那天,周炳这个脾气暴躁的老太监,再一次提笔写信。每一笔都写得极其认真耐心,好像这是顶顶重要的大事。但其实,内容还是跟上一封一样,他像个留守在家的老人,对身在远方的女儿,报喜不报忧地说着——


    “勿念我,家国为重。”


    可惜,此时的周玉臣还不懂得那封信的意味。


    她将王梦吉和周炳的信,反复读了几遍。王梦吉的一句“燕州春景如何”,像是友人的问候,又像是在打听燕州的实际情况。


    周玉臣真想告诉他,他们的九哥失去了双腿,渠城的燕子矶上尸横遍野,她在那悄悄地哭了一阵。后来得知翁崇的死、蓝蕤娘的伤,她又哭了一次。但是没有人知道,在将士的眼里,她仍是战无不胜、料敌如神的周太监。


    最后,周玉臣只写了一句“风景正好,不日回京再叙”。


    而周炳的信,周玉臣则事无巨细地写了中渡镇的捞面席、渠城的鸭油酥烧饼、观澜江上的月色、燕子矶的夕照。还有周燕官又长高了,性子比以前更沉稳,说话也温柔动听人人信服……行文之轻松,好像屡战先锋的不是她周玉臣,她只是来观光旅游的游客一般。


    信还未写完,轩辕翠花撩开军帐道:“周太监,孙谦孙指挥使回来了。”


    周玉臣将信纸夹入书本里,笑道:“好,准备出发。”


    此刻,平夷突骑正准备进入檀州。孙谦这个半道上被叫回来的倒霉蛋,一头雾水地问:“周太监,末将才从檀州被叫回来,怎么又要去檀州?”


    周玉臣一脸和善地笑道:“这次是来剿匪的,余博然急得都快哭了,咱们行行好替他把财货找回来。”


    孙谦心有疑虑,但碍于周玉臣的威严,只得挤着笑脸问:“这匪徒确定是檀州的?倒也是,京师使团来此,必要路过檀州。只是小人在檀州这些年,所见的绿林匪徒也不少,还真琢磨不出来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竟敢在您的眼皮子下劫掠朝廷的财货。”


    周玉臣握着马鞭笑道:“那晁盖、吴用不过七个人,他们都敢劫取生辰纲呢!十万贯金珠宝贝何其庞大,青面兽杨志不也没能守住么?”


    孙谦一想也有些道理,只是不知那盗匪是如何劫掠的?竟一丝痕迹也没留下,这么重的财货说不见就不见了。


    轩辕兄弟互相対看一眼,能找到就奇怪了!那财货一部分埋起来了,另一部分就藏在他们的辎重里!也不怪孙谦想不出来,周玉臣让他们劫掠余博然的时候,说过务必要像真匪徒,可以用其他地方的方言,但别泄露檀州口音。


    所以轩辕兄弟连巨弓都没用,直接用两把朴刀把使团打得嗷嗷叫,差点逼人家把裤衩子都脱下来了。


    本次按功擢升,轩辕兄弟从总旗升为千户,又获得金宝无数。周玉臣请赏不含糊,从不抽成苛刻,并且每一笔功劳都按实记载。这样的上峰上哪儿找?


    他们二人跟着周玉臣出生入死,其中的信任默契已不必多说。再加上轩辕兄弟还跟着金不换,直接把江捷的老婆孩子给绑了!可谓是已经没有不能不敢之事了。再说了,周太监不是说了么?万一鹰咎棱杀回来怎么办?燕州百姓岂不是就成了待宰的羔羊?


    先借着剿匪的由头,把撤兵的时间拖一拖。


    待新任的燕州总兵来了再撤。


    “周太监,劫掠使团的盗匪……是一窝蜂?”孙谦惊愕道。


    他们马不停蹄地赶路,孙谦看这段路是越看越眼熟,等他确定时已经到了“一窝蜂”的老窝附近。


    周玉臣直接下令在江边安营扎寨,道:“不错,这一窝蜂就是抢掠金宝的匪徒。”


    孙谦跟着李宪和在檀州待了几个月,也参与过剿匪,自然知道这“一窝蜂”的来历。其首领张迪,原本也是燕州荷锄种地的农民,因为北虏来犯,不得不举家迁移到了檀州。却不想,檀州邱遗和当地豪族,盘剥百姓、劳役甚盛,日子比虏人欺虐时只略好一些。


    张迪索性落草为寇,而跟随他一同落草的农民溃兵甚多,每每出来劫掠都是乌泱泱的一群人,故称“一窝蜂”。


    听上去好像是被逼良为盗的无辜百姓?


    非也!


    “一窝蜂”被邱遗、李宪和先后剿匪数次,张迪为了增添壮勇,索性逼迫百姓持刀互戮,说“不肯杀人,就等着被杀”。如此把良民强行变作盗匪。


    这支队伍,不仅占据了檀州的几座山林,一度还借着北路入侵的缝隙,吃了燕州几座城池,颇有要据城为王的意思。


    孙谦知道像蓝蕤娘那样的盗匪毕竟是少数,沈扩就更不用说了,人家原本有官身,还有些基本的礼仪道德。因此他忍不住提醒道:


    “周太监,这张迪可不好打,他手上可有三万余众!”


    周玉臣利落地翻身下马,目光烁烁:“咱家知道,如果他没有这三万人——咱家还不想打了。孙指挥使刚刚升官,就用你的名义写一封招安书,射给张迪罢!”


    孙谦被这狂妄的语气镇住了。


    这时,刚刚学会骑马的周燕官挪着两条腿走过来,脆生生道:“孙指挥使要是不愿意,那就用我的名义写!你只管射过去便是!这张迪好生可恶,实也不值得[哥哥]和孙指挥使来落款。”


    孙谦到这个时候,终于品出了一丝异样。


    看起来,这周太监不仅是缉盗追赃,好像还跟一窝蜂有仇呀!


    他连忙扭头去看齐芥娘,齐芥娘抱着胳膊想了一会,鄙夷道:“当初鹰咎棱派兵攻打中渡镇,周太监曾向一窝蜂借兵,那一窝蜂却说要一千两黄金才肯发兵相助。”


    周燕官又悄悄补了一句:“余博然丢失的财货,千两黄金必然是有的。”


    竟然有这等前情。


    孙谦隐约猜测到了周玉臣的心思,她恐怕要的不只是追回财货!


    果然,下一刻只见周玉臣以马鞭指向远处的山寨,道:“他一窝蜂既吃了朝廷的财货,这三万余众,自然就是咱家的了。”


    孙谦迟疑道:“周太监想招安,自然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可倘若张迪不同意呢?”


    周玉臣哈哈一笑,道:“那就好好讲道理,讲到他同意为止。”


    她以马鞭指向正在扎寨的士卒,笑眯眯道:“咱家一向以理服人,有很多很多的[道理]可以讲给他听。”


    作者有话说:


    还有人记得吗?周玉臣和蓝蕤娘,曾经分别向一窝蜂、捕鱼人、沈扩借兵。


    第66章


    柳城。张府, 群英厅。


    一窝蜂的首领张迪,现在正捏着孙谦射来的招安书。


    自打邱遗走后,张迪的日子就越过越滋润, 投奔他的农户商贩也越来越多。须知, 此处的农户非佃农, 佃农本身没有土地财产, 而投靠张迪的农户不仅拥有自己的土地,甚至还是有一定规模的富农。商贩也多是茶户茶商,颇有些家产。


    都说穿鞋的怕光脚的, 这些人不该是穿鞋的人么?缘何也投靠了一窝蜂?


    这就要问朝廷了。


    自从天授十五年皇帝北狩以来,朝廷每年都在给蔑里干送钱。当然,这有一个好听说法叫“通贡”。蔑里干每年牵几头牛羊、担几匹皮草给梁廷纳贡,而天授帝作为天下的共主,怎么着也要回赐吧?


    天授十五年到十八年, 不论是皇帝的“客居金”还是“回赐”,其所耗颇多。


    再加上天授帝回来后,十分迷信道教,京师和全国各大城市都添修了许多宫观。宫观建立和维护都得有钱吧?于是,皇帝给每一个宫观都赐予了几十顷甚至几百顷的土地, 俱是从周围的民户地产中掠夺而来。


    不仅如此, 宫观里养着许多道士。他们跟大梁的官员一样有官衔, 一样领取俸禄。甚至某些道官的俸禄远远超过官员。


    这些开支从哪来?从百姓身上来。


    茶税的定额一翻再翻,为此破产的茶户茶贩数不胜数。剩下一部分不认命的,又因为私卖私运茶叶遭到朝廷的缉捕打压。


    原本是朝廷用真金白银来征购的粮食、绢帛,也变成了无偿的征收。


    到了天授二十一年,蔑里干的索取从“岁赐”变成了正式的“岁币”,金额又翻番。为了快速填充国库, 朝廷又设立了“括田所”,说是要把一些死绝逃亡、荒芜无主的土地,收拢回来做公田。


    但实际上,被强行收为公田的土地,多是肥沃有主的土地,甚至非沃土不占领。田地原本的主人怎么办?好办,直接把他们从业主变成佃农,反过来向朝廷缴纳租税。更有豪族官吏借着这个机会,参与土地的掠夺占取。


    檀州,这个靠近京师的畿辅之州。宫观一点没少建,数目可以比肩京城。括田所在这也所获颇丰,甚至宫观的道官会联合官吏,通过放高利贷的形式,逼迫原本不愿卖地的百姓以地抵债。


    如此情形,也无怪乎一窝蜂现在有三万余众的盗匪了!


