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赵况垂着眼目, 胸口的心脏却如擂鼓。
且说,杀死京畿百姓的虏人,是鹰咎烈部下的士卒。这和周玉臣所剿灭的云州虏骑有什么关系?可是百姓们已经不在乎了, 他们扯下一只只头颅, 或砍或劈, 或摔或踢, 愤怒如潮水般席卷了整个现场。有一瞬间,赵况甚至觉得自己所在的这间两层粮铺店,几乎快要被人潮覆没!
他忍不住看向眼前人, 而周玉臣的双手按在栏杆上,她的神情依旧沉稳平和,甚至还能注意到角落里的老妇人险些被人群挤得跌跤。
“那边的阿婆慢一点,不要急。”
“如果这一千八百颗头颅如果不够,异日, 我们还能从虏人身上割下一万颗、十万颗、万万颗!”
而楼下募兵处早已人声鼎沸,谢问玉、燕十三娘等人在一楼忙得应接不暇。
燕十三娘写录名册写到腕骨发酸,她的衣袖早就被墨汁污染了,此时索性把袖子束卷起来。谢问玉更是连连急呼:“等一等,册子写满了!”
可每当周玉臣开一口, 汹涌的人潮便话再涨三分!
无数张嚼过血泪的嘴唇, 在谢问玉、燕十三娘的面前开合:“我们家就剩我了, 把我的名字写上!”
“还有俺,你们可不能嫌俺年纪大!”
也有老汉死死拽住半大少年,重重地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浑小子!北虏的马刀比你人还高!”
“虏人砍你这种豆芽菜,都不用第二刀!”
“可不是么!圣驾都南迁了,咱们平头百姓逞什么英杰?”
“领完米粮就撤吧……没听说银象王把渠城的人都剁成了肉馅?鹰咎烈在他面前都算是菩萨心肠了!”
“嘘,周太监放粮了!低调点, 领了粮赶紧走。”
王玠自然也听见了,他与江捷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看到了“果然如此”的神情。天授帝还在宫中坐镇的时候,像刘二狗这样的傻子数不胜数。为了抢回太子,京畿三十万百姓纷纷排队领武器,要与虏人决一死战。
可现在天授帝已经跑了!皇帝一跑,意味着帝国的国防中心也跑了。
鹰咎棱得了皇子和陈毓川为质以后,确实后撤了五十里,以表示他是个文明人,愿意按规矩行事。可后撤完了不也还在京畿吗?人家就跟在自己的牧场散步一样,想劫掠就劫掠,说宰杀就宰杀。届时你周玉臣自顾不暇,还能管得了这些百姓?
再说,周玉臣终究只是一个少年宦官,她在京畿实在是太寂寂无闻。
百姓就算想留下来,也得看看带队的人是谁。换句?说,今日站在二楼的但凡是王玠或徐隽,效果都会不一样。
热血被风一吹,心就该冷了。
在轩辕翠花那儿等着领取米粮的人们,也渐渐地排起了长队。
轩辕翠花看得分明,有不少人从募兵处话跑到了放粮处。其中有一个头发半秃的泼皮,方才募兵轮到他时,这厮就反悔了,结果被齐芥娘一脚给踹了出去。现在戴了只帽子,就跑到轩辕翠花这来领米了,口里还嚷嚷着:
“米呢?之前说有米粮领,莫不是假的?”
立即有人附和:“就是,光烫?说了这么久,怎么米也没见一颗?”
轩辕翠花浓眉倒竖,“轰”地一下站起来,眼睛瞪得好似铜铃:“甚么真的假的!我们齐王殿下什么时候说过假??”
他一臂猛地掀开破帘子,谷物的气息扑面而来,几乎冲淡了虏首的腐臭气!众人但见,轩辕翠花身后有一只麻袋,豁着口子,里头正是金灿灿的米粮。
轩辕翠花瓮声瓮气道:“这些可都是燕州百姓捐的军粮!”
泼皮将破帽掀得歪斜,眼珠子骨碌碌一转:“话是胡说!还燕州米呢!燕州不早被银象王屠干净了?”
?音未落,斜里冲出个脸带刀疤的妇人,一脚狠狠踹在他膝窝,直把泼皮踹得扑栽在地!
