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最终, 崔昭带来的八千余人,在周玉臣、齐芥娘的夹攻之下,纷纷骇乱溃退。却又因为北澜河畔的地形限制, 逃无可逃。最终死者千余人, 剩余七千人包括崔昭本人, 尽数被俘。
一窝蜂的盗匪们, 原本就听过周玉臣青面獠牙、茹毛饮血的传闻,现在又眼睁睁地看见最能打的三当家被俘虏,百战百胜的“口袋阵法”被破。一时群情皆惧, 人心惶惶。过去朝廷几次剿匪,不论是邱遗、李宪和,还是孙谦,都被他们击退了。
这种一战即溃,甚至还是“温酒斩华雄”式的悬殊战局, 盗匪都是第一次见。
数日间,竟有几个盗匪带着自己的小喽啰,夹带些细软金银,直接跑路了。
其中一个红棍被抓住时,张迪从他的包袱里搜出了几样金宝, 样样都带了宫造御用的徽记。
张迪勃然大怒!将此人严刑审问, 逼问他是不是内奸, 是不是给周玉臣带路了。
红棍,在道上意为先锋打手,和张迪的交情非一般的喽啰可比。他一时说自己虽然收了钱,但是不曾出卖张迪,只是说几句八卦而已;一时又说周玉臣故意坑害自己,是故意送钱来陷害他。
气得张迪当场就拔出刀来, 竟是一刀刀地把跟自己打过天下的红棍,剁成了几段肉块。
怀疑和杀戮,就像是从山坡上滚落的石块。
一旦开始,就难以止住。
在张迪连续杀了好几个叛逃,甚至仅仅是疑似叛逃的盗匪后。
同样收过周玉臣贿赂的几个人,彻底慌了。他们暗中咒骂张迪冷血无情,又不免怀疑周玉臣是故意要用带宫中徽记的金宝,以此离间一窝蜂的手足关系。
他们却不知道,周玉臣还真没这个意思。
周玉臣没有钱,驻军打仗也不拿百姓一针一线,手上的宝贝都是要送给蔑里干的礼物。某种程度来说,她是把盗匪和蔑里干的国主,放在了同等地位上。
而柳城百姓,本来见周玉臣的军队纪律严明,已经有些意动。在得知她剿匪得胜后,这种躁动就再也抑制不住了。家家户户又开始悄悄地绣“梁”字旗,以备不需。
不过,这种氛围很快又被摁了下去。据侥幸逃出来的探子说,张迪原本杀得停不下手,后来不知老道士给他说了什么,又下令柳城全面戒严禁止出入,开始清查可疑人员。
戒严带来的问题颇多。
此时寒冬刚过,春耕在即,正值青黄不接之际。柳城的百姓,既要担心戒严耽误了春耕,又要担心家中的余粮不保。虽然他们已经给张迪交过税粮,但如果陷入围城战,这些余粮早晚要被掠夺。
而周玉臣没有立即开始围城。
她将营寨继续扩大,江岸边连营十里,一眼望去都是梁廷的旗帜。并在主路段设置了军营,逐步开始切断柳城的供给路线,摆出了打消耗战的架势。
除了此之外,周玉臣把精力都用在了审问俘虏、招抚盗匪这两件事上。审问由孙谦负责,他和轩辕兄弟都有剿匪经验,很知道该如何分别审问、如何核实背景。
七八天后,孙谦就抱着几卷文书,愁眉苦脸地来找周玉臣:
“总计俘虏七千三百七十人,有三千三百人是燕云溃散逃跑的兵勇,剩下多是檀州本地的农户,少有浮浪户、地痞山匪。还有一小撮人是澜州逃难来的百姓,说是前几天才从澜州逃到檀州,拿刀都不会,也不知怎么给赶上阵来了。”
说到这,孙谦猛地吞咽了一口唾沫:“周太监,这几个俘虏还说,鹰咎棱此时就在澜州!”
周玉臣提着毛笔一顿:“澜州情形如何?”
“说是澜州的总兵邱遗不在,下面的参将不当事,任由鹰咎棱烧杀掳掠。”
澜州水网纵横、据江为险,虽然也临近京师,但实不利于骑兵。过去蔑里干几次入侵,都避开了澜州这个易守难攻之地,专攻燕云。
周玉臣之前揣测过鹰咎棱在燕州按兵不动,是在等一个时机,只是所得的信息太少,无法确定鹰咎棱到底要做什么。
此时听到这个消息,周玉臣心思微动:虏人不善舟楫,攻打燕州比澜州更容易,为什么鹰咎棱反而绕道澜州?
而孙谦也抛出了心里的疑问:“他们还说,这不是第一次了,不久前也有一支蔑里干的军队从澜州过道。周太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嗒!
周玉臣手中的笔墨重重地摁在了纸上,墨团洇散,吞去了她刚刚写下的“膝下”二字。
另一支军队!
旁边的齐芥娘忍不住出声道:“难道是鹰咎烈?他们在澜州要做什么?不过澜州有澜江为险,就算是百万大军在澜江面前,也难以浮渡。”
周玉臣知道她说的是实情,心中却隐隐不安:“把斥候放出去,再探再报。”
孙谦答应了,却没有马上离开,而是愁眉苦脸道:
“周太监,这张迪的物资道路是被堵了。可咱们的粮草也不富余,恐怕是……养不起这么多人,也管不住这么多人。”
周玉臣把污脏的信纸烧了,摇头道:“我本来也没打算要养他们。”
孙谦、齐芥娘一听,震惊道:
“难道您要杀俘虏?”
“周太监,这些人虽曾作恶,但是多数是被一窝蜂和朝廷逼上梁山的百姓。还是慎杀为妙。”
周玉臣一愣,摸了摸自己的面庞,讶然道:“难道我看上去,真像个茹毛饮血的杀神?不对呀,我觉得自己长得还挺慈眉善目的。”
一旁磨墨的周燕官再也忍不住了,她丢下墨棒,转身捧出一匣金银珠宝来:
“周太监早就准备好了东西,只等两位替她封赏哩!”
二人齐齐惊愕!不仅不杀,反而还要封赏?
周玉臣哈哈大笑,拍了拍沉甸甸的匣子,笑道:“这支乌合之众,多数是小喽啰。他们愿意受招安从军的,就打散编入部队。不愿的,就放他们回去继续务农,告诉他们朝廷已经登记在册,下次再犯立杀无赦。小头目呢,你们就辛苦些,不论是谁,不论之前是杀猪的还是养鸡的,一律夸他是绝世奇才,只是缺乏一个被赏识的契机。”
“如今我周玉臣惜才,愿意给他们一个效忠齐王的机会。”
“实在不愿意的,再杀也不迟。”
二人自然无话,各自分头行动。
齐芥娘招安的人,是跟她打过交道的死对头崔昭。
两人同为女将,不仅年纪相仿,落草的时间也相近。在道上,人人都知道燕州蓝蕤娘身边,有智将齐芥娘;檀州张迪身侧,有猛将崔昭。二人颇有些一时瑜亮的意思。
因此这个中年妇人一见齐芥娘,就两眼发懵地问道:
“你不是在蓝将军麾下吗?如何到檀州来了?”
接着崔昭又嘀咕起来:“我滴个娘啊,朝廷也忒不讲究了,这年头土匪都能来招安土匪了?!”
齐芥娘一听来了脾气,她把匣子重重地丢在桌案上,没好气地道:“我跟你可不一样!周太监说了,我是大梁柱臣。来日,我齐芥娘的名字要刻在燕州的英杰碑上。”
崔昭看也没看那只匣子。
她盯着齐芥娘身上的玄甲,认得那是奇货可居的步人甲,已然信了一半。
“好好好,咱们不一样。不过我就纳闷了,你和孙谦都没有来过柳城,北澜河畔的地形是谁告诉周太监的?莫非是本地的村民?”崔昭迫不及待地问道。
齐芥娘也在暗暗打量崔昭。
糟糕。
周太监给的匣子十分精致,她刚刚那一下也摔得很重。
但是崔昭显然毫无兴趣,之前就听说过崔昭痴迷阵法、对金银不甚看重,看来或许是真的。
齐芥娘故作冷淡瞥了她一眼,嗤道:“周太监有个妹子,她不仅熟读各类游记,还读过前朝的《柳城县志》。我们还没来之前,就已经知道有南堰奔涛、江上碧林的奇景了。”
崔昭若有所思地喃喃道:“未战已料敌情,我输得不冤。”
说完,她闭上眼睛往后一靠,竟是打算闭目休息的样子。
齐芥娘见状,也拿定了主意。
“行了行了,你想睡觉,我也赶时间,咱们赶紧把流程走了。”
齐芥娘坐在她面前,居高临下道:“你从小在村里偷鸡摸狗、混吃蹭喝,浑身上下除了个名字看着人模狗样,其他屁也没有。后来跟了张迪,反而显露出几分打仗的才能来,可惜这能耐没用在正道上,到头来做的事情——还不如偷鸡摸狗呢!”
“让士卒扮成妇人做先锋,呸!真亏你想得出来!你自己不也是妇人吗?!”
崔昭猛然睁开眼睛!
她再好的脾气,也被这话挤兑得面色发红:“我偷鸡摸狗?你以为人人跟你一样好运道!?先是有蓝蕤娘重用你,现在又有个周太监捧着你。回回打仗,你都靠蛮力取胜……论阵法你远不如我。”
齐芥娘抱着胳膊看着她,冷笑道:“你也就是靠一个口袋阵罢了,却不知夷险异地,岂可凭一阵定之?兵家之计,在于出其不意、随机应变。否则同一个阵法、同一个北澜河畔,你如何能输成这样?”
崔昭又羞又怒,却无可反驳。是啊,地形是她熟稔的地形,阵法也是契合地形的阵法,最后还是输给了周玉臣!
这时,齐芥娘才掀开匣子,掀出一片白花花的银光来:
“所以周太监说,崔昭如此奇才,在张迪手上着实是浪费了。”
“实心说,我是不想招抚你的,只是你这家伙确实有点才干在身上。”
齐芥娘半真半假地感喟道:“就你这脑子,要是在周太监身边跟个一年半载的,还不知得变成什么样呢。”
这一通先抑后扬,把崔昭的怒气打散了一半。
最后两句话,更是把她勾得心里发痒。
崔昭忍不住伸长了脖子,问道:“周太监知道我?”
齐芥娘看起来很有些不情不愿,拖长了声音道:“嗯……她说你是绝世奇才,只是没遇到个好时机。”
崔昭的心更痒了。她的目光这才移到匣子上,小声道:
“那个,周太监也曾给过你这么多银钱吗?”
齐芥娘怔了怔。
她气急败坏地捶了崔昭一拳,咬牙切齿道:“没有!独独就给了你,满意了吗?”
崔昭这才龇牙咧嘴地笑了。
老实说,她战败后第一个反应是张迪怕是要迁怒于自己,毕竟张迪对她说过最多的话,就是“你一个女子,除了我,还有谁会重用你”、“崔昭,没能耐就赶紧嫁人,别在这占着茅坑不拉屎”。
胜败乃兵家常事,这本也不算什么大事。
但是,自从一窝蜂从未这样惨败过,再加上那个“日月克制”的说辞……崔昭真害怕,张迪会彻底相信老道士的说辞。张迪是农夫出身,迷信起来不亚于皇帝。只怕她回去后,下场不会好看。
原本崔昭是打算假装投降,然后看准时机,该跑就跑路。大不了自己另起炉灶嘛!反正这种输了降,降了反的事情,在大梁剿匪的历史上可太常见了。
如今既不用回到张迪身边,能和死对头齐芥娘一较高下,还是被周太监如此盛情邀请……崔昭怎能不答应?
但是崔昭还没高兴多久,她心心念念的周太监一见面,就对她说:
“崔参将,还得请你回柳城一趟。”
作者有话说:
明天继续打,好困,睡了。
第72章
崔昭知道张迪的脾性, 故作为难道:“周太监莫不是要我做一回内奸?只怕我身上沾了官味,难得张迪的信任。”
周玉臣也知道张迪在柳城大开杀戒,摇头道:“不单是你, 这次不愿意留下来的两千人都跟你一道回去。”
崔昭大惊:周玉臣怎么连人马都不要?!
二人骑在马上, 沿着江岸一路往前。另一端的半山腰上, 就是全面戒严的柳城。当初张迪拿下此城时, 看中的便是柳城依山而建,有居高临下的地理优势。两军对垒时,不论是对骑兵还是步兵, 都难以冲锋破阵。
周玉臣指向身后连绵不断的军寨,道:“崔参将,如果这场战役交给你来指挥,你会怎么打?”
崔昭不假思索道:“围城打援,以逸待劳。”
须知, 殷镇距离柳城也就三十里地的路程,镇中也有数千人的盗匪盘踞。只要周玉臣持续围城,把殷镇的兵力消耗殆尽,柳城的粮草断绝,一窝蜂内部自然会乱。届时, 张迪也不得不出城作战。
“不错, 这是最稳妥的办法。”周玉臣呼出一口气, 笑道:“假如咱家还想要保住城中的百姓呢?”
朝廷的官兵,在粮草不足时都会劫掠百姓,更遑论盗匪?如果长期围城,城中的食物消耗光了,盗匪就会开始吃人。澜州“捕鱼人”吃过的两脚羊过万,乱世中食人并不稀奇。
崔昭思忖片刻, 肃然道:“那就只能尽快攻城,速战速决了。周太监还没说,您要小人回柳城做什么?”
总不能是要她回去开城门,或是一刀杀了张迪吧?
虽说崔昭接受了招安,但是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柳城的手足都看着呢!城门一打开,战局就无可挽回了。万一哪天崔昭又想落草了,道上的手足怎么看她?谁敢用一个害死同伴的二五仔?
再说来,张迪能从一个农夫混到今天的地位,人家身上的功夫也不差,刺杀风险极大。现在就要崔昭对周玉臣掏心掏肺,冒着生命风险去做事,崔昭也做不到。
周玉臣一本正经道:“你带上这些金银回去,就说你崔昭虽然被俘,但铁骨铮铮不肯降伏于我。因此被放了回来,只待异日整顿军纪,再决胜负。”
崔昭先是愕然,接着哈哈大笑,笑得酒糟鼻都皱了起来:“我姓崔,又不姓孟,怎么给我安排了一出《七擒孟获》?”
她大大方方地笑了一阵,才点头道:“周太监既不怕纵虎归山,我回去便是,也好成全了您的计划。”
周玉臣挑起了眉毛,配合地做出洗耳恭听的模样。
崔昭目光灼灼,道:“这几日我发现,咱们的军粮配给,都是减配后的分量。而您又不打算打消耗战,所以,您把我们放回去是为了节省口粮。这是其一。”
“再者,张迪在柳城杀人,把跟着他发家的红棍都杀了。他还不许百姓和官兵买卖粮食,疑者必杀。现在的柳城是人心惶惶。而您呢?不仅不杀俘虏,还倒贴钱把人给送回来。”
“周太监,您这哪里是放人回去呀?分明是送了两千七百多个活招牌,替您进城做宣传哩!”
崔昭越说越兴奋。
这个中年妇人身上很些勃发的朝气,神态里也有少年人的活泼:“两厢对比,定会慢了军心。张迪迟早要自乱阵脚,是不是这个道理?”
天色渐晚,几声苍鹭的鸣叫声,擦着水面掠来。
周玉臣笑了,她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咱家现在有几分理解曹操了,聪明如杨修,真是可怕啊!”
“不过崔参将放心,咱家保证你这次回去,不仅安然无恙,还要发一笔横财呢。”
两天后,四月初二。
张迪纠结了一阵,还是把柳城门外的崔昭等人放了进来。
果然如崔昭所料,众人见她安然无恙地回来,还捧着一匣沉甸甸的银锭。一个表面上都在痛骂“阉人不要脸”、“也不知是贪了多少民脂民膏”,可暗地里谁能不羡慕呢?
“这阉狗未免也太自负了!”
张迪听说周玉臣打算《七擒七纵》后,阴沉的脸色浮出讥笑。
众人亦随之附和。
崔昭敏锐地注意到,今日的群英厅少了好几个人。
张迪又直勾勾地盯着她,道:“我听说那周玉臣待你十分客气。崔昭,你既受了这样的大礼,又不曾受刑,如何还愿意回来?”
来了。
崔昭暗暗苦笑,她也想过用“苦肉计”,但是周玉臣坚持不必。
“大王,崔昭一介女流,除了咱们一窝蜂还有何处可去?”崔昭无奈地摊开双手:“普天之下,还有谁人能有您这般气度呢?”