    “孙谦这是疯了么!?”


    张迪抖着那张招安书,拧着眉头对山寨里的二当家和军师说道。


    一窝蜂里谁不认得孙谦?他和轩辕兄弟在檀州多次剿匪,是在座几人的“老熟人”了。


    二当家扯着脖子也去看那封书信,奈何他认得的字不多,读了半天只认得“金”、“取”两个字。他好奇道:“哥哥,孙谦那个鸟人又搓了什么鸟乱?”


    军师摇着把扇子,文绉绉道:“朝廷的使者丢了一批价值千金的财货,说是被咱们给劫走了。大当家的,这孙谦还把朝廷的宦官也捎带上了,好像是之前跟北虏对阵过的周太监。”


    二当家眦目欲裂,声洪如雷:“泼贱贼!我哥哥几时得了他们的金宝?莫不是他们自己贪墨了,故意要污在咱们兄弟身上?!”


    张迪也阴着脸道:“孙谦这个撮鸟,从前就捧李宪和的臭脚,现在竟还给宦官当鹰犬了!给奴才做奴才的奴才,真个滥污下贱!”


    二当家干脆操起家伙,使白花花的刀身往肚子上拍了两拍:“哥哥休怒!待俺下山去把那撮鸟逮上来,剁成哨子给哥哥下酒!”


    军师摇头劝道:“往日打了也就打了,今非昔比,那周太监才刚刚打败了鹰咎棱,正是士气勃发的时候。再说来,现在莫说是燕州的百姓,就连檀州都知道周太监抗敌之事,真打了脸面须不好看。”


    最后一段话,军师是对张迪说的:“大当家,您可是准备称孤道寡的大人物。替天行道的命道在您身上,自然要顾及民心。您看,投奔您来的这些农户茶商,不正是因为您的名声才来的吗?以我之见,守城不出耗些时日,待周太监走了咱们再打不迟。”


    二当家瞪眼道:“酸秀才,你少在这胡咧咧!如今我哥哥势头正旺,怕他甚周太监李太监的?再说孙谦把营寨扎在了咱们家门口,以后洒家进出,还要看他孙谦的脸色不成?!”


    “二当家,我说的是民心……”


    “民个屁心!刀在谁手上,谁就有民心。你个不敢杀人的孬种,好生闭上你的鸟嘴!”


    “好了!”


    张迪一声喝断争执,阴恻恻道:“我有坚城险要,又有良田倚靠,周围的农户贩夫都得依托我的庇护。这周太监想打也得看看百姓乐不乐意!什么抗虏英杰,也不过是个仗势的狗熊而已!”


    二当家瞥了眼军师,冷哼一声把刀撂在桌上:“俺听哥哥的!”


    待军师回了他的房屋,一个沙哑怪异的女声道:“听说朝廷送信来了?”


    军师“啪”地一下收拢扇子,冷道:“你以为来的是潘秀才吗?大当家要抬举他,他自视清高却把你丢下跑了!现在苟家过得不知多快活,你以为他还会记得你么!?”


    原来,这女子不是旁人,正是萧慎。


    锦衣卫百户孟宪,死在了他们屋里,无论如何京城是留不得了。潘仲瑛见柳元娘、赵况身手非凡,连续杀了几个官差,怕引火上身。因此携妻带女前往檀州投奔亲戚,结果半道上,让一窝蜂给劫了。


    张迪有称王之心,见来了一个正儿八经有功名在身的潘秀才,如何不欢喜?尤其是这位潘秀才,还曾经在御前上书,直接搬倒了“内相”王知恩。在士族学子之间,名望颇高。


    如此盛名,如果能收拢在麾下,岂不是更能证明他张迪众望所归?


    因此哪怕潘仲瑛几次拒绝,张迪也没逼他持刀杀人,仍旧好言好语地对劝诱他。对待他的妻子萧慎,也是礼貌客气,不允许其他盗贼骚扰。同样是读书人的军师见了,心里难免泛酸。


    熟料,机缘巧合之下,潘仲瑛被檀州苟氏的大小姐相中了!他因此被重金赎出了山寨,却留下了萧慎母女在这里。若不是军师把她们安置在房内,还不知是何等下场。


    萧慎也明白这点,她托着杯茶上前来:“他最好别记得我,免得让人知道了丢我们母女的脸面。听说朝廷派了剿匪将军,把营寨按在了咱们对面,我不过是为了性命问一句罢了。”


    军师接过茶盏,脸色稍缓:“你且放心,如果当真要打起来,我自会把你们母女送出去。必不会害了你们的性命。”


    这时,萧慎的大女儿从里屋跑了出来,她一脑袋扎在萧慎的怀里哭道:“娘亲,我梦见爹爹不认咱们了,爹爹什么时候才会回来?难道是我还不够乖么?”


    自己结发多年的丈夫,抛妻弃女的跑了,甚至不顾两个女儿年岁尚小。


    萧慎如何不伤心?


    她在军师面前还能装着若无其事,得了女儿这句话,顿时心酸起来。只得忍着眼泪道:“囡囡很乖,再等等,再等等……”


    军师一个光棍哪见过这副光景?他刚才对萧慎还能冷哼两句,对一个三岁的小孩却也是束手无策。想了半晌,军师道:


    “囡囡想不想要风筝?我替你买一只螃蟹风筝好不好?”


    囡囡从萧慎的怀里挤出半个小脸,抽抽噎噎地问:“是……是红色的那种吗?”


    红色,那螃蟹不就熟了吗?


    军师心里纳闷,嘴上却道:“是,我给你买只红彤彤的大螃蟹风筝,现在就去买,好不好?”


    “……我……我还想要绿色的蜈蚣,可以吗?”


    “好,必是绿色的。”


    囡囡又从怀里的荷包翻出七八文钱,小心翼翼地捧给军师:“叔叔,这些钱够买吗?”


    军师捡出一枚铜板,笑道:“这个就够了。”


    说着,他无视萧慎递来的碎银子,扭头就出去了。


    半个时辰后。


    军师逛遍了大街小巷才买到两只红红绿绿的风筝,见巷子里有个阿婆在卖梨膏,他又上前去:“老人家,卖两罐梨膏与我。”


    阿婆耳朵聋背也驼,“啊”了一声:“什么?你要几罐?”


    军师待要说话,一扇大掌扣住他的喉咙,身后人沉声道:“别说话,现在跟我走。”


    军师大惊!


    这可是一窝蜂占据的柳城!谁这么大的胆子敢当街掳走他?!


    军师待要挣扎,背后就抵上了一把冷冰冰的匕首。天可怜见,军师虽然落了草,但是因为他文采不错、又颇有几分智才,因此不曾被张迪逼着杀过人。


    他哪里扛得住身后的彪形大汉?


    那个人身形高大如山,把军师如小鸡仔般拎在怀里,轻飘飘地三两步就没了踪影。


    徒留老眼昏花的阿婆抬起头,纳罕地看了看空空荡荡的巷子。


    待军师重见光明时。


    只见一个少年作渔夫打扮,正坐在他对面,笑眯眯道:“薛惊,薛军师,久仰大名。咱家想见你很久了。”


    薛军师愣了愣,又看了看少年身后的人——不是轩辕狗蛋,还能是何人?


    眼前的少年,难道就是周太监?!他们是怎么潜入柳城的?


    那少年似乎也猜到了他心中所想,礼貌地颔首道:“在下周玉臣。”


    “今日把薛军师请到此处,是想跟你谈一门生意。”


    薛军师扭过头,咬牙道:“不必谈!张迪于我有知遇之恩,我这颗脑袋,你只管砍了便是!”


    周玉臣讶然,抚掌笑道:“忠贞不渝,好!”