“放你爹的狗臭屁!老娘就是燕州人,燕州早就收复了!”
泼皮想爬起来,可几个燕州口音的汉子也上前按住他,道:“咱们周太监把虏人打得那叫一个落花流水。你别看那什么银象王威风,他在燕州可是周太监的手下败将哩!”
排队的人群忽然话乱了。
原本挤在最前面的姑娘,原本还在那抓米呢,不知怎么突然转头冲向募兵处。方才打儿子的老汉也松开手,少年立刻泥鳅般钻进入群,只留下句带着哭腔的?:“爹!俺要替哥哥报仇!”
这时。
一面染血的三狮白色纛旗,也从周玉臣的手中落下:
“这是咱家把银象王赶出渠城时,所得的纛旗。”
众人忍不住抬头去看,只见那纛旗在风中猎猎翻卷。旗帜上有三只威风凛凛的白狮子,缀着白色的牛尾,还写着他们最憎恨的天神符号。
全场轰然,就连地上的泼皮也不例外。他盯着白狮图腾,忍不住喃喃道:“他爹的,真是那虏人王的帅旗?!”
“是!我也见过,上面还写着什么狗屁天神庇佑!”
而那位少年宦官笑容狂妄,声词犹如惊雷:“现在鹰咎棱在北面,话插了一杆烂旗!诸君,都把牙口磨得利索点——也该咱们啃一回骨头了!”
这一夜之后,齐王、周玉臣的名字响彻京畿。
人们从犹豫到悲愤,再转变为“有仇报仇有冤报冤”的激动,竟也不过是半日而已!
周玉臣准备的米粮只发了不到三分之一,并且多数是成为兵饷的形式发放。原本计划要南下的百姓,大多数也改变了主意。就连王玠麾下的亲兵,都有些跃跃欲试!
如此,周玉臣在京畿募得一万四千余散卒。
夜阑静谧。孤鸾山,镜亭。
山风裹着松林的苦香卷入亭子中,斜插在花丛里的琉璃灯被风吹得摇晃。
当谢问玉话一次去绞腰间的绦带时,燕十三娘忽地笑出声来:“周督主,你就说说喜欢哪一首罢!不然谢姐姐待会儿下山,怕要提着裙子走啦!”
周玉臣像是回过神来般,手指轻轻叩着石桌上的祭文稿:“[纵楚虽三户,能销秦耻;周余黎庶,尽化吴钩。朱旆回风,白马照野,招魂直到燕州]。这两句写得极好。”
谢问玉仍然是文雅娴静的模样,可眼睛已变得亮晶晶的,比她耳垂下的一对明珠耳珰还亮。
燕十三娘急忙上前两步,先是高声说了句“那我呢”,复话压低了声音委屈道:“我写了好几首呢,半句也没有么?”
周玉臣拍拍她的肩膀,笑道:
“你写的[魂归矣,正金瓯补月,话望神州]也很好。正合了陈龙川的[算世间,哪有平分月]。”
“军中还有其他文书,请你们一道誊抄关有情的生平事迹,附上这两首悼词。对了,民间小报也要上,把百姓踊跃参军的消息写出来。”
燕十三娘连忙重重地点头,连忙道:“谢姐姐经常给燕州小报撰稿,她写这个正好!”
谢问玉知道这也是动员宣传中的一环,思忖片刻,道:“除了官方邸钞、京师小报,[题壁诗]和[莲花落]也可用上。”
题壁诗,不是真正的报纸,而是驿站酒楼、寺庙道观的墙壁,以让过往行人观看传诵。尤其是后者,可利用人们对神佛的崇拜信仰,加深谶谣预言的信任。
至于“莲花落”,那就连实物也没有了,全凭乞丐来编唱。他们在街头巷尾处处传唱,朗朗上口,传播速度比手抄的小本、小报都更快!