薛惊在一旁听着,心中暗道:那齐芥娘不也是女人吗?如何就无处可去了?
但这话却不必说出来,因为张迪已经露出了满意的表情。
近日以来,柳城连续杀了四五个疑似叛徒的盗匪,百姓更是杀了好几十人。在薛惊、老道士的劝说下,张迪陡然发现,他这个未来的仁主,必须得做一做人情脸面了。
因此,果真如周玉臣所料。
张迪不仅没有惩罚崔昭的战败,反而比照那匣银子的数量,双倍奖赏了崔昭。
这是为了向众人表示,他张迪厚待忠臣!
崔昭也投桃报李,把周玉臣军中粮草不足、打算速战速决一事,尽数告诉了张迪。
张迪一听大喜,且不说柳城在石东坡上,本就易守难攻。薛惊又按照兵器谱,让人准备了滚木、礌石、夜叉檑、狼牙拍等等武器,静待周玉臣的攻城。按薛惊的说法,前两者在居高临下时,颇占优势。后两则可碾死拍落城下的士兵。都是防守的利器。
终于到了四月初四。
这天不仅是周、崔二人约定的“再战之日”,还意味着周玉臣在文告中,向所有匪帮宣告的那句话,正式生效了——
坚持为匪者,立杀无赦!
张迪这厢准备齐全,周玉臣那头也派出了他们的老熟人孙谦,集结兵马准备攻城。
黎明之前,薛惊正准备把萧慎母女一起藏入地窖。
“抱歉,我本该把你们送出去,但是近来二当家看守得太严了。好在窖中吃食都有,你们且在此处暂住,待七天后再出来。”
萧慎抱着囡囡,看着薛惊一件件地往地窖里搬运东西,甚至连那两只风筝都带上了。
囡囡正好奇地打量着地窖里的布置,萧慎却忽然道:
“薛军师,你是为了张迪而坚守,还是为了柳城的百姓?”
薛惊默然不语。
他把几本书连带一把洁白的羽扇,放在桌案上:“这是我的全部身家了,替我保管好它们。”
那书本里不仅夹着几张银票,还有一封书信。薛惊的口吻里不仅有温柔缱绻,还颇有些托付心志的意思。
他想,纵然自己的才学比不上潘仲瑛,更比不上那“伏阙上书”的名声。但是在对待萧慎这件事上,他薛惊远胜于潘仲瑛。
萧慎一把拽住他的袖子,低声道:“薛惊——”
薛惊不敢回头。
生怕萧慎轻易抛出几个字,他的五脏六腑连带这一双腿脚就会当即融化,再也不舍得从这里出去了。
然而。
薛惊却听见萧慎道:“周太监让我告诉你:今日,请你也做一回房玄龄。”
房玄龄,正是玄武门之变的策划者。
薛惊怔怔地转过头,脸色微变:“你、你……难道你早就……”
萧慎苦笑着点头,道:“那日囡囡要买的风筝,只有城东坊市有卖,而你每一次出去,都会到甜水巷子帮我买两罐梨膏。”
薛惊低头看住她紧攥的手,喃喃道:“……你是什么时候和周玉臣有联系的?难道你进柳城,甚至留在我身边,都是为了周玉臣?”
他颤抖起来,几乎连呼吸也痛!
难道那日的倾心而谈、羽扇相赠,全都只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不,我认识她,也只比你早两日罢了。”
萧慎连忙摇头道:“周太监不曾向我打听你的事。她关心我,是想知道我们母女在这过得如何。我说,你不仅善待妇孺,而且从一而终。”
“薛惊,我一直想告诉你,你无需与任何人比较,也无需任何人的认可。天地浩大,如潘仲瑛者如云,而薛惊却只有一个。你只需忠于你自己,就像……”
就在此时,院子外有小喽啰道:
“薛军师!大王找你!”
薛惊猛然回过神来,轻轻拂去萧慎的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了。
群英厅里,张迪的心情不错。
那孙谦几次想要突袭登城,都被早有准备的将士打退了,只得一时进兵一时撤退,如此来回奔波。
因此张迪一见薛惊,便笑道:“薛军师,你给的方法果然好用!孙谦那厮两次三番都被打退了!”
薛惊心神恍惚,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见二当家冷哼一声:
“哥哥如此信重薛惊,却不知他的心腹!这撮鸟早就背着您通敌了!”
众人愕然,张迪也皱眉道:“二弟小心说话,不可坏了自家人的脸面。”
二当家却是有备而来,他命人将一个老妪带上前来,道:“哥哥且看,这是在甜水巷卖梨膏的老妇。那日她亲眼看见几个陌生汉子,随薛惊一道进了后巷,她这才跟巡逻的士卒报了讯。”
张迪将老妪仔细盘问,又对照了薛惊出门、回来的时间,千真万确不可抵赖。
他勃然大怒,当即抽出刀来:“薛惊,你说不让百姓做先锋,老子答应了你!你又说用防守武器,替代百姓守城,老子也同意了!你就是这么报答老子的?!”
刀光照在薛惊的脸上,让他的面孔一半明亮,一半阴暗。
薛惊急促地呼吸了几次后,恐惧、悲伤、同情、失望……种种情绪涌上心头。
他先是笑了一下,然后如自言自语一般,低声道:
“大王,我追随您,是因为您是吃过苦的穷苦人,比京师里那些酒囊饭袋都更珍贵。我薛惊从未背叛过您,若说我有私心,也只是希望您能做一个仁主,做一个属于百姓的真王。”
“闭上你的鸟嘴!”
张迪几步赶上前来,一脚将薛惊踹倒在地!
“什么叫穷苦人?”
“老子他爹的有天命在身!”
“不如今儿就割了你的狗头,让真人开坛做法!——真人,陶真人哪儿去了?!”
张迪四下张望,神情扭曲得可怖,好像这屋子里的所有手足,都不如一个老道士来得重要。
这时候,崔昭抱着两只匣子出现了。
她看也没看地上的薛惊,对张迪拜道:“大王且慢。”
随着崔昭的声音,两只匣子一同打开,顿时白花花的一片银光!
“大王,左边这匣银锭,是我从二当家房里搜出来的。您猜怎么的?银锭底下的徽记,竟然跟周太监给我的一模一样!”
“二当家才是真正吃了贿赂、沾了官身的人!”
二当家大怒,也拔出刀来:“好你个崔昭,空口白牙地就敢陷害俺!“
崔昭身后的几个盗匪,却纷纷作证道:“大王,这匣银锭,千真万确是从二当家的房里搜出来的!”
没有人知道,这几个盗匪,其实也是之前收过周玉臣贿赂的人。
张迪身形摇晃,只觉得全身血液倒流。
他勉强站定,暴喝道:“陶真人呢?怎么还没找来!?”
一个声音怯怯道:“陶真人……陶真人他已经跑了。”
张迪眼前一花!
跑了?
自己身上不是有勾陈大帝的命格吗?陶真人为什么跑了?!
二当家见张迪一心只想找陶真人,疑心他也想拿自己的脑袋来开坛,悄悄调转了刀尖。
他口中还委屈地叫着:“哥哥,这银子定是崔昭暗中夹带的,是特意要……”
话音未落,二当家只觉得有一只手,紧紧地扣住了他的胳膊。
二当家大惊!他待要挣扎,又有两三只手同时锁住了他的腰身、他的手臂!
紧接着,那把刀就挺进了张迪的身体。
嘀嗒。嘀嗒。
一串血珠顺着刀刃,坠落在地上。
很快,刀刃被拔了出来,然后重新狠狠地捅了进去,一刀、两刀、三刀……
薛惊怔怔地看着这一幕,混乱中,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
“……大当家,被二当家杀了。”
很快这句话,就被如释重负的口舌、失慌失措的声音,向所有人传了出去——
“大当家被杀了!”
顷刻间,柳城的一窝蜂乱了。
与此同时。
周玉臣望着鹤发童颜的陶真人,似笑非笑道:“你如何能笃定,我命中一定带[日月]二字?”
陶真人哪怕被捆在地上,也仍是一派仙风道骨的做派,神情肃然:
“周太监,一切冥冥之中自有定数。贫道在你的面相上,还看到了另外两桩事。”
“噢?是什么?”
陶真人沉声道:“你命中有缺,我只看到了二十六年的寿岁。”
周燕官、齐芥娘、轩辕兄弟等人大惊。
“这么好?”
周玉臣哈哈一笑:“正好,这个尘世我也看不惯。若不准,回头我得来找你。”
陶真人本要说他能逆天改命,见她浑不在意,只得沉声又道:
“以及。”
“你周玉臣,命中注定是功过孟德、祸比董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功过孟德, 祸比董卓。
听起来半褒半贬,但仔细一想,曹操和董卓有什么分别?董卓废少帝而立献帝, 自号“尚父”, 借此把控朝纲。曹操迎献帝至许都, 自封“大将军”, 虽然待皇帝的态度比董卓恭敬,但不也是挟天子以令诸侯吗?
孙谦不知道周玉臣的心思,一听兢兢业业忠心耿耿的周太监被如此污蔑, 怎能忍得?况且军中士卒多迷信,周玉臣又柄兵,这话要是传出去了可大事不妙。
他一刀削了陶真人的半个发髻,猛踹其后背,喝道:“好呀!你从贼窟里出来的贼老道, 打着投诚的名号,原来是想扰乱军心!再敢胡咧咧,老子剥了你的皮做军鼓!”
众将士亦愤然不已。
唯有齐芥娘、周燕官、轩辕兄弟几人互相对视一眼,若有所思。
陶真人被孙谦一脚踹得扑栽在地,他被一条索捆得严严实实, 脸容也被参差不齐的乱发所覆, 可气度却依旧沉稳, 丝毫不见阶下囚的窘迫。
“玉臣,玉臣,既可持玉,又岂能甘心为臣?”
陶真人抬起头,一双如电的眼目看住周玉臣,声音里带着蛊惑和劝诱:“大丈夫生居天地之间, 岂能郁郁久居人下!如果贫道没有算错,您早年失孤,少年得志,本应命带朱紫、为帝王之辅,偏生冲撞了贵人——这才从京师移道此处。”
孙谦、轩辕兄弟不知就里,尚且还好。知情如金不换、周燕官者,顿时脸色微变!
陶真人呸了一口带泥的唾沫,徐徐又道:
“再有,您建下不世之功,却没有得到应得的犒赏。如斯命蹇时乖,实因命犯小人。”
这下轩辕兄弟也神情大变!
潘处道之死、周玉臣被卸兵,不正应了此话么?!
陶真人将众人的神情变化看在眼中,他的眼珠再次移到周玉臣身上,道:“大王之疾,病于君主、祸在相傅,长此以往寿数必损。贫道可以帮您延长寿数,以助大王成就一番王图霸业。”
君主相傅,既指心肺之疾。
周太监何时病了?
孙谦怔了怔,连忙扭头去看周玉臣。
周燕官虽然不知周玉臣在中渡镇一役留下了伤病,却也知道她在服用药丸,顿时脸色微变!也控制不住地回头去看她!
周玉臣略俯身,低声重复陶真人的话:“王图霸业么……那真人想要什么呢?”
“这个却也简单,”陶真人一笑,又道:“贫道已堪得一地,名曰青牛山,乃龙脉余气所钟。若能在彼处起一座道观,供奉三清,日日为大王祈福消灾,则阴煞可解,福泽绵长。他日大王成事,还请大王肯发慈悲,于各州县起造道观九十九处,贫道保你江山永固,四夷宾服。”
周玉臣依旧眉目不动:“九十九处道观,可要费不少钱。”
陶真人笑道:“大王且放心。贫道观大王之气,乃伟丈夫,可属大事。等您御及天下,还愁手中无钱么?”
“原来如此。”
周玉臣终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孙谦、齐芥娘等人见状一惊!二人心思各异:难不成她周玉臣真要用这道士?是,陶真人所说的话,句句都准得有些邪门!可周太监即便再怕死/周玉臣即便再想反,众目睽睽之下,也须得顾及名声吧?
下一瞬,只见寒光烈烈!
周玉臣绰出长剑,脸上尽是讥讽的笑意:“果真是胡说八道!”
说时,便照着陶真人的胸膛连搠了几剑!
可怜仙风道骨的陶真人,还没来得及呼叫,就被当场捅了个对穿。
“孙指挥使,麻烦你将此贼剖腹剜心,贼首示于阵前。”
周玉臣平静地嘱咐道,并向轩辕翠花伸出了一只血淋淋的手掌,轩辕翠花愣了片刻才从怀里掏出一张帕子递给她。这帕子是渠城的百姓们送的,轩辕翠花给得很痛心,轩辕狗蛋见状暗暗发笑。
孙谦半晌才回过神来,领命自去了。
顷刻间,陶真人“言出必实”所带来的诡异感,尽数消散。
如孙谦所料,这件事很快在军中流传起来。不过,有人说陶真人算得不准,所以被周太监杀了。
也有人说,周太监虽说是忠心赤胆,却也害怕被小人借此陷害,干脆杀了以绝后患。
但是更多人则认为,这陶真人是犯了周太监的忌讳——
你说一个太监是真丈夫,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吗?
再说了,周太监一个宦官,注定没有子孙后代,她要王图霸业来做什么?
当陶真人的脑袋被挂在旌旗上的时候,出城投降的几个盗贼头目也到了军帐下。见此情形,他们不由大惊失色!被张迪奉为座上宾的陶真人,就这么死了?
薛惊与萧慎出城时,也听说了周玉臣杀陶真人一事。
二人都见过张迪对陶真人的崇敬,也见识过陶真人出口必实的能力,张迪都被忽悠得都要为他建宫观了。再者,天授帝信重方士,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在这种潜移默化的影响下,大梁官员何人不信道?何人不崇仙术?
周玉臣此举,不仅逆势而行,更是把方士仙术那一套踩在了脚底——
瞧啊,所谓仙家,不也是骨肉铸就的一副肉身?
萧慎抱着囡囡,幽幽道:“看到了吗?那些被遣散放归的盗贼,一个个又拖家带口地回来了。他们说,张迪在檀州称霸已久,已经占据天时地利人和,最终却还是不敌周太监。可谓是天命如此。”
薛惊也不由得嗟叹:“张迪输得不冤。周太监不仅算无遗策,还不畏鬼神,此人……”
二人视线交错,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直奔张朱寨。
几日后,周玉臣在张朱寨休整完毕,又率兵攻打殷镇。
张迪被杀,二当家又因刺杀张迪被众人乱刀砍死。一窝蜂确实也没什么英杰人物了,镇守殷镇的四当家,在惴惴不安中挺了两日,便举城投降。
此战之后,周玉臣不仅收复了柳城、殷镇,更吃下了一窝蜂的三万士卒。据说澜州的“捕鱼人”知道后,吓得连夜加修营寨,巩固兵马,生怕周玉臣下一步就要来剿灭他们。
孙谦是个实诚人,还记得剿匪的目的。
他在柳城、殷镇搜罗了一圈,最后看着搜出来的金银财宝,犯起了嘀咕:“虽说也是金宝,可看起来跟朝廷赏赐的宝贝不一样呀!如何连个徽记也没有?”
这次不等周玉臣开口,轩辕兄弟、齐芥娘等人便道:“京中的财货也是从民间集来的,哪能样样都带大内徽标呢?我们当时受赏的金宝里,也没几样带徽记的。”
孙谦一听也有道理,咂摸了半晌,又问周玉臣:“咱们什么时候回渠城?余中仪也该等不及了吧?”
“不着急。”
周玉臣捏着余博然的来信,笑眯眯道:“先把手上的兵马捋一捋。”
四月十三日,周玉臣在张朱寨检阅了一窝蜂的人马,崔昭、薛惊、萧慎等人被留在军中为参将。三万兵众,强健者留在军中,老弱者即便有心投军,也一并放散。最终剩下的士卒,分别编入轩辕兄弟、齐芥娘、孙谦麾下。
并且,周玉臣以柳城、殷镇需要镇守的理由,把孙谦留在了檀州。自己则带着其余兵马,返回渠城。
这时候,孙谦终于觉出不对劲来了。
你回去就回去,把轩辕兄弟和平夷突骑也带走是几个意思?
须知,李宪和的一千五平夷突骑、两千檀州铁骑,眼下全被周玉臣攥在手里。留给孙谦的,只有东拼七凑的檀州士卒一千人和几百骑兵。
好在柳城就在檀州,还是自家的地盘。
孙谦连夜写信给李宪和,小心翼翼地问自己的顶头上司:“朝廷要咱们返回驻地,周太监此举恐怕不妥,这该怎么办呢?您要不劝劝她?”
