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在渠城的这些时日, 余博然也听说过前一任的壮举:
手无缚鸡之力的闻人鹤,先是以使者的身份,跟周玉臣一道混进了昂潵的营地。后来又用烟火, 在阵中给援军发信号。
据说最危险的时候, 闻人鹤就被周玉臣挂在马背上, 只有一层战马用的“当胸”为掩护。周玉臣这厮也不管人家愿不愿意, 说冲锋就冲锋,闻人鹤想躲都没地躲。最后能活下来,属实祖上积德。
现在一听自己也要步入前尘, 余博然傻眼了!
他甚至开始具体问题具体分析:“不是我不愿去。周太监,齐王在渠城动员的消息,已是天下皆知。更何况你昨天还在号召燕云百姓抗敌!这时候我出来诈降,颖城怎么会相信呢?未免也太把虏人当傻子了!”
周玉臣且听且颔首,最后一脸真诚道:“余中仪所言极是, 但是,你有一个闻人鹤所没有的优点。因此,这件事才非你不可。”
优点?
余博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周玉臣笑道:“这个优点就是:你非常讨厌我。这些天你每天都要骂我三轮,比朝夕定食还准时。等余中仪到了颖城,只需把平时骂我的功夫, 略使个三四分出来, 就足以令人信服了。”
余博然羞恼不已, 刚才对周玉臣的那点羞愧又转变为恼怒。他闷声道:“仅凭这个不够吧!周太监不妨说明白,你到底要我诈降做什么?是传播假消息?还是要盗开城门?”
“都不是,是实话实说。”
“实话实说?”
周玉臣颔首道:“不错。你且告诉颖城守备,我要南下勤王。其次,柳城被我所得,他们水路运输已经被切断, 不日,我还将在燕檀道上设伏,阻断北虏的陆路补给。”
“至于颖城——众所周知,我周玉臣刚刚募得粮饷,手中并不缺粮。”
“所以,明日我要火烧颖城。”
余博然一听,愤然大骂:
“周玉臣你疯了?!且不说颖城中还有百姓,那可是粮仓!燕州三大粮仓,渠城被烧、莒县被掠,现在还仅存的只有颖城!你知道这些年各地丰歉不一吗?知道一粒米种出来要多久吗?!好,即便你都不知道,京城里饿死的流民你总该见过吧?!原先你就贪功冒进,现在竟为了军功开始不择手段了吗?!周玉臣,你不仅恶伤党类,骄横无德,你还狼心狗行,不仁不义!你简直是禽兽食禄,愧为梁人!”
啪、啪、啪!
周玉臣抚掌赞叹:“对对,就是这个劲儿,保持这种情绪。”
余博然气得倒仰,直接从胡床上摔下来,整张面孔通红:“你、你、你!”
周玉臣把人从地上扶起来,好心地替他弹去尘土。齐芥娘等人也围上来,你一言我一语地笑道:
“这活就得余中仪来干,换闻人鹤真不一定能骂得这么麻溜。”
“余中仪平时没少练过吧?骂得一套套的。”
余博然又惊又怒地看着所有人。
周玉臣忍不住哈哈大笑,而后才正色道:“余中仪,城外的你都如此焦急,更何况城中的虏人呢?”
余博然这才回过神来:“你想逼迫他们出城迎战?”
“不错,”周玉臣颔道:“颖城这一支虏人部曲,是鹰咎棱留给自己的后备军。几个被占的城池中,唯颖城最为坚固,留驻的虏骑也最多。他们留在此处只有两个目的:其一,守备粮仓,保障后援;其二,机动后备,应援前线。我须得求一个[不得不战]的机会。”
余博然思忖片刻,又道:“如果他们还是不相信呢?”
周玉臣摊开手,笑道:“有桩军事机密,或许可助你一臂之力:告诉他们,柳城空虚,只有孙谦的一千人镇守。对于北虏而言,可谓是唾手可得。”
余博然不知道周玉臣说的这个军机,其实是真的。
他犹豫不决,再次开口:“……为什么相信我?”
“因为你写的信,我都看过。因为你每一次求死,都是来真的。余博然,你骂我的时候在想什么呢?是[报国无门空自怨,济时有策从谁吐],还是[四万万人齐下泪,天涯何处是神州]?”
周玉臣拍了拍他的肩膀:“即便我是食禄小人,可是家国就是家国,君父就是君父。没有皇上,我这身蟒袍就屁都不是。请你相信,我的心与你是一样的。”
余博然像是被那只手掌灼伤了一般,克制不住地颤抖时,突然有泪盈眶。
还有什么可说的?
士族和宦官的矛盾,那是每朝每代都逃不脱的阶级矛盾。前者是正儿八经的廷臣,后者是“邪门歪道”的家奴,互相在皇帝面前使绊子、抢恩宠,就算暗地里有合作,大局上还是得保持着互视阶级敌人的态度。这样才算清贵自重。
余博然前半生骂武将,后半生骂宦官,该骂的一个也没少过,没有谁他瞧得起!
可此时此刻,余博然也不由得涕泪直下!文人武人阉人女人男人……不都是梁人吗?!
他用袖子掩住脸,呜呜呜地哭了好一阵,又带着哭腔问道:
“……那,那我怎么回来呢?”
“趁乱骑马回来,或者走回来,都由你。”
“……啊?”
周玉臣的神色愈发真诚,语气也愈发笃定:“余中仪放心,若你不幸遇难,我必为你报仇雪恨。”
余博然迟钝地“哦哦”了几声,等他回过神来又要骂人,已经被轩辕翠花提溜着去换礼服了。
周玉臣还笑眯眯地在他身后叮嘱呢:
“记住保持情绪啊,余中仪!”
待余博然被架出去后,军帐内除了周玉臣,只剩下齐芥娘、薛惊。二人虽知周玉臣的计划,却也清楚柳城、殷镇确实只有孙谦的一千余人在看守,因而齐声道:
“周太监/主帅!哪怕是就在檀州,孙指挥使手上的人马也绝对不够守住两座城!”
“虏人一旦确定虚实,只怕要夺城。眼下还有几个镇子在虏人手上,即是颖城不出兵,其余镇子得讯也会分兵。”
齐芥娘更是率先请命:“末将愿前往柳城助力,请主帅分我一支部曲。”
周玉臣摇头道:“要的就是他们出兵。只有他们分兵,颖城才能后继无援。至于柳城……我会领军前往檀州设伏。”
齐芥娘、薛惊二人大惊:“您要离开军中?!”
“那此处谁做战略指挥?”
却见周玉臣微微一笑,道:“此处,就有劳花将军、何将军二人了。”
须臾,只见何弥扶着一戎装妇人,缓缓从帐后走出来。
薛惊不认得这二人还好,齐芥娘却顿时红了眼眶!眼前这女子,不是李仙君还有何人?!
这些时日,齐芥娘不是没想过问周玉臣,李将军到底如何了?伤势可好了些?周玉臣只说是安全无恙,莫不是要李将军从此远走高飞、隐姓埋名?
但是周玉臣却再也没有提过这件事。
现在故人相见,齐芥娘才意识到:中渡镇一别,竟已数月。好像不久前,她们还在中渡镇的庆功宴上,听着将士们八卦着为何潘处道从不吃醋,周太监为何敢拉别人老婆的手,李将军又为何如此威风凛凛……而最后一次匆匆相见,是李仙君带着一千人,在观澜江河畔迎击昂潵。
匆匆数月,却又不过数月。
眼前的李仙君脚步虚浮、面色惨白,身形瘦了大半。
竟叫人险些认不出来!
齐芥娘五步并做两步上前,紧紧扶住李仙君,喉头哽咽道:“将军……”
李仙君中气不足,却还是挤出笑容来:“没大没小,叫姐姐。”
何弥拼命忍住眼泪,几乎快要把呼吸也屏住了,只拼命瞪着眼睛看向周玉臣。
周玉臣神情倒是还冷静,她与薛惊道:
“这是齐参将的表姐,也是蓝蕤娘麾下的将领,你叫她花将军便是。在镇守中渡镇的时候,受了重伤,如今刚刚养好。另一位是扈从齐王殿下的禁军头领,何弥大人。我不在,你们须全心辅佐花将军,攻夺颖城。视花将军,亦如视我。”
说罢,周玉臣伸出手掌,郑重道:“将军——拜托了。”
李仙君也伸出了她冰凉的手,肃然道:“末将必不辱命。”
二人双手交握,正如那个雨夜,一中年一少年的两个人,在夜色昏暗、山影重重的山坡上对话时。
只是,这一次她不必再问。
她亦没有了要舍命相救的人。
是夜,周玉臣分兵一万直奔檀州。这支兵马不仅要在檀州设伏,打完之后还要率先南下。
因为留给周玉臣的时间不多了。
她知道,虽然朝廷派出的余博然,被她拦在了燕州。
虽然京师一时半会凑不够虏人要的金银。
但是议和之势,已是无可挽回。眼下鹰咎棱、鹰咎烈就在京畿一带,天授帝真被逼急了,“城下之盟”签了也就签了!而燕云檀澜四州一旦正式割让出去,或有一到两个州没有反抗。周玉臣这些人,将彻底失去朝廷的助力。
与此同时。
虏人的军帐下,太子和五皇子也是泪眼朦胧!
他们万万没想到,自己敬畏的君父,居然当真答应了鹰咎棱的要求,把两个正当壮年的儿子都打包送到了军帐下。
关贵妃在御前哭得几乎昏厥,紧紧攥着太子的袍子不肯放,却也是无用。
她想不明白,太子和五皇子也想不明白,总不能,天授帝压根不打算给自己留种了吧?怎么能当真一个成年儿子也不留?须知,他老赵家可真有皇位要继承!
太子哭得好不伤心,那双爱鞭人的手,此时紧紧地捂着脸:“孤想不明白,孤是真想不明白!”
五皇子刚想嘲笑昔日的宿敌,可一开口,声音比他更委屈!
“银象王点名了要储君为质,你在这并不稀奇。可为什么我也得在这?!”
五皇子越说越悲伤:“我四季常服不过四套,比君父还节俭。这些年,我是兢兢业业、勤勤恳恳,既不敢像你的母族关氏一样贪财享乐,更不敢像你一样结交权臣!我难道不比你像个孝顺儿子吗?”
两位皇子想到昔日君父对自己的宠爱,俱是悲怆不已。
而病容衰败,形容苍老的昔日首辅——陈毓川,则平静得近乎于冷漠。
他静静地听了一阵后,忽然低声笑道:
“原来如此。”
太子、五皇子忘了哭,震惊地看着陈毓川,不明白他为什么忽有此言?
而陈毓川却没有再往下说。
他想起第一次见天授帝的时候,那双眼睛十分温柔。好像没有半点架子在身上。
让人觉得,你是璞玉,皇帝是一个儒雅真诚的刘备。皇帝会重用你,视你如诸葛亮在世,肱骨之臣!
但其实,在他眼里你跟猪一样。
甚至是跟猪肉一样。
除了自己,任何人都是刍狗,再好的良臣、猛将、美人、孩子,甚至家国、百姓、土地、河流……都是可以替换可以再生的。
这就是天授帝。
想到此处,陈毓川忍不住纵声大笑!
作者有话说:
我好喜欢这种一中年一少年的两个女人,互相托付的画面。至于余博然,请你务必保持情绪,好好骂人。谢谢陶四的营养液,我看到那个数字的时候,眼睛瞪得比余博然还大。谢谢花孪的鼓励,谢谢你喜欢这些人物,这说明某些时刻,我们隔着0和1的距离,思维是相近的。谢谢我的第39轮月亮。我知道月亮这个称呼,未免有些太伧俗。可人走在黑暗里,是会忍不住抬头去看月亮的。最后,再次保证我会好好把这个故事写完。1、报国无门空自怨,济时有策从谁吐……吴潜《满江红》2、四万万人齐下泪,天涯何处是神州……谭嗣同《有感》
第82章
原来, 在锦衣卫刘准回到京城,把“李仙君羽化成仙”的消息带给皇帝时,是四月十五日。那个时候, 前线传来一个更重要的消息:澜州滁城被破, 鹰咎棱正在渡江。
据说在鹰咎棱渡江的前一日, 即将“和谈”的要求送往京师。
天授帝已经没有心情理会李仙君了, 他命令兵部尚书为亲征行营使,与平虏大将军邱遗共同抗敌。
杨虚中没日没夜地组织百姓士卒修葺工事、准备备战,并调集了全京城的石砖、檑木、火油、武器、假山石, 甚至大型的太湖石、灵璧石等等,以用于防守。中途,也有些达官贵族不肯配合,或不愿借出在家中的民夫。大型的观赏石头,一旦丢进水门门道, 就很难捞回来了。
而一只巨型太湖石,价值五六万白银。
钱财乃是身外物,丢了也就丢了,健壮的民夫却是贵族老爷太太们保命的根本!给出去了他们用什么?谁来给他们保命?就不能召集百姓吗?
此时的贵人们,虽然也害怕鹰咎棱, 但是仍不免认为, 又不是没有别人可用, 为何牺牲的人一定是我呢?
况且许多人在皇帝身上看出了端倪,现在朝中的议论只有两个方向:
主战,主逃。
前者寥寥可数,毕竟你看看潘处道、陈毓川是什么下场?
一人两吃。
把有战功的功臣杀了不算,还要把人的脑袋送到敌营去,任由贼虏践踏屈辱。
陈毓川一个被下野的老臣子, 不仅是当年的状元,在士子中颇有名望,还兢兢业业地跟你老皇帝干了这么多年。结果你不仅把人家的官皮剥了,还准备给他来一个抄家、下狱、游大街的大全套。
有这前车之鉴,谁不想着给自己留点余地呢?
结果,还没等杨虚中使用武力胁迫,太子妃关山月站了出来。
这位被称为“小关氏”,在许多人心中只是一个应声虫的青年女人,居然第一个把自己的父亲关有忠拿出来开刀!她以太子之名,勒令父亲必须带头捐献一切关防物具。
关有忠气得火冒三丈!
但是,一辈子遵从“未嫁从父、出嫁从夫”的关山月,竟当众呵斥自己的父亲:
“太子仍是元储!君臣有别,建昌候这是要以下犯上吗?!”
“父亲身边有小人作祟,竟忘了为臣为人的本分。今日我便要看看,是何人不力关防!”
在关山月的喝令下,杨虚中很快完成了部署。
京城四面各自配备了禁军、保甲民兵、马步兵、澜州骑兵等军队,将他们分为五路军队,护卫城门与粮仓。
然而在准备还未完成时,鹰咎棱就到了京畿一带,他们迅速占领了御马监、太仆寺位于卫京东南处瓯沙岗的皇家马庄。京城还未来得及收拢的万余马匹、万石草料全被掠走。
四月二十日。鹰咎棱、鹰咎棱利用从澜州搜刮来的舟楫,顺着泗水进攻西城水门。
邱遗以扈卫皇帝的名义,拒绝出城迎战。最后是杨虚中亲自披挂上阵,带着两千余名敢战士列阵城下。
这一次,杨虚中用上了传说中“蓝将军对阵昂潵”的打法,同样是用铁绠长钩,钩拽敌船,并配合投石攻击。同时,又在河岸上安置了水栅铁链,与当时翁崇的设计一模一样!再加上城门水道全部塞满了湖石、假山和各种杂物,鹰咎棱就算想用周玉臣当时那招“水道潜入”,都无道可用。
凭借攻防合一,杨虚中硬生生挡住虏人的前进。如斯苦战,最终杀死北虏百余人,击退了鹰咎棱的第一轮攻击。
四月二十一日。鹰咎棱又下令攻击京师的东西两个城门。杨虚中再次亲自率军,带领后备的弓箭手登城作战。西门的城壕最低,虏人很快就越过城壕,迅速开始登城。
结果云梯车刚刚搭上,就是一阵似曾相识的箭雨。如果昂潵在这,昂潵大概会发现:杨虚中的重弓弩,不仅和潘家军一模一样,就连三轮连射的打法都相同!在强劲的箭矢攻击下,虏人无一人能登城。反而给了杨虚中时间,他让猛士缒城而下,接连烧毁了十几座云梯车。
鹰咎棱的第二轮攻城失败。
而杨虚中在前线奋力作战的同时,天授帝再次派出了使节,秘密前往鹰咎棱的军帐下议和。
或者,此处应该称之为“乞和”。
因为优势在虏人,人家现在可不想和!
然而梁廷使者这一次,连鹰咎棱的面都没能见到。鹰咎棱说:“我乃是蔑里干的皇子、天神眷顾的银象王。梁廷连个像人的玩意,都找不出来吗?”