这两处加起来,反倒比官方邸钞还可信。
周玉臣端然起身,恭敬地向谢问玉一礼:“我得谢姑娘,如鱼得水。”
谢问玉侧身半避了那全礼,她强抑着擂鼓般的心跳,垂目轻道:“不敢当。周督主今日所言,字字千钧。就连那闹事的市井泼皮,最后也愿投效军中。这般振聋发聩,实令在下……感佩难言,心生渴仰。”
后半句比暖风还轻。
燕十三娘在一旁挤眉弄眼,她生得好颜色,哪怕做鬼脸也十分可爱。见周玉臣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燕十三娘立马站直,装出矜持的模样来:“我也一样。”
周玉臣低声笑道:“既然如此,两位便留在我身边,做个赞画罢。”
赞画,是中级幕僚的职位,主要在军中参赞军务谋略。虽然比不得朝廷派遣的监军御史、兵部主事,但也是个正儿八经的官职了。
谢问玉、燕十三娘大惊!
她们本就是被家族送出来讨好齐王的棋子,是没名分的暧昧存在,却没想到有朝一日竟能有官职在身!二人纳头便拜,话被周玉臣一道拦下:
“使不得,异日京师守备成功,我还得拜谢二位。”
谢问玉心中激荡,燕十三娘更是嚷嚷着现在就要誊抄揭帖,如此自去了。
待她们离开后,江夫人齐青才从阴影中走出来。如果谢、燕二人还在这里,她们就会发现——跟在齐青身后的几个人,赫然就是今日的泼皮、燕州汉子、刀疤妇人!
周玉臣微微一笑,对这几人道:“今日有劳诸位。”
泼皮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还龇牙咧嘴地笑着:“不值得什么,俺魏三能帮到周太监,是俺的福气哩!”
原来这半秃的汉子不是别人,正是跟着周玉臣打下渠城的魏老三。当时周玉臣领了四个骑兵,前往敌营哨探军情,魏老三就是四人中的一员。后来回营,也是魏老三带着众人去看被绑的萨克混,成了自发宣传的第一人。
另外三个燕州汉子同样也是士卒,唯有刀疤妇人是一窝蜂里的盗匪。
周玉臣取出五枚重量一样的银锭,分与众人。到魏老三时,她额外多给了两块碎银、一瓶伤药:“连累魏哥,为京师动员伤成这样。”
魏老三连连摆手:“俺拿伤药就够了!俺们皮糙肉厚的,打两下也没什么。”
刀疤妇人笑道:“周太监给你,你就拿着罢。旁的不说,今日你第一个出来喊[他在撒谎],后面扮泼皮也没让人认出来,这就值得半块银子了。”
周玉臣把银子塞进魏老三的手里,不容置疑地道:“我身无长物,此生所有均为皇上、齐王所赐。也就这点私人体己钱,能略表心意了。你若不嫌弃,便收下吧。”
?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魏老三自然无?。
众人领赏告退后,四下话恢复了寂静。
江夫人齐青才悠悠开口:“现场的那些托儿,不止这几个人吧?”
周玉臣笑而不语,为二人斟茶。
齐青打扮得一丝不苟,白皙的手指擦着丹蔻,捏着玉瓷茶盏很是赏心悦目。她饱满的红唇里,溢出一声轻笑:、“三言两语,集市上的百姓就都被说服了,可是这些人真的有用吗?”
“我要说服的,从来就不是现场这些人。”
周玉臣将点心推到她面前,混不吝地笑道:“人都有亲故,再有煽动力的小报,也比不上亲朋邻里的口口相传。更何况这是集市,京畿各地的商贩马车如云。至于有没有用……”
周玉臣用帕子托着一块燕窝糕,送到齐青的唇边,低声道:“夫人再等几日,便知分晓。”
齐青轻轻地咬下点心,胭脂在雪白的燕窝糕上留下一抹红痕。
她的声词比点心还甜蜜蛊惑:“督主这番作派,真是愈发像曹孟德了。只可惜这燕窝糕太甜……你若有意,便替我吃了这半只糕点罢。”
作者有话说:
抱歉,来迟了!小狗四天不吃饭,连续换了两家医院。剧情里周玉臣慷慨激昂,剧情外俺呜呜呜。好在小狗今天好些了。新的一年祝大家健健康康!“你若有意,便替我吃了这半只糕点罢”……莲妹跟小叔子武松说的台词。
第92章
然而, 比胭脂痕更摄人的,是齐青身上的合香。
它是荆棘里挣出来的一捧野玫瑰。于幽暗的岁月中,饱饮了人世间的物是人非、尔虞我诈之后, 最后在晦暗的夜色里迸发出了夺目的赤红。那样的艳丽太肆无忌惮, 以至于衣袖间沾染的酒气, 也变娇艳欲滴。
夜风, 是情的线索。
它将层层叠叠的香息悄然牵引,暧昧地抚过呼吸,急切地向周玉臣诉说着眼前这个女人的优雅、柔软、甘美……以及, 那深藏不露的野心。
周玉臣垂目看去,不论何时何地,齐青永远带着无懈可击的妆容。那张菱角似的嘴唇,涂抹着暗红色胭脂。如雪的肌肤,细细地涂抹了玉簪粉。乌墨墨的新奇发髻梳得一丝不苟, 新簇簇的时令鲜花簪在鬓边,整个人浓艳得不可移目。
此刻,这浓艳近在咫尺。
“夫人何须如此?”