李宪和收到信时,“羽化成仙”的李仙君正气若游丝地躺在檀州总兵府里。
这个三十来岁的糙汉,看着姐姐面若金纸的模样,当即就哭得泣不成声。他紧紧攥着李仙君的手,一边抹着眼泪一边痛心道:
“是我无能,才叫姐姐遭此大难!我对不住爹娘!”
李仙君吃力地摇摇头:“小声点哭,我现在可是应死之人。”
“呸呸呸!什么死不死的!”
李宪和哭得更大声了,他胡乱抹了把鼻涕,狼狈得像个稚童:“姐,你只管住在我这,天王老子来了也休想杀你!”
李仙君喘了口气,再次摇头:“等我伤养好了,就会改名换姓去燕州……宪和,这是我们姐弟最后一次见面了。有些话此时不说,我也不知道何时何地,才能与何人说来。”
“小时候,娘亲每一次跟老爹出征,咱俩都会搬个板凳等在门前。”
“你还记得吧?每次娘出去,你都在哭鼻子,说娘亲不要走、不许走。”
“天授十三年,爹娘折断了李家枪,为皇帝死在了拥雪关。宪和,我当时劝你再续前志,继续报效朝廷。却一直不曾告诉你,我每天晚上都在梦见娘亲。每一个夜里我都在梦里哭着说,娘亲不要死,娘亲不要死。”
“可是没有用!人死了,就是死了!我不愿意也没有用!”
“处道跟我说,终有一日我们会直捣黄龙,把爹娘的尸骨和荣誉从海洲带回来。终有一日我们会踏破拥雪关,把李家枪插在虏人的神山上。这听起来真像句梦话,对不对?”
“现在,处道也死了。”
“那个傻子啊,临死之前还想着魂魄能回风阵上,引王师之旗鼓,平寇贼之戈鋋。”
李宪和哭得几近崩溃,大滴大滴的眼泪砸在李仙君的手上。
而李仙君却很平静:“我李仙君当了十几年的孝女,又当了十几年的贤妻,所求不过一个阖家周全。现在我只想做一回梦,做一个大逆不道的惊世之梦,把天地剖开看一看——这乾坤,到底是黑是白!”
翌日。
余博然的第二封书信送入张朱寨的时候,孙谦也收到了李宪和的回信:
“此事在计划之中,须按周太监的命令行事。”
作者有话说:
周玉臣(擦手):“我是女的你都算不出来,杀了拉倒。”又一次听着《精忠报国》写完了这章。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前几日我重写了开头,新增了1.2w字的剧情,新增角色为“顾翠儿”。后面也会陆续增补之前的内容。请放心,不论是免费章节,还是vip章节,剧情内容只增不减。大丈夫生居天地之间,岂能郁郁久居人下——《史记·留侯世家》伟丈夫,可属大事——《元史·方技传·田忠良》
第74章
李宪和都这么说了, 孙谦不疑有他,自然从之。
如此,周玉臣带着三万人返回燕州渠城, 孙谦留守檀州柳城, 以备弹压盗贼之用。
在半道上, 余博然的第三封信也到了, 与它一同而来的是澜州斥候的军情——
澜州失守,京师再度被围。
在得知这个消息后,余博然也许是强装镇定, 又也许是还没反应过来。
他连写了两份信,用严肃的口吻,催促周玉臣“不得玩寇,无需剿尽”、“事有轻重,取回金宝即可”。那时的他, 尚存一丝侥幸,以为局势仍在掌控之中。
等他写到第三封信的的时候,余博然终于发现自己上当了。
他在前半段斥责周玉臣贪恋军功、恋栈兵柄,措辞激烈,把周玉臣骂得狗血淋头。可到了后半段, 笔锋陡然一转, 字句间满是悲痛与自责。他痛斥自己丢失金宝、识人不清, 才导致明主遭蒙厄难。
字字句句,都是绝望与悔恨。
薄薄一张写满唾骂的信纸,浸满了泪痕。也不知余博然哭了多少次,以至于“阉竖之辈,窃据兵权”等锐利之词,也被洇晕得模糊。
在周玉臣率领军吞并山匪的同时, 鹰咎棱也在澜州的荒野上等到了鹰咎烈。
夕阳如血,染红了天际,不远处的林海翠涛在风中起伏,仿佛一片墨绿的海洋。大梁的残阳余晖,再次映照出他们截然不同的面容——
一个年轻而锐气十足,哪怕他才匆匆撤军。
一个壮年而意气消沉,哪怕他是满载而归。
二人再次共宴,酒肉摆满案几,却掩不住空气中那股古怪的氛围。
与上次的不欢而散不同,鹰咎棱这次显得格外热情,甚至带着几分刻意的亲近。他端起酒杯,目光熠熠,声音低沉而真诚:
“梁人俱是无信小人,竟敢欺骗王叔!你怎么能忍得?”
鹰咎烈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终于回过味来,天授帝那套“文书规矩”、“黄道吉日”的说辞,从头到尾都是谎言。梁人在骑兵冲锋、攻城掠地上远不及虏人,但在政治斗争、权力角逐的游戏中,虏人却只能望尘莫及。
这种丢脸的事情,鹰咎烈并不想放在台面上谈。
毕竟,银牌天使的呵斥、国君的厌弃,都足以让他如坐针毡。尽管大家都姓鹰咎,但在那些老牌贵族眼中,鹰咎烈不过是“每一个体面人都要鄙夷的存在”。
鹰咎棱的母亲是梁人,身为“杂种”,自然不受欢迎。但他好歹是上一任国君的亲儿子,是被神官和国君认可的狮心王,拥有法理上的合法地位。
而鹰咎烈,自诩黑熊城的末裔,父亲是前任国主的兄弟,被鹰咎棱、鹰咎檀兄弟称为王叔。然而,他不过是个三十来岁才被认可的私生子,是春风一度的产物。他从小没有受过真正的“贵种教育”,若不是他的兄弟都死光了,而他又擅长打仗,黑熊城的继承权永远轮不到他。
因此,鹰咎烈只能淡淡回应:“国君有令,自然是要听国君的。”
鹰咎棱却不打算就此放过。他放下酒杯,目光如刀,直刺鹰咎烈的心底:
“若不是王叔南下,以梁人狡诈卑劣的品性,又怎会迅速答应议和?天神的勇士无数,您却是第一个打进梁国首都的赫柔,怎能以无功的名义撤军呢?”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种“叔可忍,棱不可忍”的真挚,仿佛在为鹰咎烈鸣不平。
鹰咎烈刚刚在梁廷吃了教训,心眼和脑子的长势都颇为喜人。他眯起眼睛,狐疑地看向鹰咎棱:
“上次我要打梁国首都,你还说不得轻举妄动,即便打了也不会有汉王给我做。怎么今日却换了个说法?”
鹰咎棱微微一笑,反问道:“王叔以为,国君为什么急于和梁廷谈判?”
鹰咎烈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这种你猜我猜、话中有话的游戏,鹰咎烈早已厌倦。于是,他沉默而野蛮地撕咬起手中的羊腿,用响亮的咀嚼声作为回答。
鹰咎棱不以为意。从燕州撤退后,他再也没有喝过酒,今天是破例的第一次。
他的嘴唇里还残留着葡萄酒的香息,声音像歌咏般丝滑:“狮群在争夺领地的时候,会有选择地放过领地外的猎物,以便专注内部的厮杀。”
他顿了顿,黑沉沉的目光冷似寒夜:“我听到了一些关于王城的有趣消息,王叔有兴趣听听吗?”
几日后。
两路兵马再次合兵,共同攻打澜州的核心防线——澜江。
须知,澜江作为大梁重要流域,水面宽阔,江流湍急,是天然的军事屏障。只要跨过澜江,鹰咎棱等人就可以绕过檀州的核心防御,直奔京师。
留守澜州的赖参将前脚刚送走鹰咎烈,正要跟朝廷报备此事,却不妨鹰咎烈居然又杀回来了,还带上了鹰咎棱!
上一次鹰咎烈的“借道”,赖参将袖手旁观,结果让天授帝全方位地体验了一回四面楚歌,差点就让人包了饺子。他心惊胆战地祈祷此事不要被揭发,真叫一个日夜煎熬。
这次,赖参军不敢再消极懈怠,号令士卒保家卫国,颇有“人在江在”的意思。
但是激情的口号,抵不过糟糕的军略。
首先,赖参军没有亲临一线,作为上峰你都在大后方躲着,士卒怎么看你?
其次,军情瞬息变化,你蹲在后方怎么管?远程微操吗?
赖参军派去澜江北岸滁城防守的士兵,都是澜州的原班人马。空饷少人、老弱充数就不提了,剩下的青年壮汉,表面是在军营中服役,实际上在豪族权贵家中干活。他们虽然受命守备,却从不训练。以至于不少士卒哪怕有马,名义上还是骑兵,但其实一个个都不会骑马。
鹰咎棱在澜州劫掠的时候,澜州兵马虽然视若无睹,兵甲都没有沾过血,却还是记住了虏骑的彪悍。
现在鹰咎棱、鹰咎棱合并八万铁骑,势如沸汤。虏骑还没到滁城,连一个照面都还没打,滁城将士就仓卒奔逃。这比一触即溃还糟糕,鹰咎棱不费吹灰之力就占领了滁城。
紧接着。
镇守澜江南岸的梁军,一看北虏的旗帜飘在了滁城墙上,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打是不敢打的,跑又怕虏骑追上。
他们索性烧毁了澜江的浮桥,直接南下溃逃。等鹰咎棱等人弄到船只渡江时,南岸的守备军已经逃得一个也不剩。
且说,这次渡江不像中渡镇那一次,昂潵恰好选中了梁人藏船只的芦苇荡,数量充足的渡船可装下所有人。也不像之前鹰咎烈借道澜州的时候,舟楫、桥梁都任由鹰咎烈借用。
鹰咎棱等人陆陆续续地从渔民手上掠取船只,多是小船和中型船只,足足耗费了五六天才彻底渡江。
这个期间,但凡有一两千的澜州士卒守住渡口,或是出兵奇袭、打断劫掠……虏骑渡江都不会有这么容易。
对此,鹰咎棱也不由得失笑,与昂潵、阿斯卡感喟道:
“澜州有江流为险,我本以为要打一场硬仗,没想到竟是唾手可及!”
是啊,崔大用、潘处道、周玉臣等人在燕州坚守不退,死了多少士卒、多少燕云百姓才守住了中渡镇最后一个关隘!可如此牺牲,如此滔天血泪,居然在澜州一战化作乌有!
甚至。
澜州都没有正儿八经的打过一仗。
四月廿九日,周玉臣终于抵达渠城。
当赵况再次见到周玉臣的时候,轩辕兄弟、闻人鹤三人正在呈报燕州各个粮州县府的情况:“……被占领的县镇,大多临近云州,少部分濒临澜州、檀州。鹰咎棱南下后,大部分据守的虏人也陆续撤离,导致诸多盗匪侵扰县镇。”
“如果要以匪制匪,现在这班兵马恐怕不成样子。”
“檀州盗匪与平夷突骑差距太大,他们没有受过正规训练,对北虏又心怀怯惧,一时半会也用不上。”
说到这,闻人鹤突然转了个话头,叹气道:
“余博然今天又在闹自杀了。”
周玉臣垂目听着,手中裁剪着几株芍药。窗外春华明昭,擦过她的鬓角,又落在周玉臣的银白曳撒上,袍角盘金线,日华闪烁,金芒也隐隐闪烁。
她的嗓音有些嘶哑,低低的透着冷冽:“年纪轻轻的,怎么这样性急。”
赵况眼眶一跳,竟从这句话里读出了杀意。
“殿下。”
周玉臣抬头一见赵况,便荡出个笑容来:“臣幸不辱命,为殿下找回来金宝。稍后,殿下即可试试九旒冕冠。”
赵况在渠城“病重”了近两个月,今日是第一次露面。
他形容憔悴,举止腼腆,但是配合态度很好,当场就由金不换替他换上了冕冠。
周玉臣又让人捧着几件亲王礼服上来,一件一件地在赵况身上比划,最后选定两件让人缀上珠宝。明天晚上的庆功宴,赵况须得代表朝廷,为燕州大捷、檀州剿匪两件事放赏。
以及,正式发布文告,以齐王的身份,号召天下勤王。
“不论南北,凡自认为梁人者,当投大梁齐王麾下……”
周玉臣一面说,金不换一面写,以便赵况背诵。
当她说到“共襄解困京师、报效君父”时,闻人鹤的目光骤然一沉,低沉的声音里带着些许试探:
“如果我们坚持拒不割让……京师怎么办?”
闻人鹤有此问,是因为鹰咎棱已经兵临京师。和当时的银牌天使一样,鹰咎棱公开指责天授帝三大罪行,其一是答应的犒赏、质子都没有兑现;其二是故意鼓动燕云地区的百姓抗蔑;其三是欺骗鹰咎烈,没有兑现礼仪之约。
但是这次鹰咎棱提出的要求,比银牌天使更过分。他不仅要犒军费七百万两黄金、七千万两白银,绢采各一百万匹,牛马各万匹,还要割澜州、檀州、燕州、云州四地给蔑里干。
以及亲王和首揆,须得立即入军营为质。
且说,太子、五皇子是仅剩的两个成年皇子,古往今来,就没有太子为质的!太子,乃储君也,帝国未来的继承人都成了阶下囚,这样的国家还有什么指望?
再者,被罢黜的陈毓川,已经算不得首揆了。即便是有梁人将《请复燕云疏》一事泄露给了鹰咎棱,把潘处道和周玉臣的抵抗,都算在了他的身上;即便天授帝再怎么厌恶他,秦幼节再怎么排挤他,但有些事是要讲究基本法的。
历朝历代的君主,为了彰显自己治理国家是倚靠“礼治”与“德治”,往往是“德主刑辅”。
因此,皇帝对待臣子是“刑不上大夫”,群臣之间的党争,哪怕都得你死我活,也要讲究一个默契:下野为止。
贬职、去位、流放……就差不多,大家都是替皇帝干活的,别整得太过分。
政治斗争而已嘛,大家都是读书人,彼此须得给些体面。
而现在。
一个已经不担当职位的罪臣,一个政治斗争失败后,差点成了大梁第一个被枭首示众的前首辅。你回头给人假模假样地把官袍穿上,把银章给人塞回去,就是为了把人送去敌营羞辱?
还要不要脸了!?
不得不说,鹰咎棱踩住了一个非常有利的时间。
这个时候,王玠和徐隽两位帝国双璧,才刚刚回到自己的驻地上,再度组兵勤王需要时间。此时的局面比上次还要糟糕,因为,虏人不好骗了。
天授帝虽然还未签署“城下之盟”,表面上还命令兵部尚书杨虚中为亲征行营使,负责京师防务,与邱遗一同御敌,实际上,他同时又派遣使者,前往鹰咎棱的军帐求和。
奈何虏人完全不给对方说话的机会,虏人只说了一句:“你什么身份?也敢与我同桌而谈?”
使者的重量级一层层递增,虏人的回答依然不变。
天授帝无奈,只好表示愿遣亲王、首辅前往议和。
同时,天授帝还下诏,命令民间百姓主动献奉金银,不主动者就挨家挨户搜罗,有敢隐匿转移者,一律按照军法处置。但即便如此,所得也不过三十万两黄金,五百万两白银而已。
以及根据闻人氏的消息,据说在景福宫时,天授帝已经准备降诏燕云澜檀四州,以及本地的镇守军队,让他们准备割让之事。
而闻人鹤与周玉臣打交道已久,深知她的心性与手段。
当初的周玉臣,既没有兵权,也没有朝廷背景。一开始也是以“勤王”的理由从李宪和、江捷以及檀州大户的手中骗走了士兵。闻人鹤记得,她当时的表情要多真切,就有多真切。仿佛真是忠心义胆的好臣子,为了君父可肝脑涂地!
那种真切,和此时的周玉臣重叠了。
甚至就在现在,就在此时此刻!周玉臣分明把堂堂的大梁皇子,当做小儿般摆弄,如同对待木偶似的给他搭配衣裳。如此昭彰,如此不驯。
而周玉臣的的脸上,依旧挂着那种谦逊的、温和的、真切的笑容。
是以,闻人鹤不禁对周玉臣的真实意图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玉臣,你当真只是为了勤王吗?”