    “不过,咱家听说你是一窝蜂的几个小头目中,唯一还没有动手杀过人的清白身。也是因为替被抢占田地的邻人写讼状,被豪族报复得家破人亡,这才不得已落了草。”


    “但是一窝蜂终究是匪,是要杀人的。不仅杀官兵,也杀百姓。”


    薛军师一怔,默然不语。


    周玉臣摊开空空落落的双手,缓缓又道:“薛军师,其实咱家是一个很穷的太监,官职也没实授,连岁米都没影子。”


    “咱家浑身上下没什么能收买你的金银珠宝,只有三样东西,能与你——”


    “齐王身边的长史、檀燕百姓的感激、清清白白的人生。”


    “这个机会,你要不要?”


    作者有话说:


    写着写着,满脑子都是“哥哥,哥哥”。税收一段的资料,取自《建炎以来朝野杂记》、《总论东南茶法》、《文献通考》


    第67章


    薛惊薛军师听得此言, 却摇头道:


    “周太监,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是人臣之礼, 贵在从一而终。”


    “当日我得罪了檀州苟氏, 亲朋皆避, 唯有张迪容我一席之地。其人出身虽草莽, 不如你们京师里的贵人文雅博学,却也是实打实吃过苦的泥腿子。要我说,我这种草芥粪土般的人物, 实该与他们才是一类。”


    这便是拒绝的意思了。


    周玉臣也不生气,她笑眯眯道:“一窝蜂虽说没有到[捕鱼人]那般食人的地步,但也只是因为檀州鱼米充足而已,而非他张迪仁德宽厚。”


    “我听说你上山的那日,二当家把柳城一户人家的新媳妇给抢了, 更把新郎及父母当街剁了几刀。那新娘子不从,惹怒了二当家,是你说服了张迪放她家去。此后一窝蜂逐渐收敛,也是因为你作为军师从中劝解。”


    薛惊神情有些讶然,像是没料到周玉臣会知道这些事。他摇摇头, 像是不想再听, 又或是不敢再听:


    “不必再说。我的脑袋在衙门也值几个钱, 周太监请便吧!”


    周玉臣却用桌上豁口的杯子,给二人各斟了酒,笑道:“我要你的脑袋做什么?你既不愿意,就且与我饮尽此杯吧!”


    薛惊迟疑地看向她身后的轩辕狗蛋:“只需饮尽此杯?”


    按理说,周太监如此大的阵仗,威逼利诱的全套流程得走完吧?怎么只利诱就完事了?他都做好准备要宁死不屈了!


    周玉臣用酒杯碰了碰他的杯子, 笑道:


    “对,只需饮尽此杯。稍后我让人送你回巷子去。”


    薛惊迟疑地看向桌上的酒杯。


    酒是柳城随处可见的劣等酒,味道自然不好。但周玉臣却吃得利落,她一口饮尽后,又命轩辕狗蛋取出一把扇子,放在桌上。她抚摸着扇柄,低声笑道:


    “你是不是很纳闷,我冒着如此大的风险,竟是要你同我饮一杯酒?这里头说不准得有点什么阴谋诡计?比如这杯酒里,也许有让人神志迷糊的药粉?”


    “事实上,薛惊。”


    周玉臣抬起眼睛,笑意朗然:“从我知道你的事迹开始,我就很想与你喝一杯酒了。这个世界豺狼虎豹,人人都在说要审时度势、说识时务者为俊杰……唯有你薛惊,逆势而行,既没有屈从于豪族的霸道,也没有苟合于盗匪的暴虐。”


    “如此英杰人物,难道不值得我敬一杯酒么?”


    不知不觉中,薛惊发现周玉臣的自称已经变了。他感觉自己的手指开始发抖,甚至周玉臣每说一句话,他的呼吸也跟着发颤!


    周玉臣一副浑然不觉的样子,她把扇子托在掌中,笑道:


    “听闻你喜扇,虽天寒地冻而不离手。这把鹤羽扇,是我替柳城百姓酬谢你的——如果没有你薛惊,百姓的日子恐怕不好过。区区薄礼,请你别见怪。”


    薛惊怔怔地看着那把洁白的鹤羽扇。


    羽扇,乃诸葛亮周瑜等不世的天才军师所用。这把扇子,将周玉臣没有说出口的话,都无声地说尽了。轩辕兄弟虽说不收集扇子,但也看懂了这羽扇的意味——周太监可从未送过他们私物呢!顿时二人也是瞪圆了眼睛!


    而周玉臣放下扇子,果真不再挽留:“送薛军师回去,记得带上那两只风筝。”


    心里酸溜溜的轩辕狗蛋刚要把薛惊提起来,却见他颤抖地握住了酒杯。


    “周太监!”


    薛惊仰头一口将酒吃得干干净净,放下杯子时,已是泪流满面:“您,您……”


    这杯酒恐怕真的下了迷药。


    因为原本浑身抗拒的薛惊,已经开始忍不住发问:“张迪不曾劫掠使团,更不曾得了北虏的金宝财货……您为什么一定要拿下这三万众?是为了剿匪的功绩?还是为了填补燕檀的兵力?”


    “……您到底是为了什么?”


    周玉臣寂寥地笑了,声音渐渐低了去:“要说我是为了什么——”


    “薛惊,你应当听过我在燕州的战绩。什么身先士卒,什么从无败绩,什么把天神的剑柄追得满地跑。但实际上,我能赢,是因为有许多像你一样不甘的心,像你一样不屈的人!我自然也在乎功名利禄,但今日来此,只是为这样的心不被污改,这样的人不受逼折罢了!”


    薛惊失神不言。


    轩辕狗蛋听到此处,眼眶也是一热。


    周玉臣站起身,拍了拍薛惊的肩膀:“你现在就可以回去,找张迪抓我,抑或是开始备战。但看在这杯薄酒的面子上,请你答应我一个请求——来日双方作战,勿伤百姓。”


    话到此处,薛惊想起张迪说的“想打也要看百姓乐不乐意”。


    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百姓既是被迫上阵的民兵,又是要挟朝廷的筹码,意味着一旦开战,不论他薛惊是否提刀杀人,但最后都是要死人的。


    他真的能再劝一次张迪吗?


    他所谓“君臣合宜而天下自安”的期望,真的能落在盗匪身上吗?


    一滴眼泪砸在了羽扇上。


    薛惊双手捧起扇子,低头哭得泣不成声:“……我答应你。”


    周玉臣刚要携住对方的手,再说几句安慰的话。


    这时,放哨的齐芥娘提醒道:“周太监,有硬茬子找过来了。”


    几人闻声撤退。


    自然,不是周玉臣等人动静嚣张,也不是薛惊事先告知了守备的匪徒。原来是刚才卖梨膏的老太太,察觉出不对劲,而主动找上的盗匪。


    柳城的百姓也害怕剿匪!


    其一,过去朝廷剿匪时,他们也不是没有配合过。但是每每剿匪失败,一窝蜂必要挨家挨户的报复百姓!举报者、给官兵粮水者,甚至只是给官兵搭过话的小老百姓,通通都被一窝蜂杀得鸡犬不留。


    长此以往,朝廷又不能彻底剿匪,又不能护住百姓。反倒让百姓开始抗拒剿匪、害怕配合!


    其二,现在的一窝蜂,有城有地有商户,已不是为了一口饭打家劫舍的盗匪了!在薛惊“替天行道”的劝解下,二当家这样暴力的匪徒被约束,张迪的作风也越发温和,颇有些“人主纳贤”的意思。


    百姓嘛,他们的要求很简单,只是活下去而已。


    至于是朝廷还是盗匪压在他们头上,这个问题重要吗?谁没把他们脖子压断,谁还能剩一口饭给他们吃,甚至表面上还能把他们当成一个人……谁就是柳城的主人。


    轩辕狗蛋跃上马背,瓮声瓮气地说道:“人心如此,这柳城怕是不好打啊!如果围城打援,切断供给,只怕也是要连累百姓。”


    疾风过耳,呼啸阵阵。


    周玉臣最后一个上马,她所乘的良马正是萨克混的那匹良驹:“问题不大。朱麟,二当家收下金宝了吗?”


    朱麟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道:“收了,匣子一打开他就挪不开眼睛!他分明欢喜得紧,还要问为何没有美人,单有这珠宝?”


    “我说,咱们周太监的规矩就是这样:物是物,人是人,人不可以通货物买赠。二当家听了还发笑呢!说可惜咱们是太监,不懂得女子的妙处。”


    轩辕狗蛋听到此处,摇头道:“此人生于微末,一朝得势却仗势欺人、蹂躏妇人,实不可与之为伍。周太监,您用重金收买二当家,却不要他开城门送消息。这恐怕会叫他洋洋得意,更加不知敬畏。”


    朱麟也点头道:“岂止是不知敬畏,简直无法无天!咱们围城两天却没有动作,二当家已有轻视之心。现在又听说您是为了把使团的账抹平,为了面子好看才到柳城来的。他当即就表示,可以送几个泼货给我们充功。听听,送几个!他这是要借咱们的手,顺势排除异己呢!”