意思就是你这使者身份不够格,除了赔偿犒军费、割让四州之外,鹰咎棱还要求:梁廷的储君、亲王、首揆共同入营议和。
杨虚中劝皇帝,先安抚拖延,最重要的是拖到勤王军回来。现在他的名声更甚陈毓川,他愿意替代陈毓川前往谈判。
天授帝怕他脾气耿直,无法促成议和不说,还会得罪虏人,不肯同意。
因此,前脚刚刚被剥下官服的陈毓川,就这么戏剧化的“起复”了。
跟着陈毓川、太子、五皇子一同被送往敌营的,还有天授帝悄悄写下的誓书。
在誓书中,天授帝答应了鹰咎棱的全部要求。
杨虚中刚刚巡城回来,就听说皇帝不仅把陈毓川送走了,还签了誓书!这与城下之盟有什么两样?!
朝中不是没有廷臣反对,有人是因为七百万两黄金,七千万两银币的犒军费太高了;有人是认为给了钱,就不该再割地;还有一些人认为,谈判还没开始,就全盘答应,只怕虏人会得寸进尺。
杨虚中痛苦不已!
就在这时,周炳找到了他。
“你说有贵人要见我,是谁?”
杨虚中看着周炳把自己带进了空无一人的群玉殿,不由得疑惑道。
短短数月,周炳苍老得厉害,皮肉紧紧地贴在颧骨上。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对着神龛拜了一拜:“娘娘,兵部尚书杨虚中来了。”
布满灰尘的帷幔中,一个瘦削的身影走了出来——
那位传说中病弱得不能理事的皇后。
比起走江湖的女子,皇后本该是养尊处优的存在,肌肤容颜更不容易看出岁月痕迹。就连李仙君这样并不醉心于保养的官夫人,看上去也像是兰婉如的同岁。
但是眼前的皇后,分明还是四十出头的年岁,却比周炳还要衰老!一只眼睛漆黑如夜,另一只眼睛却填着白翳,竟是近乎半瞎了。
她的声音却温润柔和:
“我听说了你护卫京师的壮举,卫州门安然无恙?”
杨虚中心如擂鼓,低头道:“回娘娘,臣幸不辱命,目前京城关防仍在掌控中。”
皇后微微颔首,说话间,三人进入了群玉殿的右厢房。
这里原本是昔日淑妃的居所,现在处处尘埃。半腐的轻纱,像不堪提及的往事,欲说还休地从高处挂落。只要轻轻一碰,就会尽数化作齑粉。把昔日的荣光与伤心,都混作一处。
某个角度来说,他们三人能在此交谈,还得感谢李望春。是他把纪察司全盘大清洗,是他全面否定了周玉臣之前的用人策略,连踩点上班的金不换,都没有留下来。
现在的纪察司是正经的稽查、规范一件不做,整日就盯着门官做文章,力求把天授帝的安全感拉到极致。
皇后开门见山道:“眼下皇上签字的誓书,已经送到虏人的军帐中,要拿回来是不能了。”
杨虚中心生苦涩,万万没想到皇后被关到了这个地步,开口第一句还是家国!
他喉头哽咽:“……臣实不贤,未能劝谏皇上。”
皇后温柔一笑,摇头道:“别哭啊,还没到新亭对泣的时候呢。既然京城关防都在你手中,我有一件事托付于你。”
杨虚中惊愕地抬头,只听皇后道:
“请你把朝廷命令燕云檀澜四州,交割给北虏的诏书,暗中扣住不发。”
杨虚中一愣。
确然,邱遗以扈卫天子的名义,整日龟缩在皇宫。现在,京城东南西北四个城门戒严,全部在杨虚中的掌控中。天授帝要想让人缒城而下,往四州送诏书,就必须得经过他!
皇后继续道:“这是掉脑袋的事情,杨虚中,你可愿意?”
杨虚中看着皇后半白的头发、周炳瘦得脱相的脸容,他狠下心,重重点头:“臣领命!”
轰隆隆——!
骤然间,大雨磅礴。
铺天盖地的昏暗,吞没了脏污的帷幔,隐去了陈旧的摆设。偶尔,一闪而过的闪电,照亮了腐朽半塌的柜子,金漆斑驳的春台。让昔日的荣光与爱慕,都变得愈发不堪。
时而浓墨,时而昏淡的阴影笼罩在皇后身上。她的笑容分明温柔,却莫名像一只蛰伏的白眼雌龙。
“但是娘娘,鹰咎棱已经得了皇上的誓书。”
杨虚中忧心忡忡道:“届时他把誓书公之于众,只怕四州民众纵有不愿,也不得不从。”
皇后叹了口气,转而问道:“你知道这间屋子的原主人吗?”
杨虚中不明所以:“您是说已故的淑妃娘娘?”
“不错,她与皇帝年少相识,是琴棋上的知音。”皇后的声词温柔,像徐徐展开的一卷旧事:“那时候,偶尔皇上惹怒了淑妃,两个人隔着一张屏风也不说话。交谈不过是,几声拨弦而已。如果气狠了,也不撂狠话,手谈几局也就罢了。”
“皇上答应过淑妃许多事。有的是池中放灯,把整个御渠都点亮如星河,明明硕硕,不可中断。有的是失传古琴,命令数百个匠人对着古籍,日日夜夜,不断尝试。如此重诺,世间罕有。唯独有两件事,他答应了,却当日即反悔。我想,你已经猜到是什么事了。”
杨虚中听到这,只觉浑身毛骨悚然。
他隐约意识到了什么:唯一平等对待、视若知己的情人,忽然见到了自己失败肮脏的一面。作为君王,那就只能,那就只能……
只听皇后依旧温柔的声音道:“第一件事,是淑妃请他饶了卫王一命。”
“第二件事,是请他饶了自己一命。”
“至爱的誓言,都可反悔。我想这一封誓书也算不得什么。”
作者有话说:
恭喜皇后与周炳,再次携手合作!暂时可以透露的情报:皇后的个人箴言是:“一轮风月,何以限我?”
第83章
另一头, 颖城。
镇守此处的虏人首领,名为呼吉儿。他压根就不相信余博然的说辞,鹰咎棱早已警告过所有人:“梁人的口舌, 好似那藏着毒蛇的巢穴, 从他们嘴里出来的字句, 皆为虚谎。”
况且呼吉儿心中非常清楚, 他的这支部曲,是专门负责后勤辎重的部队,与昂潵、阿斯卡手下的那些精锐王牌不一样。蔑里干不善耕种、不懂礼仪, 却十分清楚打仗就是打仗,打的就是各司其职,互相配合。个人英杰主义在这并不适用。
呼吉儿唯一的使命就是:守住殷镇,等待蔑里干的部队运走粮食。
什么周玉臣南下、什么柳城空虚,这都不是他一个后勤部队该操心的事。
至于切断水路粮道?让鹰咎棱无粮可食?
这话连蔑里干的三岁小孩都不会相信。
诚然, 鹰咎棱确实因为渠城粮仓被毁一事,感到略为被动。
但是虏人别的不会,劫掠却是骨子里自有的天赋!蔑里干的主力军,南下是要去哪儿?京畿。这是梁廷的经济中心,举国财力之最, 全国各地的粮食财富都汇集在这里。你说切个粮道, 断一个燕州第三大的粮草, 就能把虏骑饿死?
就算切断了檀州的观澜江又如何?不还有一个澜州吗?周玉臣手上能有多少兵力,能同时扼住燕州、澜州、檀州的关口?
呼吉儿唯一担心的,是火烧殷镇。
毕竟他们自己烧杀掳掠已经干得顺手了,烧过的城池没有上千也有上百,所谓“赤地千里”是也!之前沈扩收复云州时,对于守不住、搬不走的资源, 虏人也干过火烧粮草的事情。
推己及人,呼吉儿当真了。
这时,呼吉儿麾下的一个梁人参谋出声道:“将军,有句话,小臣不知当讲不当讲。”
余博然乍一听这声音,只觉耳熟。
他连忙扭头看去,才发现这参谋不是别人,正是昔日与他同乡的黎睿成。黎睿成,檀州官宦子弟,与余博然有同窗之谊。余博然曾听说他派遣到燕州为通判,专司监督与文书,平时也辅助知府做督粮、捕盗、水利等等政务,却不想现在竟成了叛臣!
呼吉儿显然也不大看得上黎睿成,他面色嫌恶,道:“有话直接说,别磨磨唧唧地绕弯子!”
黎睿成弯腰连连称是,呵着笑脸道:“将军息怒,将军息怒。小臣以为,周玉臣此言不可信。”
“您看,她打渠城的时候,渠城的粮仓已经被烧毁,城中百姓寥寥无几,可周玉臣也没一把火烧了渠城不是吗?我还听说,她攻打柳城的时候,不但没有强行攻城,还约束军纪不允许士卒骚扰百姓……”
话还没说完,呼吉儿冷笑着打断他:“黎参谋,你这是特意在我面前来夸梁人呢?”
“非也非也!”
黎睿成连忙解释道:“小臣的意思是,咱们殷镇不仅有粮仓,还有不少梁人百姓。那周玉臣怎会舍得火烧殷镇?不久前她还在燕州誓师收买人心呢!收复城池,为的是收拢城池的资源。火烧殷镇这种焦土策略,不仅浪费资源,还会让周玉臣名声扫地。我想,她是想逼将军出城迎战呢!”
说着,他还鄙夷地扫了眼余博然,道:“至于这位余使节,必是诈降无疑了,请将军立即诛杀此人。”
余博然怒目相视,一时痛恨黎睿成的投敌叛国,一时又怨周玉臣的计划不周,口中勉强骂道:“休得血口喷人!黎睿成,你不过是个同进士出身,莫不是怕我抢了你的位置?”
随即他又向呼吉儿道:“将军明镜!我此来投奔将军,实是走投无路了。周玉臣那个阉贼,不但偷走了我们皇帝送给银象王的礼物,还把我这个使节扣在渠城,把财货丢失的罪名都按在了我头上!如今我坏了差事,回去是死罪,留下也死罪,这才逃出来投奔您的呀!”
呼吉儿见两个梁人针锋相对,不由哂笑。
不过,他没有马上砍了余博然的脑袋。因为余博然是读书人。正如鹰咎棱所说,梁人是一种比羊羔更卑贱的东西,从众性很强。一旦越来越多的梁人投诚,这种心理上的“溃退”就会形成风气。
它们会自发地怀疑,怀疑自己的国家是不是气数已尽?抑或是朝廷的政策根本就是错误的?
否则怎么会有这么多人,这么多饱读诗书、声名显赫的人转而投敌呢?
它们还会进一步疑惑,难道这就是梁人的劣根性吗?难道梁廷被灭是大势所趋吗?
至于这些降臣的下场是好是坏,到底有几人真正得到重用,又有几人被当做下等人蹂躏……那不重要,自有新的羊羔会替他们的主人解释:是那些蠢货伺候得不好,才得罪了大人。
因此,呼吉儿愉悦而宽仁地下令:
“把余使节绑起来,待哨骑兵从檀州回来后,我们再做定夺。”
这一夜,余博然在惶惶不安中渡过。目前为止,他仍以为柳城的情报是假的,只恨周玉臣的计划失败、自己小命休矣!
如此惴惴不安地等到次日傍晚。
饿了两天的余博然突然被虏人拎出来,还给了他一桌上酒肉。
余博然大惊,难道虏人也有断头饭?!
还没等他开始走文人殉国三部曲“不食敌禄、朝帝而拜、咒骂敌酋”呢!
就听呼吉儿大笑道:“你这小东西还真没说谎!柳城确实守备空虚。”
余博然一愣。
你大爷的周玉臣!你居然把真军机要务告诉虏人?!
黎睿成在旁提醒道:“将军,可是大王有军令,命令我等不可擅离职守。何况那周玉臣向来狡诈,又岂会不在途中设伏?若将军当真前往檀州,只怕要受大王的责罚。”
“可爱的小老鼠。”
呼吉儿哈哈大笑道:“如此愚蠢的伎俩,就连我那刚出生的儿子都不会上当!要知道,我那驻守云州的哥哥,为了替大王[牧羊],可是在沈扩面前忍了很久呢!现在也该让勇士们出来跑一跑了。”
余博然脸色骤变,心中懊悔不已!
这一回他是真情实感地想痛骂周玉臣了。
话虽如此,呼吉儿也加强了颖城周围的巡逻。果然,梁人的军队并没有什么实际的攻城动作,虽然表面上也大量的收集采买火油、柴火等物品,但是却一次也没有来颖城附近勘察过。
于是呼吉儿愈发坚定——
周玉臣就是想把自己骗出来,逼自己正面作战。
因此,他再次告诫所有虏人将士:严格执行大王的命令,不论什么风声,都守城不出。以及颖城上下全面戒严,不允许再放一个梁人进来。
后面接连几日,哨所传来消息:梁人又在动员本地百姓,共同收复城池。
呼吉儿没有放在心上。
哨所也恢复了安静。
过了十几日,哨所又陆陆续续传递消息,称周玉臣的军队分兵为二,一部分继续围堵颖城,建造攻城工事;另一部分反而调兵,前往其他被虏人驻守的城池。
呼吉儿有过一刻犹豫,但是同盟的求救信并没有送到哨所。这或许是周玉臣故技重施,想逼自己出城迎战。
因此哨所再次恢复安静。
直到某一日,呼吉儿发现哨所再也没有传递消息过来,同时,距离颖城的路程最远、驻军数量仅次于呼吉儿的敖镇,竟也千里迢迢地送来求救信息时。
呼吉儿、黎睿成这才惊觉大事不妙!
这厢,梁人军帐下。
“恭喜将军收复敖镇!从现在开始,颖城可就彻底成[孤城]了!”
何弥甫一进军帐,就对李仙君笑道:“我真是没想到,呼吉儿那厮竟然真的守城不出,任由我们出兵攻城!”
李仙君虽是面带病容,却也笑容满面:“眼下云州的虏骑被调往檀州,大概已经被周太监困在柳城了,就算呼吉儿回过神来,也无援军可用。我想,我们很快就能收复整个燕州了。”
一旁的薛惊也不由得佩服!
这些时日,李仙君把手中的万人部队,几乎是用到了极致。她不仅攻城迅速,用兵如神,还允诺召集来的百姓与士卒,不论他们之前是什么身份、是否有田地,只要夺回城池,齐王和周太监必赐土地和宅院!以军功免税!
对于流离失所的燕州百姓而言,这是回家的机会。
对于檀州投降的盗匪而言,他们虽然也分得了土地,可见识过平夷突骑、檀州铁骑、潘家军、武骧左卫、蓝家军……这些“亲军”的待遇后,谁又能不羡慕呢?
况且李仙君还说了,兵力最强的呼吉儿,绝对不会出城救援。
第一次大家或许还半信半疑。
等第二次、第三次……接连几次夺城后,士卒们震惊地发现——将军说的是真的,虏人居然真的没有援军!
当你不再惧怕虏人时,曾经被恐惧所压抑的仇恨,就会再度涌上心头!
于是。
这支军队在李仙君的带领下,嚼着滔天的血恨,势如破竹地收复了城池。
“将军拿下颖城,已经是朝夕之事。”
薛惊忍耐着激动的心情,上前提醒道:“不过,余中仪怎么办?那日我看他出城的架势,似乎并不擅长骑马。”
听到这话,何弥嘴唇翕动,转头看向李仙君。
须知,潘处道当初从中渡镇离开,返京述职,正是余博然传达的命令。
此事薛惊不知,何弥却是知晓的!
况且一个使者而已,又是个不知心腹的人物,留着恐是隐患。
李仙君沉吟片刻,冷静道:“能救当救。如不能救,我必如主帅所言,为他报仇雪恨。”
何弥忍住了口中的赞叹。
率真坦诚,大局小情兼顾,毫不扭捏作态!
难怪周玉臣如此信任李仙君。
薛惊沉吟片刻,徐徐摇着那把不离手的鹤羽扇,忽然笑道:“我总算明白,周太监为何要把我留在此地了。”
“我有一计,或许既可救出余中仪,又能助力将军拿下颖城。”
作者有话说:
周玉臣&李仙君(笑眯眯):“呼吉儿,没想到吧?”余博然(咬袖子):“他想没想到我不知道,反正我是没想到——你做这局中局的时候,想过我的小命吗?”最近在赛博大唐看到了许多人类、许多信息,看得入迷了。我不由得再次感慨,因为赛博大唐的主要用户是女孩子,她们不仅聪慧博学、温柔善良,还具有强烈的同理心,所以才能有现在的氛围。
第84章
人在临死之前, 会想什么?