他声音低沉,目光如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此言一出, 四周骤然沉寂,仿佛连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须知,闻人鹤这话是当着赵况的面, 当众发问。
不仅如此, 在场诸人有齐芥娘、金不换、轩辕兄弟, 个个都是燕州的核心领导班子。
周玉臣便明白, 自己一直以来“好用好说好安排”的三好搭档,已然对她起了疑心。
且说,当初周玉臣率领平夷突骑前往檀州剿匪时, 闻人鹤留守渠城,未曾同行。他自然不知道潘处道死后,周玉臣“要替朝廷体面”的决心。
周玉臣疾驰中渡镇救李仙君时,闻人鹤亦不在场,未曾亲耳听闻她在李仙君面前放下的狠话。
如果他当时在场, 也许能从周玉臣的言辞中窥见她心底的深意。毕竟,周玉臣早已提过“宗室可贵乎”这般大逆不道的疑问,不是吗?
然而闻人鹤,终究是世家大族教养出来的子弟,镇守渠城的这一个多月来, 他渐渐察觉到了异样:
周玉臣以齐王病重为由, 将齐王身边仅有的近侍林上锦、赖贵儿悉数调离。赵况名义上在渠城养病, 可赖贵儿连近身伺候的机会都没有。细细想来,齐王至今参与过几次政务讨论?燕州官员又有几人见过齐王的真容?
潘家军以扈卫之名,将病弱的齐王严密保护,甚至连闻人鹤本人也未曾私下见过齐王一面。纵然闻人鹤认为齐王不谙政务,但到如此地步,他难免心生疑虑——
周玉臣是否也在防备自己?
要知道, 如今的潘家军除了李仙君的命令,便只听周玉臣一人的调遣。这般情形,不是“隔绝内外”又是什么?
其次,闻人氏之“我辈之名天下闻”,闻达的是名声。
此前,他与周玉臣联手欺骗余博然,拒交兵权,是为了继续在燕州打仗。打仗是为了什么?是为了镇守国门,收复故土,更是为了拱卫京师!
作为一个注重名声的士族子弟,闻人鹤再怎么妥协容让,再怎么事急从权,也无法回避一个为臣的基本原则——
忠君爱国。
纵然朝纲紊乱,党争频频;纵然奸佞当道,黑白不分,但君父就是君父,岂有君父在京城受难,臣子却捏着兵马,还在琢磨如何收复粮州的道理?
这跟握兵自重、隔岸观火有什么区别?
更重要的是,闻人鹤的家人还在京城。他早年丧父,家中尚有病弱的母亲与待嫁的姐妹。如今北虏的大小王再次围城,他怎能不忧心如焚?须知,闻人鹤与周玉臣一同抗击北虏,在虏人那是挂了名的!一旦京城被破,以虏人的睚眦必报,他的母亲姐妹必遭大难。这是比“叛臣之名”更重要,也更可怕的事。
“如果你要勤王,此时就不当再计较什么粮州、什么以匪制匪,理应整备军队,立即南下勤王!”
闻人鹤的目光扫过金不换、轩辕兄弟等人,他肃容厉声道:
“玉臣,你也是在内书堂里读过圣贤书的人,须知[二三子,莫敢以国家遗祸]!”
众所周知,周玉臣和闻人鹤两人关系好得就差穿一条裤子了。无论是之前的联手借兵、共同上阵,还是之后携手设局对付余博然、拖延撤兵,二人的配合默契无间。彼此是以字相称、托付性命的交情。
然而此刻,这位昔日的最佳搭档不仅对周玉臣直呼其名,言辞更是咄咄逼人,可见其内心的疑怒已到了何等程度。
赵况垂下眼,表面上如木偶般呆坐不语,心中却也在等待周玉臣的回答。
这些时日,他并非没有悄悄寻找过林上锦,然而中渡镇的府衙、大院的瓦片几乎被他踩遍,却始终未见人影。就连江捷的老婆孩子,也不知所踪。
现在闻人鹤率先出来发难,且是在他齐王赵况的面前提出疑问,这是一个好机会。
所有人都看向了周玉臣。
周玉臣的神情却很平静:“当然要勤王。”
她仿佛像是没听懂闻人鹤的言下之意,向赵况拱手道:“为人臣者,为君父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更何况,臣的义父也在京城。义父于臣有造化之恩,臣昨日还梦见他站在门外,殷殷相问:[锅中饭食已熟,何时归家?]”
“殿下,臣在中渡镇、渠城两次抗击鹰咎棱,[周玉臣]这个名字在北虏是一笔军功,更是一抹血恨。”
闻人鹤一怔。
他知道周炳这些年视若亲子、全力托举的人,唯有周玉臣一人。他的母亲姐妹要遭殃,周炳就能安然无恙吗?
京中传来的消息说,天授帝为了平息鹰咎棱的怒火,特意把潘处道、詹允南的尸体又从乱葬岗翻了出来,还把他们的头颅送到鹰咎棱的帐下。以表示燕州之战非其本意,现在导致两国战火的“元凶巨恶”已经处置了,就消消气吧!
万一鹰咎棱还想要周玉臣的亲故呢?
闻人鹤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双目赤红:“……既如此,我们更当立即南下,缘何还在此处逗留?”
“因为兵力不够,粮草也不足。”
周玉臣平静地看向闻人鹤:“正如你方才所说,这帮盗匪本是农户出身,本非正式兵勇。说句诛心的话,打仗,打的是老兵、是粮草,打的是不退的气势!眼下檀州盗匪远离家乡,人心惶惶,还未定根;燕州十室九空,粮州被占,存粮本就不丰。”
“诸君,知道战国白起吗?”
众人缓缓颔首。
白起之名何人不知?其乃秦国的主将,外号“杀神”,生前攻城七十余座,把赵楚两国杀得惧服。
周玉臣道:“当年,白起杀降40万人,人人都说他嗜杀无度。但更重要的原因,是他没有足够的粮草养40万的俘虏,更没办法短时间让俘虏跟自己一条心,上战场登城陷阵。”
“檀州的三万盗匪同此。”
“即便臣带着他们南下,纵容他们一路劫掠百姓撑到京师,只怕两军开战一样会溃退。”
轩辕兄弟、齐芥娘互相対看一眼,都知道周玉臣所言非虚。毕竟鹰咎棱、鹰咎棱合兵后,号称是十万虏骑。
闻人鹤也是默然。他知道周玉臣一路是怎么骗来兵权,又是怎么把人哄上战场的,就连平夷突骑、武宁铁骑这样的骁勇之军,不也是要被逼到一个无可后退的境地,才敢和虏骑作战吗?
命运给周玉臣的时间太少了。
她没有富裕的私库,也没有练兵的机会,更不提什么养望储才。人才和军队,都是要用金钱和时间,才能砸出来的。别看现在齐芥娘、轩辕兄弟、金不换对她心服口服,她又刚刚从一窝蜂吃掉了三万匪众,好像底气十足。
真到了全面战争的时候,这些就不够看了。
最关键的一点:
你可以没有朝廷的助力,但是你背后还得有人,要么是彻头彻尾的自己人,要么是豪族大户的支持。
当年刘表以一己之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稳定了荆州局势,结束了宗族自立的乱局,使荆州大小门户咸悦而服之。
如此力缆狂澜,和周玉臣何其相似。
但是那又如何?
刘表一死,荆州立即陷入了动荡之中,他的儿子刘琮在荆州大族蔡瑁、张允的忽悠下,调头就把老爹的功业拱手相让,尽数献给了曹操。
刘表不是已经收拢了荆州大小氏族吗?即便不是辅弼之才,这帮荆州大族也该为少主尽心尽力吧?
原因很简单,刘表是单骑入荆州。
他和周玉臣一样,都没有真正的自己人,自己的兵!
周玉臣深深吐了口气,转而对赵况道:“燕州本地的豪族大户,得存者十之三四。明日的庆功宴上,不论募集到多少兵马、多少粮草……五日后,臣都会率兵南下。”
赵况怔怔地看着周玉臣,一向羞怯的眼神里浮出了不可置信。
燕州本地的豪族又不是傻子。眼下时局动荡,手上攥着的兵马粮草越多,自己就越安全。当时,檀州豪族愿意借人,是因为虏骑不曾打到过檀州本地,也没机会对他们搜刮掳掠!现在得存的燕州豪族,多数是有能力有谋略的大户,在经历过虏骑的蹂躏后,谁不想尽量保存个人实力?谁还敢往外送钱送粮?
就算他们有心勤王,大可以自己南下,何须把兵马粮食给周玉臣?
此番庆功宴,怕是募不到什么了。
周玉臣以平静无波的语气,俯身再拜:“愿殿下,托臣以讨贼之效。”
不知为何。
在周玉臣缓缓抬起眼睛的时候,赵况心里一阵悸动。他感觉站在自己面前的少年,既不是奸佞小人,也不是忠臣良将,而是一头孤寂的野兽。在茫茫无际的雪地里,迎着翻飞的细雪,永不停歇地向前走着。
真奇怪啊。这儿分明有许多人,她却好像也是一个人。
然而机会难得。
赵况端坐在椅子上,以羞涩而犹豫的语气,清晰地说出了自己的要求:
“周太监少年英杰,勤王大任,自然非你莫属。但是你走了,只恐身边诸人不得效用——孤要林上锦、赖贵儿在身侧伺候。”
周玉臣微微讶然。
孤。
这小子还是第一次在她面前称孤道寡,看来是想借着所有人都在场,逼迫她拿出个忠臣的模样来。
周玉臣垂下眼帘,恭敬道:“臣遵命,稍后就把二位近侍接回来。”
闻人鹤愣住,他开始迷糊了。
难道他真的误解了周玉臣?她依旧是做大事不拘小节的忠良之人?
赵况脸上也是一片柔软的茫然,他投转目光,四下看了看诸人,最后目光落在金不换身上:“孤听说,金太监为了替孤找大夫,连夜急行军到黔州请人。如今孤霍然而愈,还得多谢你。”
这也是一句试探。
意思就是齐王他本人已经“病好了”,无需再养病。
被点名的金不换连称不敢,周玉臣的口吻依然谦和恭敬:“殿下的心思,臣明白,您是该出来走动走动了。”
赵况愕然。
周玉臣要放他自由了?不可能,他被变相软禁了一个多月,不仅没有人跟他说话,就连在院子里的一举一动都受到严密监视。李仙君留下的裨将们,美名其曰“周太监担忧殿下的身体健康”,必须扈卫左右。如果不是赵况有功夫在身,他早就被关出毛病来了!
这时,孤寂的野兽,露出了她真诚的笑容:
“既然身体大好了,那么,殿下就与臣一道南下勤王罢!”
赵况一顿。
难怪她敢让自己出来露面,难怪她什么都同意了!周玉臣这要向众人证明——
齐王可以出行了。还是齐王本人亲口说的,谁也说不得周玉臣在残逼帝嗣。
两日后。中山园子。
新晋的小侍卫,抱着一把朴刀在墙边打盹。
作为檀州盗匪里挑选出来的新侍卫,今天是他第一次值夜。按崔昭崔参将的要求,他须得燕州豪族的面前拿出气势来。因此,小侍卫连晨起的卯酒都不敢吃一口,现在自然也不敢睡实。
偶尔有一两句笑语与歌声,任由好风相送,绵绵转转地落到院子里来。小侍卫在柳城也听过戏园子,迷糊认出来唱的是“名不上琼林殿,梦不到金谷园,海上神仙”。
周太监的这一场庆功宴,已经进行了整整两个时辰。
小侍卫简直想不到,达官贵胄、豪族大户们能有这么多种珍奇的美味。俊秀漂亮的齐王殿下刚刚入座,仆从们就送上了绣高饤果垒,层层叠叠地垒满了香橼、鹅梨、乳梨、真柑、花木瓜等等水果。
可贵人们却只是取之赏玩嗅闻,并不食用。
这些沁香香、黄灿灿的果子,原来是“看果”,只是拿来看的。后面上的一盒盒香药,装着各色佩兰、人参、乳香、丁香、水龙脑、官桂花儿、橄榄花儿等香料,据说是投周太监的喜好,也是用于芳香气味。
至于后面上的砌香咸酸、各色脯腊也不必说了,小侍卫从未想过,开胃下酒还能有这么多种玩意。更不提正菜里,不仅有一口烧羊,鸳鸯炸肚、南炒鳝、荔枝白腰子等等三十盏听都没听过的菜品,就连主食都有十种口味的滴粥、烧饼、百味羹。
据说食材都是各家豪族带来的,就连厨子都是他们从各地请来的大厨。
这种隆然摄人的豪奢,把小侍卫看傻眼了。
小侍卫吸溜着口水,先是嘀咕:“这就是贵人吗?吃得像天上的仙人一样。”
另一个年长些的侍卫冷笑道:“什么天上的仙人?一个个显摆得像孔雀开屏似的,周太监一问他们借人借粮,就开始哭诉府库不足、家无余粮。能拿出这样多的酒菜,竟是装也不肯装一下!”
小侍卫知道对方是大名鼎鼎的潘家军,连忙好奇地问道:“齐王殿下没有钱么?可他刚才不是拿出了许多白花花的银子,亮晶晶的珠宝,用来赏赐燕州、檀州、黔州诸路人马吗?就连我们崔昭崔将军,也得了赏赐哩!”
年长的侍卫一时难以解释,有几匣珠宝、几箱银子,与有人有钱有粮是两回事。
他叹了口气道:“小毛孩,这年头最昂贵的事情,是养兵。你看到第一个落座的人了吗?那是燕州的燕氏,这些大户豢养青壮家丁已成惯例。说是猎户农夫,实际上他们的器甲装备之锋锐,甚至比朝廷的官兵还精良!”
“第二个入座的是燕州苟氏,与檀州苟氏是同族,苟家为了防备壮丁私逃,把矫健高大者都拉出来做了刺青,整条大腿从脚踝及臀都雕满花纹。即便壮丁私逃,也能轻易找出来。”
“甲器兵粮,监管训练……什么不费钱呢?”
小侍卫一听,咋舌道:“我滴个乖乖,逃了还要找出来!也忒有闲情功夫了!可他们这样有钱,缘何不肯借给咱们?”
显然,“咱们”两个字取悦了年长的侍卫。
他本已眯上的眼睛又睁开来,半是伤感半是自嘲地笑道:“你既然是檀州人,应当知道檀州孔孟真吧?”
“……自然知道!”
小侍卫一听孔孟真的名字,既咬牙切齿道:“这个鸟人原本也是剪径强盗,后来檀州总兵邱遗募兵,他就投身做了官兵。结果,上一回蔑里干的大王鹰咎烈,从澜州过道。孔孟真不仅不予抵抗,还率众南逃!一路上烧杀抢掠,作威作福,比虏人还可恨!”
年长的侍卫叹气道:“正是如此了。现在这个年头,法度废弛,乱相频生。稍有能力的人都想着趁乱分一杯羹,求个封王拜相,或割据地方。何人愿意借出自己的兵马粮草呢?这些豪族也一样。”
小侍卫怔了怔,忍不住道:“饶是如此,他们怎敢连齐王殿下的面子也不给?”
年长的侍卫再次叹息,视线落在齐王身上。
或许是大病初愈,和传说中英勇睿智的齐王殿下不同,眼前的齐王似乎有些拘谨。本次犒赏,主要针对渠城大捷和檀州剿匪,嘉奖蓝蕤娘、齐芥娘、轩辕兄弟的时候,齐王尚且还好。还能侃侃而谈,言辞温款。
当一个名为“柳元娘”的女孩出现时,这位齐王殿下就像是发条走完了一样,擒纵轮和灵魂都彻底停摆。他怔愣地呆了片刻,险些要用袖子捂住脸。
还是周太监出面打了圆场。
就后面嘉赏檀州崔昭、薛惊、萧慎,也是由周太监来作表彰。
见年长的侍卫看向大厅,小侍卫也顺着他的视线,望向坐在齐王下首的周太监。
与其他盗匪不同,小侍卫是为了爹娘不再受欺辱劫掠,才愤然投了一窝蜂。毕竟道上的规矩是“自己人的场子不能砸”。
周玉臣剿匪的时候,谁不担心自己家也跟着倒霉?作为檀州人,小侍卫自然感激周玉臣,她把战局的影响限制在了高层和将士之间。
因此,柳城百姓才能平安过渡,回归朝廷。
更不提周玉臣对阵崔昭的那一场战役,天底下能未战知先机、大破口袋阵的只有这一个人!
少年慕英杰,小侍卫又如何能不仰慕?