    周玉臣看着愤愤不已的二人,朗然笑道:“我要的,就是他不知敬畏。”


    “唯有轻敌,张迪才敢出兵。否则,我们就得围城数月,连累城中的百姓也活活熬死。骄兵必败,一旦连续吃了败仗。之前一窝蜂有多狂妄,之后就有多惶恐。”


    二人想到周玉臣之前的打法,忽然隐约有了点雏形——竟全都是攻心战。


    轩辕狗蛋连忙问朱麟:“二当家送人头的时间,定好了吗?”


    朱麟重重地点头道:“定好了,就在四天后。到时候柳城会放一支风筝为讯。”


    周玉臣颔首:“好,继续向各州郡散发文告,告诉附近的大小匪帮——只要放下刀兵,此前种种所为,齐王不予计较。四天后还坚持为匪者,立杀无赦!”


    朱麟飞快记下。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军寨前,一个熟悉的身影扑过来:“周太监!”


    周玉臣定睛一看,竟是本该坐镇中渡镇的金不换!


    她惊异道:“你怎么到这来了?”


    金不换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哭丧着脸:“潘、潘处道出事了!朝廷派人缉拿李仙君,现在就在中渡镇等着呢!”


    周玉臣等人大惊!


    只听金不换把邱遗、秦幼节如何弹劾,潘处道如何被朝廷定罪,三法司如何裁定了斩立决一一说来。


    最后,金不换抹着眼泪道:“锦衣卫说,潘将军定于三月二十三日午时西市枭首,其妻李仙君被断为流放二千里。”


    三月二十三日,那就是五天前了。


    周玉臣不可置信的猛然抬头!为什么?她近日收到的京中来信,竟没有一封提及此时的朝局!?


    “……陈阁老呢?”周玉臣听见自己艰难地问道。


    金不换惶惶道:“陈阁老被罢黜了,皇上斥责他私交武将,图谋不轨。”


    他从怀中掏出一封仓促抄写的书信,两行热泪直流:“他们说潘将军临刑前,给皇上写了这封信。行刑者不肯送,倒叫百姓们抄录了去。”


    周玉臣一看封面上写着《潘处道谢死表》,她像是不认识那三个字一般,反复看了好几次,才打开往下读。


    上面的内容很简单,写尽了潘处道作为一个臣子,最初得蒙重用的欢喜、中途不幸失城的愧疚,以及后来死守国门的决心。他在文中,把对鹰咎棱用兵、强留齐王、贪功冒进等等过错,都算在了自己的身上。


    “……若使殁而有知,必结草军前。回风阵上,引王师之旗鼓,平寇贼之戈鋋。生死酬恩,不任感激。臣潘处道无任永辞圣代悲恋之至。”


    读到此处,周玉臣猛地吐出一口血来!


    金不换惊得脸更白了!连忙要上前搀扶她下马。


    周玉臣却缓缓抹去血痕,低声问道:“人还在中渡镇吗?”


    “是,都还在。何弥与那锦衣卫相熟,暂且稳住了他们。”


    金不换说着,又忍不住哭出声来:“可咱们不是打赢了吗?渠城不是守住了吗?虏人不是被赶跑了吗?周太监,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齐芥娘也想问为什么。难道他们在观澜江战死了那么多将士,在渠城割了这么多酋首,最后却连一个有功的潘处道都保不住么!?


    周玉臣知道为什么。


    为了所谓的党争,为了帝国的尊严,为了天子的疑心。


    周玉臣抬手擦去眼泪,咬牙切齿道:“朝廷想要体面,咱们就帮它体面!诸君,忠心不可污,良臣不可辱,我周玉臣要大逆不道一回了!”


    轩辕狗蛋与齐芥娘忍着眼泪,齐声应道:


    “我愿从之!”


    作者有话说:


    若使殁而有知,必结草军前——原文来自《封常清谢死表》最近看了《破地狱》,里面说“同坐一程车不容易的”,这句话很好地宽慰了我。我是个特别害怕失去的人,不论是个人的勇气、健康,还是身边的亲友,甚至是相熟的邻居突然去世我都会很难受。失去,是一个不论你怎么不甘心、怎么不情愿……都无可改变的事实。所以我记得此时此刻,记得有人看我的故事,一章章地写下她的感受;记得妈妈在我码字的时候,放着有声小说一句句的“本宝宝”,记得我的小狗等得不耐烦了,把头搁在我膝盖上的温热感。p.s:我妈不看我的小说,哈哈哈她说“yi~写那么复杂干什么,写点简简单单、开开心心的不好吗?”我知道,其实妈妈说的不是小说,是对我的期望。嗯,其实写这个故事,我是开心的。希望你们最后也能开心(虽然这章是开心不起来了)。


    第68章


    且说, 此时在中渡镇的锦衣卫,正是孟宪麾下幸存的校尉。其名刘准,与何弥是连襟。潘处道无子, 因此刘准本次的缉拿对象, 只有李仙君一人。


    结果等刘准来了, 何弥告诉他:现在走不了, 须得再等几日。


    昂撒攻打中渡镇时,李仙君为其所重创,也正是因此她没能跟潘处道一齐回京。刘准同意暂缓几日, 一则是他和何弥有交情;二则是李仙君的伤情确实太重。诚然,对于缇骑而言,犯妇的生死并不重要,现在不死,流放到了南越州也是要死的。


    重要的是, 别死在锦衣卫的手上,至少要交割出去再死。


    “襟兄,这李仙君再是个娇花嫩蕊,养了两日也该尽够了。”刘准吸溜着面条,边吹气边道:“有囚车在, 又不需要她自个儿走。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何弥替他剥了几瓣蒜, 劝道:“早上卢军医来过, 说是内脏伤势极重,轻易不得移动。否则别说是到南越州,恐怕连燕州都出不了。李仙君在燕州颇有名望,若因你而死,岂不是要天怒人怨?办差么,既是看差事, 也是看人情。”


    面是何弥亲自下厨煮的杂酱面,吃得刘准满头大汗,好不痛快。


    刘准停下筷子,用胳膊肘捅了捅何弥,笑道:“从前大姐说你不知变故,说一不二,现在看来倒是和以前不一样…对了,王霖渊也被斩首了,跟潘处道同一天。那厮往日薄待你,现在皇上帮你出了一口恶气,你心里可该痛快了?”


    痛快个球!


    何弥把绑着夹板的腿搬到小杌子上,沉闷地灌了一口酒。潘处道回京这事,何弥不是没有劝过。


    但是潘处道说:“如果我也不回京,燕州虽忠似反,朝廷必要生疑。”


    然而一回去,就落得这么个结果。


    刘准还在眉飞色舞地说着王霖渊被百姓当街痛殴的情形,二何弥一直听外面的动静。金不换已经离开三四天了,怎么还不见消息?何弥心神不宁地想着,手总是不知不觉地搭在刀柄上。


    直到他听到刘准说:“……不成,还是今日就出发吧!我总觉得此事耽误不得,反正沿途的官驿都有大夫,大不了脚程快些,尽快把她送到南越州也就完事了。”


    何弥惊愕,险些忍不住拔出刀来!


    他急忙道:“此事,我须得请示镇安郡王。”


    刘准也知道中渡镇有一个镇安郡王,他本该跟齐王一道在蔑里干为质,却机缘巧合撞上了昂撒围攻中渡镇,又因为王族的身份,“凑巧”吸引了黔州、檀州两地的总兵出兵援助。


    朝廷虽然给两位王室的指令仍是北上,但于情于理,刘准是该跟郡王报备一声。因此刘准不疑有他,道:“正该如此,我这就与襟兄一同去拜见郡王。”


    镇安郡王赵净,正在扈九的陪同下,发挥他作为王室宗亲的常规工作——探视伤兵,发表演讲。


    王室,有一种诡异的吸引力。


    赵净惊异地发现,他只需要高高在上地坐在那儿,说几句好听的话,人们就会用崇敬感恩的眼神望住自己。哪怕他不曾上阵,与他们并肩作战过;也没有像丁二娘那样,日夜不停地替将士处理伤口;甚至犒赏的金银珠宝,也不是从他的私库所出。


    但是每一个人都在感激赵净,感恩他身为贵人,却能纡尊屈贵地到前线探望伤员。


    这种崇敬,在齐王赵况去了渠城之后,加倍地移情到了赵净身上。以至于赵净现在才后知后觉地,嚼出了几分身为王族的荣誉感。


    不过今天却有些异样。


    一个胳膊上绑着黑纱的半大孩子,摸索着伸出手:“郡王殿下,我听说有人要抓走李将军,是真的吗?”