余博然真想学文宋瑞,也作一首《过零丁洋》。可不知是阳光太刺眼,还是声音太嘈杂, 余博然竟是头昏脑胀起来。一个字也说不得。
他已经不再骂周玉臣, 反而无端端地开始猜想:虏人过了十几日才开始发难, 并且如此愤怒, 这说明周太监的计策成功了。虽然不知道是如何成功的……也好也好,为君父死一遭也值得。至于周玉臣,余博然也怪不得她, 毕竟大局为重。
余博然只是在想,以后自己的名字会留在青史上吗?
他们会如实记载自己是诈降吗?
——咚!
虏人一脚把余博然踹翻在地上,像拎着鸡仔般拎着他的发髻,阔刀在他脖子上比了比。
余博然闭上眼睛,一脸大义凛然。
当虏人取出白狮纛旗, 准备祭旗仪式时,余博然惶恐地瞪大眼睛,结结巴巴道:
“这、这就开始了?不等等?!呼吉儿将军都、都没审过我呢!还、还有,你们这仪式也太仓促了,好歹旗帜得刷刷灰吧?你们的天神见了不会生气吗?”
虏人们哄然大笑。
有人故意逗他:“那以你来看, 要怎么杀你才好呢?”
余博然狠狠吞咽唾沫, 喘着粗气:“起码也得让我沐浴三日, 口颂真经,面向神位而死吧!?”
虏人又是一阵哄笑。
刽子手的大掌,像拍玩意一样地拍在余博然的脸上:“蠢羊,天神不会在乎祭台上的食物够不够虔诚,会不会念经。至于尘土泥垢,这些也是天神所创, 用你们梁人的话是[尘归尘,土归土]而已。”
“莫克浑,别忙着传教了!”立即有人打断道:“它是羊羔,它听不懂你的话!”
余博然顿时勃然大怒,想说他听得懂,他是堂堂正正的人!
可一开口却冒出了另外三个字:“周玉臣……”
周玉臣。
你可一定要赢。
只有你赢了,历史才会记载我余博然是诈降,不是变节,更不是一个讨好敌酋失败而被杀的叛臣!
余博然默默淌着眼泪,再次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时——
一支虏骑飞驰而来,暴喝道:“刀下留人!刀下留人!”
刽子手和余博然齐齐抬头!
“怎么回事?不杀了?”刽子手问道。
骑兵点头道:“梁人提出和谈,这家伙是条件之一。”
余博然震惊得不敢相信,心中又喜又忧:既然能要求和谈,想必优势在周玉臣,看来她是真的要赢了!
只是,这呼吉儿不仅鄙视叛臣,更厌恶诈降的间谍。此时索要,岂不是坐实了自己诈降之事?万一呼吉儿恼怒之下,非得杀了自己呢?余博然一介使节,还是出使之前,才被骤然提拔的“假官”!他在朝中并没有什么亲故关系,死了也便死了……
最重要的是,都到这个地界了,两方还能怎么谈判?此时颖城未战,士气和士卒都没有损耗,靠谈判,如何能收复颖城?
在当天下午,余博然就知道了谈判内容:
梁人说,两国和谈在即,实在没必要闹得你死我活,因此建议双方就颖城一事进行商榷。
第一,梁人愿意以金银赎回颖城,前提是粮仓安然无恙。如果粮仓有损失,视为谈判失败。
第二,城中百姓不论老少,均为梁人百姓,须得保证平安。
第三,余博然、黎睿成等叛臣,不忠不义不孝不娣,此等汉奸,应交由大梁处置。如果呼吉儿不愿意交人,也得在梁人见证下,杀之以儆效尤。
呼吉儿一看前两条内容,当即就笑了。
简直是把梁人的软肋都写了出来,大张旗鼓地告诉呼吉儿:“我既不能失去粮仓,又不能失去百姓”。
这不利用一下还像话吗?
粮仓可以做要挟,百姓也可以做威胁。她周玉臣不是要爱民的好名声吗?到时候,在城墙上杀个百八十个立立威,甚至干脆让百姓当前线的“肉盾”,且看她还敢不敢继续攻城!
况且,谈判说是赎回,却没有设置条件。届时呼吉儿要金要银,要兵马要粮草,梁人又能如何?
至于杀叛臣,不论是梁人动手,还是呼吉儿自己杀,也不论呼吉儿之前有多么愤怒,现在都杀不得了。
因为谈判的内容,不仅射入城中,而且在颖城周围都贴了布告。
原本叛臣杀了也就杀了,投降者多得是。但是这布告一出,呼吉儿再杀人就像是在替梁人震慑群臣。你让以后的投降派怎么想?人家投降叛国,赌的就是“此去逍遥”,故国再无执法权和审判权。
好家伙,一回头故国居然能用谈判来交换,竟然一样能审判!
一旦呼吉儿开了这个先例。
以后再有想投降的,都得琢磨琢磨——你得投降给哪位大王将军,才能保证自己终生不会被交换?
余博然得知自己小命暂存,一时脸上哭笑不得,不知是喜是悲。
黎睿成则吓得脸都白了,对呼吉儿哭道:
“我黎睿成已经是蔑里干人,生生世世都效忠于将军,请将军勿要中梁人奸计!”
呼吉儿闻言哂笑一声:“本将还是要用你的,黎参谋无需挂心。我且问你,这封文书是一个叫薛惊的梁人写的。你可认得他?在梁国有何等功名?”
黎睿成为首的叛臣面面相觑,互相询问,个个都是一头雾水。
余博然站在角落里装鹌鹑。
呼吉儿见他这模样,便冷笑着点他上桌:“余先生,你在梁人军营中可见过薛惊?其人地位如何?”
“……这薛惊并不是什么大人物。”
余博然不得已站了出来,小心翼翼道:“他原本是檀州的学子,四十来岁才考中秀才,后来不知怎么又投了盗匪。此人最厌恶世家大户,虽是文人,却更似匪徒。至于周太监……她诡计多端,鲜有用谋臣的时候。薛惊在军营中的地位,只是文书而已,不如一同归顺的崔昭。”
呼吉儿心关一松,笑道:“一个老秀才,还比不过女人!看来薛惊写这封文书,是想在齐王和周太监面前建功立业。他既急于立功,想必这封文书里有点玄机,莫不是——他们暂时不想强行攻城?”
黎睿成连忙抢话:“将军英明!以小臣之见,梁人手中的兵马必然不足。想那周玉臣虽说从檀州带了数万人出来,可是,颖城外围驻兵要人吧?燕州这么大的地盘她打了得驻兵吧?还有,她不仅要分一支军队勤王,还得拦截住云州南下的兵马。如此分割,手上还能剩下多少人呢?”
“况且,”黎睿成指了指余博然:“他方才说,周玉臣鲜有用谋臣的时候。此话不假,周玉臣每次文书都极其张狂,这封文书不像她的风格。周玉臣每次正式文书,或是以齐王的名义,或是以自己的名头,最差也是让高级的将领署名,这是梁人的习惯。文书,主述情,也主权威!谁会用这样一个身份低贱、连官身都没有的小人物?一个进士都考不上的老秀才,能代表梁军吗?”
“我猜周玉臣或许已经不在军中,将军不妨派出骑兵出城一探。”
呼吉儿一边听一边颔首,面色逐渐严肃:“如此说来,薛惊写这封信是为了稳住本将。他既怕我们一怒烧了粮仓,屠了百姓,又怕我们奋力突围,外寻援军。”
“至于你们几个——”
呼吉儿轻蔑地扫过黎睿成、余博然等人,摇头哂笑:“不过是虚张声势的添头。”
黎睿成神色松弛,赞道:“将军果真是目光如炬!”
余博然则心中暗惊,他故意含糊薛惊的能力,却不想惹出了更多的分析。
可是黎睿成所言非虚。梁人的文书落款,确实不是谁都能落的!之前周玉臣和闻人鹤以犒军之名闯关,不也是用朝廷的名义吗?明明是用周玉臣的银章或齐王玉章就能解决的事情,为什么薛惊要落款自己的名字?
难道齐王和周玉臣,现在都不在燕州?军营中没有更位高权重的人了?!
余博然越想越是心惊胆战。
后面几日,呼吉儿陆续派出了几十骑哨骑兵,同时向云州的驻守部队发出求援。
呼吉儿猜测自己的哨所大概是被截断了,现在他只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队队哨骑兵出去,却像一粒粒沙子投入深渊,再也没有音讯。
直到第七天,终于回来了一个哨骑兵。
他汗流满面,身上中了数支箭矢,跌跌撞撞地扑栽在城墙下:“……报!”
两名等候多时的虏兵把他架了起来,送到呼吉儿跟前。
等哨骑兵见到呼吉儿的时候,他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只能紧紧捏着手中被血浸透的敌情报告。
呼吉儿取来一看,顿时面色大喜!
他对哨骑兵柔声道:“好孩子,你为天神所做出的奉献,星辰和日月都可鉴证。天神会派遣[娃尔丽姬],赐予你最甜蜜最柔软的吻,告诉我,你将永远是我勇敢的好士兵。”
哨骑兵如风箱一般喘着粗气:“……是的……大人……”
“很好,很好,你是个好孩子。”呼吉儿点点头,伸手去为哨骑兵合上眼睛。
熟料哨骑兵满是血污的手,却突然攥住了他!
哨骑兵一边吐着血沫,一边艰难地从肺叶里挤出气音:“……大人……请您……赦免我的债务……我的母亲……已经动不了了……求您……”
呼吉儿挣脱他的手,皱眉道:“把他带下去安葬吧。”
“……大人……”
“……求您了,大人……”
“……我不是您的……好孩子……吗?”
声音渐渐听不见了。
转而是呼吉儿与黎睿成等下属讨论的声音,带着无尽的喜气。
看着一地淅淅沥沥的鲜血。
余博然跌跌撞撞地往后躲了两步,而后又顿住脚步。
他的心脏沉重地在胸膛里跳动,头脑发昏,只觉得那个血手印依然在眼前。是啊,余博然知道他们都是敌人,可这一刻他竟然有些茫然了。他为自己的怜悯之心而可耻,也为自己的恻隐之心而疑惑。
为什么会这样?
那位哨骑兵身上的箭矢,必然是梁军的箭,哨骑兵是大梁的敌人。
可为什么他感觉到难过?
难道不是所有侵略者都罪该万死吗?
难道不是所有侵略者都活得十分滋润快活吗?
“……余博然,余先生!叫你呢!那孩子很有些办法,居然找到了燕檀大道附近的居民……现在可以确定周玉臣不在军中。你知道梁人里,还有谁能接任她的指挥吗?”
黎睿成喝断了余博然的思绪。
余博然茫然地转过头去,眼神空洞道:“……我不知道。”
“你再好好想想,周玉臣军帐中,谁是她最信任最倚重的将领?”
“我真不知道。”
黎睿成气得直骂他:“你个泥腿子,这也不知道那也不知道!”
呼吉儿也狐疑地打量着他:“你真的不知道?”
余博然一把拉开衣领露出脖子上的勒痕,又撸起袖子露出胳膊上的擦伤,苦笑道:
“我在渠城几次投缳,几次投湖,闹了这么多次,也没见过周玉臣以外的将领来主事。梁国的皇帝、齐王都极其信任她,之前还让她继续剿匪。在外柄兵,领着近乎一州总兵的数万之众。这个继任者,恐怕……非朝廷派遣,而不能服众。”
呼吉儿、黎睿成陷入了沉默。
余博然身上的伤痕自然无法作假,仅勒痕都有深浅不一的好几道。
他们自然也知道梁国皇帝多疑,潘处道这么听话,还不是被砍了脑袋?要能让朝廷放心,还须是朝廷派遣的官员。
而呼吉儿自己领兵,心中十分明白:燕檀这帮人,如果没有一块出生入死打出来的感情,没有一定的军略和威慑力,绝不可能轻易令士卒信服。哪怕是朝廷派遣的将领也一样!
难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薛惊,来写这封文书;难怪是这样的措辞和口吻;难怪周玉臣把自己南下的消息隐匿不发。看来留守在燕州的这支队伍,是没有什么能人了。而周玉臣不敢让人知道,燕州空虚,军中无人!
“将军,给云州的信还写吗?”黎睿成问道。
呼吉儿畅快地舒了口气,笑道:“写,但是请求的援军数目改改。本将真怕人太多,颖城让他们给吃空了!”
说着,呼吉儿重重地拍了拍余博然的后背:“余先生,你是梁国的进士,我们大王很敬重读书人。不必这么紧张。那周玉臣既然敢薄待你,异日我们突围决战时,允你观战可好?”
余博然唯唯诺诺地应下。
这一夜,余博然无法入睡。他心里乱糟糟的,先是想着薛惊的分析“颖城必须拿下,为了皇城也为了燕州”,又想着周玉臣没心没肺的那句“余中仪,保持住情绪啊”。
余博然忍不住把眼泪藏在被子里,也罢也罢,反正他寻死觅活好几次了……就当是遂愿了吧!
而就在此时,突然外面先是传来了一阵刺耳的军号!
紧接着又是一阵喧嚷——
“哪来的集结军号?!要打仗了?”
“是梁人!梁人潜入城中来了!”
“见鬼的,城门被破了吗?他们怎么进来的?”
“莫克浑你疯了吗?你跑什么?!”
“蠢货,快看城墙!”
现在就连院子里守备的士兵,都无心看管余博然了,一个个惊惧看着城墙上的旗帜。
哪怕天色漆黑,哪怕火把明灭,余博然也认了出来:
城墙上的不仅有齐王的纛旗,旁边还有一个醒目的“周”字旗!
周玉臣真的来了?!
虏人根本来不及反应,不论是火烧粮仓,还是用百姓做前线的“肉盾”,所有计划都来不及实施。
而被呼吉儿所霸占的衙门,也是乱成一片!
也不知是谁以讹传讹,带头传来传去,到了呼吉儿面前就是城门被破、梁军已经占领城门。
什么鬼话!?世界上哪有无声无息就能攻克城门的人?
可呼吉儿不信也没用,他手下的士兵信了。先是哨所被切断,接着又听说燕州其他的城池,似乎都被周玉臣收复了!虏人士卒不由得猜测,燕州还有援军吗?!这些天,大家都看见了几十骑哨骑兵的出城,而最后回来的那一位不也死了吗?
更有梁人口音,半惊半喜地在人群中叫道:“周玉臣!是周玉臣亲自带兵来了!”
呜呼!周玉臣之名,燕州虏人何人不知?
糊涂、恐惧、困惑、崩乱……竟令虏人无法立即成军!等他们好不容易穿戴好盔甲时,梁人已经登城了。
混乱中,余博然听见一匹马儿在身边嘶鸣,马儿的主人不见踪影。
他突然想到了周玉臣的那句话——
“趁乱骑马回来,或者走回来,都由你。”
突然间,余博然无声地耸肩大笑,笑得眼泪直流!
他动作笨拙地翻身上马,前后颠簸地勉强骑了一阵,摇摇晃晃地实在不成,只得又从马上爬了下来。如此一番折腾,竟然也没有人发现他!
余博然想弃了马匹,可绕着马儿走了一圈,又不舍得。
战时的马匹,多金贵啊!
最后竟是牵着马儿,没入了乱糟糟的喧闹中。
一墙之隔的颖城城外,何弥沉声催促道:“登城、登城!不要让虏人有机会烧了粮仓!”
戴着面具的李仙君,一边观察局势,一边笑道:“放心吧,我们的速度比他们快。薛军师算无遗策,竟能想出挖地道进城的好办法。”
何弥也忍不住赞叹:“之前,薛军师说不要刺杀呼吉儿,反而让他们去盗军号,我还纳闷为什么呢!现在军号一响,城内外的虏人大乱,果真是兵不血刃啊!”
原来,薛惊从周玉臣打法上,琢磨出了另一个计策。他先把粮仓、百姓都摆出来,让呼吉儿以为自己可以要挟,也错以为军中没有可以话事的大人物。虏人有了依仗,就不会急于突围。
同时薛惊又命民夫挖地道,让敢战士顺着地道潜入城中。与渠城潜入战不同的是,这帮敢战士进城不杀高官、不夺城墙,第一时间先去盗取军号。
接着利用军号制造的混乱,趁乱爬上城墙,把梁人的旗帜插在城上!
虏人先是听见集结号,以为梁人已经开始攻城,再一看,好家伙!周玉臣的旗帜都插在城墙上了!顿时军心溃散,俱以为城门已经失守。再加上梁人内外夹击,顷刻间,颖城防守失控!