现在,他心中的英豪少年,诚恳谦和地向豪族们募兵,却只得到了敷衍般的三瓜两枣。如此英杰气短,怎能让人不气闷?
厅里正闹得沸天沸地,杯盘枕藉。
酒过三巡,乐师已改弦换调,换了首《侠客行》。
小侍卫一激灵给凛清醒了,心道怎么唱这个。
周玉臣低着头听了一阵,当乐人唱到“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时,她忽然站起身来,目光扫过众人。
“诸君,南下在即。”
周玉臣的声音朗然,带着几分酒意后的松弛从容:“今日一别,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今夜,且放开说些体己话。”
“有些手足见咱家身边,有齐芥娘、丁二娘、柳元娘、崔昭等等英才环绕,包括咱家的妹子周燕官。因此你们总在背后说咱家吃独食,日子过得太好了,是不是?”
众人哄堂大笑。
周燕官矜持捏着酒杯,虽然不作言语,却是一脸与荣有焉的张狂模样。
崔昭和齐芥娘对视一眼,都哈哈大笑,笑得直拍大腿。
唯有柳元娘冷淡地盯着赵况,脆生生地应和道:“周太监生得俊,比很多不知根底的丑东西好多了!”
众人闻言不明所以,却也是一阵哄笑。
周玉臣摸了摸鼻子,坦然接受了这份善意的调侃。
随即,周玉臣又正色道:“实际上,咱家从京师来到这里,还真是为了一个女人。”
此言一出,厅中顿时安静下来,众人交头接耳,低声问道:
“周太监说的是谁?”
周玉臣没有立即回答,而怜惜地抚摸着桌案上的芍药,这捧芍药被称为“杨妃出浴”,白如雪缎的花瓣上泼洒了星点红痕,有种“白衣嚣行,手刃仇寇,赤猩迸溅于面”的凛冽美感。
她噙着一丝悲伤的笑意,轻声道:“这个女人问了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惭愧的是,咱家至今未能找到答案。”
立马有人按捺不住,高声问道:“周太监,是什么难题?”
就连燕氏、苟氏等豪族的代言人也忍不住起哄:“是呀,不如周太监说出来,大家替您想想办法?”
周玉臣环视众人,目光深邃如渊,缓缓道:“她问我,七年前我们失了海洲、蔡州,今日朝廷又要割让云州。明日若虏骑南下——敢问我大梁两京十四州,还剩几州?”
厅中骤然一静,乐人的声弦戛然而止。
原本沉闷不乐的闻人鹤,听到这猛然抬头!
周玉臣却似浑然不觉,她在赤猩泼雪的芍药面前,缓缓倾倒手中的酒杯,竟滴滴答答地酹尽了一杯酒!
“咱家惭愧。未能履步云州,驱逐北虏,有愧于关有情。”
紧接着,第二杯也酹酒在地!
“未能使得日月昭昭,黑白有分,有愧于潘处道。”
第三杯酒满上,周玉臣的声音愈发沉重:“未能收复燕州,安定百姓,有愧于翁崇。”
“如斯怠惰,涣散燕云两地的忠义之心,沮丧亿万百姓的敌忾之气,实我之罪。”
厅中鸦雀无声,没有人敢接话。
这番话,真的是在说周玉臣自己吗?
当周玉臣斟满第四杯酒的时候,周燕官似有所感,也红着眼睛端起酒杯。
而周玉臣浑不在意地笑了笑,与众人道——
“最后一杯,就给咱家自己吧!”
作者有话说:
1、二三子,莫敢以国家遗祸——《论语》2、名不上琼林殿,梦不到金谷园,海上神仙——《水仙子·西湖秋夜今》3、涣散燕云两地的忠义之心,沮丧亿万百姓的敌忾之气……来自宗泽痛斥完颜构。
第76章
四次酹酒, 四个名字。
第一位关有情是何许人也,或许没有几个人知道。但是潘处道、翁崇之名,在燕州总归是人尽皆知了。
而最后一杯酒, 周玉臣酹给了自己。
燕州豪族不由得傻眼了!
这世间, 哪有给活人酹酒祭拜的?实在是不吉利。
周燕官、齐芥娘、轩辕兄弟等人何曾见过周玉臣如此示弱?那可是被昂潵追在屁股后面, 都能谈笑风生的人!大家一个个都忍不住流下眼泪来, 就连刚刚归顺的薛惊、崔昭也忍不住长吁短叹。
闻人鹤则心事重重地捏着酒杯,他没有说话,而是低头也给自己酹了一杯酒。
且说, 中山园子增加了守备侍卫,乃至把檀州盗匪都用上了,因为这是一场公开向渠城全体的庆功宴。宴席上不仅有燕州世家,还有商户、农户等等各阶层的代表。
见周玉臣此举,中山园子的掌柜率先哭出声来:“周太监以身救国, 实乃忠义!小人家中有老母需伺奉,不得跟随周太监勤王,今日愿捐银三百两、米五百石!”
几个共同筹备宴会的食肆店主,也哭道:“奴家愿助饷三百两白银、米四百石!”
“妾愿助周太监银四百两、金五十两、米五百石。”
这时候。
一个坐在萧慎旁边的貌美佳人,也起身与众人道:“妾本有心助周太监一力, 奈何当初从京师带来的三千六百两银票, 已尽数捐给了燕州兵。”
但见她抬手, 从身上一样样地取下金钗、玉梳、耳坠、银镯……最后连米粒大的珍珠戒指也摘了下来,放在募饷的托盘上:“周太监为了皇上和朝廷,能舍生忘死,妾只得舍去这些身外物,以助我大梁海晏河清、天下太平!”
佳人的声音清脆如金玉,容貌绝艳得世间少有。
有走南闯北的商人失声惊呼道:“她是丁二娘!居然是京城家喻户晓的大家丁二娘!”
“早就听说过丁大家从京城来燕州助饷, 还给昔日的燕州总兵崔大用捐过钱。没想到今日又见到了丁大家。”
“丁大家,果真大义!”
柳元娘冷冷地瞥了赵况一眼,阴阳怪气地道:“哟,咱们这些京城来的土包子,还真是不懂燕州规矩了。怎么丁大家一个飘零女子,捐银倒比燕州大族还多?可恨我这个废人赚得不多,今日愿助力周太监,捐银八百两。”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柳元娘右臂还绑着纱布,脸容稚气尚存,不由得纷纷惊异。
在丁二娘、柳元娘的效应下,更多的商户纷纷解囊捐助,上一轮捐过的商户在听说丁大家愿意到店驻场后,又咬牙捐了一轮。
就连那些没有土地、附庸于豪族大户的佃农,也站出来捐出了垫家底的几十升米。还有农妇说,自己的一儿一女既然是周太监从燕子矶救下来的,就该是周太监的人,愿意让他们投身从军。
很快,这些民众捐助的总额,竟全面超过了豪族的捐助。
须知,燕州豪族是最先捐款的。
以没有余粮的名义,这些豪族总共捐助了三千两白银、两千石大米,以及六百位兵勇。按以往的惯例,地方大户的捐饷金额就是上限,次于他们的小门小户可以理直气壮地捐得更少。
但是他们万万没想到,周玉臣给自己酹了一杯酒,不仅酹出了“慷慨死国”的好名声,还酹出了这么多钱!
几个豪族代表挂不住脸了,一时面面相觑。
“燕公子,您看?”
他们忍不住看向燕氏的燕东临。
燕东临正值弱冠之年,生得是霞姿月韵、清姿玉色,比起齐王赵况也不遑多让。与燕州一帮老家伙们坐在一起,显得格外打眼。
更重要的是,燕氏不仅是燕州第一世家,燕东临本人更是著名的神童。他十二岁便通过乡试成为举人,十七岁考中进士。结果因为当年未能殿试夺魁,燕东临耻于人下,索性拒绝了朝廷任命,选择返乡复读。
如果不是燕州动荡,燕东临本该在二月参加春闱。
燕东临的手指摩挲着酒杯,清声笑道:“忠义如斯,当浮一大白!”
说罢,燕东临仰首饮尽杯中酒,酒意化作眼底的几星湿润:
“大伙儿都知道,咱们燕州刚刚经历了盗匪作祟,北虏蹂躏。不久前家父还写信给秦阁老,说咱们燕州百姓太苦了,请阁老提一提燕州减税之事,也好替大家轻省些负担。”
“有道是匪过如梳、兵过如篦、官过如剃,别看我的这些叔伯们家大业大,正是因为名声大,才被盗匪咬得狠哩!大家被虏人、盗匪几轮折腾下来,家里能剩下的,也就是个响亮亮的噱头罢了。不如这样……燕某还未成亲,便把娶妻所备的二百两银子,也尽数捐给殿下吧。”
苟氏、谢氏则视线交错,他们自然知道燕东临结婚,绝不只是准备二百两而已。开玩笑,这可是燕氏未来的家主!但是没有人说破,大家也纷纷示弱,各自追加了一百两到一百五十两的数目。
众人也无话可说,毕竟燕公子说得在情在理,人家还惦记着要给咱减税呢!
截至目前,募捐总计八千八百两白银,一百两黄金,五千石米,兵勇不足一千。
须知,每军一日用米一升。
周玉臣手上的将士,即便减去投降的三万盗匪,也有近五千人!这还不算在中渡镇的两支黔州部曲,还有沈扩借来的两千士卒。
五千石米,也就够周玉臣麾下四万余人的12日口粮而已。
周玉臣脸上仍是一副“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心中却冷笑不已!
她知道,这帮燕州豪族并不是对天授帝不上心。
相反,根据情报来看,燕氏、苟氏早已集合兵勇南下了。人多人少两说,主要是往京师探消息,再顺便向朝廷表忠心。
刚才燕东临所言,重点在“官过如剃”,谁是官?
总兵崔大用已死,坐镇渠城的巡抚也死了。莫说朝廷还未派遣新任官员接任,便说现在的燕州,五分之一的州县还在虏人手上,还有五分之二处于混乱自治中,剩下的也多是知府县丞类的官级。
能称得上是“大官”的如剃者,自然是齐王、周太监二人。
燕东临是在暗示周玉臣:差不多得了,再索要就是残迫地方了。
说白了,燕州豪族与朝廷官员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关系。就说苟氏吧,人家与檀州苟氏是同族,在京中还有为宠妃的姑奶奶。燕氏更是直接跟秦阁老秦幼节通信,能请人家减免赋税。你说你齐王那点家底,底下的门客不清楚,这些家主还能不知道吗?
不过是一个要被送去蔑里干的皇子,即便再有军功,不也没得到天授帝的实封和爱怜吗?
还有周太监,又不是镇守太监,又没有监察燕州的权限,笼络她做什么?
要笼络,也是该笼络能真正能留在燕州的人物,或是对他们有利益的角色。
果然,酒过三巡后,周玉臣以齐王的名义将燕州豪族留下来,吃一盅解酒茶。燕州豪族也不推却,知道这是要进行第二轮谈判了。
在中山园子最大的雅间里,只剩下周玉臣等人与燕州豪族。
燕东临再次开口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点儿燕州的咬字,嗓音淳厚:“听说周太监收复渠城后,第一时间把经历司的册子都收拢起来了?”
虽然燕东临的后半截话没有说出来,但是同样出自世家大族的闻人鹤,却已经明白了——
渠城作为燕州的首府,经历司能有什么?
各个城镇县的鱼鳞册、赋役黄册。前者用于登记土地的面积、土壤肥沃程度、权属信息,是税收的核定标准;后者以户为主,记载了每家每户的丁粮之数,用于确定百姓的田赋与差役,它同样也记录了每户名下的田产!
须知,燕州现在是十室九空,有大量的无主之地。
燕东临的意思,跟已经死透透的一窝蜂“张迪”是一样的,想借着战乱来吞并土地。只要周玉臣配合地说一句“册子”都被烧尽了,这些地方豪族尽可为所欲为。
换句话说,这些燕州豪族,是想用“助饷”来跟周玉臣做交换。
闻人鹤暗道:我竟错怪了明权!这帮世家大族满口的礼义廉耻,嚼出来的却是利益至上。这般情形,不收复粮州又怎么能率兵勤王呢?就连檀州的三万降卒,都得朝不保夕!
“燕公子说到此事,咱家也有一事告诉大家。”
周玉臣不慌不忙地站起来,朗然笑道:“受殿下恩德,燕州的鱼鳞册、黄册全部得存。今晚就会在各个衙门张布文告:凡有田地被侵占者,可敲登闻鼓,两位殿下自会为大家做主。”
燕州豪族大惊,燕东临也猛然抬头看向周玉臣!
而那位病弱寡言的齐王殿下,这时也端庄雅正地道:“不错,孤和镇安郡王,最恨这等侵占之事。”
“……殿下有所不知,有许多田地买卖是战前定的,”燕州谢氏第一个忍不住,道:“交易变动还未来得及入册呢,典卖田地的人就死了,这可如何是好?”
周玉臣笑得人畜无害,道:“好说,让死者家属带着收到的银钱,来经历司过户即可。”
燕州苟氏知道周玉臣之前杀苟器一事,不软不硬地回道:“周太监操心也太过了!您既要南下勤王,捏着这些无主之地是想做什么呢?”
周玉臣没有马上答话,而是恭敬地向赵况拱手示意,待赵况颔首后,她才清声道:
“诸君,你们家中既无粮饷,又无兵勇,却能为朝廷勤王如此[尽心尽力]。齐王殿下自然也得为你们的安危考虑!”
“檀州三万将士,会留下一部分在燕州,以无主之地实行屯田制。届时又无需你们出粮,亦无需你们出人,即可护卫燕州安宁,岂不是一举两得?”
“不必推辞,咱家知道兵过如篦,官过如剃——你们都没钱嘛!”
周玉臣笑着,露出了整齐的八颗白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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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且说, 豪族兼并土地,在大梁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了。
昔日的“内相”王知恩倒台后,天授帝没收了他在檀州的四十五万顷良田为皇庄。令人毛骨悚然的是, 短短三个月, 这个数字已经“增长”为六十万顷。比吃了肥水的韭菜, 都长得更快更利落。
皇帝他老人家都带头侵占民田了, 你指望地方上的世家大族一个个都清白无辜?都能眼睁睁看着别人吃肉,自己喝汤?
那肯定不能。
更何况,现在是战时。
从天授十三年开始, 每逢战乱,就是圈地的大好时机。逃难者丢下的大批土地,可一一被充为官田。而战火又导致了版籍散亡,在人册俱散的情况下,地主豪强、强宗巨室、官僚将领等等大人物, 想要侵占田地就十分便宜了。
皇帝是山高皇帝远,草民是有冤不可申。更甚者,某些豪族仗着兵荒马乱,在他们的强迫下,即便不是无主之地, 最后也可以是无主之地。
豪族们想吃哪块吃哪块, 大家坐在一张桌子上分肉, 下了桌个个都是满嘴油。
本来燕州豪族见崔大用死了,都等着鹰咎棱撤兵之后,赶紧组团分肉呢!
但是他们怎么也没想到。
周玉臣他大爷的——居然把渠城收回来了!
今日,燕州豪族之所以大张旗鼓的“设宴”,甚至耗费得如此豪奢,就是为了向齐王、周玉臣暗示“他们有钱”。燕东临方才提及秦幼节, 也是在提醒周玉臣:他燕氏“朝中有人”,说话掂量着点。
按理说,这套组合拳打下来,没粮没钱的周玉臣怎么也得交出鱼鳞册了。
结果周玉臣根本不按路数走!
周玉臣刚才的话虽然说得很客气,却已经把两条路都堵死了:
其一,你们想借着版籍散亡、死无对证,趁机吞并土地是吧?没门。所有的册子都保存完好,如果诸位胆敢趁乱圈地,齐王不会轻饶。
其二,那些确确实实存在无主之地,将会分配给檀州带来的三万士卒,彻底实行屯田制。到时候,士兵一边戍守,一边屯田。不论是怎样分田、怎样收税,这些无主之地都跟燕州豪族没关系了。
想明白这一点之后。
燕州谢氏连连摇头,拱手叹道:“周太监,石头再榨也榨不出二两油。非是我等不肯捐饷,实是灾祸连连,家中也不富裕。”
他尚且还能礼貌地说话,苟氏却忍无可忍了,沉声道:“谢公有所不知,若是真捐了恐怕反而没有好下场。我们苟家送了周太监八百悍勇,随军出征,结果呢?不仅丧兵尽殆,周太监还杀了我苟家的苟器!如此恩将仇报,实乃……”
“殿下面前,不可无礼。”
燕东临清声笑道,打断了苟氏的话。他托着茶盏的姿态很优雅,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这样吧,殿下您说个数,我们这些燕州士子再凑一凑。”
措辞很恭敬,但是直接跳过了周玉臣。
所有人都视线都望向了赵况。
赵况脸容极其雪白,愈发凸显得眉目俊丽中,有些锋锐的况味。从开宴到现在,这位齐王的言辞甚少,端的像一尊玉做的神像,又像是琉璃龛里养的玉人儿。
现在神像终于动了。
他骤然起身,口吻极其冷淡:“凑一凑?你当孤是盘剥地方的修罗王,还是沿街乞讨的乞丐儿?!”