周玉臣轻轻叹息,慢条斯理地用帕子把咬过的燕窝糕包裹起来,隐匿了绯色的罪证:
“若夫人想回黔州, 咱家明日把您送回去便是。”
齐青眼波流转, 语气带着一丝嗔怨:“就我一个人回去有什么意思?两个孩子还不是在你手里攥着。”
周玉臣摸了摸鼻子, 低声笑道:“听起来真是一位慈母。可咱家听说,近来都是齐王在照料两位小贵人,夫人每日都在抱酒酣眠。依此看来,夫人莫非是当腻了[江夫人]?”
齐青含情凝睇,似笑非笑地乜了周玉臣一眼:“督主如此聪明,又怎会不知我心。”
“家父病弱, 家中唯有我一个独女,左右无兄弟,就难免招人惦记。这些年投海似的,才用金银喂出了一个江捷。若我不是[江夫人],莫说族里那些叔伯,就连黔州的土匪都够齐家喝一壶了。”
说到这,齐青幽幽长叹,发间的牡丹也将坠未坠,花瓣正随着吐息轻颤:
“我只不过是……想作一个没有丈夫的[江夫人]罢了。”
周玉臣眉目无波,唇角的笑意很淡:“既要剪去丈夫,又要保留他的军队和权势,夫人未免强人所难。”
“这有何难?”
齐青嫣然一笑,好像是在说闺房趣话般:“当年孙坚杀王叡夺荆州,那王叡还是琅琊王氏呢,不也是说杀便杀了吗?那李仙君一人都能收拢潘家军,您有黔州齐氏在此,何愁武宁铁骑不从?”
如此大逆不道,周玉臣却丝毫不见讶异。杀害一个部队首领,以吞并对方的军队,这在乱世是再常见不过的事情。当年岳鹏举班师回宜兴,其好友刘经就密谋计划过,要趁岳鹏举还没回来的空隙,杀了他的母亲妻儿,以此把他留在宜兴的部队全部吃下。
患难与共的好友尚且如此,更何况周玉臣和江捷这两个表面和平的人呢?
然而,在黔州时也许还能这么干,此时众目睽睽之下,终究是不能的。
周玉臣摇头叹道:“孙坚虽然杀了王叡,可他最终也没有得到荆州,反倒让关东士族渔翁得利。至于李仙君——夫人,斯人已逝不提也……”
后半截话,骤然没进了温香里,周玉臣只觉左手一沉。
是齐青握住了她的袖子,那揉捏衣袖的力气很轻,仿佛就像是在抚摸花瓣,一寸一寸往上攀援。
二人的袖子层层覆盖,隐匿了动作,就连齐青腕间玉镯的叮当声都轻不可闻。
齐青横波如水,笑意盈盈,声音低柔而充满诱惑:
“可督主把我留在这儿,不就是看中了黔州兵吗?”
齐青说的黔州兵,不是江捷的武宁铁骑,而是黔人。
为什么现在的大梁就跟烟花遍地炸一样,哪哪都是刁民反贼。澜州、檀州、祁州、余州更是出了能称孤道寡的巨盗,唯独黔州没有?