这种计策,也只有在周玉臣已经杀出了“魔鬼波旬”名声之后,才能真正奏效。
听得众人夸赞,薛惊得意地摇着羽扇,嘴上却很谦虚:“哪里哪里,这种攻心计……我也是跟周太监学的。”
火光照亮了他们的面孔,李仙君的银铁覆面被映出了光晕,何弥的脸被烤得发红,薛惊虽然故作淡然,但嘴角的笑意一刻也无法落下。
谁能想象这一张张的脸容,曾经都流淌过不甘愿、不得志的眼泪呢?
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夜之后,燕州将彻底收复。
李仙君以右手扣在胸膛,低声呢喃道:“不知道主帅现在如何?真想让她也看看这一幕啊……”
作者有话说:
周玉臣同志,燕州收复啦!薛惊(冷笑):“是的,我名不见经传。”李仙君(微笑):“是的,确实军中无人。”真喜欢众志成城地做成一件事的剧情啊。也许,有一天余博然也会发现,他正在走的那条路,有无数人跟他并肩而行。
第85章
京畿三十里外, 孤鸾山。
初夏的夜风柔和极了,把树冠的簇叶挠得“沙沙”发痒,影子也随之颤抖。孤鸾山周围, 竖着一面面的沉重旌旗。它们或是祁州王玠的“天武”、或是余州徐隽的“宁朔”, 或是黔州江捷的“武宁”, 还有各地守备、豪族的姓氏。
其中最瞩目的旌旗, 当属齐王赵况的王纛、内官监提督周玉臣的“周”字旗。
须知,王玠徐隽二人被称为“帝国双璧”,加上路上收容兼并的军队, 两位大将的军队总数既有八万,是勤王军中规格最大的劲旅。不论是名声、还是军力,都应远胜周、赵两个初出茅庐的少年人。
但是周玉臣带来的不只有两万兵马,还有一路上被周玉臣所收编的“乞活军”。
乞活军,最初是由云州一带的流民组成, 携家带口到燕州就食,以燕州为起源地。后来因为燕州战乱,又陆续迁往檀州。其中不仅有普通老百姓,也有地方的官吏和士卒。
周玉臣两度击败虏人的消息传出后,百姓们振奋不已。起初也只是一小股的乞活军, 因为人数太少、势力太弱, 因此打出了“周”字旗, 自称隶属于周玉臣,借此壮声势。
本来这也就是跟自称“无敌天王”、“永胜大元帅”一样是借势的东西。
可是,周玉臣刚在檀州杀了最大的盗贼头子“一窝蜂”,其余盗贼听到“周家军”是闻风丧胆。他们哪知道周玉臣真正留在檀州的人马也就千余人?一听是周玉臣的军队,连地盘都不敢跟人抢了!
其余乞活军一看,老天奶, 这效果也太好了!
于是人人都是“周家军”,个个都挂周字旗。等周玉臣这个正牌货出现时,一度还被他们当成假的,还说她这支队伍以假乱真得最厉害,最像周玉臣本人呢!
各路大小不同的乞活军,蜂拥而至。在乞活军首领的请求下,周玉臣收编了这支队伍。
除此之外。
周玉臣还还带了一千八百余颗北虏人头,四千三百匹良马。
近乎两千颗敌首!据说原本驻守云州的虏骑,不知何故被周玉臣诱骗到了檀州。云州虏骑刚到柳城,还没开始准备攻城战呢,野战就开始了。
且说,梁人与北虏开战,多是依城扼险的防守战,周玉臣如何敢在平地野战?
因为野战地点,就是崔昭当初设“口袋阵”的北澜河畔。
周玉臣活学活用,直接复制了崔昭的阵法,把五千余人的云州虏骑尽数吃掉。
大梁与蔑里干开战至今,何人能有这等功绩?当有人质疑周玉臣,为何勤王还要带着沉甸甸的敌首,莫不是这时候还想着邀功?
那个少年人双手交握,面如平湖:“担心诸君怯惧虏人,因此特意带上他们的脑袋,好叫所有人都看看——什么天神庇护,什么天命贵种,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而传说中的病弱齐王,就端庄雅正地坐在一旁,嘴角带着笑容。
好像周玉臣说的是一件稀疏平常的小事。
再者,与大多数的勤王军不同,周玉臣的军队不仅不需要为粮草而扰民,她甚至还有富裕的粮草给予“乞活军”!以至于一路南下,周玉臣的人还未至,其军纪严明的名声就已经传到了京畿。
这种剧情,在太平时节都像天方夜谭,更何况是现在?也就难怪周玉臣一个宦官的名声,竟胜于帝国双璧了。
王玠、徐隽暗中揣测,周玉臣和齐王的背后,到底有多少豪族世家的助力,才能有这样丰足的粮草?又得有多么强大的后勤班子,才能保障从燕州、檀州到京畿的粮道运输?
夜已深沉。
孤鸾山被营火所点亮,“之”字形的火把,将十万众勤王军连在一处。从山顶向下俯瞰,远处的京师像一只受伤的巨兽,蜷伏在深沉的黑暗里。
山上的亭子中,周玉臣半阖着眼目,听着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传来。
当来人堪堪靠近时,周玉臣睁开了眼睛:“有消息了吗?”
站在周玉臣身后的两位女郎,惊异地看见,一向坚毅的齐芥娘居然哽咽了:
“是的,燕州、燕州收复了!”
轩辕翠花则像只见了蜂蜜的熊瞎子一样,急促地上前几步,恨不得替周玉臣接过那封贴着鸡毛的八百里急递!
而周玉臣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从石凳上站起来。
齐芥娘把信递到周玉臣面前:“您要立即禀告齐王殿下吗?眼下,各路勤王军还在争夺指挥权,他们手底下的兵卒又眼馋我们的物资。燕州收复的消息,或许可以震慑一二。”
“不着急。”
周玉臣的回答依旧漫不经心,她缓缓擦拭双手,而后亲自斟了一杯茶水,双手持杯面向北方的帝京。
当城郭的星星灯火,再次撞入眼帘时,周玉臣的神情变得肃然:
“……关有情,我们还差三州。”
说罢,周玉臣抬手将茶水酹于地面!
在她身侧的两位女郎不由得又喜又惊,心中暗道:燕州真的彻底收复了?再没有虏人作乱了?还有关有情是何人,竟然比齐王殿下还重要?!
她们一个是谢长清的女儿谢问玉、另一个是燕家旁支的燕十三娘。虽然被柳元娘半道截胡了,却一直被安排在齐芥娘身边帮忙。
今天是她们第一次见周玉臣。
谢、燕两位都是十五六岁的年纪,作为名门贵女,她们不仅学《列女传》、《内训》,也读《论语》、《孟子》等文籍。但是最重要的学习,还是掌握中馈,以便他日嫁为宗妇。
谢问玉有才名,是燕州小有名气的才女;燕十三娘生得美丽,在贵女交际圈中也是风云人物。
当初被家族送给齐王,要她们做没名分的婢女,两位贵女已觉得十分委屈。
后来听说又变成了太监的婢女,地位更降了一等,燕十三娘当场就闹了脾气,直嚷嚷着要家去。
毕竟给宦官当婢女,也太辱没门楣了。却没想到,周玉臣直接把她们丢给齐芥娘,让她们帮忙做清点、理账等文书工作。直把二人忙得脚不沾地,连发髻衣装都没空打理。
今日终于被唤上前来,燕十三娘一脸掩不住的愤愤不平,谢问玉也在暗暗忐忑,结果一来就看见了周玉臣为“关有情”祭告。一时俱是惊异,齐齐看向齐芥娘。
齐芥娘也是一头雾水,她在渠城庆功宴上,也听过关有情的名字,但始终不知道这个女人是谁。
仿佛猜到了她们心中的所想,周玉臣的笑容温柔,眉目里的跋扈也淡了几分:
“我很少提起她。因为她的名字一提起来,就像高悬于头颅的利剑,提醒我还有许多事未了、许多恨未填……只有继续提着剑,这颗心,才能有片刻安歇。”
“对了,两位姑娘可会作诗?”
谢问玉迟疑地点点头,燕十三娘则大胆出声:“会是会,不知道督主要我们做什么诗?”
周玉臣从怀里取出一张纸,道:“就以燕州收复为题,回复这首诗的主人吧。”
二人取来共读,才念到“如许伤心家国恨,那堪客里度春风”,谢如玉就忍不住赞了一声好!
且说,谢如玉和燕十三娘都是燕州人,任是燕州大户再是何等豪强,可豪强得过虏人吗?渠城失守时,百姓被屠戮殆尽,一个个小儿被挂在城墙上。而与此同时,京师的达官贵族们却在享受着元宵佳节,在鳌山灯中欣赏着“一夜鱼龙舞”!
身为燕州人,两位姑娘岂能不恨?
而现在二人被迫南下,不正是异乡客吗?
因此,谢如玉嚼着这“家国恨”与“度春风”,一时竟痴了。
燕十三娘更是两眼放光,追问道:“能写出这样的谏诗,莫非这个关有情,就是和潘仲瑛一道伏阙上书的学子?缘何我在家中从未听过他的名字?”
周玉臣摇头:“不,她和你们一样,也是女子。”
谢、燕二人大惊。
周玉臣便将关有情的身世与殉国,一一说与她们听。
末了,周玉臣叹道:“……坊间传闻,关有情是个怕疼怕苦的性子,素日里看见蟑螂蜘蛛,都要吓得花容失色。一日要净面洗手三四次,十分爱洁净。谁能想到这样一位女子,竟能慷慨赴死,在泥泞中以血殉国?”
“朝廷给了她一座贞节牌坊,但我想,那不是她的勋章。”
“我要关有情的名字,正大光明地刻在燕州的英杰碑上。”
“我要燕州、云州、檀州……甚至大梁的所有人,都读到她的诗。要这世间记住,煌煌天日,亦曾有情!”
如此一番话,直说得谢问玉默默垂泪,燕十三娘呼级急促。
就连齐芥娘也狠狠地捶了下亭柱:“这样好的姑娘……实该与我们一道才是!”
周玉臣勉强牵动嘴角,笑了笑:“我不善诗词,如此就有劳二位。”
谢、燕两位女郎齐声应下。
待她们离开后,周玉臣才对轩辕翠花道:“去请殿下过来吧,且说我有要事商议。”
半山腰的一间略大的民居里。
身穿暗红色五爪龙纹圆领窄袖袍,头戴金丝翼善冠的齐王赵况,端的是如玉君子,手里却拎着一件破破烂烂的曳撒。
他忍不住叹气道:“也真难为你,每次都能从周玉臣那找出几件破衣裳来……她真的相信都是你补的?”
柳元娘眯着狐狸眼,磕着瓜子道:“有什么不相信的?当初我不也信了你的鬼话么?”
赵况自知自己隐瞒身份,有错在先,只得认命地开始穿针引线。
柳元娘在旁边视察工作似的,仔细看了一阵,忽然道:“兰姨的信你看过了。”
赵况沉默不语。
柳元娘又继续道:“她现下在沈扩那儿召集人马,想把鹤庵从云州发展到海洲、蔡州去,我总觉得兰姨要做的事情越来越危险。”
“我们一路南下,都有北鹤庵的人追在屁股后面,我想,他们大概已经追踪到了龙头棍的踪迹。而南鹤庵的姐妹兄弟……”
柳元娘说到这里,停顿了片刻:“有的在上一轮围城战,和京畿的百姓一同战死了;有的得到了兰姨的讯息,北上准备另起炉灶。现在的京城,恐怕已经是北鹤庵的地盘,咱们再不能像往常那样高调行事。万一被人发现你这个大名鼎鼎的齐王,居然是个江湖混子……哎!说书的都不敢这么瞎编。”
赵况手下一顿,指头上扎出个血点子,低声道:“不是江湖混子,是替天行道。不会有人知道。”
柳元娘盯着他看了一会,闷闷道:“我以前总觉得你有一肚子坏水,说话半真半假,心眼子比莲蓬都多。可是有几次在台前,你明明有机会反抗周太监,却都实打实地配合她了。”
“如果你真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王爷,这当然没有问题。”
“可你是文丑儿,你的功夫与我不分伯仲。”
“文丑儿,你到底想要什么呢?”
针又一次扎在指头上。
赵况垂下眼目,声音寂寥:“我想要什么。你也觉得我隐忍至今,所图甚大是吗?”
“我……”
赵况摇头,再次打断她:“我明白,只有我和周玉臣继续保持默契,这支队伍才是最稳定的,我都明白……只是你今日既然问了我到底想要什么。”
他勉强抿起嘴角,声音温款:“类似的问题,七岁那年也有人问过我。那个时候,我的养母淑妃仍在,我的兄长卫王依旧是我最好的朋友。有一天,皇帝与诸子经筵,我忍不住跑到门外等候兄长。他答应我下课后,要带我去皇宫最隐密的宫殿冒险。”
“兄长看见我在门前徘徊,便把我叫进来,说[与我们一起做学问,如何?]三哥见了也说,不能让我一个人在外面玩,要学就得一起学。”
“我说,哥哥们的学问,是治世之论,不是我所能明白的。”
“我的父亲,那时候还很年轻,是一位真正的帝国皇帝。他笑着问我:[那四哥要做何等学问?]”
“我记得,我的回答是[参天悟地]。这是真心话,那时候我只想知道太阳为何升起?日月星辰的轨迹代表了什么?历史上的英主何其多,可他们也未必知道,自己治下的日月山川到底是何等模样。”
“师傅们都纷纷叹气。但是皇帝却只是笑着骂了一句[狂言啊小子!]”
柳元娘渐渐怔住了。
之前救潘仲瑛、萧慎的时候,赵况把天授帝说得一无是处,她还以为他们父子感情很糟糕。
“……所以你留在此处,是想勤王救回皇帝?”
作者有话说:
柳元娘(盯着赵况缝衣服):“我只知道我拿的是女配剧本,没想到,原来还是一个【恶毒女配】。”赵况:“让柔弱无助的男主角,替你白干活,回头周玉臣只感谢你。这是在演仙杜瑞拉是吗?”周玉臣(一无所知):“继续贯彻落实,互相学习的良好传统。”关有情(捏着信,沉思):“所以这就是传说中的【家祭无忘告乃翁】吗?”
第86章
救回皇帝?
赵况摊开双手, 嘲讽地看着自己手上的茧子。
他天生患有心疾,按医嘱,实不该提剑学武。兰婉如一开始也只是教他强身健体的基础招式, 早晚打两套慢拳, 也便罢了。淑妃爱护他, 不许他过于疲惫, 因为担心赵况夜间贪看字帖,时不时还叫卫王抽查。
赵况被卫王抓了好几次现行,甚至有一回差点让蜡烛烧了被褥。
还是卫王帮他灭了火, 偷偷换了床被褥给他。
他记得,那位比自己大几岁的兄长,无奈地劝道:“诗集字帖又不会跑,何须这样着急?来日方长,小况。”
来日方长。
年幼的赵况相信了这句话, 好像只要不论他睡多久,风花雪月的诗集、传世大家的字帖、温柔慈爱的淑妃、热情急性的兰姨、温款耐心的兄长、风趣幽默的父亲……他所钟爱的一切都依然在。
不论他走到哪里,不论他说什么胡话,总有人眷爱地注视着他、包容着他。不论天荒地老,白昼黑夜, 更论不休。
直到有朝一日, 皇帝北狩。
宫人都说关贵妃忠贞不二, 她不仅为了丈夫日夜哭泣,还虔诚茹素,以求神明的救赎。满朝文武一边相视而泣,一边咒骂兴武误国。
可是,神明真能保护大梁不受侵略吗?烧香拜佛、日哭夜哭,就能哭死虏人吗?战败真的是武将的错吗?
疑问一直在幼年皇子的心里徘徊不去。
是淑妃告诉他:“如果烧香拜佛便可救世。那么满天神佛就绝不是慈悲为怀、普度众生的神明, 而是收受贿赂、卖福鬻命的赃神。如果烧香磕头也无用,又何必拜它?”
是卫王宽慰他:“小况,你我都不是盖世英杰,没有力缆狂澜的能力。一件事到底谁对谁错,有时候也很难说清。但天下是由许多人组成的,如果每个人都尽其所能,不再互相指摘。大梁必然万年绵长。”
从此,走几步都喘气的小皇子,提起了他的剑。
他曾真心实意地想过,要把天授帝救回来。
那时候的天授帝,锐精图治,事必躬亲,力图改变重文抑武的局面。
那时候的皇帝,是妃嫔口中的风流才子,是皇嗣心里的宽仁父亲,是廷臣眼里的圣明帝王。甚至因为皇帝太过于勤勉,以至于当时的首辅闻人决不得不劝谏皇帝,须得保重身体。
然而。
他心目中的英杰,一回来就逼死了兄长。
兄长死了,三哥也死了,皇后病重得命悬一线……然后就是淑妃。
赵况仍记得,淑妃被赐死之际,她望向自己的目光悲伤而愧疚。
她一阵悲伤地呢喃:“我的儿,你还这样小,以后该怎么办呢?”