说罢,赵况拂袖而去!
金不换、闻人鹤等人一迭声在后面追着道:“殿下息怒,殿下喜怒。”
苟氏、谢氏被吓得也站起来,是追也不是留也不是。唯有燕东临面色如常。
于是乎,对话又回到了周玉臣与燕东临之间。
周玉臣看起来依旧很平静,眼含笑意,却也不再说话了。她接过周燕官手中的茶盏,专心致志地喝起了茶,好像真是来解酒的!
这时,只听周燕官脆生生道:
“燕公子,倘若勤王军募不到军饷,咱们就只能留下来按照册子,清查田产了。”
“俗话说得好,树大有枯枝。这燕州的枯枝到底有几枝,咱们就在鱼鳞册中见分晓吧!届时侵占田地者,该退田退钱,该补税补税。索性将士们都在,清点起来也方便。”
几位豪族脸色勃然大变!
在座的哪家那户没有私吞过田地?鱼鳞册上的数目跟实际是对不上的,往日,地方官也绝不会主动清查!这显然是在公开威胁他们——
再说这种凑一凑的敷衍话,周太监就要开始查账了!是助饷捐钱,还是退田缴税,诸君二选一吧。
再者,周燕官虽是戎装打扮,但人人都看得出来这是一个稚龄少女。
这是什么意思?
齐王离席,留下周玉臣与豪族继续商榷。他们没资格跟齐王对话也就罢了,现在连周太监也开始不出声,全权让小姑娘代言了是吗?!
豪族代言人们脸色十分难看。
饶是燕东临,也无法保持往日的温和雅正,他一字一句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难道周太监昔日不曾受过皇上的禄赏吗?莫非没有拿够钱,您就不肯南下勤王了?”
“夜深路滑,恕我等先行告退。”
领头人走了,其余代言人也纷纷起身告辞,唯有谢氏毕恭毕敬地在周玉臣面前行了礼。
第二轮谈判就此不欢而散。
此时,距离周玉臣在众人面前立下的誓约,还有三日。
三日后,不论如何周玉臣都得拔营。
燕东临最后那句话意有所指,但他没有说错。这已经是不是能不能打得过鹰咎棱、路上有没有粮草的问题了,而是政治态度的问题。一个臣仆,嘴上说着忠君爱国,实际却带着军队在原地逗留,这是什么?
这就是政治错误。
就像当初周玉臣“围魏救赵”打鹰咎棱,把阿斯卡和昂潵逼得撤出中渡镇一样,所谓攻其必救,根本核心还是人心与政治。实际上,就算闻人鹤不来一出堂前逼问,就算京城里没有周炳和王梦吉,周玉臣也必须南下。
否则,她以后拿什么旗帜什么名义,去聚拢人心?
但是恶兵甚匪,不论周玉臣最后带走多少人南下,她都必须解决两拨人马的粮草问题。否则,留在燕州的檀州盗匪,在周玉臣等人不在的情况下,那就是孙悟空脱离了如来佛祖的手掌心。别说劫掠百姓了,干脆就在燕州二次造反,重新当一回山大王都行。
夜色如墨,万籁俱寂,已然是宵禁时分。
周玉臣才刚踏出中山园子,便瞧见闻人鹤早已站在侧门的暗影中。沉重的阴影笼罩在闻人鹤的周身,他似乎又变回了从前冷冰冰的模样,可是声音却很艰涩:
“…… 明权,是我。”
周玉臣提起手中的灯笼,烛火在她手中轻轻摇曳,映出她脸上那抹混不吝的笑意:
“寿年怎么躲在这?我还以为你已经回去替我著书了呢!”
闻人鹤本还有些难为情,闻言一愣:“著什么书?”
周玉臣笑意更深,眼中带着几分揶揄:“《佞臣传》呀。”
烛火的光晕洒在二人脸上,周玉臣的揶揄之色被照得明明白白。
闻人鹤心头一紧,羞愧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他低下头,声音低沉而沙哑:
“是我愚钝,污了你的一片心。方才丁二娘告诉我,蓝将军和扈太监也在中渡镇筹措粮饷。我竟没想到燕州已经空乏至此!明权,江捷留守在中渡镇的那批士卒,已经二十七个月没有放饷了,如今群情愤慨,再拖延下去……只怕中渡镇内部也要乱。”
闻人鹤顿了顿,声音愈发沉重:“如今春耕在即,却有大批良田空荒,今年燕州的秋收不会好看。”
二人并肩而行,空空荡荡的街道上只有昏暗的月光,和一两声看家犬的吠鸣。
周玉臣闻言,毫不客气地将手中的灯笼塞给闻人鹤,自己则从袖囊中掏出一颗药丸,随手丢入口中。
闻人鹤见状,眉头微皱:“你怎么又在吃药丸?”
周玉臣不答,反而问道:“你认识燕州谢氏么?”
闻人鹤接过灯笼,烛光映得他面容肃然:“自然认得。大梁百年大族,谢氏是其中之一。其祖上也曾是四世三公,世代簪缨,只是这十几年子孙不孝,尽是章台走马、玩鹰遛狗之徒,实在没什么长进。到这一辈,只得几个七品八品的小官了。”
周玉臣思忖片刻,淡淡道:“明天早上,我想见谢氏家主一面。”
闻人鹤一怔,眉头紧锁:“……不是,咱们都闹成这样了,见面怎么谈?燕州豪族十分团结,怕是不好分化。”
周玉臣低声一笑,声音比夜风还低:“哪有固若金汤的仇恨,哪有坚不可摧的友谊?天家父子都有互相猜忌的呢,何况这些大户都不是同宗同族。一个锅里吃肉,筷子必然要碰筷子。”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闻人鹤,神情真挚:“寿年兄,你在文人士子中颇有名望,且帮我探探路吧。”
今日周玉臣募粮时的场景,闻人鹤都看在眼里。
燕州世家奉上了满桌的好酒好肉,却吝啬得连商贩女伶都不如。第五十两、一百两的捐饷,简直像打发叫花子似的,可明明是周玉臣保卫驱除了北虏,是她保住了他们的财产和性命!饶是闻人鹤本人就是世家大族中的一员,也不由得心生愤懑。
现在周玉臣邀约,闻人鹤岂有不答应的?自然一口应下。
且说,闻人氏族在大梁亦是士绅名门。
其叔父闻人决,乃何许人也?他以名节高洁著称,不仅于国难之中力缆狂澜,更被文人士子称赞为“贞劲大节,生定倾危”。
闻人鹤本人呢?他不仅以耿直刚正闻名,而且,在王知恩还是“内相”、锦衣卫还在缉拿张瞻同党的时候,闻人鹤是第一个上门吊唁的人。
叔侄二人的名字在士林中广为传颂,引得无数士子心生仰慕。
相比之下,燕东临虽然是燕州的“第一才子”,又以“言辞如刀”自诩,但是在闻人鹤面前就有些不够看了。
毕竟对于文人而言,名声这种东西是能载入青史的,是他们的最高荣誉!
闻人鹤既有清誉之名,又有言辞之利,名与刀二者合一,谢氏家主岂会轻易推辞?
翌日。
谢家家主谢长清刚刚入座,还没来得及摆出个苦瓜脸,就见周玉臣和颜悦色地道:
“谢老先生,昨日多有得罪。只是军情在此,我须得做个表态。”
谢长清是碍于齐王和闻人鹤的脸面,才不得不来的。毕竟现在的谢氏朝中无人,他谁也不想得罪、谁也得罪不起。
此时见周玉臣如此态度,谢长清顿时一怔:“周太监您这是?”
周玉臣抽出一册册子,手指在上面敲了敲,道:“法理之外,也有人情嘛!昨日谢氏说,战前有完成买卖但还未过户的田地,后来我检阅籍册,确然是有几页丢失的残缺。”
“不如您帮我一个小忙,我也帮您找回残册,如何?”
作者有话说:
看到有姐妹问我,后期会不会恋爱剧情占比很高。这个肯定不会,我主军政剧情。甚至还有可爱的姐妹(花孪)锐评男主:“你再不乖就把你换掉!”看看,俨然是曹操挑选傀儡天子的语气啊(作者狂喜)。然后,最近因为心脏的原因效率很慢,十分抱歉,我尽力保持日更。
第78章
残缺几页?
且说, 一页鱼鳞册,就足以登载不少田产信息了。页数越多,记载的田产越多。
谢长清非常清楚, 谢氏所谓的买卖田地到底是买了多少, 钱付没付出去、卖田者还在不在都两说。但周玉臣这句话, 就是在潜在暗示他:我可以用无主之地, 跟你换一回合作。
谢氏现在还能勉强挤上桌子吃饭,除了和燕氏、苟氏的联姻之外,靠的就是谨小慎微。否则谢氏早就被排挤出权力中心, 跟不入流的暴发户徐氏、高氏、吴氏等中小型氏族混一桌了。
周玉臣没有邀约燕氏、苟氏两家大户,而单单请了自己。这个帮忙,恐怕比军饷还麻烦!
谢长清更加谨慎了,他端视周玉臣的气度打扮。今日,这个少年宦官并没有穿那身彰显她身份与帝宠的蟒袍, 而是换了身寻常士子的直缀道袍,头戴四方平定巾,浑然是个清华少年。
更兼目光清正,笑容谦和,与昨日的飞扬跋扈对比, 简直是判若两人。
谢长清不喜反忧, 声词模糊的推辞道:“说来惭愧, 谢氏在燕州诸姓中,并不算什么巨室。只恐我等门衰祚薄,反倒误了周太监的要事。您应该另请高明才是。”
“再好的人才,不能为我王所用,那就是废物。”
周玉臣脸带笑意,咬字决断:“谢老先生无需担心, 这件事,是您动动手指就能做到的一件小事——我要所有被豪族看不上的暴发户,明日到渠城衙门前主动捐献军饷。请您代我说服他们。”
谢长清一怔:“仅此而已?”
周玉臣颔首:“仅此而已。事成之后,我许谢氏三页残缺,凡是明确的无主之地,田产任填;以及你族中的子侄三名,带着[谢]氏旌旗,与我一道南下勤王。”
这是在许诺财产与名声。
且说,谢氏的实力本就弱于燕氏、苟氏,那两家大户能买装备、养精锐,谢氏就只能养养江湖闲汉而已。
在经历北虏盗匪连番的掠夺之后,谢氏所剩的兵勇极少。在燕氏、苟氏派出精锐队伍南下的时候,谢长清为了表态,也只能硬着头皮送出了四十名壮勇。这些壮勇的装备、实力都远不如人,大概率是要被拿来当先锋敢死队的,能不能活到京城都两说。
想要把自家的旌旗亮出来,你也得有人能撑到皇帝面前吧?
而周玉臣呢?
百战百胜,悍名远扬。先是以少胜多打退了鹰咎棱,又把檀州总兵剿了几回都搞不定的“一窝蜂”灭了。
现在,周玉臣可是有四万士卒捏在手上,即便她要留下一半在燕州屯田,那也是万胜之师。
现在人家态度和气地给你机会,不仅愿意分你田地,还让你跟着一道露露脸。
这简直不是天上掉馅饼,是天上掉满汉全席。
谢长清想了想,跟暴发户打交道而已,不妨碍于谢氏、苟氏的交情。
他恭敬道:“齐王殿下一片孝心,我等自当为殿下效劳。”
谢长清离开的半个时辰后。
苟氏三房的苟戎,也推开了雅间的房门。
作为被分出去的一支,苟戎的日子自然比不上苟氏当家人。他出门前百般犹豫,怕穿得不入眼,有失燕州苟氏的颜面;又怕穿得太张扬,让周太监惦记他的钱袋子。
于是周玉臣看到的就是一个金光闪闪的苟戎,衣服是绸缎夹棉的衣服,很是富贵,但显然已经存放了许久,带着些许折痕。看来苟戎出门出得很急,还未来得及熨烫。腰间又挂着把骚包的宝剑,只是剑鞘上的宝石缺了好几块,显得有些滑稽。
周玉臣的视线在那把剑上停顿了片刻,燕云多慷慨之士,君子带剑乃是风尚。
难怪人人都说这苟戎,任侠放诞,不治正行。整日跟江湖游侠混做一处,全然不像个豪族巨室的子弟,连累他妻子都让人娘家挤兑。
周玉臣的打量很不客气,苟戎顿时有些不好意思。
他先是伸手抻了抻衣襟,摸到了宝剑,又赶紧把剑扯下来丢在一旁:
“让周太监久等了。”
周玉臣像是没有见到他的窘迫,笑容满面道:“不妨事。咱家在檀州的时候,就听说苟、文两家是同宗,原本都属于敬氏。正巧,咱们齐王殿下的母亲就是文氏,说来,咱们倒是一家人。”
听听,多么动听的话呀!
苟戎摸不清头脑,一时不禁有些晕头转向。他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道:“这,这怎么敢当?”
“苟公子何必谦虚?”
周玉臣的语气温和极了:“我们殿下听闻,苟公子生性重义,在燕州是人人皆知的侠义之士。殿下便说[这合该是孤的亲缘,还未见面,便觉得十分亲切]。”
听到这,苟戎已经自觉地摸向袖囊,开始准备掏钱。
谁也不是傻子,齐王殿下缺军饷的事情何人不知?周太监把自己这个被分出去三房找过来,不就是为了钱吗?
不料周玉臣话音一转,又笑眯眯道:“因此殿下特意让咱家来,送苟公子一段富贵。”
“富贵?”
须知,昨天周太监为了募饷,就差在饭桌上直接翻脸了。现在居然说,她不仅不要钱,还要送自己富贵?
苟戎傻眼了,捏着钱袋愣在原地。
周玉臣抬手给彼此斟了茶,颔首道:“听闻尊夫人来自檀州?”
“是,是,拙荆是我婶婶的外甥女,周太监您问这个做什么?”
苟戎紧张起来,他叔婶正是檀州苟氏的当家人,也是苟器的主人。可就算苟器得罪何弥,周玉臣也已经把人杀了,总不能还要拿这桩事算账吧?
周玉臣笑得春风拂面,将茶杯推到苟戎的面前:“咱家在檀州收复了柳城、殷镇,想必公子也知道。这柳城依山傍水,不仅是檀州商客的中转之地,还与渠城相连,往来十分便利。”
“只是眼下刚收拢回来,缺个体贴人在檀州代为运营。齐王想把这机会给你,以报答苟氏慷慨助力的恩义。”
柳城,苟戎呼吸粗重起来!
须知,商客往来最害怕的,除了半道上的劫匪,其次就是路上的耗损。与山路、平原相比,水路是耗损最低的一种运输方式。苟戎妻子的娘家,属于江右商帮。其当年能在檀州起家,依仗的就是观澜江水运和燕云商道。自打柳城失陷于一窝蜂后,檀州与燕州的水路便中断了。
如果真能重新入驻柳城,别说日子滋润,妻子在娘家也可以直起腰板来了!
以后谁还敢说她嫁错了人!
苟戎拼命把嘴角往下压,努力捏出个端庄持重的样子来:
“这,这怎么好意思?”
苟戎说着,再次从袖囊里掏钱,掏了一半又讪讪停下来:“小人有心助饷,奈何今日出门匆忙,身上银钱没带够。周太监且稍坐片刻,小人这就回去取。”
周玉臣按住他,善解人意道:“不必,都是自家人,殿下知道你家中也不容易。”
不要钱?那是要什么?
苟戎惊愕之余,开始惶然了:“那……那……小人能帮殿下什么呢?”
周玉臣眉目不动,依旧是谦和的模样:“很简单,就两件事。”
“其一,从今往后,苟公子就是文妃娘娘的子侄。文妃娘娘算作你这一支的老祖宗。”
“其二。”
周玉臣露出温和无害笑容:“殿下要你当燕州苟氏的家主。”
苟戎惊得差点从椅子上摔起来!