因为黔人本身就是刁民。
黔州山谷万重、地势险阻,许多官府逃犯都往那儿跑,所谓“逋亡宿恶,咸共逃窜”便是如此。因而黔州本地人往往高尚力气,好战习武,身体素质倍儿棒,号称可如鱼走渊、猿狖滕木。再加上黔州盛产铜铁,黔人脑子瓜又灵活,自个儿造兵甲那叫一个得心应手。
换而言之,人人都是土匪,个个都想当大王。自从被大梁归化以来,是半年一载都要造反一回,压根就不缺狂民。
“区区一个燕州哪里够填督主的胃口,是不是?”
齐青依旧端庄典雅地坐在那儿,指尖却在周玉臣的袖子下微动,像一尾在锦袍下逡巡的蛇。不必看也能想到,那涂抹丹蔻的指甲,是如何轻柔地掠过紧绷的手臂。
直到齐青摸到了几道的伤痕,深浅不一,竟比江捷胳膊上的伤还要多!
齐青一惊。
此人这般年轻,参战也不过数月而已,怎会有如此多的伤?
周玉臣却突然扣住她欲收回的手腕,拇指重重地碾过潮湿的手心,低声笑道:
“咱家已经说过,夫人不必如此。”
死太监!还真敢占便宜!
齐青今日出此下策,也是迫不得已。
当初,她顺势跟着金不换离开黔州,是因为听闻齐王麾下有蓝蕤娘、齐芥娘、周燕官这样的女子效力。结果一关就是几个月,情况越来越坏。
现在,周玉臣还把儿子的玉佩给拿走了,万一哪天周玉臣和江捷达成协议怎么办?原本有黔州齐氏这个筹码在,齐青也想上牌桌,平起平坐一回。至于撒点甜头,属实是在赌周玉臣是个没有见识过风月的阉人,脑子一迷糊,耳朵就容易发软。
谁料刚刚还像根木头桩子的周玉臣,现在却如此霸道!
顷刻间,齐青在袖子下拼命抽回手,可不想周玉臣却越握越紧!
“凭您的好颜色,世间何人能不动心?”
“但咱家以为,您的珍贵之处不在此。江捷心中只有儿子,可您膝下的一双儿女所受的教育,均不偏不倚,性情亦活泼可爱。他们说你善妒,可江捷所欺骗祸害的那些姑娘,或是被你送去读书,或是被你养在膝下。若是有妒意,夫人大概也只是羡嫉江捷吧?”
“夫人,咱家始终记得你是为什么从黔州来到这里——黔州齐青,壮义守国门。”
齐青避无可避地撞见了她眼里的笑意,忍不住颤栗起来。
重重交叠的袖子下,周玉臣温柔而耐心将齐青的手指一根根地捋开,低声道:
“既然您不愿意做[江夫人],那就给咱家做[齐道台],如何?”
道台是对分守道、分巡道等地方特派官员的尊称,其隶属布政使司,不是实职而是兼任。这个职位不仅事务集中,要协助藩台一道管辖多地,还有监察之权。
换而言之,道台的级别可能不高,但是能管的人级别很高。
齐青呼吸蓦地急促,听见自己的心脏砰砰直跳:“督主好大的手笔,一州之监察,竟也能当一盘菜说送就送么?”
周玉臣哈哈一笑,不容置疑地握住她的手掌:“不过是道开胃小菜而已,不值什么。更何况燕州偌大,总得有人替咱家看看……”
看看?
齐青的心,跟着那笑声而鼓动。
周玉臣俯身压下,身上凛冽的药香铺天盖地袭来:“看着那些自以为能吞天的贵族们,是怎么被自己的贪欲噎死的。”
齐青在揣测周玉臣未经风月的时候,也琢磨过这位周督主身边的可用之人不多。就连当初把她从黔州绑走的宦官金不换,此时也被留在了燕州,可见燕州无人。
周玉臣看中自己,或许是因为黔州齐氏的身份,或许因为她是女人更好拿捏……不,不对!
骤然之间,齐青想起刚刚被任命为赞画的谢问玉、燕十三娘也都是女人!