一阵又替他擦去眼泪,叮嘱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不要太聪明,藏好自己。”
人的记忆太好,有时候是一种残忍。
他永远记得,那干燥而柔软的手指,是如何一点点褪去温度,从温暖变得冰冷,直至最后僵硬如石。
赵况咬牙切齿地笑了起来,笑得柳元娘心里发毛。
柳元娘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嘀咕道:
“你这神情不像是勤王,倒更像是要弑君……就不能笑得温柔可亲一点吗?你可是传说中的孝子[齐王]啊!”
赵况沉沉地吐出一口气,仍旧是温款的口吻:
“如果我说,我根本不在乎这个齐王之位。你相信吗?”
柳元娘心道,这怎么可能呢?做龙子皇孙,总归比做江湖游侠好吧?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吃穿是锦衣玉食,所居是金雕玉砌,人人敬畏。每天给他磕头跪拜的人,拢在一起也不比庙里的神仙少。
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但柳元娘嘴上应付道:“信信信,哎,你还没说,你到底想要什么呢!”
赵况垂下眼帘,玉净的脸上没有表情,声音却很低很低:
“……我六岁生辰那年,母亲送给我一件小玩意。是临案对酌的两个泥人,以残灯为伴。我认出来,这桌椅摆设和母亲书房的一样,但那张与她相对的椅子,从未有客人。包括她的丈夫,大梁皇帝。”
“我想有朝一日,再没有哪种礼法、哪种身份,能限制我的心。”
“我不必给任何人下跪,其他人也不必拜我。天上地下市井荒野,皆任由我逍遥。也许还有一个人,我不必再假装是我,她也不必再假装是她。双方都从戏台上下来,卸去脸上的油彩。”
“……然后就着半碗残灯,几句不需要深思细琢的话。饮尽一壶酒。”
说到这,赵况寂寥地笑了起来:“听起来还是让人无法相信,对不对?”
柳元娘听糊涂了。
不必给任何人下跪,那皇帝老儿呢?这个爹他不认了?
其他人也不用拜他,还要市井荒野任逍遥,这哪里是不想当齐王,简直是想浪迹江湖了呀!坏了坏了,莫不是最近这小子被关出毛病了?!
柳元娘待要再问,走道上传来了稳健的脚步声。
二人都是江湖好手,彼此对视一眼。转瞬间,赵况收起了针线盒与曳撒,又恢复了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柳元娘放下了二郎腿,把手里的瓜子塞在赵况怀里。
轩辕翠花一进来,便震惊地看见秀丽的齐王殿下,像观音捧净瓶一样捧着一包瓜子。旁边的唾盘里,还有堆乱糟糟的瓜子壳。
轩辕翠花心道,好嘛,原来神仙玉人似的齐王,也爱嗑瓜子呀!
“殿下大喜,燕州彻底收复了!周太监现下就在镜亭,等候殿下一同议事哩。”
赵况矜持地点点头,还未起身,轩辕翠花熊掌似的巴掌就一揸,把他从座椅上轻轻地摘了下来。轩辕翠花且摘且道:
“月黑风高的,路上没什么人,我扶着殿下走。”
可怜赵况,分明有绝世武功,却得乖乖地任由人架着出门。
柳元娘一路跟在后面,看得暗暗发笑。
半道上,轩辕翠花又扭捏地问柳元娘:“……听说周太监的袍子都是你缝补的?”
柳元娘警觉地反问:“干什么?让我缝衣服很贵的。”
“不不不,我没有这个意思!”
轩辕翠花连忙从怀里抽出帕子,苦着脸道:“周太监动辄跟我借帕子,把我方方正正的一块好帕子都给擦破了,你能不能帮我看看,这该怎么补才好?”
柳元娘哪懂这个,她呵呵干笑几声,含糊道:“你先给我,回头我帮你看看。”
轩辕翠花大乐,对赵况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殿下,让您见笑了。”
赵况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不见笑。
待会你这刺绣断裂的帕子,就该到我这儿来了。
等到了镜亭时,三人却发现:守在门口的齐芥娘,不驯而恼怒地看了赵况一眼;亭中的周玉臣神色肃然,脸上并没有燕州收复的喜悦。
周玉臣站了起来,将上座让出。
她漆黑的眼珠,仿佛有一团愤怒在燃烧,声音却还平静:
“殿下,刚刚收到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北虏听闻十万众的勤王军兵临京畿,已经开始陆续撤兵。”
柳元娘和轩辕翠花的神情一松,这说明虏人也不想打硬仗。且说“凡用兵之法,驰车千驷,革车千乘,带甲十万,千里馈粮”,养兵可是要“日费千金”的!他们一路南下,若不是有燕州大户的腰包支持,恐怕早就变兵为匪了。
长时间的对峙或鏖战,都不是好事。
可这不是天大的好消息吗?为何周玉臣如此面色沉重?
总不能坏消息是虏人又折返回来了吧?
“坏消息是——”
周玉臣浮出个讥讽的笑容,目光森冷:“皇上他老人家,跑了。”
众人震惊不已!京城、百姓、军队都还在这,天授帝怎么就跑了?!
原来,太子、五皇子送到敌营后,鹰咎棱攻城的次数便有所减少。天授帝抓住这个空隙,以去陪都烧香的名义,逃出京师!
据说杨虚中早有预感,几次哭着恳求皇帝留守中原。皇后、太子妃也站出来,请求皇帝顾念中原百姓:
“帝都,乃一国之重,系天下之心。如果连您都离开了,百姓必闻风而逃!还有何人敢驻守此地,还有何人愿与虏人作战?”
天授帝表面上答应了,也信誓旦旦地说“誓与中原共存亡”。
可是当天夜里,他就带着邱遗、秦幼节、李望春、王梦吉和关贵妃仓惶遁逃!
当天授帝过浮桥的时候,随驾士卒们,这才发现自己是要离开京师!他们先是担忧留在城中的家眷,接着又因为浮桥窄小,塞不下太多人,许多士卒被弃于岸边。
士卒们忍不住攀望嚎哭,哭声响彻云霄。
这时,李望春怕影响逃跑速度,竟命令禁卫军射箭,不少士卒中箭落水、尸浮江流。
更糟糕的是,“帝国双璧”所镇守的祁州、余州,原本就有还有数万叛军。现在,因为王玠徐隽两位将军的离开,叛军们借机攻克城池。祁州二分之一的领土被破,余州大部分官员被杀,祁余两地的百姓苦不堪言!中原大地上流民遍地!
而这些人,很快就会因为走投无路,也投入叛军队伍。愤怒和绝望,是无法掩埋的,它们会变成种子在整个中原大地上生根发芽!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事情。
一旦天下知道皇帝遁逃,真正的乱世就要来了。
“皇上授意王玠,立即调头护送他南下建州,眼下王玠已经准备拔营。”
“徐隽、江捷几位将军意见各异,他们有的想留守京师,有的想随驾南下,还有的想就地解散。臣提议在一个时辰后,开启战时会议。”
周玉臣声词平静:“在此之前,臣需要与殿下商议一个对策。”
她的目光十分冰冷,眼中愤怒的火焰在燃烧。
现在,赵况只觉得那团情火也烧到了他的胸膛里,他的灵魂中!愤怒让他苍白的面孔微微发红,呼吸急促得咳嗽起来:
“——咳咳!好,周太监可有计划?”
作者有话说:
当初我写到天授帝被邱遗忽悠时,有小可爱说,怎么会有皇帝又聪明又愚蠢的。目前可透露的提示是:天授帝的所有行为,都有历史原型。甚至在历史上,他们还算不上昏君暴君。“凡用兵之法,驰车千驷”——《孙子兵法》
第87章
五十岁的王玠, 正在打量所有人。
刚刚下过一场绵柔的夜雨,民居里尽是潮湿的水汽,混杂着泥土的腥味。大梁帝国能叫得出名字的几位守备将领, 还有民间的勤王将领, 现在都挤在小小的厅堂里。而齐王和周玉臣, 迟迟未到。
首位之下, 坐在右侧的是余州总兵徐隽。他比王玠年轻十来岁,一双眼睛大小不等,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一股冷淡的傲气。说话的声音不疾不徐, 却有不容反驳的铿锵。
仅次于徐隽而坐的将军,是黔州总兵江捷。王玠看见他时,险些没把人认出来。以前的江捷自诩“兵仙”韩信在世,又喜作苦大仇深之态,张嘴就是“黔州贫瘠,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闭嘴又是“戍边苦寒,捷为陛下万死不辞”。不仅甲胄不离身,还喜欢处处指点人打仗布阵。
结果,现在的江捷反而学起了潘处道, 作一身儒将打扮。也不知这厮从哪儿找来的裁缝, 宽袍广袖, 腰间玉带,看起来还真有几分斯文儒雅!
当然了,江捷一张嘴就还是那个味儿。
他挨个指点江山,目露鄙夷:“……岂有此理!眼下圣驾在江南情况不明,你们不思救驾,还在此处商议什么分兵分道。你们还有做臣子的本分吗?”
坐在江捷对面的是一个木讷的中年人, 名为刘二狗,是义军的代表。刘二狗本是京畿一带的百姓,听闻皇帝有难,便自己带着干粮组建队伍。
他们中的绝大部分人,前半辈子都是老实本分的小老百姓。一听太子、五皇子、首辅都被虏人抢走了,顿时群情激愤。
百姓们先是嚷嚷着要跟官府领兵械、要把大梁储君和首辅都抢回来;见官府没有兵器,索性就自己带着铁片、木剑、锄头、铁叉浩浩荡荡地进了京城。
结果一来就得到了天授帝逃跑的消息,刘二狗等人当场就懵了。
现在听见江捷哀哭,刘二狗也忍不住跟着默默流泪:“可怜太子和首辅,都被鹰咎棱那厮带走了……听说虏人十分憎恨陈首辅,也不知眼下情形如何?”
其余几个将领闻言,也是长吁短叹,涕泪不止。
毕竟对于老百姓来说,一国元储、帝国首辅都成了敌人的阶下囚,简直是明晃晃的丧权辱国。
江捷以袖拭泪,带着悲腔对王玠道:“我愿与王镇台一同南下,扈卫陛下左右,万死不辞!”
一听这话,王玠心头略松。
虽说王玠带着军队急吼吼地赶过来,就是为了成为第一个救驾皇帝的人。但是斥候也说了,鹰咎棱不知吃错了什么药,居然放着繁华的京师不取,反而分兵南下追击天授帝。
而他本人则和鹰咎烈一同留在原地,在等待勤王师的到来。王玠刚到的那天,鹰咎棱就送来了问候信,礼貌地向齐王殿下问好。
鹰咎棱还表示梁军条件艰苦,而他的帐下有醇香美酒、膏腴佳肴、广阔宅院,静待齐王的到访。
听听,何等的张狂!
须知,大梁的储君已经在虏人帐下,假如天授帝和齐王也被俘……本就崩乱的朝纲、人心、流民、起义军,会将整个大梁彻底变作一盘散沙!届时等待大梁的,就是亡国灭种的剧情。
而江捷带来的军队,不仅有万众之数,其中还有几千骑的武宁铁骑。
这已经是一支劲旅了。
再说了,虽然勤王师一直没有确定谁是话事人,可是江捷这恭敬的态度,一看就很上道啊!
因此王玠语气宽和地道:“这个自然,手无寸铁的百姓都争相救驾,更何况你我呢?”
有人发出了一声嗤笑。
是余州总兵徐隽。
他用略小的那只眼睛冷冷地盯着王玠:“咱们都走了,京畿的百姓怎么办?”
“还有王镇台,你们祁州的盗匪[李太子],现在已经侵占了大半个祁州。你就这么撒手不管了?你好歹也是一州总兵,是祁州的屏障!巩护疆陲、戍边平乱的职责,难不成你忘了?!”
王玠不妨被下了面子,顿时眯起了眼睛:“事分轻重缓急,江山社稷与剿匪之功,孰轻孰重?我岂是那等贪恋军功之人?今日在此,与诸位共赴国难,乃是为了臣节!我王玠发誓,哪怕是殒首丧元,也绝无二志。”
众人也纷纷道:“此言有理。”
“我等纠合在此,实该同心戮力。”
“王镇台所说的贪恋军功之人,是谁呀?”
“这还用问吗?是谁带着千把个人头来京师?还有,你以为她手上的檀州兵马是哪来的?”
也有人小声议论道:“也难怪徐镇台着急,眼下的余州也是水深火热。”
“我听说,高托山那个盗贼头子,他不仅杀了布政使,还在余州自称[晋王]!徐镇台大概是想打道回府了。”
见此情形,徐隽咬牙切齿道:“鹰咎棱的大军,现在就在一百里外的泗水河畔。昨日我问诸君,如何投兵作战?除了刘二狗,你们都没有回答我。王玠,既然你要做这个领誓人,不如你来说说京畿、护驾、盗匪,三者该怎么办?”
“陛下岂能与盗贼相提并论?!”立即有人反驳。
徐隽看也没看对方一眼,眼睛紧紧盯着王玠,冷道:“王镇台,我们的兵械粮饷,都是从大梁百姓的荷包里、米缸里一点点的掏出来的。扈卫陛下是我等的责任,但京畿也不能放任不管!各方需得留下一支偏师在此。”
王玠还没有说话,江捷捻着胡子,拖长了声调反问道:“分兵自是没问题。只是徐镇台,你这是打算做先锋,直接与虏人开战吗?”
这是一句逼问。
事实上,今日在这里的所有人,就没有几个人是真心实意想要与虏人开战的。
大多数人都认为,即便要打,也得在皇帝的面前打。现在是什么时节?乱世。在乱世,兵力就是实力。如果早早就把手中的底牌打完,朝廷可不会有新的兵源补给过来。
所以江捷这是在故意问徐隽,你要先出牌吗?
你敢把手牌都打完吗?
厅堂里的气氛顿时剑拔弩张。
刘二狗不明所以。
他一阵儿听徐隽的话,抹着眼泪儿附和道:“京畿已经被他们劫过一回,再经不起第二次了呀!”
一阵儿听了王玠的话,又懵懵地看着徐隽,露出忧疑的神色。
最后刘二狗彻底陷入了迷茫。
不就是打仗吗?不就是抗敌吗?为什么仗还没打,事情就变得如此复杂?
就在这个时候,周玉臣来了。
这个军功赫赫的少年宦官,穿着一身夺目的黑色织金曳撒,身姿挺拔,目如寒星。哪怕是落后于齐王半步的距离,哪怕齐王才是这支燕州军队的“话事人”,但她身上的冷峻从容,竟叫人无法挪开眼。
刘二狗当即就站起来,把王玠下首的椅子擦了擦,小声道:“周督主,坐这里。”
主座之下,以左为尊,这已经是仅次于王玠的最高待遇了。
周玉臣微微一笑,道了声“多谢”,却随着齐王一道上了正中央的主座。她的内官朱麟,更是直接搬了把椅子放在齐王身后!
什么意思?
虽然武将和宦官都是被文臣嫌弃的对象,虽然周玉臣确实是后起之秀,可这样毫不谦让地压人一等,是不是也太过分了?!
还有,齐王身为天潢贵胄,怎能容忍一介家奴与自己平起平坐?
而在众人的窃窃私语中。
一身圆领红袍的齐王殿下开口了。
他端坐如玉树,面向王玠,声音温润而柔和:“听闻王将军打算南下?”
且说,这不是王玠第一次见到赵况。
上一回见面时,赵况才匆匆下马,更兼满面尘土。他除了像个发条木偶般点头,就是一言不发。燕州军出面话事的人,一直都是周玉臣,与驻军往来的也是齐芥娘、轩辕翠花两位将领。
是以王玠对赵况的印象,可谓是普普通通。
再者,王玠是何许人也?
这位中年悍将,不仅手握重兵,还是一个为了女人,就敢纵容裨将杀宗室的狠人!在邱遗横插一脚之前,王玠才是天授帝的爱将。云州的宗室赵叔近,杀了也就杀了,天授帝给王玠的惩罚,也不过是罚俸一年,两年不得迁转而已。
王玠自然也知道,这位曾经的四皇子在皇宫里,到底是个什么地位。
更何况,传说中的齐王,被描述得何等的英勇无畏、仁慈孝顺,可是宫中的四皇子却以病弱无能出名。王玠很是怀疑,燕州军所赞美的种种的功绩,到底是来自齐王本人,还是周玉臣!