第一件事还好说,世家大族在起家之前,谁没认过几个干娘干爹?可第二件事,那就是要跟现任的家主杠上了!他苟戎要是有这个能耐,早就翻身了,还能混成现在这个狗样?
“周太监,不,不,周祖宗,这小人可做不到呀!”
“凭你一人之力,自然是做不到。”
周玉臣沉沉地按住他的肩膀,声音里带着诱惑:“可是有齐王殿下给你撑腰,再加上你檀州的叔婶、你妻子的娘家,不就做得到了吗?公子回去好好想一想。”
苟戎迟疑地点点头,抱着骚包的宝剑走了。
随后,又是燕氏的两房分支。
……
当周玉臣见完了所有客人之后,酒菜已经重新换过。
一直等候在旁边的柳元娘,打着呵欠道:“你让我在这坐了半天,就是听这个?”
周玉臣殷勤地布菜,把一块炖得软糯糯的猪蹄膀放在碟子里:“这个好,以形补形。他们的模样你都记住了吧?”
柳元娘没好气拍开她的筷子:“能让我柳下烈记住的,都是将死之人。他们不是你的合作伙伴吗?”
“人心难测呀柳姑娘。”
周玉臣摇头道:“如有异变,请姑娘替我主持公道,到他们府上问候一二。”
这是要软硬皆施的意思。鹤庵作为打行,之前也接过不少上门恐吓的单子。
柳元娘也不含糊,点头道:“我最讨厌所谓的名门大族、世代公卿,你要是让我杀了他们,我还能给你打个折。慑而不杀,那就只好价钱翻倍了。”
“好说好说,还有另一桩要紧事,也请姑娘报价。”
周玉臣盛了碗荔枝圆眼汤,放在柳元娘的面前,低声道:“替我看护齐王殿下,免叫他轻易走动。”
柳元娘一怔,狐狸眼浮出震惊来!周玉臣这是要自己盯着文丑儿?
“……那位齐王殿下,莫不是得罪了你?”柳元娘问道。
周玉臣一脸正气:“自然不是。殿下秉性纯真,性情柔嫩,是冰雪造就的人儿。只是年纪轻,难免容易受小人引诱。现在燕州时局敏感,我这一处态度强硬,某些人就会从殿下那一处下手。”
“为了殿下的安危,也为了燕州的大局,不得不出此下策。”
柳元娘怔怔地看着她,暗暗道:还秉性纯真、性情柔嫩呢!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大骗子,嘴里没有一句真话!就算是雪,也是泥地里的灰雪,扒拉开来都是黑的!
可怜周玉臣,为齐王劳心劳力到这个份上,却全然被他蒙在鼓里。
柳元娘磨着牙齿道:“不必了,他不值钱,这一单免费。”
周玉臣知道威震江湖的“柳下烈”一向厌恶达官贵族,不以为意地笑道:“姑娘这脾气,也太容易吃亏了,真叫人心疼。”
“吃你的饭吧,傻乎乎的也不知道是谁在吃亏!”柳元娘没好气道。
周玉臣无奈地笑了笑,端起碗筷。
一个时辰后。
燕府。
琴音袅袅,正厅里没有人说话。
角落里的婢女战战兢兢地往香炉添“幽兰香”,袖子不断发抖,连带着合香粉末也在抖了出来!
无它,燕府居然被官兵围了。
这可是燕州第一世家燕氏,是当地官员都要孝敬的存在。
可齐王却说,燕氏既然能从虏人盗匪的几轮蹂躏中得活,他们要么通虏了,要么通匪。现在周太监正带着士卒,在燕家的门客里挨个搜查。
须知,朝廷是不允许养私兵的,这些豪族大户养在家里的门客多是江湖上的浮浪人。谁没有干过点杀人越货、偷鸡摸狗的歹事?谁身上没有点案子,没被刺过青?这不是一抓一个准吗?!
燕家家主傻眼了!
按他们几家说好的计划,先使个“拖”字决试试反应,再看下一步。
这帮人还等着周玉臣“你一招,我一回”地过招呢,谁料周玉臣压根就不跟你玩什么阴谋诡计,直接就上拳头!
砰——!
燕东临抬手砸了倾城难求的古琴。裂断的弦声和碎玉,溅上衣袍,擦过他眉眼。
大概是被碎玉割破了,有什么温热从额角流下。燕东临平静道:
“周太监,你到底想要什么?”
周玉臣眼波一抬,即有士卒上前来收拾了狼藉,轩辕翠花更是从怀里掏出手帕来,胡乱地替燕东临擦了擦伤口。
待燕东临那张清俊的脸恢复了玉净,周玉臣才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低声笑道:
“咱家一介天子扈奴,在燕州又是人人可欺的异乡客。自是公子赏了什么,便要什么。”
燕东临冷笑起来。
他嗓音并不清亮,黯黯的透着冷冽,反而有一种悲天悯人的怜意:
“我如何敢赏你,异日赏你雷霆之怒者,另有其人。”
“你以为动了燕氏,就能把无主之地化作军屯?你以为燕氏的地,就只是燕氏的?”
周玉臣不说话也不生气。
她从桌案上摘了只芍药,走上前来。
那般从容自在的模样,即便干着持刀残迫的坏事,倒也绷出了几分糊弄人的清雅与翩翩。
燕东临一怔。
忽觉芍药的香气,如兜面而来的轻纱,萦绕裹缠着他的周身。
只见周玉臣突然俯身过来,半笼罩半倾压地,将燕东临的身形遮了大半——
她竟把那只芍药簪在了他的鬓边!
且说,瓶里的芍药,有绛红的“御前表演”、有浅粉的“西施粉”,但周玉臣偏偏选了一只雪腻如玉的“杨妃出浴”。乌发簪白,既喻丧事,这是放在明面上的威慑。
好生欣赏了燕东临的乌发簪白,周玉臣才略带了歉意地笑道:“见谅、见谅。”
口里说着见谅,却也没有把那只芍药取下。
周玉臣眉梢眼角俱是笑意,一字一句都浸得温和款款:
“天家恩惠,雷霆雨露。我受得,燕公子也受得。”
角落里的婢女见此情形,愈发惶惶瑟瑟!
“哈!”
燕东临不怒反笑,他噙着笑意将芍药取下来,反手簪在周玉臣的鬓侧:
“那么。”
“且看你我,是谁先受这恩惠吧。”
作者有话说:
昨日我才跟妹妹说:“我的收藏终于大于营养液了。”好家伙!今日睁眼一看,收藏居然又被反超了。诸君真是……一点机会都不给我的收藏啊。谢谢我的第39轮月亮,谢谢你看见我。还有关心我身体的姐们,再次谢谢,我会保重自己的。
第79章
燕府外。
一个个燕氏庄客养士, 被崔昭的士卒从庄子里刮了出来。不服也不行,毕竟崔昭打的是齐王的旗帜,是正儿八经的官家命令。即便有那么几个腌臜泼才, 平时横行霸道惯了的要反抗, 在潘家军、平夷突骑这样真正上过战场的铁血悍卒面前, 也不得不跪地求饶:
“崔将军, 我等真的不是盗匪呀!”
“小人们向来奉公守法,从未做过那等杀人越货的行径,求将军明鉴!”
见此情形, 小侍卫忍不住掐了自己的大腿一把,暗道:我滴个乖乖,我莫不是在做梦吧?怎么我之前还是土匪呢,现在反倒剿起匪来了?!
而崔昭虚提着一根齐眉棍,从燕家养士的身边缓缓走过, 她一边眯着眼睛上下打量,一边用棍子点点对方的身体:“脖带刺青,匪!”
“虎口有茧,匪!”
“膀大腰圆,匪!”
“贼头贼脸, 匪!”
听起来是不是有些荒诞?但是在场的檀州盗匪也好, 平夷突骑也罢, 哪怕是燕家养士也没人觉得有问题。
因为大梁官兵到各村各镇剿匪的时候,他们也是这么干的。
同样是带着一伙兵强马壮的悍卒,不去巡逻山道,反而钻到各家各户的院子里,说:“乡亲们别怕,我们是来替诸位剿匪的, 再苦再累都要把贼人捉拿归案!”
官兵说到这个份上了,百姓怎么也得好酒好肉地给点表示吧?
好,陪着笑脸把官兵的肚子喂饱了。下一步就是辛苦费。
人家放着衙门的清闲差事不做,特意跋山涉水地到你这来,你不给点表示?知不知道什么叫做人之常情?
倘若有人不肯给这孝敬钱,或者是给不起呢?
好办。
官老爷见你口出不逊,生得贼头贼脸贼骨头,定是辱门败户的泼贼!
人家直接一条索把你绑了,先打一顿,再找里长算账。说里长治下的民风有问题,治安败坏,居然让百姓私藏匪徒!聪明的里长往往这时候,就该乖乖给人情钱了。如果不掏钱,那可就不是管理错误了,是里长也在带头包庇匪徒。
这就是大梁的官兵剿匪。
甚至这还是比较文明的剿匪,毕竟人家没有像邱遗邱大总兵那样,直接砍了你的脑袋杀良冒功。
更可怕的情况是,某些百姓的田地或家宝,不凑巧让贵族老爷看上了。
那就真完了。不论你给多少人情多少孝敬,窝藏匪徒的罪名都是板上钉钉。把你家人抓一半丢牢里关起来,剩下一半就等着卖田消灾吧!有些贵族老爷等不及,直接让自家的庄客动手,把人打完了、东西抢走了,还得跟你索要汤药费呢!
因此,有“前车之鉴”在这,崔昭依葫芦画瓢,直接从燕氏刮了几百人出来。连同那些精湛的器甲,都以“贼赃”的名义全部收缴。
燕氏傻眼了。
从来就只有他们欺男霸女的份,哪曾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也被上门“剿匪”?这还有没有天理了?
小侍卫兴致勃勃地跟在崔昭身后,问道:“崔将军,我看那庄子里还藏着不少人哩,为何不全部抓起来呢?”
崔昭爱不释手地摸着收缴来的铁甲,哈哈笑道:“你这傻小子!牢里哪能装得下这么多人?抓了还得给他们管饭。再说了,咱今天这出不是为了抓人,是剿匪。通匪通虏的名头咱们给他这么一贴,嘿,以后想剿多少次就剿多少次。”
齐芥娘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打断道:“小声点,别太张扬。”
崔昭回头看她,眉飞色舞道:“怕什么?周太监不是要杀鸡儆猴吗?传出去才好呢!欸,这套铠甲三层重铁,怎么样?不比你那身步人甲差吧?”
齐芥娘不搭理,把视线投向燕东临所在的方向。
崔昭又用胳膊肘捅了捅她,挤眉弄眼道:“欸,你说,周太监会杀了燕东临吗?”
“不会,”齐芥娘摇头:“周太监从不杀无罪之人。况且燕东临还有功名在身,真杀了燕州恐怕镇不住。”
崔昭嘀咕道:“不杀,那不就是纵虎归山吗?既然决定动手,就得动得彻底,打到对方再也爬不起来。我觉得咱们周太监不会轻易放过燕家,不然等她一走,这些贵族还是可以卷土重来。”
齐芥娘到底跟着蓝蕤娘、周玉臣待了许久,已经见识了和暴力一样重要的东西。
她高高地挑起眉毛,高深莫测地瞥了一眼崔昭,摇头叹道:
“小崔啊,你还是太年轻了。”
崔昭一听急了,把铠甲往小侍卫怀里一丢,几步追上前来:“什么小崔?老娘今年三十八了,比你还大半个月!你倒是说说,这燕东临如何杀不得?杀了他,再从燕氏挑个听话人出来不就结了?”
齐芥娘不急不缓道:“燕东临不仅是举人,还有神童之名,在燕云士子中名声赫然。你那日也见过燕东临了,他可是浮华之人?”
崔昭怔了怔。
确实不是,燕东临从头到尾的用词都非常克制,软硬皆有。
崔昭不服气道:“周太监救国救难的名声也不小,难道还怕这些酸腐文人吗?总不能都乱世了,还讲重文抑武那一套吧?”
“如果周太监想稳住燕州,她就得顾忌这些文人士子。异日燕州重建,总归是要用人的,得罪了这帮人,政令就实施不下去。更何况,和燕家联姻的不只是苟谢二氏,还有京城里的达官贵人。这些世家大族背地里的关系复杂,你以为你打的是甲,说不定动的却是乙丙丁的利益。”
齐芥娘说到这,故意语重心长地说:“小崔啊,咱们是杀鸡儆猴,不是来逼他们联手反抗的。等其他人退却了,燕氏一家也支愣不起来。你说姐姐说得对不对?”
崔昭一想确实也是这道理,虽然气得牙痒痒,也不得不咬牙点头:“对、极、了。”
是日,燕氏通匪的消息传遍渠城。
据说周太监把燕东临训了一通,本来训完了就要走。哪知道周燕官出来建议,说燕大公子这思想有问题,需要进一步学习,最好留一千人在燕府,督促燕家全体上下共同进步。以防日后出现比通匪更严重的事情。
比通匪更严重的,就只有通敌卖国了。
谢长清、苟戎惊骇不已,各个豪族大户更是彻夜未眠。
等他们带着第三轮捐饷的银粮,到总兵府门前一站,才发现那些他们平日里看不上的暴发户们,已经把钱粮捐了!
大户们慌了。
这些不入流的家伙是怎么知道的?难不成,暴发户的政治觉悟都比自己高了?
而现在他们想捐,周燕官还得挑挑拣拣呢!
“早干嘛去了?”
“放了十多年的粟米你也好意思拿出来?”
前一日的宴席上,豪族们还觉得周燕官一个小姑娘出来跟自己对话,实在是掉面子。现在却也不得不腆着脸,挤出笑容来:
“周姑娘,我等实在想报效朝廷!您行行好就给个机会吧!”
“是呀周姑娘,这粟米不行,那折算成银饷好不好?”
“我的米是去年的米,还有一千石的黄豆!周姑娘赏脸看看?”
周燕官站在小杌子上,居高临下地把粮食一一抽样检查了,才勉强点头同意捐助。
待到晌午时分,总计助银八万白银,金三千两,米二十八万石,草料十五万斤。
这个数字,对于现在的燕州大户来说,已经是他们现在能拿出来的最大诚意了。毕竟燕州最大的粮仓已经被烧毁。
不过,周玉臣在柳城一战获得了军械粮草无算。两方合并,足够养活现有的军队。
“燕官妹妹,洗手吃饭了。”丁二娘提着食盒走上前道。
周燕官喜笑颜开地从小杌子上跳下来,挽着她的胳膊,亲热道:“丁姐姐昨日给我的建议,什么[需要学习进步]的那个,还真是有用欸!燕大公子一听就傻眼了!”
丁二娘见她形容尚小,还得站在小凳子上才能跟许多大人平视,心中十分怜爱:“有用就好,过来,我替你擦擦脸。”
“姐姐既有这样的好主意,缘何不自己告诉周太监?”周燕官仰起脸,任由丁二娘替她擦汗,嘴里笑道:“你不会是还怕我[哥哥]吧?”
丁二娘自从知道周燕官不是“小夫人”,而是自家妹妹后,心里对周玉臣更高看了一筹。自然也想亲近,只是丁二娘的前半生,不是听从母亲的话,就是听从老师的话,好像自己从来就没有正确过。
一个人,如果总是在被他人审视,她是万万不敢犯错的。
丁二娘连忙摆手:“不不不,我是觉得自己见识少,想法也不一定对。”
周燕官与她相处几日,也看出了丁二娘的心性。她拉过丁二娘的手,神神秘秘道:“丁姐姐,我给你说个秘密。”
“从前我也害怕犯错,讲究贤良淑德的时候,总怕自己不够贤惠,让人轻看了去。后来变成了泼猴,又怕自己莽撞,误了正经大事。但后来我想明白了——凭什么我只有被看被评判的份儿呢?大家都是头一回做人,难道别人就没有错?天底下的错,总不能都让我一个人犯了吧,对不对?”
“就像我[哥哥]打仗,胜败乃兵家常事嘛!”
丁二娘犹如醍醐灌顶,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小少女。而周燕官却晃了晃她的胳膊,撒娇道:“姐姐今天带了什么好吃的?姐姐的发髻梳得真漂亮,也教我一回好不好?”