她们三人有着共同特征:都有强大的背景,燕州燕氏、燕州谢氏、黔州齐氏,都是大名鼎鼎的地方豪强;她们虽然都没有受过继承人的教育,但是身上都有一技之长;她们的家族与周玉臣都不算亲近,不仅算不上自己人,而且彼此之间很陌生。
最重要的是,三人都被周玉臣破格地授予了朝廷职位。
齐青这才明白——
周玉臣要的不是傀儡,而是无数个被世俗唾弃却又渴望证明价值的“异类”。
正如关有情写的那些血泪斑斑的谏诗,正如她教儿女读《女诫》时,逐字逐句的否定。周玉臣授予的也不是官职,而是要把她们变成真正的“锁匙”,既能撬开豪族紧闭的府库,又能锁住这些世家妄图插手决策的野心。
可是周玉臣此时,人还在京师!
难道她以后还要回燕州、檀州,甚至是黔州?此时就要开始布局了吗?
此时此刻。
夜已经深,草丛中的虫鸣一声又一声。
周玉臣依旧端坐着,极其有耐心的样子,低声笑道:“所以这道菜,夫人要试试吗?”
齐青心神回拢,思忖片刻。
然后,她收拢手掌,缓缓与周玉臣相握:“沾染过权柄的人,就再也无法回去做什么贤妻良母了。届时,我们这些人既要替您从家族拉扯资源,为您博取支持,又要时时刻刻把您的安危系在心间……因为只要督主在,我们才能合理地存在,对不对?”
如此,才是让人放心的孤臣,是周玉臣的自己人。
周玉臣对她的聪明毫不意外,当即朗然一笑:“那么,夫人,合作愉快。”
两只手掌在袖下紧握,结盟就此达成。
待齐青离开后,周玉臣才擦了擦后颈上细微的热汗,手掌间仍有玫瑰的气息。
她取了一块燕窝糕放入口中,低声道:“……果真甜腻。”
但是不吃完也太浪费了,现在是战时,哪能比从前在宫中的时候?周玉臣就着冷茶,把一碟燕窝糕吃得干干净净。
眼下还有京师守卫战,齐青自然不能回燕州。
周玉臣提出的第一个任务,就是观察齐王的近期动态。齐青和赵况同是天涯沦落人,赵况对齐青的两个孩子又有半师之谊,远比柳元娘这个监督者的身份更亲近。这才是周玉臣今日见齐青的原因。
当然。
赵况目前的表现一如既往,他事事听从周玉臣的决策,在集市动员时,也能安安静静地做一个吉祥物。
但从他说出那番话开始,不论是真是假,周玉臣都必须对这枚棋子重新审视。
当然,赵况无心权势,这对周玉臣来说也许是好事。世界上最好的老板,就是不瞎指挥、没有表演欲的老板。可连老板都不想当,那问题就大了。
开什么玩笑!
臣等正欲死战,殿下说他想卷包袱回家,不干了?!
在周玉臣的造势下,齐王的声望节节攀升,这个节骨眼上他不干谁干?周玉臣花了多大的气力,才把齐王这面旗帜缝补得金光灿灿,漂漂亮亮。没有齐王,她还怎么做忠臣良将,怎么忠心耿耿至死不渝?莫说是云州,京师现在还需要齐王这天潢贵胄的身份当主菜呢!就是不想干,也得等她找到替补再说。
如果赵况是以退为进,心口不一……
周玉臣冷笑,谁也别想妨碍她当一个顶天立地的大忠臣!
当夜,王玠、江捷、徐隽相继拔营。
三人各自分兵留守京师:王玠留下三千精锐,率其余人马南下;徐隽将三万人马分作三路,亲领两万奔赴江南,派副将带七千回余州平叛,剩余三千划归周玉臣指挥。
按理说,周玉臣本该也分拨一支主力南下护驾,但其麾下部队始终没有动机,只有斥候频繁往来于大营与京师之间。
王玠提及此事时,周玉臣一脸正气地说:
“咱家随殿下留在这,是为了替皇上拦住鹰咎棱的追兵,是正经的舍身取义。都分走了,谁来为你们殿后?谁来做皇上最后的屏障?王镇台既是人手不便,不如索性这三千人也别留了。”
赵况这才明白,周玉臣那句“无意要说服王玠”的意思——
周玉臣根本就不打算南下,而是要借此留在京师。
毕竟,除了周玉臣还有何人敢留守呢?