但是。
今天的赵况,是精心打扮过的赵况。
他从头发丝到脚底,都仔细拾掇过,跟上一回判若两人。其眉目鲜丽如画,身上的暗红丝光袍子、金镶玉蹀躞带,都衬得他皎皎如月。
如此丰神俊逸,风姿特秀,与厅堂里五大三粗的武将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直把同样也是宽袍广袖的江捷,衬托得像个土包子。
原来,这就是龙章凤姿,这就是帝裔之血。
王玠不由得收敛了轻视之心,道:“回殿下,君父在江南有难、鹰咎棱又穷追不舍。臣等世受国恩,理应扈从圣驾,为皇上效犬马之劳。况且皇后娘娘还在城中,臣须得把娘娘也送往江南。”
赵况微微颔首,赞叹道:“你说得不错,父皇与母后的安危至关重要。不过京畿百姓怎么办?”
王玠立即把皮球踢给了徐隽,道:“这就要看徐将军的计划了。”
赵况顺势转头看向徐隽:“徐将军如何打算?”
徐隽忍住叹息,起身拱手道:“臣计划分兵,一支回余州平乱,另一支留在京师备战。”
且说,徐隽麾下的兵马总计三万。不分兵都难以抵挡十万虏骑,遑论分兵后?
赵况紧接着又问:“如此计划,是否会兵力不支?”
徐隽连忙道:“好叫殿下知道,臣手上的兵力确然不足。但是,臣不得不分兵!余州的这伙盗匪,除了从檀州过来的[孔孟真],还有余州弃城而逃的溃卒。其中有一个姓高的余州兵勇,不仅带领兵匪掳掠乡里,还抢先一步盘踞于余州北部。现在孔孟真、高托山各自割据一方,鱼肉百姓。”
孔孟真和高托山,都是先兵后匪。
孔孟真是澜州溃逃的兵卒,原本在檀州作威作福,结果周玉臣剿灭一窝蜂的动静太大、速度又太快,把这货吓到了。孔孟见状,索性把流民军推到了余州。
高托山就更离谱了,他原本是徐隽麾下的一名百户,理应抵抗孔孟真这样的盗匪。结果高托山在剿匪的途中,直接对百姓明抢暗夺,颇有“寇可抢,我亦可抢”的激情。后来剿匪溃败,高托山干脆开启了事业的第二春,彻底投身为匪。
徐隽对此事焦头烂额。他两次调度勤王,一次的筹备比一次少,士兵的粮草军饷都不足。事实上,就算他分兵回去剿匪,也很难说清楚是不是剿到半途,兵又成了匪。毕竟三万军队中,真正能做到言出必行、军纪严明的徐家军,始终在五千人上下。
而这已经是一个非常难得的数字了,君不见,李宪和攒了多年的裤衩子,实际上也就两千来人吗?
“殿下,如若臣不回去,余州百姓该怎么办?”
徐隽沉重地叹了一口气。
赵况缓缓点头,也叹道:“百姓必须要管,君父之父,不就在于爱民如子么?何况父皇待百姓一向是视民如伤,珍爱万分。”
“这样,我们来议一议分兵之事罢。”
此话一出,众人虽然觉得有些怪异,却也说不出问题来。
就连王玠一时半会,竟也无法说不!
刘二狗不由得暗暗纳罕:刚才一说到分兵,王将军、江将军就急得跳脚,现在怎么都不吱声不反对了?
这便是周玉臣的计策了。
先召集大家开会,任由他们吵得翻天覆地,形成敌对局势。
然后再站出来打断,开始分别提问。
赵况刚才的提问,没有否定任何一个人。在人的潜意识里,不否定就等于非敌对。当赵况再次开口时,他们脑子里的警惕度就会降低。
其次,在雇佣兵的谈话技巧中,提问,不仅是鼓励对方说出计划的好办法,还可以在无形中构建双方的从属关系。因为在在会议室里,往往只有上位者、审视者,才是提出问题的人。
谁汇报谁下属。
从一开始的会议召集,再到姗姗来迟的提问,都是在无形中加强了“以齐王为主导”的概念。
当然了,王玠不是当初的孙奉御,他久居上位,岂是三言两语就能让渡话语权的?
是以王玠心神稍定,立即开口:“殿下,分兵之事——”
可是话还没说完,他就被周玉臣打断了:
“——殿下,江镇台也在呢。”
赵况像是恍然想起一般,清润的目光移到江捷身上,笑容和善:“江卿,孤还没酬谢你上一回的相助之谊。”
王玠、徐隽、刘二狗等人惊讶地看向江捷,众人都在猜想:江捷是否与齐王有私人关系?周玉臣又为何要专门提醒齐王,不要冷落江捷?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江捷身上。
但是江捷哽住了。
还相助之谊呢,你倒是把老婆孩子还给我啊!
自打周玉臣一进门,江捷心里的急躁就跟一块热碳似的,反复在心口炙烤。
老婆也就罢了,可江捷三代单传的儿子,仍然在周玉臣的手上。这跟卡着他的喉咙有什么区别?!周玉臣还不如直接来捏自己的脖子呢!须知,拜江夫人所赐,江捷不能人道已经有数年了。如果儿子有个三长两短,他怎么跟九泉下的祖宗交代?江家可就要绝后了!
还有,这两人特意给自己安排了一个压轴菜,到底是想干什么?
没办法。
在周玉臣面前,江捷有丰富的上当经验。
也不知周玉臣脑子是怎么长的,每一回都能让江捷上当,当当不一样。哪怕是江捷不想上当,她霸王硬上弓的也要让他上当。你看看,莫说那五百位的武宁铁骑了,江捷的三千黔州兵还在中渡镇押着呢!
因此,江捷不由得警觉起来:“臣愧不敢当,能伺候殿下是臣的福气。”
作者有话说:
作者:“知道上一章为什么要写你的穿戴了吗?”赵况(叹气):“懂了,我就是个花瓶。”周玉臣(深藏功与名):“下一个该坑谁呢?”
第88章
与江捷的如临大敌不同。
赵况神情谦和而真挚, 说话也没什么身段架子:“如何不敢当?那日孤在中渡镇命悬一线,还是江卿从黔州送了武宁铁骑和三千健卒过来,这才缓解了中渡镇的围困之急。此等恩缘, 说句救命之恩也不为过。”
徐隽、刘二狗等人越听越惊愕, 就连眼高于顶的王玠, 也忍不住再次打量江捷。
这可是认王知恩为干爹、攀李望春为干爷爷, 向权宦溜须拍马的江总兵,是靠着老婆起家,还敢沾花惹草的逐利小人!如何到了齐王嘴里, 竟成了一个忠勇之人?
不,这不可能。
潘处道当初不也是被困在中渡镇吗?缘何结拜兄弟被困时,不见这三千黔州兵?
而且听赵况的口吻,是“送”,不是“借”。
就不说那三千黔州兵了, 武宁铁骑可是用真金白银养出来的精锐,说句是大腿肉也不为过。
王玠非常清楚,眼前这个处处模仿潘处道的男人,心中的忠义到底有几两重。恐怕是赵况许诺了利益,才能让江捷心甘情愿地割肉。
而江捷本人心里叫苦不迭!
他大爷的周玉臣, 当时借兵时说是“借”, 现在到了赵况嘴里, 就是“主动相送”了。
还有,中渡镇大捷都过去多久了,赵况现在提这茬干什么?
江捷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
周玉臣不会还想借着分兵,又从自己身上挖块肉吧?!
他是绝对不可能答应的。
今天不论赵况给他戴多少顶高帽,不论周玉臣再说什么鬼话,他江捷死也不会再上当了!
然而, 周玉臣依旧一言不发。
她笔直地坐在赵况身后,双手交握,神情看起来有一种霜雪过后的冷淡。
整个厅堂里,只能听见赵况温款的嗓音:“想当时虏骑滚滚而来,悍不可制,有几人敢直面虏骑?江卿果真是世间少有的英杰。”
王玠眉毛动了动,没有说话。
齐王是什么意思?难道说他王玠急于南下,是惧怕虏骑、故意避战?还是要把江捷这个穷乡僻野的总兵抬出来,压在他们面前,表示齐王与江捷更亲近?
而徐隽则浮出古怪的笑容来。这话夸的,好像江捷也曾与虏人作战一样。送几千人给齐王就算是英杰,那么,齐王身后的那位少年宦官,岂不是帝国柱石了!
在众人复杂目光中,江捷连忙摆手道:“臣不过是略尽本分而已,那些……”
三千黔州兵,五百武宁铁骑啊!
江捷几乎是在痛心疾首地往下说:“……也不值什么。眼下勤王重要,殿下还是议一议如何南下救驾吧!”
这话说得很巧妙,不但把话题又带回了救驾一事上,还把道德压力转嫁给了赵况。
且说,赵况当初在燕州与虏人开战,理由是“为了大梁镇守国门,为君父屏障外虏”。作为众所周知的孝子贤孙,赵况理应比在座的任何一个都更焦急,更想南下才是。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大梁以忠孝治天下。赵况能堂而皇之地坐在这里,不就是因为他是天授帝的儿子吗?
儿子就必须有儿子的姿态。
王玠也顺势道:“不错,鹰咎棱派出了麾下的阿斯卡,正在搜山检海地寻找皇上。虏骑悍勇,我军一旦分兵反而势薄,臣恳请殿下一同救驾!”
这是坚持要全军南下的意思。
徐隽嘴唇翕动,却也没有说话。
帝京,乃一国之重。不仅是国家的统治中心,还是政权合法性和权威性的象征。
现在太子、五皇子都被扣在敌营里,皇帝也不在京中。假如赵况拒绝南下救父,反而执意进京,其用心就很值得考究了。
更何况,鹰咎棱的野心,已经是洞若观火。
此人放着京师不取,反而派出主力部队南下追击皇帝,这是要断了赵氏皇族的法理统治。
如果赵况留守京畿,不但要失去“孝子”的名声,还有可能自己也沦为阶下囚。
于赵况而言,最好的策略就是跟着王玠一道救驾。届时,赵况不仅安全无虞,还将名利双收。只要他在皇帝膝下尽孝,伴驾左右,恐怕前程更胜于两位皇子!
没有什么比“患难与共”更深的感情了。
君不见,王知恩陪着天授帝当了一回俘虏,回来就被擢升为司礼监掌印了吗?
任凭是三岁小儿来此,也得赞同赵况如果南下,是百利而无一害。王玠就不相信,这天底下还有不在乎君父恩宠的皇嗣,还有不惧怕口诛笔伐的儿子。
这时,一直沉默不言的周玉臣终于开口了。
不知何时她已经离开了座位,恭敬地站在齐王身侧,语气平静:
“殿下,臣也以为您应当留守京畿。诸位将军更须得留下一支军队,共同守备京师。”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窃窃私语:“这周太监未免也太自负了!真以为打了几场胜仗,就能百战百胜了么?”
“握兵自重,却弃君父于不顾!世间怎会有这等无君无父之人?!”
“齐王要是听信了她的话,岂不是要被天下人嗤笑?”
唯有刘二狗一脸激动地看着周玉臣。
留守好啊,留守他们这些百姓就安全了。
而徐隽却目光熠熠,所有所思。
这帮人似乎没有意识到,三言两语间,齐王的身份已经不再是“燕州军的主帅”,而是听取建议的话事人。明明一个时辰前,他们都认为齐王是一个不懂兵事的病弱皇子,军功都靠周玉臣。甚至一天前就没几个人想过,要听这个十七岁少年的军事意见!
而现在呢?不知不觉中,齐王的语境身份,已经和周玉臣分割开了——
他彻底成了评判者。
现在,所有人的矛头都对准了周玉臣。
“周督主,俺却有几句要问你!”
王玠麾下的一名武将,站起来瓮声瓮气道:“虏人虽然部分撤兵了,但是京畿仍有数万之众。据我所知,你手中的军队都是凑来的,所谓三万[乞活军]也是半路收编的流民。你就靠这样一支队伍,大言不惭地要与虏骑作战吗?”
另一名文官,更是怒目相视:“我听闻殿下身体柔弱,此次起兵抗敌乃是为了君父。此等孝心,天地可鉴!现在君父就在江南受难,你不思救驾,却想鼓动殿下留在京城,到底是何等居心?!”
周玉臣微微一笑,转头看向发话的二人:
“敢问两位,我们现在在何处?”
对于这种明知故问,文臣冷哼一声不肯搭话,武将则没好气道:“这还用问?孤鸾山就在帝都城外!”
周玉臣不以为意,笑眯眯道:“不错,我们脚下的土地就是帝都。”
“——诸君!自古以来,亡国者,先亡帝都。因为帝都不仅是[天下之中],更是百姓的瞻望之地,如果连都城都守不住,万方百姓如何看待朝廷?四海邦邻又该如何看待大梁?!”
武将听懵了,支支吾吾半晌不能言语。
虽然周玉臣的话文绉绉的,但武将却也听懂了她的言下之意:守住帝都,对于稳定民心,维系万方黎民对政权的认同至关重要。
仔细想想,哪朝哪代的王朝灭亡,不是以都城被破为伊始呢?
帝都要是被破,天下的百姓恐怕要以为大梁无了!届时,这些武将再想征粮征兵,那是难上加难。
而文臣上下扫了一眼周玉臣,冷笑道:“迁都的朝廷,古已有之!强势如周武,不也曾迁都洛阳吗?只要皇上安在,大梁的国统就在!岂能以一城而限制?”
他更以鄙夷的口吻,不加掩饰地嘲讽道:“周太监虽然年少,却也是天子身边的奴仆,难道你在内书堂不曾读过史?何以做这等小儿之言?”
周玉臣定定望着对方,忽然哈哈大笑!
直把诸人笑得一头雾水。
而周玉臣笑罢了,环视众人:“方才,咱家听闻祁州、余州两地皆有盗匪作乱,更有贼首自立为王。如此乱象,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
王玠脸色骤然变得难看!
周玉臣笑了笑,一字一句道:“看来王镇台已经想到了。”
“不错,如此乱象,正是因为帝都两度被围。泱泱大国,万邦之首,结果连国家的都城都守不住!你叫天下人如何相信,朝廷仍有能力掌控全局?各地乱军又如何能对朝廷产生敬畏之心?只怕[心怀愤懑]者有之,[怀僭不轨]者亦有之。”
“是以,咱家建议殿下镇守都城,不仅是为了君父,更是为了朝廷与诸位将军呢!”
文臣愕然,他知道周玉臣说的是实情,一时竟难以反驳!
而周玉臣这时才看向文臣,她的眼神很轻,笑容倨傲而冷漠:“不知这位无名氏,咱家这等小儿之言,你可听懂了?”
好家伙,无名氏!
周玉臣竟然是连他姓甚名谁都懒得问!
文臣羞恼不已,气得浑身发颤,只得求助地看向王玠。
王玠则把目光投向了江捷,眼神似乎在说:齐王的救命恩人,你不该出来说几句吗?
江捷也反应过来了。
给我戴“忠臣良将”的帽子是吧?行!今儿我就戴这个高帽了,你们可别后悔!
江捷转身就“扑通”一声跪下,对赵况忧心忡忡道:“周太监掌兵不过半载,不知兵事凶险,臣请殿下三思!”
“京畿地势开阔,与燕州的地形天差地别。孙不朗老将军何等骁勇,可是与虏人正面野战时,说覆灭也就覆灭了!再者,燕州现在还有一半在虏人手上,云州更有虏人的后备军队。假如蔑里干的酋主派出第三支大军呢?假如燕州彻底全境失守呢?檀州岂不是也危在旦夕?”
赵况似乎听进去了,面露犹豫道:“如此说来,京畿能不能守住,关口不在有多少士卒,反而在燕檀?”
江捷颔首道:“正是如此。眼下祁州、余州已被盗贼所侵,一旦燕檀失守,帝京反而成了孤城!即便臣等留在此地,拼死抵抗,也无余力拱卫呀。”
众人听了也是纷纷颔首。
须知,帝京不是产粮的主城市,城中的供给全靠泗澜之漕,每年从各地运来的米粮数百万石。
周玉臣现下没有被虏骑所困,燕檀的粮道也没断绝,所以还能意气扬扬。
一旦被困于城中,那就是笼中之鸟、网中之鱼!
赵况长叹一声:“江卿所言,孤又怎么会不知?只是如此把京畿百姓轻抛,孤实在于心不忍。”
江捷心中愈发得意,语气也愈发真挚:“臣也于心不忍!”