    又有一只手举起来,闷声闷气地问道:“凭啥抓俺们的李将军?殿下你可得为咱们将军做主。”


    这几个人,都是跟着李仙君在城下迎击昂撒的士卒。不知从何处得知了缇骑缉拿李仙君的消息。


    赵净握住那只手,为难地看了看扈九。


    扈九杵着两把拐杖站在一旁,眼眶通红得可怖:“不,李将军就在中渡镇,哪儿也不会去。”


    赵净一惊,暂且按捺不言。


    待回到了议事厅,赵净连忙让僮仆打水来净手,他一面搓胰子,一面对扈九道:


    “扈太监,今天你这话可不妥当。刘准身为主押官,又有朝廷签发的文书在身。倘若他要立即启程,我也拦不住呀。”


    扈九双腿齐断,全身重量都靠腋下的两个拐杖为支撑。陪同赵净慰问伤员这一阵,他全程站着,已经累得满头是汗。


    扈九喘着气,缓缓道:“郡王殿下,中渡镇虽说是江捷的副将在镇守,但是镇中百姓将士只认潘处道、李仙君、蓝蕤娘三位将军。而蓝将军至今昏迷,潘将军已被朝廷斩首,李将军如果也被缉捕,中渡镇军心必乱。”


    “如果今日您不表态。届时,谁会尽心尽力地扈卫您的安全?谁来护送您北上呢?”


    赵净听懂了他的意思——


    不拿出态度来,郡王本人就要失民心了。


    赵净无话,他“唔唔”两声,神情忧郁地坐在椅子上,手掌眷恋地摩挲着桌案。桌子不过是普通的红木桌,只是额外加了镶贝彩绘,以显示它是上首主桌的特别。


    自从赵况离开,赵净每天都会在这把椅子上坐一坐。有时候是听听金不换的八卦,有时候是断一两件鸡毛蒜皮的小事……更多的时候,赵净什么也不做,就只是在桌子前坐着发呆。


    “……我喜欢这张桌子。如果北上,我要带上它。”赵净嘀咕道。


    “谁说您要北上了?”


    周玉臣的声音从厅外传来,只见她一身风尘仆仆,浑身尽是尘土味。


    赵净一见周玉臣,便从椅子上跳起来,惊道:“周太监!你怎么回来了?”


    周玉臣解释道:“齐王殿下在渠城,久病多日不见好转。大夫说,是水土不服的缘故。臣特意来观澜江取水。”


    这渠城和中渡镇都属于燕州,观澜江也要穿渠城而过,赵况如何就水土不服了?


    赵净心里不由纳罕,但周玉臣待齐王一向是尽心尽力,这点是毋庸置疑的。对此,赵净甚至有一些隐匿的羡慕。


    就在这时,刘准和何弥来了。


    “拜见郡王殿下。”


    刘准毕恭毕敬地见了礼,便将他打算今日把李仙君提走一事,如数说来,最后道:“燕州入春多雨,难得这两日路面干爽。以臣之见,还是尽早上路为佳。”


    赵净刚才得了扈九的话,一时有些犹豫。


    扈九冷冷道:“李将军一人,对阵蔑里干的[人屠]昂潵,在阵前几次被昂潵的大槊挑飞。她身上好几根肋骨都断了,有根骨头还插进了脾脏,九死一生才从战场上活下来。”


    “刘校尉,你现在把人带走——就不怕自己走不出城门吗?!须知,昔日的旗尉毛之炳,他当街辱骂周顺昌的时候,是何等嚣张?最后还不是被百姓活活打死了!”


    毛之炳和刘准一样,也是为了缉拿地方官员而外派。最终下场却是被愤怒的百姓殴打致死,其属下也被重伤。


    刘准一听,怎能不怒?


    “扈九!”


    “你监军潘处道,却纵容他结交盗匪、擅自挑衅!今日潘处道、李仙君有此祸,皆因你扈九督查不力!且别急,朝廷必要治你隐匿军情之罪!”


    扈九待要说话,周玉臣按住他的肩膀。


    她一脸肃然地请示赵净:“郡王殿下,刘校尉也是奉命行事,不如让臣去看看李仙君的情况?若是精神尚可,明日启程也无妨。”


    赵净犹豫道:“……那城中的百姓?”


    周玉臣笑道:“悄悄送出去便是了,只要我们不说,谁知道城里少了一个人呢?”


    何弥、扈九俱是一惊!


    前者是不可置信,甚至是不可抑制的失望:我想方设法给你传消息,还让金不换把你找回来,而你居然一回来就答应了?!


    后者则是惊愕不定,他下意识地看向了周玉臣的剑。果然,周玉臣的左手也一直搭在剑柄上!


    刘准这才脸色稍缓,拱手道:“周太监所言极是,我就在这等你的好消息。”


    周玉臣笑眯眯地应下,自去了。


    李仙君已经醒了。


    或者应该说她一直都是清醒的,她请丁二娘念《潘处道谢死表》的时候,丁二娘哭得泣不成声,李仙君却十分平静。后来,何弥又得到消息,一直跟随潘处道的文官,詹允南在诏狱也受了大刑。


    锦衣卫问他,潘处道是否受到了陈毓川的指使?


    詹允南不说话。


    锦衣卫又敲断了他的手指、牙齿,追问他是否收了陈毓川、潘处道,甚至是蔑里干的好处?


    詹允南满口鲜血,含糊不清地说道:“我是收了两个人的好处。”


    锦衣卫大喜,连忙追问是哪里两个人?给了什么好处?


    詹允南吐着血沫,笑道:


    “他们一个叫孔子,另一个叫孟子……他们给我的好处,叫礼义廉耻。”


    于是,詹允南同潘处道一同被斩。


    李邦知道后,捶胸顿足地大哭,如果不是金不换堵住了他的嘴,恐怕李邦当场就要唾骂赵氏皇族。


    而李仙君一直没有眼泪,也没有愤怒。


    她在京中做不入流的官夫人,做了这么些年,早已看惯了风云变化,理应知道皇权是怎么一回事了。雷霆雨露,君心难测,都是理所当然的既定事实。


    但李仙君还是有一句疑问:这天下真是赵氏的天下吗?有功者罪,群情震慑,自己和潘处道死后,燕州就能安然无恙了吗?


    周玉臣进来时,李仙君正躺在床上,看着帐顶发愣。


    不过几日的光景,这个骁勇阵前的将军,鬓角发白,面容憔悴,已一夕之间有了苍老之态。见周玉臣进来,她眼珠子动了一动,却没有说话。


    周玉臣在床榻边坐下,低声道:“我阿妈在的时候,偶尔会念什么[命运无常,大肠包小肠]这种我听不懂的话。”


    “等长到这个岁数的时候,我开始想命运是什么。”


    “它有时候对我不理不睬,对我的所有呐喊和努力都视而不见,让我觉得什么热血、勤奋、坚持、拼搏都是屁话。但有时候,它又会来撩拨我,把滚烫的、炽热的、不灭的一切美好,都展示给我看。”


    “我就跟个倔驴一样,屁颠屁颠地跟在它背后,想方设法让自己的运道好一些。”


    “但是后来我明白了,命运这玩意,于我只有一句话——”


    周玉臣握住李仙君的手,咬牙切齿道:“那就是,草、他、大、爷、的、命、运!”


    李仙君微微一颤,眼睛终于望向了周玉臣。


    这一刻,四十八岁的将军,和十八岁的宦官四目相对。双方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不熄的愤怒。


    而周玉臣握了握她的手,低声道:


    “李将军可会骑马?”


    “唔,最好会,因为咱家准备反了。”


    作者有话说:


    李将军可会骑马?是二人初见时,李仙君问周玉臣的话。


    第69章


    周玉臣所说的“反”, 自然不是像一窝蜂那样公开反抗朝廷。


    开什么玩笑,她手上的兵马,吃的是梁廷的军饷;她依据的燕人, 终究也还是梁人。公开造反, 拿什么反?


    自古造反者, 上有权臣藩王、下有平民百姓, 却唯独没有宦官。因为宦官作为天子家奴,必须依附于王权。权宦可以只手遮天,甚至在特殊背景下还可以只手换天, 但是一个个都得装模作样地说:这是先帝/皇上的意思。


    所谓“口含天宪”,如是也!周玉臣身为宦官,如何能反了她头顶上的“天”?


    再者,周玉臣在燕州的时间太短了。虽然她因为屡获战功,而孚望颇盛。但是周玉臣没有钱、没有人。这时候公开跟朝廷跳反, 实属打着灯笼上茅厕——找死。


    所以周玉臣的计划是盘踞燕州,借着剿匪继续拖延。披着忠臣良将的外皮,一边把盗匪的兵力据为已有,一边在吸纳本地的游勇卒夫。朝廷要和,她就打到朝廷不能和。朝廷不想要的燕云, 她要!朝廷不能保的百姓, 她保!