次日,也是周玉臣留在燕州的最后一日。
她在总兵府前正式布告:有田产的百姓,可按鱼鳞册拿回自己的土地;原本没有土地者,只要是愿意附田耕种,按四六分的比例分成,外地人同此。且说,屯田制一般是五五分,更甚者是八二分,官八民二。周玉臣给出的这个比例,实属罕见。
除此之外,周玉臣把四万兵卒的家眷都安置在了渠城。
平夷突骑、檀州铁骑、潘家军、武骧左卫、蓝蕤娘和齐芥娘麾下的士卒等人,不仅分割田产、安排宽宅大院,实行六年免税。崔昭、李邦麾下的七千人,则按免税三年计算。就连远在檀州的孙谦,周玉臣都特意给他留了宅子和田地。
一窝蜂的三万盗匪,屯田税收为三七分。
并且,这四万余人的编制将独立于燕州,与燕州本地的官兵分割体系。不论是蓝蕤娘、齐芥娘,还是轩辕兄弟、何弥、崔昭,一律只对周玉臣负责。
最后,周玉臣把其中的两万人留在了燕州。
燕东临知道这个消息时,失神了片刻,他低声问管家:“谢家这次得了多少田产?”
“不清楚,但是我听说,谢长清也派了一支兵勇跟随周太监南下。”
燕东临靠在椅子上,纤细漂亮的脖子仰起,眼目半阖:“留下的这些人,是用来盯着咱们的,甚至不止是这两万人……在利益分割后,所有得产者,所有的燕州百姓,都会自发地维护自己的田产利益。”
短短数日,燕州局势大变天。
管家也不得不唏嘘,他小心翼翼道:“公子,还有一件事——檀州苟家也到渠城来了,说是要参加宗族大会。”
燕东临陡然睁开眼睛!
为什么?
檀州苟氏之前说过不参与燕州继承人的事,如何现在又要插手了?
谢家已经倒戈,如果燕州苟氏也开始内讧内斗,打得你死我活……那么就算周玉臣走了,燕氏也独木难支!还有其余世家大族,包括徐氏、高氏、吴氏那些暴发户,这些人已经真金白银地砸在了周玉臣身上,从中捞足了甜头,怎肯眼睁睁看她落败?少不得要使出浑身解数,与燕东临周旋到底。
……这个周玉臣,就算死在了勤王路上,恐怕也是阴魂不散!
“公子何须动气?”管家见他默然不语,连忙赔笑道:“那周玉臣不过仗着兵强马壮,又擅于取媚讨好,才能哄得他们合作罢了。论才情计策,她哪里比得上公子呢?”
半晌,燕东临抬起手,轻轻盖在脸上,声音却异常清晰:“你以为是讨好?”
“不,她周玉臣要讨好的,是天下人。不必多言……这次是我输了。”
而此时此刻。
一身戎装的周玉臣正站在渠城的总兵府前,她没有戴冠,而是在额上束了一条白色的麻带,她的胳膊上也绑着一条长长的黑色孝带,上面用金漆写满了名字。
临时设置的灵堂中,苍白的帷幔层层垂下,仿佛一场迟来昭昭大雪。帷幔正中,高悬一幅巨大的黑色挽幛,上面写着巨大的 “奠” 字。
供桌的灵牌上写着潘处道、詹允南、崔大用、翁崇的名字。
这一场公开的祭奠。
按理说,潘处道和詹允南是被皇帝下令斩首的,是罪臣。京城里的亲朋旧故,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二人枭首示众,任由尸体被丢到乱葬岗。
可是,这里是燕州。
是潘处道、詹允南用血肉保住的燕州,是崔大用宁死不降的燕州,是翁崇一个异乡人为之死守的燕州!
何况前几日的宴会上,周玉臣的态度不是已经很明显了吗?
在奉上三炷香之后,周玉臣转身看向了燕州的百姓。
他们中有许多人是从中渡镇赶来的,个个披麻戴孝,家家携夫带女。
周玉臣深吸一口气,对众人平静道:
“本来有许多话要说,可话到嘴边,总觉得哪一句话都不合适。”
“今朝离别在即,就借用崔总兵的话,与诸君共勉吧——”
“这是我们的土地,谁也无法将我们从自己的土地上赶走。不要交出武器,不要哭泣,不要让步。如果我没有回来,请记住,我只是永远地留在了这里,留在了我们的土地上。”
“而后,我将无数次地从你们的愤怒中再次归来,在你们拿起刀枪、捡起石头的时候,与你们再次并肩作战。”
作者有话说:
写丁二娘的时候,想起我中道崩卒的科幻文。它第一卷 的名字就是《何人允许?何人评判?何人表达?》让我们从被看、被批判的位置上走下来,站到高处去,也俯瞰一回人间。最后,谢谢一晌贪欢、第39轮月亮两位金主姥姥的打赏。谢谢小陆糯米糕的营养液。
第80章
且说, 周玉臣借用崔大用这话,实有两个用意:
表面上是动员百姓守地,坚守故土, 一丈一寸也别让给北虏。顺带给自己做做宣传, 把自己忠君爱国、艰不畏死的名声宣扬到极致。
但实际上, 只要在座的任何一个豪族动动脑子, 想一想这些天周玉臣的动作,他们就该知道:周玉臣不仅是在号召大家抗敌救国,更是在动员每一个人守住分来的土地!
最后那句近乎“魂归来兮”的话, 谁要是真相信就太天真了。人家这是在暗示豪族:别以为我走了你就能干点啥,安分点。否则百姓受了委屈,我们这支仁义之师是可以随时出现的——君不见,燕州还留了两万兵马吗?
所有人都泣不成声。
有的人是为了潘处道、崔大用等人的牺牲,有的人是因为周玉臣的英勇, 还有的人是为了自己。
总而言之,听不懂言下之意的人哭了,听得懂言下之意的人,更得嗷嗷哭!
苟戎那个纨绔骚包,也拉着媳妇的袖子泣涕如雨。他不仅联合檀州苟氏, 再次助银, 还把他那把镶宝的长剑拿出来:“周太监, 有道是宝剑赠英杰,这把剑小人就献给您了!”
谢氏家主谢长清,虽然还能勉强自持,也热泪盈眶:“谢氏愿捐出同善堂及医师十名,给勤王师助力!犬子谢瑾、谢瑜虽然不才,也愿领兵两千人随周太监一同勤王!”
事实上, 这些数目在昨天晚上已经过了周玉臣的检阅。现在说出来,更多是为了公开地表忠心。
谢长清唯一没有公开的是,他不仅把两个文不成武不就的纨绔儿子,送到了周玉臣的军帐下,还把自己的小女儿谢问玉送给齐王做婢女,以服侍齐王左右。
无独有偶。
燕氏在浩浩荡荡的“通匪事件”中,发现有两家旁支子弟,不仅安然无恙,还额外得到了一批土地。他们开始琢磨,也许齐王、周玉臣针对的不是燕氏,而是燕东临呢?想明白这一点后,他们不仅追加了捐赠数目,也暗中送来了燕氏小姐。
其中有一个名为燕十三娘的女子,是旁支得不能再旁支的分支,与燕氏家族主脉十分疏远。因为生得貌美,便被燕东临的叔父找了出来,和金银一道打包塞给了齐王。
从古至今,联姻也好投资也罢,都是一种合作态度的展示。
因为现在燕州,已经不是豪族的燕州了。分田得利的百姓、独立编制的万军、檀州苟氏的入局、百年谢氏的倒戈、燕氏内部的分裂,以及虎视眈眈的暴发户们,都像一颗楔子牢牢地钉入了燕州。
即便周玉臣走了,这杯茶也凉不了!
城墙上的夜风,带着泗水的潮气。大军出发在即,城内城外都在最后的准备。
“明权,你把蓝蕤娘、周燕官留下也便罢了,如何把我也留在燕州?莫不是当真恼了我?”
闻人鹤跟在周玉臣身后,再三犹豫后问道。
周玉臣讶然一笑:“寿年何出此言?我与你出生入死,可谓是肝胆之交。此番是为了把燕州托付与你呀!”
闻人鹤心下略松,思忖道:“如今燕州局面已经如一潭浑水,你是担心燕东临?”
“正是。”
周玉臣肃容道:“表面上我是留了两万士兵、家眷老小在燕州,实该高枕无忧。但实际上,这也是我的软肋。”
闻人鹤微微一怔,脱口道:“你担心燕州内乱,或燕州再次被陷,届时不得不回来救援?”
他越说越严肃,神色肃然:“是了,我们毕竟不可知州。军权虽然独立,但司法权仍在世家的手里攥着。”
周玉臣颔首:“知我者,寿年也!只要燕州一乱,我带走的两万人军心也必乱。谁能不在乎自己的亲人?谁能听说家眷被围,还能安然前进?莫说是别人,周燕官在燕州,我也做不到铁石心肠。这次我踩了燕东临的脸,他能隐忍如此,恐怕还有后招。”
“再加上燕州士子,”周玉臣苦笑道:“这帮人本就厌恶宦官,我又糟践了他们心中举世无双的燕东临,简直是罪大恶极。但是寿年你不一样。你不仅是当年的榜眼,与燕东临有同榜之谊,更在朝中有直臣之名。我想,燕州也只有你能与燕东临一较高下。”
“大军南下后,寿年便是燕州之镇,是我的胆气和脊柱。有你在,我便可一往无前、死而后已了。”
闻人鹤的心彻底落回了腹中,见周玉臣近乎于托孤的真挚,他愧疚道:“当日我如此冒犯,明权却依然信我用我……你放心,我必尽我所能稳住燕州。人在州在,唯死而已。”
周玉臣也紧紧地握住他的手,动容道:“你我相知相交,说句[倾盖如故]也不为过!岂能因一两句话而改交情?寿年兄勿复自疑。”
二人携手相看,俱是泪眼朦胧。
最终,闻人鹤、周燕官、丁二娘、金不换、崔昭坐镇渠城,闻人鹤代表朝廷与士子、金不换代表齐王、崔昭掌兵,借此弹压燕州世家。而中渡镇由刚刚伤愈的蓝蕤娘、行动不便的扈九、镇安郡王赵净,以及李邦共同镇守。
除此之外,周玉臣把萧慎母女、轩辕狗蛋也留在了渠城。
黎明时,出发待即。
周燕官拎着一笼食盒进来时,周玉臣已经整装完毕。
模糊的铜镜映出两个少年的脸容,不待她开口,周玉臣便笑道:“我知道我知道,离开燕州立即找大夫看病,不再把药丸当饭吃。见到干爹劝他称病,把朱麟、金不换的家人也接回来,还有什么?”
周燕官低着头,小声道:“姐姐,是不放心闻人鹤吗?”
周玉臣接过她手中的食盒,笑道:“此话怎说。”
“姐姐把调动燕州两万兵马的虎符,交给了蓝将军,这是合乎情理的安排。但是,收回来的潘家军拢共就七百名,姐姐却留了五百名潘家军给我。就连中渡镇的轩辕狗蛋,都拿了五百平夷突骑。你一兵一卒都没有给闻人鹤。”
周玉臣知道这个小姑娘开始迷糊了。
说到底,周玉臣和闻人鹤是真正的生死之交,是一起从无到有、共度危难的战友。一个人连生死之交都要防范,对周燕官而言,属实有些超纲。
“我并非不放心他。”
周玉臣从食盒里取出两碟汤饼,摇头笑道:“将帅用人,在于用。闻人鹤的心太软,名太盛,所有人都会盯着他。就算燕州无事,江捷的三千人马还在中渡镇。此人当初能做出[杀金不换,以匿军情]的决策,现在见燕州空虚,难免不会蠢蠢欲动。”
周燕官闷闷道:“我还是有些不明白。闻人鹤做了好几年的官,这些事情他理应比我更擅长。”
周玉臣长叹一声,俯身在她耳边道:“傻妹妹,闻人鹤之弊,在于他太在乎名声。一个人太在乎名声,就会束手束脚、瞻前顾后。这点他远不及你。”
周燕官先是喜滋滋地点头,心里正得意呢,很快又脸色微变,她伸手狠狠地拧了周玉臣一下:
“好呀,原是在说我不要脸呢!”
周玉臣举起双手投降,笑道:“大人饶命,小人有今日正是靠着不要脸,这是好话,正经的好话!”
与此同时,赵况的心情五味杂陈。
首先,柳元娘居然成了自己的“贴身婢女”,把他盯得死死的。两人的功夫本就不相上下,柳元娘又有丰富的实战追踪经验,追踪过的人比赵况吃过的米都多,他是一步都跑不了。
苍天在上!
谁能想到最讨厌官差的柳元娘,居然会勤勤恳恳地听从周太监的命令!
其次,赵况听说谢家、燕家都送了适龄少女过来。
为什么说是听说呢?
因为半道上又被柳元娘截了,她还说:“两位娘子聪慧美丽,实该配周太监才是。”
听听这都什么话!
最后,林上锦和赖贵儿虽然回来了,可是江夫人齐青、江家的小姐少爷也来了!
三个小孩,同时叽叽喳喳地围在赵况身边,这个问“殿下,这句[曰若稽古帝尧曰放勋钦明文思安安允恭克让]要怎么断句呀?”,那个说“殿下,[今有物不知其数,三三数之剩二,五五数之剩三,七七数之剩二],这到底是有多少个呢?”
而齐青、赖贵儿就跟没看见一样,默契地不吱声。
赵况甚至开始怀疑,这周玉臣是为了什么要把自己带在身边?!是谁告诉她自己会辅导课业的!?还有,周玉臣就这么把别人的老婆孩子都拐走了?!
同样五味杂陈的还有一个人。
几次自裁未遂的余博然,在听说周玉臣募银募粮的时候,只道是她要借此机会搜刮燕州、彻底拥兵自重。
后来听说周玉臣把田地都分给了百姓士卒,以至于一时燕云澜檀黔各地的百姓,都闻风而往,余博然开始茫然了。
最后,见周玉臣居然能放下燕州,当真南下勤王,余博然开始嘀咕:“难不成我误解了她?”
结果一扭头就发现,周玉臣这厮没有直奔京城,反而要先攻打燕州的颖城。
余博然气得捶胸顿足,当着周玉臣的面,大骂道:“周玉臣,都到火烧眉毛的时候了,你还在惦记军功?!敢问如果皇上没了、大梁亡了,谁来给你行功论赏!你要这些军功又有何用!”
齐芥娘、轩辕翠花哪能见周玉臣被骂,纷纷愤慨道:“酸腐禄蠹!”
“你个不知兵的书生!你懂个屁!”
周玉臣脾气很好地看向薛惊:“薛军师,你说我为何要拿下颖城?”
薛惊本来正怂在角落里哀怨呢,这些天他在军中都无所事事,比寻常文书还不如。不妨自己突然被点名,他尴尬地清了清喉咙:“诸位莫急,且听我一言。”
“且说京师有十万北虏,这虏人得给自己留一个补给点吧?总得给自己留点后备军吧?”
“颖城是燕州的第三大粮仓,乃是鹰咎棱撤退前,出重兵守备的城镇。他看重颖城,一是为了补充当初在渠城损失的粮草;二是为了保障远征军能长期作战;三是为了方便蔑里干的援军,以此减少军需整备的时间。”
“如果咱们拿下了颖城,再配合柳城这个中转之地。不仅燕州安固,还能切断北虏安插在云州的军队补给。”
“周太监,可是如此?”
周玉臣大大咧咧地摊开手,语气揶揄:“若没有薛军师,今日我可得唱一出《窦娥冤》了。”
她指着帐中的胡床,示意众人坐下。
“前方传来消息,王玠、徐隽两位将军不及整备军需,又调头回京援救了。是以,颖城我非拿不可。”
余博然面色一红,闷声道:“……是我错怪了你,我、我向你赔不是。”
周玉臣依旧态度很好,笑道:“都是自己人,不必客气。不过,京中情况危机,我们须得巧计尽快拿下颖城。以免在围城战消耗时间。”
余博然一听,所言极是啊!他连忙点头:“是这个道理。”
周玉臣露出和善的笑容:“所谓[上战伐谋]。为避免敌人火烧粮仓,还需使巧计,以保粮食无虞。”
余博然继续点头:“不错,我正担心此处呢!”
周玉臣的笑容愈发亲切:“所以我需要一个朝廷使者,前往颖城诈降。”
余博然继续点头:“嗯嗯此计甚好……嗯?使者?”
闻人鹤留在了渠城,眼下哪来的朝廷使者?
余博然大惊失色,却见所有人都笑眯眯地看着自己:
“如此壮举,舍你其谁呢?余中仪。”
作者有话说:
余博然(指向自己):“我?!”赵况(平静):“要不你来带小孩辅导作业,换我去?”1、曰若稽古帝尧……——《尚书》2、今有物不知其数……——《孙子算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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