“臣当初听闻殿下在中渡镇有难,心中是焦急万分,昼夜难安。若不是为了镇守黔州,臣恨不得亲自领兵救主。殿下,如今太子、五皇子都已落入敌手,臣怎能忍心让您以身涉险?”
“只怕君父在江南知道了,也要为殿下忧心!”
意思就是,不是京师不该守,而是根本就守不住。回头你的皇帝老爹知道了,恐怕也要怀疑你是不肖子孙。而你齐王本人,也要白白浪送在此。
赵况颇以为然地点点头,清润的目光看向周玉臣:“周太监,江卿所言亦有理啊。”
江捷也不动声色地抬起头,这回他倒要看看,周玉臣还能怎么说!
但是,周玉臣忽然笑了——
“说到这个。”
她的笑容里很有些不以为意,似乎说得是一件无足挂齿的小事:“臣竟忘了禀报殿下,前日燕州已经全境收复了。”
王玠、徐隽俱是大惊!
饶是江捷也觉得不可思议!
且说,江捷是在场所有的将领中,唯一了解周玉臣在燕州战绩的人。诚然,周玉臣确实是个将才。可她能有今日,不是靠着黔州兵、檀州兵这两支精锐吗?
江捷南下的时候,派人打听过,三千黔州兵仍然留驻在中渡镇,昂潵撤退后,蓝蕤娘再也没有调动过他们。
所以这燕州是怎么收复的?
难道齐王麾下不只是一个周玉臣?!
而齐王俊丽的嘴唇里漏出一声叹息,带着几分不满:“比孤想象中晚了几日啊。”
王玠和江捷呼吸一滞。
汝听人言否?
鹰咎棱是在正月攻入燕州的,现在短短不到四个月的时间,周玉臣就收复了全境。齐王居然还不满意?当年张邈叛曹迎吕,饶是枭雄如曹操,也花了两年时间才收复兖州好吗!
周玉臣居然也微微颔首:“确实是有些慢。”
她的视线低低地扫过众人,低声笑道:“不过,好在云州的虏骑已被剿灭,檀州一窝蜂也被我镇压,燕檀暂时无虞了。”
王玠再也忍不住了。
再这样下去,分兵恐怕必成定局!
他站起身,沉声问道:“数月以来,燕云两地的虏骑是互为犄角,相互支援。难不成他们都成傻子,任由你挨个攻破?周太监,你有何证据敢说燕州收复?云州的后备虏骑被灭?”
周玉臣待他倒是很客气,先是冲王玠竖起大拇指,赞叹道:“不愧是王镇台,果真细心!”
话音一转,她向众人摊开双手,笑道:“不久前你们还有人质疑我,带着这么多只脑袋南下,到底是为了勤王还是为了邀功。唉,难道你们就没仔细看看?那正是云州虏骑的脑袋,一颗颗都是新鲜的,现宰现割!”
众人顿时议论纷纷,是啊,一千多颗虏人脑袋,四千多匹马,这可是万万做不得假的。
难怪周玉臣非得带着这么多只脑袋南下。
还有檀州一窝蜂是怎么回事?邱遗都无法镇压的张迪,居然被周玉臣剿灭了?
自然,仍有人不相信。
毕竟大梁武将谎报军功那是家常便饭,用士卒的头颅充作首领,也算是常规操作。
昔日狄青征讨侬智高的时候,侬智高兵败后,下落不明。狄青麾下有一个叫陈曙的家伙,他为了冒功,找了一个貌似侬智高的士卒首级来抢功。狄青何等威名,陈曙都敢这么干,何况现在山高皇帝远呢?
刚才被当做“无名氏”的文官,便出声道:
“普通士卒也不值什么,你既说燕州已收复,总不会一个有头脸的虏人首领也无吧?”
周玉臣像是早已料到他要这样说,抚掌笑道:
“翠花,把人头取出来给无名氏看看。”
话音方落,轩辕翠花便捧出了只小匣子!
众人但见,那里面是一颗用石灰裹就的头颅,正是鹰咎棱麾下的另一员大将呼吉儿!
如此还有什么话可说?
王玠再次沉默。
刚才还侃侃而谈的江捷,也隐约感觉大事不妙:
不对劲!
很不对劲,怎么感觉这是又要上当的前奏啊!
燕州的收复,是何等大事!齐王殿下怎么可能到此时才知晓?恐怕这两个人是提前做局。可恨那齐王还故意引得自己分析了一通,结果江捷说得越多,被反驳得就越厉害。
只怕王玠也要以为,他站出来是为了跟齐王一唱一和!
这时,周玉臣终于露出了八颗整齐的白牙,对齐王笑道:“殿下,江镇台如此拳拳之心,字字句句都在惦记您与君父的安危,实在是叫臣动感!殿下何不以军中物赏之?”
而不食人间烟火的齐王,也是一脸动容:“理应如此。”
很快,林上锦抱着一只小小的匣子上前来,她当着江捷的面打开了匣子,又飞快地盖上盖子。好像里面装满了珠光宝气的财货似的,轻易不肯教人看。
而江捷则整个人呆住了!
周玉臣又轻轻地拍着江捷肩膀,低声笑道:“收下罢。江镇台如此为国为家,这是您应得的。”
大家纷纷猜测匣子里到底是什么宝贝?竟能让江总兵看得失神?
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江捷却浑身僵硬地抱着小匣子,再也不吭一声。
见此情形,王玠暗暗道:看来江捷已经被说服,徐隽又有心分兵,此事已经势不可挡。
不论齐王如何计较,他须得把自己的四万人全须全尾地带出去!
作者有话说:
周玉臣(掏掏耳朵):“谁小儿之言?”江捷(悔不当初):“我就不该接话,我就不该接话!”另外,最近JJ删评删得我一脸茫然。评论莫名其妙就被吃了,我点申诉,还显示参数错误。谁错误!你就说说谁错误!一句卧槽都不能说了吗?可恶啊!
第89章
事实上, 王玠只听命于天授帝,完全可以不理会齐王的决策。毕竟齐王只是一个没有政治背景、根基尚浅的王爷,压根就没有领兵权。他王玠就算拔营走人, 齐王又能如何?
再加上梁卒惧虏, 已经是生在血骨里的恐惧。莫说是普通士卒, 就连在场的高级将领, 恐怕也没有几个真正想打的。
还是那句话,要英勇也得英勇在皇帝面前!
天下偌大,忠心这种不值钱的玩意满地都是。对于上位者来说, 什么忠贞不渝、义无反顾、体贴入微、善解人意……都太廉价了。
君父缺忠臣吗?不缺。
不论是女人男人,还是猫狗牛羊,谁到君父面前不是笑脸相迎、乖巧懂事啊?
王玠活了五十年,早已经把自己活明白了:钱要用在刀刃上,命要拼在君父前。你看看, 燕州拼死拼活的文官武将何其多!君父在乎吗?不也就记得一个崔大用而已吗?说句难听的话,皇上看不见的血,就等于你没有流血;皇上看不见的苦,就等于你没有吃苦!表演性的忠心太重要了。
所以,王玠是一兵一卒都不想浪费。
数万之众!你以为好养好管吗?南下的路上, 还不知要跟阿斯卡玩多久的老鹰抓小鸡呢!更何况, 这四万人中, 有多少是真正能打的精锐,又有多少是临时凑数的乌合之众?王玠心知肚明。
从一开始王玠就在定调子,以君父为先,京师危险,妄自言留下就是贪恋军功。
可问题是。
周玉臣的话太有煽动性了!
她不仅把留守京师,说成了是为了朝廷和君父的头等大事, 还冷不丁地抛出了燕州收复的消息,直接堵住了江捷的话头!
如此大捷,被这个少年宦官说得不值一提。云州虏骑的覆灭,檀州盗匪的镇压,也不过是顺口提及的小事而已。如此轻飘,又如此昭彰。
两厢一对比,王玠反倒像个避战的懦夫。
须知,勤王军的所有高级将领以及他们的得力裨将,现在都在大厅里。这帮被称为帝国精锐的将士,再是如何不想打仗,再是如何良莠不齐,可终究还是人。是人就有故乡,就有家眷,就有割舍不断的血缘和牵挂。
王玠麾下的士卒多是祁州兵,眼下祁州正值内乱,将士们的双亲妻女怎么办?
人家周玉臣打虏人说打就打,说赢就赢,还顺手把檀州的盗匪一锅端了。而你王玠以勤王的名义,却连剿匪都不剿,直接带着我们几万人南下!手中分明有刀枪,却连自己的亲人都护不住。
这就是王玠最担心的事情——
不是镇守京师,而是不得不分兵剿匪。
一旦将士心生怨怼,本来就不好管的军队,就会变得更加难管。这还怎么南下?怎么扈卫君父?
好,就算王玠分一支军队去剿匪。在这种动荡的时局下,王玠本人不在,结局只怕会跟高托山一样,剿到半途,直接变兵为匪!那可就真是有去无回了,比轻抛浪送还糟糕。
好在今天在场的只有高级军官,好在他避开了对檀州剿匪的讨论,局势还在控制中。
“齐王殿下。”
王玠沉沉地吐出一口气,面色阴沉:“国家蒙难如此,处处都需用兵,可有老句话叫[按了葫芦起了瓢]!臣还是那句话,分兵必势薄。皇上既授命让臣护驾,这就是臣的头等大事!倘若有人玩忽职守、授命不从,让君父被虏人所劫——只怕是粉身碎骨、魂飞魄散,也难辞其咎!”
王玠的目光扫过所有武将,最后沉声道:“此等罪名,我王玠担当不起,你们担得起吗?”
这就是王玠的杀手锏:我奉的是皇帝的命令,你们要违抗圣意吗?
其实,和“英勇必须在皇帝面前”同等的逻辑,是“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武将也不是回回都听皇帝的话,真要那样乖巧,赵匡胤也就不必杯酒释兵权了。
但是有些事你可以做,却不能说,更不能在众目睽睽下,直接表示“我不听皇帝的命令”。
什么叫忠孝治国,什么叫政治正确。
就算是齐王手刃了鹰咎棱,就算周玉臣战功赫赫到把蔑里干都打下来了,只要还在这个体系内,他们就得做个孝子贤孙,忠臣良将。
刘二狗见气氛紧绷,连忙起身打圆场,语气中带着几分讨好与谨慎:
“诸位将军,今日议事已耗费不少时辰,不如暂且歇息,异日再谈?”
话音刚落,刚才的文臣便冷哼一声,低声嘟囔道:“异日?皇上在建州等得起几个[异日]?!”
声音虽小,却足以让在场众人听得清清楚楚。
徐隽抬眼瞥了那人一眼,目光如刀,却未多言。每个人都知道,这场争论远未结束,今夜的风波,不过是序幕而已。
第一次勤王军会议就此结束。
散会后,周玉臣刚刚与赵况分开,柳元娘便像一阵轻风般卷了过来:“周玉臣,坏事了呀。”
柳元娘叫周玉臣的时候,每个字都咬得脆生生的,尾音会稍稍拖一下,很有些少年人的稚气可爱。
周玉臣顿住脚步。
小院里,一轮似曾相识的月亮缀在角檐,落下一圈圈光晕。光晕下是绿意初绽的柳丛,黑墨墨的夜色掩去了翠色,也掩去了周玉臣脸容上的倦怠。
但她的嗓音里,仍带着混不吝的笑意:“怎么了?天底下竟有我们柳姑娘搞不定的事情么?”
柳元娘重重地叹了口气:“再是盖世英杰,我也不会哄人呀!我给你说,赵况那小子,恐怕是被关出毛病来了……”
说着,柳元娘隐去二人的相识,只将赵况的后半段话,含糊地告诉了周玉臣。
“这姓赵的小子真不懂事,不就是不许他乱跑吗?”柳元娘话头一转,语气中带着几分犹豫:“不过他最近说话神叨叨的,要不,你还是去看看他吧?你能说会道,兴许说几句就开解了呢?”
说这话的时候,柳元娘眉头紧锁,脸容上很有些忧虑。
周太监多么日理万机的一个人,还要去管赵况的心情,也太耗费心力了。但是赵况说的那些话,什么“我不必跪别人,别人也不必拜我”的,听起来可十分不妙。
这时,周玉臣从阴影里走了出来。溶溶的月色下,英挺眉目像浓墨绘就的一个画中少年。
她忽然俯身靠近,呼吸若有似无地拂过柳元娘的耳畔:“柳姑娘,我看起来像善解人意的好人么?”
呼吸间是熟悉的合香味,带着檀木的沉稳和龙脑的冷彻。柳元娘知道,那是叫荀令香的合香丸子,是个堪称王佐之才的谋士所用。
柳元娘一时怔了,心里也迷糊起来:“这个……死马当活马医呗,你就说你去不去吧!”
不去也行,反正那小子一时半会也跑不了。
可是周玉臣离这么近做甚!还有这香味,闻得人晕乎乎心慌慌的,真个讨厌。
就在柳元娘准备退后半步时,就听见周玉臣低声一笑:“柳姑娘,去可以……这得加钱。”
柳元娘的狐狸眼瞪圆了!
她指着自己的鼻子,声音提高了八度:“我?加钱?!”
他大爷的,这可是柳元娘的台词!
还有,柳元娘帮她“保护”赵况,结果居然还要倒贴钱?!
周玉臣却哈哈大笑,眉眼里的倦怠也一扫而空:“这句话说起来的感觉,可真不坏啊。姑娘放心,我现在就去看他。”
柳元娘转过脸去,气恼道:“我放什么心,我放心得很!”
说罢,柳元娘脚下生风,转瞬就走出了几丈外。
周玉臣慢吞吞地跟在后面,笑声低低的:“柳姑娘慢些走,仔细脚下,别脏了你的鞋子。”
一件曳撒松松地握在赵况手中。
崩裂的暗红织金鳞片,被箭擦破的破口,手肘处的磨损……无一不显示它的主人是何等任性,又是经历了何等惊心动魄的刀林剑雨。
尤其是右肩上的五彩过肩蟒,生生被利器刮去了一只蟒眼,竟成了只瞎眼蟒。
可惜军中没有金线,若是用鹅黄丝线替代,又少了那分熠熠生辉的狂气。
如此实在可惜。
正当赵况思忖时,柳元娘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周太监来看你了。”
“你怎么了?是走得太急了吗?”
赵况惊异地看着柳元娘,她的样子很奇怪,分明硬邦邦地板着脸,脸颊却又微红。
柳元娘直接抢走了他的针线篓,走了几步又转过身来,凶神恶煞地对赵况道:
“你以后不许用合香,听见没有?”
赵况一头雾水,轻轻“啊”了声,门外,周玉臣已经施施然走了进来。
“今日,殿下配合得很好。”
周玉臣的声调里,仍残留着一段温柔笑意。她似乎心情不错,待赵况也比往日多了几分真实的亲切,捡了个下首的位置便坐下。
赵况反而不好意思起来,眼目低垂:“只可惜,还是未能说服王玠。”
“臣也无意要说服他,不过是……”
周玉臣随手拨弄着灯芯,烛火跳跃,把熠熠光色落在赵况的脸容上。赵况也刚回来,还没有换下身上的暗红袍子,愈发显得唇红齿白,眉目如画。
不过是?
赵况还等着她的下半句呢,等了会儿不见声响。他抬头望去,却发现周玉臣正不加掩饰地打量着自己,说了句不相干的话:
“殿下生得太张扬了,应穿黑色,压一压。”
赵况猛然咳嗽起来!
他握拳掩唇,仓促地转过头去,声音里有些狼狈:“……今天这身衣服也是你挑的。”
“是,是臣挑的。”
周玉臣满不在乎地应下,笑道:“只是好看得有些太过了。过于秀丽的事物,有时反而让人惧怕。”
说话间,轩辕翠花也进来了。
这位平夷突骑的首领,生得跟肉山似的高大,熊掌似的手里却端着一只小小的药碗。他匆匆向赵况问了安,便把汤药往周玉臣面前一递,粗声粗气的嗓音里尽是慈爱:
“周太监,该喝药了。”
药,是周玉臣途中悄悄看大夫得来的药。现在她身边的轩辕翠花也好,齐芥娘也罢,都算是真正的自己人。是以,周玉臣终于能安心吃药,治一治她迟迟未愈的伤疾。
周玉臣接过药盏,正要昂首饮下,却见赵况悄悄看着自己。
她朗然一笑,指了指药盏:“怎么,殿下也想喝一口吗?”
赵况连忙又转过头去,心道周玉臣何时又病了?这个心思缜密的人,别说对赵况了,便是对左右也是防范甚严。怎会当着自己的面饮药?
还有。
今夜……她为何忽然来看望自己?