    从周玉臣调兵檀州时, 李仙君就猜到了此处。


    但是李仙君万万没想到,周玉臣会轻率地把“反”字说出口。


    李仙君长叹一声,像是从血肉里剥出了字句,一字一句地艰难往外拔:


    “处道死后,皇上的怒气也就消了。玉臣,我知道你心里憋屈。但有很多事情, 不是打胜仗就能解决的……你又何至于此?”


    周玉臣垂下眼目,凝视着李仙君因失血,而干扁发黄的肌肤。


    “中渡镇解围的时候,轩辕兄弟问我,是否真的不要功绩。我说,我的功绩在中渡镇。李将军,如果我真的让刘准把你带走了,不仅这里的百姓会怨怼、潘家军会愤怒。我亦会怨憎自己。”


    “要保住燕州,就得先保住你。李将军放心,如果我们兵势壮大,与朝廷反而还有谈判的余地。”


    只不过,拒交兵权、拥兵自重,这在朝廷眼里跟反也没区别了。


    李仙君的神情终于有了变化,她再次叹息:“我与处道,年少既相识。他家中管教甚严,因此很有些古板。有一回他却为了救营妓,被军营里的痞子揍得头破血流。”


    “那时候我问他,救人救了便是。何故要以一抵十,和他们打成这样?”


    “他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少年负壮气,奋烈自有时]。”


    “奋烈自有时……”


    李仙君的眼泪终于流淌下来,嘴角却带着笑容:“真奇怪啊,这句属于少年的诗,我偏偏在暮年才懂得……玉臣,现在我想听听你的计划。”


    待周玉臣从房间离开时,她已经恢复了平声静气的模样。


    扈九坐在一树梨花下等她,肩头像是落满了雪,四下僻静得只有春莺的鸣啼。


    周玉臣也捡了个位子,挨着他坐下:“九哥猜到了吧?”


    扈九苦笑起来:“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情吗?只是阿玉 ,如果要杀刘准,别自己动手。何弥与刘准是连襟兄弟,这几日吃住都在一处,可见关系匪浅。杀了他,彼此面上不好看。”


    他浓眉英挺的眉眼中,满是担忧:“我可以安排兵勇混着城中百姓,趁着他们缉拿的功夫,当街来一回[周顺昌]之变。如此一来,对何弥也好交代。”


    周玉臣摇头笑道:“群殴致死,又法不责众,确实是个好办法。只是动静未免太大了,朝廷必然要追查。”


    她轻声道:“九哥可还记得雷台观?它离中渡镇并不远,就在往南越州的必经之路上。我想,换一个故事给皇上听,比如:李仙君身负仙缘,过雷台观时,仙人感应天地,羽化登仙、重归仙庭……只留下一缕衣袍。”


    “这个故事怎么样?”


    周玉臣说这话时,半阖着眼睛,看得出倦怠至极。


    她从檀州一路快马加鞭赶回中渡镇,不曾饮食休息,得亏中途换回了萨克混的良驹,否则饿了这么久早该尥蹶子了。


    扈九怔了怔,缓缓颔首:“是了,皇上修仙道,对鬼神之事由来崇信。”


    “我身上领着挂袍行香的差事,正好可以同去雷台观。中渡镇有善口技者,可雇来假作天音。届时,我这厢为皇上太子拜神挂香,那头李仙君受感召而登仙,最后再在雷台观留下一个祥瑞……阿玉,[君德昭明,四海咸服]这句如何?”


    周玉臣没有回答。


    扈九转头一看,这才发现周玉臣已经睡着了。


    她呼吸很轻,安静得像樽玉人,丝毫不见往日的吊儿郎当。任谁来看了也不会相信,这个歪着头打瞌睡的少年,就是虏人口中的怪物。据说虏人还给她取了一个外号,翻译过来既是魔鬼“波旬”。


    这尊人间的波旬,打仗时,身上有一股搅天覆地的狠劲,足以烧尽.色.界初禅天。但是睡着时却又像个慈悲的菩萨,不知被哪个痴心凡人请出了肉身,安置了鼻口耳目,假作聆听这世间的苦悲嗔妄。


    老扈太监在的时候,曾经指着周玉臣对扈九说:“我让你跟她比,不是她读史比你好,是她身上有女孩儿的珍贵品格。你须得学一学。”


    那时候,扈九想了许久,什么算是女孩儿的珍贵品格?是因为周玉臣长得俊秀,像个女孩子?还是她跟女孩一样爱干净整洁?


    后来扈九才明白,女孩儿的品格,是指一种慈悲心。


    这种容易被凡夫俗子,贬低为“妇人之仁”、“悲春伤秋”的特质,其实它真正的本质是“民胞物与”、“悲天悯人”,是极其可贵的品质。它不是柔弱,也不是多愁,而是由己及人的大爱。于李仙君如是,于燕州如是,于万民亦如是。


    因此,周玉臣既不想杀刘准,也不想让百姓被沦为刀柄。


    不利用的本质,即是慈悲,是把彼此都平等地视之为人的慈悲。


    一个人身上,既有杀伐决断之心,又有慈悲为怀之意,两种互相矛盾又相辅相成的性情。果真是,很难让人不想追随啊……难怪避事怕难的金不换,敢上阵借兵;缩头不出的何弥,敢领兵先锋;就连潘处道和李仙君,不也让渡了自己的话事权么?


    真想知道,天授帝知道这燕州真正做主的人,其实是一个太监时。那位英明的帝王,该是什么样的表情?


    扈九一手拄着拐杖借力,一手揽在周玉臣的肩上,让她轻轻靠着自己。


    风再起时,梨花打着旋纷纷而落,像极了元宵佳节的雪。乱珠碎玉,银海灰浪,在风中慷慨地层叠抛洒。依旧是昏白不分,是非不明。


    只是这一次天地间没有孤傲的月亮,也没有惨淡的太阳。


    所有的,只是两个少年人不屈的心。


    周玉臣小憩片刻后,很快就醒了。她连洗漱都来不及,又换了匹马,马不停蹄地赶回檀州。


    等孙谦见到她时,也不由得大吃一惊:“怎生磋磨成这样?还有萨克混的良驹呢?莫不是被活生生累死了?”


    周玉臣揉着大腿,哈哈大笑道:“孙指挥使既有此言,可要替咱家再夺一匹么?”


    孙谦也笑:“好,届时在阵前,周太监看中哪一匹只管说来!”


    孙谦留守在江边营寨两日,眼看后天就是和二当家的约定之日,他岂能不亢奋?


    自然,这事不是没有风险。


    假如二当家只是作伪,说是打个花哨就走,但其实是倾巢而出。又或者,盗贼把开战的时间提前,直接来一个夜袭军营……再加上当地百姓的配合意愿低,想想都是麻烦事。


    但是孙谦的心态早已经变了。


    开玩笑,他都能把北虏打得落花流水了,还怕个盗匪?


    齐芥娘与轩辕兄弟上前来,眼神中尽是期盼,周玉臣对他们微微颔首:“放心,两位殿下一切都好。”


    齐芥娘等人当即松了口气。


    与此同时,柳城。


    薛惊在庭院里来回走动,像是个固定的人偶,从水井走到前门,又从前门走回檐下。


    他是答应了周玉臣,两方开战,不要伤及百姓。


    但是回来一想,这其实是周玉臣在逼他想办法,让张迪出城作战。否则攻城战时,张迪必然要命百姓上城墙为守卫,以此假作震慑。


    不伤及百姓,百人算不算伤?十人、一人呢?


    等薛惊想明白这点,才惊觉自己情急之下,居然上当了!


    可是,周玉臣能走到今天,当真是靠巧舌如簧,擅作欺伪吗?


    “军师也睡不着么?”


    萧慎沙哑怪异的声音,从屋檐下传来。她手中捧着一碗灯,将它轻轻搁在院中的石桌上。


    油灯的温暖光色,像是熨斗般要把人的心事,一一烫平。


    薛惊顺势入座,扶着膝盖叹气道:“今日,我让人到江边去打探军情。按以往梁廷士兵的德行,夜间必然要擅自出营,往周遭的民宅劫掠骚扰。呵,所谓的寇可抢,我亦可抢!”


    “但是这回他们却告诉我:周玉臣这支队伍所选的屯驻之地,之所以在张朱寨,是为了三面临江。如此不仅易守难攻,而且只有一条小路与外面连接。只需派遣几名将官把手路口,兵痞纵然有心,也无法外出作恶。”


    “区区数日,百姓反而愿意上张朱寨去走贩买卖,颇有把梁军当倚仗的意思。甚至中途买卖闹了矛盾,还让巡逻的将士出来评理。”


    “这样一支队伍……那周玉臣竟是所言非虚!”