作者有话说:
赵况(一头雾水):“为什么不许我用合香?”柳元娘(烦躁):“反正就是不许用。”周玉臣(挑挑拣拣):“今天该用什么香呢?”最后。周玉臣携柳元娘、赵况、小翠花,提前给大家拜个早年!
第90章
与此同时, 周玉臣也在端视眼前的少年皇子。
眼下赖贵儿和林上锦虽然回去了,可江夫人齐青和江家小姐少爷也在。某种程度来说,江夫人及江家的孩子也是人质。为了“保护”他们, 齐王寓所的戒备反而比以前更严, 每日进出都有三重扈卫看守。
然而, 到了今时今日, 赵况仍是羞涩而局促的样子。他似乎不曾了解过自己的处境,眼神清明又干净,像不曾被尘埃污染的初雪, 什么也不明白。
这份羞涩与清明,在今日的会议上就成了齐王谦恭有礼的证明——毕竟大梁的官员最吃温良恭俭这套。
特权是一种极具欺骗性的华服,它用规矩、礼仪、服饰、称呼等等东西,把凡胎肉骨的众生划分成了三六九等。
周玉臣听到有士卒赞叹“齐王乃玉人”。是啊,白皙的面容, 整齐的牙齿,柔软的肌肤,俊秀的外表……无一不证明这个人是生养于锦绣之中。他的容貌、衣履,甚至包括松弛宽和的气态,都是无需从事生产的结果, 是贵族高人一等的证明, 是不曾真正吃过苦的显像。
这样一个人物, 如果是从前养在深宫的时候,说出这种“不想当齐王”的话。周玉臣勉强会有半分相信。
毕竟年轻人没吃过苦,最大的苦难就是“早死的娘无情的爹”,读了些“最是无情帝王家”的酸诗,就错以为天底下的苦水都叫他一个人喝了。因此偶尔向往一下寻常百姓的亲情关系,也实属正常。
但是现在的齐王, 在经历了几场大战,几次生离死别之后,他已经见识过非特权阶级的下场了。
就以江捷援助中渡镇来说,如果不是齐王这个龙子皇孙在燕州,他江捷会管中渡镇的百姓死活?会在乎有多少城池要被屠城?又有多少百姓要易子而食?
亲情?
普通人的亲情,在走投无路的时候,也不过是菜人和两脚羊而已!
周玉臣将药碗中的苦药一饮而尽,舌尖残留的苦涩在口中蔓延。分明是喝药,却有种饮酒的豪迈。
她恣意地靠在椅背上,语气稀松平常:
“臣方才说,不打算说服王玠,是因为他已经在准备拔营了。翠花,你与殿下说说今日打听到的消息。”
赵况一怔,正要往抽屉里取蜜饯的手顿住。
“好叫殿下知道!”
轩辕翠花把自己小心翼翼地挤在一只小杌子上,看起来有几分局促:
“昨天的时候,我就发现祁州军的锅灶少了,他们装辎重的马车也少了好几辆。殿下,恐怕祁州军已经在分批南下了,今日与我们开会,不过是要稳住您和周太监而已哩!还有……”
轩辕翠花小心翼翼地看了周玉臣一眼,才又对赵况道:
“鹰咎棱那狗东西,居然公开支持高托山和孔孟真,还说什么……赵氏无德,高、孔二人这是替天行道,是正经的为国为民。”
说到“赵氏无德”四个字时,轩辕翠花那雷鸣似的嗓音,忽然变得轻飘含糊,好像这四个字再多嚼两下都会划拉嘴。
轩辕翠花心里嘀咕,唉,这种实话为什么非得让我来说呢?咱们从前跟周太监有啥说啥,那也是关上门的自己人呀!鹰咎棱既然能说这话,指不定要横插一脚,给叛军一些军事支持。现在祁州也不知有多少虏人,敌匪相合,祁州军再是不情愿也得避让!
在这种情况下,一旦王玠拔营,愿意留下来的勤王军会越来越少。哪怕是刘二狗这样脑子一热急吼吼地要抢回太子、保卫皇帝的淳朴百姓,发现没几个人愿意留下来后,也难免不会打退堂鼓。
这娇花嫩蕊似的齐王殿下,从前也没参加过军务,也不知他能不能明白现在的情况有多坏?
莫说是轩辕翠花嘀咕,赵况心里也是十分茫然。
这是周玉臣第一次让他参与军机。
轩辕翠花给他说明军情的时候,周玉臣就端着茶盏,从容自若地在一旁喝茶。她似乎一点儿都不在乎,他这个齐王能不能听懂,又或是……会不会对权力产生欲望。
欲望,在周玉臣那从来都是明目张胆、毫不掩饰的。那种煊煊赫赫的野心,不容置疑的强势,无一处不在说明,这个少年宦官不会容许任何人沾染她的权柄。
唯一能弹压周玉臣的两个文官,不论是气势高傲的余博然,还是愿意配合的闻人鹤,现在都被她丢在了燕州。尤其是闻人鹤,只因为质疑了周玉臣一次,就被放在燕州和那些世家大户玩“你压我一筹,我又压你一头”的游戏了。现在估计正在焦头烂额,怎么跟燕东临斗智斗勇呢。
表面上,两个人依旧是肝胆相照的生死之交。但是闻人鹤自己也嘀咕过,他和周玉臣再也没有过江畔散步、城下交心的时刻了。
至于另一个举足轻重的文官余博然,现在是死是活还两说。
须知,当初潘处道北上剿匪的时候,除了监督的文官之外,朝廷还得安排一个监军的太监扈九呢!
现在呢?同样是兵权在握,可是有谁能监军周玉臣?眼下这支明面上归属“齐王”,实际上已经打出“周”字旌旗的军队,全军将领,也只认周玉臣一人而已。
这样一个“卧榻之侧岂容酣睡”的专权宦官,今日怎会容许自己介入军事?
赵况再次悄悄地看向周玉臣。
熟料,这时周玉臣也恰好转过头来,笑道:“王玠早在会议之前,就已经完成了内部动员。鹰咎棱与盗匪联合的消息,自然是瞒不住的。为了稳固军心之故,臣建议,我们应当也做一次募兵动员。”
“殿下以为如何?”
周玉臣的眼神里没有往日的冷淡,口吻也十分温和。温良得好像她一直都是这般听训上意,好像她真的在乎他在想什么,要说什么。
烛火忽地一跳,原本沉静的影子便乱了。
大概是那样的眼神太少见,赵况的心脏也跟着一跳。
他垂下眼目,只盯着案几上跃动的烛影,道:“京畿的百姓虽然众多,但兵甲极少。即便募为士卒,恐怕效用也不大也是白白送命。”
赵况的声词里有些犹豫不决,不过又变成了笃定:“但是,孤相信周太监。”
周玉臣也是一脸忠心耿耿:“臣必不负殿下所托。”
回来的路上,已经是月明星稀。
轩辕翠花跟在周玉臣身后,好奇道:“小人不明白,动员这等小事,缘何也要过问齐王殿下?”
周玉臣朗然一笑:“这是为人臣子的本分。”
轩辕翠花仔细想了想,确实是这个道理。齐王自观澜山战役之后,先是伤了腿,又因血气不足伤了心脉,一病就是好几个月。这段时间,周玉臣虽然事事决策在先,但私下肯定也是有报备的,不然齐王的银章哪里使得动呢?
“殿下的心肠太软了,这是国战,哪还有兵民之分呢?”轩辕翠花感喟道:“好在最后还是答应了,。”
周玉臣笑而不语。
赵况答应是必然的结果。
今天就算是头猪在这里穿红袍,也得赞同周玉臣的决策。
鹰咎棱已经把高托山、孔孟真等人的造反,和自己的入侵,都说成了赵氏皇帝不道的恶果。换而言之,继所谓的“虏人天命贵种,梁人生来卑贱”的舆论宣传后,又来了第二次舆论战争——
不是我们要打你/要反你,是狗皇帝真的不做人事!
战争打到这个地步,鹰咎棱大概也明白了,云州、燕州、京畿那些坚持固守的百姓,被屠杀到这个地步都还要忠贞不渝,负隅顽抗,是因为皇帝还在。历朝历代的道德理念中,皇帝既代表国家,皇帝既是代天巡狩的天子。
看看刘二狗吧!身为京畿的百姓,上一回围城的时候,人们成了投喂北虏的“食物”。现在天子有难,这些曾经饱受蹂躏的小老百姓又站了出来。
因此,想要搞事的叛军,往往要打出“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的口号。
因此,新王朝覆灭旧王朝之后,统治者必须修前朝之史,把前朝皇帝写得极其昏庸无道、多疑无能,以证明自己的正义性。
好巧不巧,天授帝本人现在弃城跑了。
他不仅跑了,还在途中写信给蔑里干的国主,乞求虏人别再追捕自己:“天网恢恢,将安之耶……古之有国家而迫于危亡者,不过守与奔而已。今以守则无人,以奔则无地,此所以諰諰然,惟冀阁下之见哀而赦已。故特此奉书,愿削去旧号,是天地间皆大蔑之国,而尊无二上,亦何必劳师远涉而为后快哉!”
意思就是:求阁下饶我一命吧!我想守城,又无人可用,我想跑,也无处可逃。现在开始大梁就是您的小弟,何须劳烦你大老远来打我一顿呢?不打我也可以认怂的。
也不知道这封信,到底有没有送到鹰咎檀的手上。
但是鹰咎棱劝杨虚中投降时,曾让人一字不落地抄写了天授帝的手书,让全京城的百姓阅览。
真是丢人丢到了姥姥家!
是以这场募兵动员,能募多少不重要,募兵的质量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号召百姓全面参与抗战,把老赵家的面子补一补,法理权稳一稳。让齐王的这面旗帜看起来光鲜漂亮些。
次日中午。
王玠为了避免第二轮军事会议,正打算写封信向齐王辞别呢,就听见自己的亲兵急匆匆进来道:
“将军,周太监在孤鸾山下动员!”
“随她折腾。”
王玠不以为然地抖开信纸,继续提笔写信。徐隽要分兵回余州,留在京师的军队只少不多,不论周玉臣急于募兵也正常。
直到他听见亲兵补了后半句:“咱们的几个兄弟都跑去听了!”
不是,动员这玩意不就是忽悠吗?我昨天不也跟你们掏过心窝子了吗?又不是听戏曲看杂耍,这种政治正确的动员到底有什么好听的?更重要的是,那可是王玠的亲军,他的手心肉!等闲士卒没有这个概念也就罢了,他们怎么也会去听周玉臣的动员?
等王玠策马冲到集市时,发现江捷、徐隽、刘二狗等人也不约而同到了此地。
地点选在了孤鸾山下的一处大村集市里。甫一到,他们几乎要被鼎沸人声掀下马背,本该囤粮避祸的百姓,竟挤得人山人海!
这个集市平时不仅有商客往来,还是主要粮食的交易场所,每天日中为市。现在是战时,买粮囤粮的人本就不少,现在更是人满为患。
王玠再定睛一看,集市最大那间粮店二楼,站着的不是周玉臣还有何人?
她和身后的齐王都没有穿昨日那身奢华的衣服,而是换了一身精神抖擞的连环甲。须知,战争时期消息的往来本来就慢。京畿不比燕州,本地的百姓对周玉臣的了解并不多。对名不见经传的齐王,更是陌生得连听都没听过。没办法,大梁太大了。
理论上是不会有多少人来的。
但是,周玉臣居然分出了一部分米粮,公开宣称齐王要补贴给京畿的百姓。
苍天在上,自古只有当兵的抢粮,何曾有当兵的放粮的道理?
因此昨天夜里放出的消息,今天的集市里就挤满了各村各乡的人。哪怕放粮还没开始,哪怕他们都不认识二楼那两个人是谁,人们个个是热情高涨。
王玠不知道,这是周玉臣母亲传授的究极大法,在现代社会的保健品公司广泛应用。
因此,他冷笑一声道:“……以蝇头小利,博取注意。殊不知京城已是危在旦夕,傻子都知道是守不住的。”
而眼下这些为了粮食而来的百姓,多是为了积攒避祸的物资,或是准备南下的嚼用。
只要不是强行征兵,否则谁会为了你一点米,就真的把自己填进壕沟里?
嘈杂的议论声中。
周玉臣身形笔直,仿佛一柄刚刚出鞘的剑。高洁而锐利。
她的声音冷硬而清晰,第一句就是——
“昨日,我们抓到了一个虏人奸细,他吐露了不少消息。”
百姓们的议论声瞬间如潮水般涌起,奸细?这种只在戏台子话本子里出现的角色,竟然活生生地出现在他们的生活中!尽管大多数人只想顾好自己的小命,但好奇心却如野草般疯长。毕竟,有米粮可拿,还有八卦可听,谁不愿意凑这个热闹?
周玉臣环视众人,待议论声渐渐低下去,她才缓缓开口——
“那虏人说,你们今日来领米粮,不是为了活命,而是为了献给蔑里干的银象王!”
此言一出,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啥?献给银象王?谁他爹的吃饱了撑的,把粮食给鹰咎棱那狗贼?!”
“这不是埋汰人吗?!”
有人低声嘀咕:“难道是要检验忠心才发米?可忠心咋体现呢?”
就在众人疑惑之际,几个机灵人立刻高声反驳:“他在撒谎!”
“放屁!我与虏狗势不两立!”
“我自己都不够吃呢,哪来的粮食给虏人?!”
周玉臣不等众人平息,紧接着又高声道——
“那虏人还说,能打仗的将士早就跑了,留在这里的都是待宰的羊羔。他们能宰杀你们一次,就能宰杀第二次,因为你们早已准备好了投降!”
这句话如同一把火,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怒火。
上一轮围城战的惨状还历历在目:百姓尸骨累累,被掠走的人像牲畜一样被拴在一起,跟着牛羊一起被驱赶。那种生不如死的屈辱,哪个京畿百姓能忘记?
“放他爹的狗屁!谁投降了?!”
“我他大爷的是人,是他的祖宗姥姥!”
“别人我不管,反正老娘我绝不投降!”
群情激愤,怒火冲天。
周玉臣缓缓点头,继续沉声——
“齐王殿下想知道,他分拨出来的米粮,是给了堂堂正正的梁人,还是任人宰割的畜牲?你们是想要彻底复仇,还是跪地投降?!”
她话音未落,无数道愤怒的声音如雷霆般炸响——
“永不投降!永不!”
“复仇!我们要复仇!”
人群中,一个米农抱着半袋米,激动地喊道:“俺这米不卖了!俺要捐粮!谁打虏人,俺捐给谁!”
紧接着,一个粗犷的声音如惊雷般响起:“老子不要米了,只要一把刀!须叫那虏狗看看,到底谁才是畜牲!”
王玠震惊地发现,仅仅几句话,现场的氛围已全然变了。哪怕是那些平日里只想占便宜的市井老头,也颤颤巍巍地跟着喊:“给我一把刀!”
周玉臣微微颔首,声音冷冽而坚定:
“我相信,你们已经给予了敌人真挚的回答。”
“现在咱家也要替齐王殿下,给予你们真诚的回应。”
话音刚落,二楼的房顶垂下了一连串的头颅。虽然头颅被血污所污染,人们却仍能辨认出那是虏人的脑袋!
现场一时鸦雀无声,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只听周玉臣冷然的声音道——
“诸君!若你们的双亲姊妹兄弟,有惨死北虏刀下者——”
话音未落,铁链骤响!成百上千的颗头颅,在空中如钟摆摇坠,直直地砸向地面。肮脏的金发随着摆动散开,暴突的灰蓝色眼珠凝结着恐惧,每张脸都僵硬在狰狞绝望的瞬间。
周玉臣双手沉沉地按在栏杆上,高声道:
“上前来,领一只头颅做祭奠!”
四下先是一片死寂中。
突然,一个老妇拨开人群钻了出来,她凄厉地哭嚎:“儿啊!娘给你讨命来了!”
紧接着。
无数声音化作怒潮,无数双手撕扯着头颅的发辫,竟将无数颗脑袋拽得凌空摇晃。
愤怒的气势,竟比刚才排队领米时还要狂热!
徐隽忍不住看了王玠一眼,二人心中俱是震撼不已:一千八百颗头颅,皇帝都没见过这么多只虏人脑袋,更何况百姓?无所不能的虏人,天命贵种威风凛凛的存在,结果也是会死会流血的!
周玉臣这一手,不仅削弱了百姓对虏人的恐惧,更点燃了他们心中的复仇之火。她带这些头颅入京,竟不是为了功勋!
作者有话说:
天网恢恢,将安之耶……完颜构向金人乞怜的书信。
80-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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