    萧慎坐在他对面,想了想,忽然笑了起来。


    薛惊愣了,他从未见过萧慎笑过,一时是心花怒放,一时又心生恼怒:“你笑什么?难道我这垂头丧气的模样,很可笑吗?”


    萧慎摆摆手,摇头笑道:“我只是听着有些奇怪,你一口一个梁军、梁廷的,可咱们不也还是梁人吗?”


    “薛军师,听说周太监打北虏很厉害,你可愿意给我说一说?”


    作者有话说:


    今天拉肚子,来晚了!


    第70章


    长夜漫漫, 薛惊就着一碗灯的暖意,将燕州大捷说与萧慎。


    末了,薛惊犹豫再三, 隐去与周玉臣的私会不谈, 又问道:“萧娘子, 倘若是你在我的位置上, 要如何筹谋战争……才能不伤及百姓?”


    其实薛惊想问的是,如果潘仲瑛在同样的情况下,会怎么办?虽说薛惊不耻于潘仲瑛的抛妻弃女, 但是,潘仲瑛到底是名震京华的文人士子,是敢于谏言的“直臣”。也许,自己想不出来的办法,那个男人能有办法?


    萧慎思忖, 笑道:“我读史不多,也不曾正经上过私塾,实是没什么学问。不过,我听说历朝历代中,唯有唐太宗的玄武门之变, 虽然是惊天动地的政变, 却没有让长安城的百姓流一滴血。”


    “我想, 只有把战争限制在掌权者之间,才能做到真正的不伤及百姓。”


    薛惊愕然,因为萧慎的潜台词正是“以内部政变,来解决问题”。


    确实,这是最困难也是最有效的办法。


    他定定地看了萧慎一阵,突然道:“你嫁给他, 属实是他高攀了你。如有机会,我一定力荐你做个参谋。”


    萧慎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她没来由地想起柳元娘的那句话——


    我瞧夫人这气魄,便是落草,也是个英杰人物。


    “我这话若是让张迪听见了,别说做参谋,怕是命都要没了。”


    萧慎摇头道:“苟氏仗着有寿妃和六皇子,在檀州为祸一方。张迪明明也出身草莽、受尽了豪族的欺压,却依旧与苟氏同流合污……一个人若是迫不及待地想脱胎换骨,就会拔下别人的皮肉,来替自己做伪装。”


    说罢,萧慎站起来:“薛军师,早些休息。”


    院子又恢复了安静。


    徒留一碗灯,继续陪着沉默无言的薛惊。


    翌日。


    薛惊刚刚迈入群英厅,就看见张迪的下首多了一个仙风道骨的老道士,二人正肃容交谈。左右两把交椅上,二头家、三头家俱是屏息凝神地听得起劲。


    但见那道人鹤发童颜,手持麈尾拂尘,好一个蓬莱出世的模样!


    “薛军师来了。”张迪对他匆匆点头示意,急切转头追问:“……请真人好生说来!”


    老道士掐着手指念念有词,片刻后,眼神里精光四射、吐字宏声:“贫道观大王的面相,是天生的割据霸主之貌。”


    “再看大王的生辰八字,戊已土属中央,谓之勾陈当位。陈勾大帝统御众星,乃道[四御] 中的战神,主众生的一切兵革戎事。”


    “而柳城临江,水木华发,乃生机不断也。大王果真是命定的霸王!”


    张迪纵声大笑,兴奋地抚掌道:“好!解得好!当年我下柳城、殷镇的时候,这帮蠢货都撺掇我立寨殷镇,老子却一眼就相中了柳城!可见此地旺我。”


    众人也跟着大笑。


    老道士却皱着雪白的眉毛,摇头道:“不过,大王命中却有一劫。”


    “嗯?快快说来!”


    “此劫说来也简单——遇见姓名中带[日月]者,大王须避其锋芒,不可强争一时之胜。”


    老道士一寸长的指甲掐在指肚上,神情肃然:“这日月主阴阳平衡,又是太阳帝君、太阴星君之司命。大王启基创业,依仗水木,然而这[日]克金水、[月]克木火,日月合并即是双重克制。”


    张迪先是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三当家,沉下脸道:“真人不是说,我乃是陈勾大帝当位吗?都做战神了,怎能还被克制?”


    “大王,天地间的秩序,是靠日月星共同维持的。如果日月与星为敌,秩序必然崩乱。”


    老道士这话一出来,张迪的脸色更臭了,三当家的面色则更白!


    因为这里唯一的女将——三当家,名为“崔昭”,正好带了“日”字!


    二当家见状,则喜气洋洋道:“哥哥!这周玉臣的名字,无日亦无月,想来又是个无福的。难怪孙谦那鸟人射了战书,却迟迟不敢出战,定是惧怕哥哥的威仪。”


    三当家崔昭连忙转了话题:“大王不如写一封大字文牒,约日会战,也好探探孙谦那厮的底气。”


    张迪的目光从老道士身上,缓缓移动到二当家、薛惊、崔昭的脸上,最后又望向二当家:“有几分道理,你去探探他们的情况。”


    须知,这一窝蜂的小头目中,薛惊因为不曾杀人,常常被其他人嘲讽。崔昭虽然本领高强,却有些自命清高。而二当家是跟着张迪起家的同乡,虽然文不如薛惊、武不如崔昭,但却是一个老实本分、心眼不多的夯货。


    因此张迪私底下对其更为偏爱。


    让二当家试探军情,是一桩唾手可得的功劳。试探而已,又不需要正儿八经地对阵,二当家打个花哨就完事了。


    却不想,平日最爱争功的二当家,却一脸憨厚地说:


    “周玉臣那个撮鸟,龟缩在张朱寨不敢动弹。不如把她骗出来,真刀真枪地打一顿,这才叫探探虚实哩!”


    “哥哥,崔昭有万夫不当之勇,此事合该让她去试试。”


    张迪、薛惊、崔昭三人俱是一惊!要知道这二当家平时跟崔昭不对付,二当家瞧不上崔昭是女人,还是个生性骄傲的女人;崔昭看不上二当家靠嘴立功,整日混占旁人的功绩。两人常常斗得跟乌眼儿鸡似的。


    却不想二当家今日居然识大体了,要把大好的机会让给崔昭?!


    这时,立即有几个不起眼的盗匪,开口劝道:“二当家,这周太监连虏人都杀得,怕是不好打呀!”


    “是呀!俺听燕州的老乡说,姓周的不仅徒手掰断了纛旗,还七进七出单杀鹰咎棱,杀累了就随手掰断个人头,就着脖子喝血呢!”


    “还有人说她长得青面獠牙,声如暴雷,只在阵前吼了一声[谁人敢与俺一战],就把萨克混活活给吓死了!”


    薛惊听得暗暗生疑,这几个人平时虽然话多,今天却像是约好了一样齐刷刷地说起周玉臣来。虽说这些事迹,薛惊也有耳闻,但这些用词太浮夸了……浮夸得就像是在给周玉臣造势。


    他却不知,那日周玉臣带来的岂止是一把鹤羽扇?


    这些人和二当家一样,都收过周玉臣的钱。周玉臣给钱又大方,要做的事情又简单,既不要他们盗窃机密,又不需要他们打开城门,只需要替她说几句狠话而已。


    只要今天的八卦传出去,他们就能收到三倍酬金,多么省心的要求!


    薛惊冷眼瞧着,张迪和二当家一脸的不耐烦,崔昭则若有所思。而群英厅内的其他人,多是农民茶户出身,一个个竟真的听进去了!


    不,这很不对劲。


    薛惊刚想开口提醒张迪,便听张迪冷哼道:“一个个怕成这样,不如就让你们亲眼看看好了!”


    “周玉臣那厮在张朱寨假仁假义,,一副心怜百姓的模样,倒似观音菩萨托生的!崔昭,你且点个三千人,再选几个妇人小孩放在前头。我倒要看看,这周玉臣到底是不是慈悲为怀、有没有三头六臂!”


    显然,周玉臣军队在张朱寨的名声,也颇为让张迪在意。


    薛惊一怔!


    崔昭也大惊,急得如吞了热油一般:“大王,这妇人小孩手无缚鸡之力,眼下也不是无人可用,怎能叫他们去比试高低?”


    话音甫落,张迪便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这般心肠,落草真是可惜了,合该给你在大佛寺镀个金身才是。”


    且说,崔昭一个女将能在盗匪中有如此地位,张迪的支持十分重要。她也知道自己的名字带“日”字,已经是触了霉头,再说下去场面就收不住了,赶忙改口道:


    “大王教训得是,做大事者,实不该心慈手软!我今晚就准备兵马,明天凌晨出兵。”


    张迪这才看向薛惊,问道:“薛军师,你怎么看?”


    薛惊在袖子下捏紧了拳头,片刻后,道:“大王是承天命之人,此事若是在城中传开了须不好看。”


    张迪烦躁地刚要呵斥,薛惊又道:“但是妇人孩童少了,又没什么效果。不如这样,让兵勇们扮成妇人模样上阵。阵前远远一看,何人能辨雌雄?就算认出来又如何?周玉臣只要敢动手,咱们就说她欺凌妇孺。”


    “此计甚好!”


    张迪舒心地大笑起来!他一听就懂了薛惊的计划:兵勇的武力到底比妇人强,届时到了阵前,还能假模假样地装一回柔弱,骗那位“慈悲为怀”的周太监出手救援。救,周太监要吃亏;不救,周太监的名声要坏。


    二当家、崔昭也表示赞同,而老道士就跟入定了一般充耳不闻,只是闭目念经。


    如此便定了下来。


    众人散会之际,张迪突然叫住了薛惊:


    “薛军师留步。”


    薛惊心底莫名一慌,莫不是张迪在会上看出了什么?他缓缓回头,厅内只剩下张迪、老道士二人。


    “大王何事?”


    张迪看了眼老道士,笑道:“真人劝我顺流入燕州,号召燕云,以观天意。眼下鹰咎棱已从燕州撤退,燕州的官兵又被打残了,倒是白白丢下了几个无主的城镇。不收它们,反倒是违背天意了。你说呢?”


    薛惊一怔。


    他今天愕然的次数太多了,以至于脸上已经有些麻木。张迪的意思很清楚,现在鹰咎棱走了、周玉臣又耗在这剿匪,他们可趁势占据燕州无人守备的城镇。


    不得不说,这是个好计策。


    柳城与燕州相近,可互为犄角。只要张迪吃下七八个城镇,就可以进一步席卷燕檀。做盗匪和做大王是不一样的,盗匪可以只掠夺财货,大王就必须建立足够稳固的根据地。而此时的燕州,又不需要他们费心费力地跟虏人抢地,又没有大量的官兵守持,不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是什么?


    但是薛惊此时,想的却是刚才张迪的妇孺之计。


    这样一个人,当真称孤道寡后,会是何等情形?


    薛惊犹豫片刻,道:“大王,我听说朝廷要派遣新的燕州总兵接任,只怕燕州不易吃下。”


    一直在闭目念经的老道士,忽然睁开了眼睛:“此言差矣。贫道之所以来柳城,正是被空中落下的一块石头砸了脑袋。奇也怪哉!这石头落地便裂开来,两面断口正正写着大王的名字,此乃天命。”


    老道士一双鹰目盯着薛惊:“薛军师,有道是[天与弗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行,反受其殃]!”


    张迪心情很好,不以为意道:“军师一向胆小,真人勿怪!等我们吃下燕州,我必给真人建一座宫观。”


    薛惊还能说什么?只得默然不语。


    天授帝在檀州搞了多少宫观、弄了多少次文书符瑞?搞出了多少个“一窝蜂”?难道这样的情形,他们还没看够吗?


    薛惊不敢抬头去看张迪,生怕从这个吃过苦的汉子身上,看到和天授帝一模一样的沉溺之态!


    没有人注意到,此时柳城里突然高高地飞起了一支风筝。


    次日凌晨。


    崔昭刚刚出兵,一窝蜂的几个小头目就在群英厅里摆上了庆功的酒菜,酒碗撞得叮铃哐啷。


    二当家搂着强抢来的美人,哈哈笑道:“哥哥,不如叫个说书人上来,给咱们说一说《温酒斩华雄》?”


    张迪书读得不多,却也知道关羽斩华雄的典故,因而道:“二弟,你把崔昭比作关羽,那她岂不是非赢不可了?”


    薛惊一听,就知道二当家这马屁拍错了地方。


    昨天老道士才说过,张迪命中带勾陈,是天定的战神。你现在点一出《温酒斩华雄》,把崔昭比做武圣关羽,是几个意思?


    二当家憨厚地挠了挠肚皮,嘿嘿笑道:“崔昭又不是主动请缨的,算甚关羽?!俺是说哥哥像刘备哩!”


    张迪一听哈哈大笑:“你这夯货!老子要做也是做刘邦,做什么刘备!”


    谈话间,门外有斥候高声道——


    “报!周玉臣带领一骑部曲,离开了张朱寨!”


    张迪眯着眼睛笑道:“她真不该离开的。”


    张朱寨易守难攻,周玉臣一旦离开就全无优势,反而是本土作战的一窝蜂占先手。何况崔昭选定的埋伏点,是北澜河畔,表面上看起来道路两侧都是树林,好像还有退路,实则树林后是深湖!


    一时间众人纷纷高声叫好,肝胆被激得火炭般热切!


    这个说:“兀那周玉臣说得是何等英杰!萨克混、昂撒两员虏将,在她面前倒似剁瓜切菜的货!俺们大王这番若能擒了周玉臣……岂不教天下人知道,燕檀各路好汉里,独俺们[一窝蜂]张大王才是真龙!”


    那个笑:“不错!待大王斩了那厮狗头,燕州的那些酸丁,怕不是要巴巴地捧着金印来请大王哩!”


    众喽啰听得这话,轰雷般喝起彩来。


    张迪正把条羊腿啃得油光满面,心中狂喜,面上却大度道:“杀她作甚?老子还没用过宦官呢!待擒了这没卵子的阉货,且教她跪着伺候老子洗脚,教老子也当一回宫里的贵人!”


    二当家索性撮唇作哨,把堂前伺候的小喽啰唤过来,高声道:“听见了吗?!告诉崔昭,俺哥哥要捉活的!”


    薛惊胆战心惊地听着,他昨天才跟萧慎说过周玉臣的战绩,这个年轻的宦官确然善战。但如果周玉臣真的信以为真,把男扮女装的盗匪当做妇人,以崔昭的本事,恐怕她在阵前要吃亏。


    可周玉臣要是无动于衷,甚至对“妇人”出手……


    这时,第二名斥候来报——


    “报!周玉臣果然中计,被引入了包围圈!”


    众人哄然大笑:“那姓周的阉人说得事何等凶悍机灵,竟然连男女都认不得吗?就这样中计了?”


    “哈哈哈哈,人家是太监,哪里像咱们一样识得女人?”


    “只怕是看到个裙子,就急吼吼地追上去了!”


    张迪也点头道:“崔昭最擅长口袋阵,周玉臣这一进去就出不来了。”


    他转头对萧慎道:“还愣着做什么?把酒温上!”


    薛惊脸色微变,他没想到周玉臣当真为了“假妇人”中计了!再看张迪当着他的面,使唤萧慎,心中十分不乐。再怎么说,萧慎也是他明面上的“房中人”,怎能由张迪如此呼喝?


    萧慎对他微微摇头,端着酒壶自去了。


    二当家愣了片刻,笑道:“去年崔昭打孙谦,就是被这一招吃掉了大半兵马吧?”


    众人连连称是:“还有李宪和,什么李家后人将门之风,说得威风凛凛的,结果还不是被这口袋阵吃住了?咱们大王,差点就当檀州总戎了哩!”


    张迪接过萧慎端来的酒,惬意地一杯饮尽。


    而老道士既不喝酒也不吃肉,依旧闭着眼睛,掐着手指术数推算。


    好像这满堂的哄乱,满室的酒肉芬芳,乱糟糟流淌一地的黄汤,哀戚戚伺候一旁的美人……种种浮生乱象都与他无关。


    待酒过三巡,萧慎烫过的那一只酒杯即将变冷时。


    突然,老道士的手一顿,狐疑道:“这周玉臣,当真叫周玉臣吗?”


    张迪没听明白:“真人何意?”


    “报——!”


    第三名斥候来了,他满面惊慌,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大、大王!骑兵!周、周太监!”


    张迪沉下脸,噔噔几步上前给了他一个耳光:“慌张什么!好好说话!”


    斥候被打得原地转了一圈,捂着脸道:“是是!大王,不好了!周玉臣是入了包围圈,可打到中途,另有一支骑兵从三当家的背后绕道袭击!直接冲垮了阵型!”


    “三当家反倒是被周玉臣和援军夹在了中间,进退不得!”


    紧接着,第四名斥候气喘吁吁地扑进来,惊慌之下,竟直接扑栽在地上!


    “大王——!大王!我军将士死伤惨重,全面溃退!”


    而萧慎摸了摸那酒杯。


    确然,还是温热的。


    作者有话说:


    周玉臣(茫然):“啊?我妈叫我庄明权,跟我叫周玉臣冲突吗?”我说我为啥不停蹿稀,原来是姨妈来殴打我了。天与弗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行,反受其殃——《史记·淮阴侯列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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