江捷本来想留下三千人,须知,这对他的两万兵马而言已经是一个不小的数字了。
谁知道周玉臣听了,摇头笑道:“江镇台,你说咱们舍生忘死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光宗耀祖、福泽后人吗?”
江捷恨得牙痒痒,周玉臣一个太监,能有什么后人?!
可那日齐王赏赐的匣子里,装着他给儿子的传家玉佩。这意味着,此时此刻儿子就在周玉臣的军队中。周玉臣这个阉人铁了心要留在京师,万一鹰咎棱再次打过来,他的宝贝儿子怎么办?
江捷咬着后槽牙又加了三千人,私底下还抱着一匣金宝,到周玉臣面前淌眼泪:
“周[兄弟],你哥哥我到这个年纪了,膝下就这么一根独苗苗。咱们在中渡镇也算是过命的交情,你怎么舍得让你侄子在京师受难?不如还是送他回去吧?”
而周玉臣竟不肯要!
这个年少的宦官拍了拍匣子,满脸都是真诚:
“江大哥此去危险重重,我怎么好意思再分您的兵力呢?江大哥请放心,你的儿子就是我的儿子,我必保他安全无虞。”
江捷老泪都要下来了,好在这时候周玉臣又说了:“如果江大哥实在担心,您留点粮米草料下来,就当是送嫂夫人回家的盘缠了。”
嫂夫人你个头!
还我儿子就你儿子,别回头我老婆就是你老婆,我妻子你养之!
江捷一面腹诽着,一面半信半疑道:“此话当真?”
周玉臣指着脚下的孤鸾山,脸上的神情真挚极了:“当真,山神在这里可以作证,我周玉臣决不食言。”
江捷只得无奈答应,如此,江捷总计给了周玉臣三千兵马,还自带草料和米粮。
确定数目的时候,江捷心都在滴血:且等着,待我到了皇上面前,必叫你这等无父无君的阉狗知道厉害!君父你都敢不去救,即便保住京师又怎样?得京畿民心又如何?这天下姓赵。等圣驾回銮,你周玉臣保不住京师是死,保得住也得死!
就在这时。
齐芥娘急促地上前来,附在周玉臣耳边道:“宫里的周太监来了。”
周玉臣怔愣片刻,才明白这周太监是谁——
她的义父,周炳。
作者有话说:
写齐青的时候,满脑子都是“一轮玫瑰”的香水味。下一轮,大周小周上场。
第93章
周炳是用竹筐从城墙上缒下来的, 身旁只跟着个瘦弱的小内官。
四个月不见,这个小老头已瘦成一把枯骨,面容蜡黄, 一双凸而易怒的眼睛瞪得像金鱼, 下撇的嘴角压出两道深痕。
当他瞥见周玉臣清减的脸容时, 老太监嘴唇翕动片刻, 终是把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不待齐王发话,周玉臣便让人搬了小杌子给周炳。
齐芥娘、轩辕翠花人更是率先问道:“周大太监,不知京师城内的情况如何?”
赵况也从上首投来探询目光。自鹰咎棱第一次攻城开始, 京师就紧闭城门。这不仅是为了避免虏人突袭,也是为了防止城内恐慌蔓延,避免大量百姓外逃、影响城内秩序和士气。京城内到底如何,他们也很想知道。
周炳抬眼望去,只见赵况安静而腼腆地坐在上首位置。
当初周玉臣要替赵况办差时, 周炳还觉得四皇子病弱怯懦,却不想此人今日却成了威名赫赫的齐王。更遑论太子与五皇子俱成笼中雀,大梁江山倒要落在最不起眼的病秧子肩上!谁能想到周玉臣当初的选择,能有如斯造化?
不过眼前这位少年皇子,与传闻中治军甚严、气势昂然的齐王判若两人。主君尚未开口, 左右武夫竟敢越次发声!
周炳心下掠过一丝狐疑, 拱手恭禀:
“殿下, 如今京中人心惶惶。原本城中还留了一道门,以供百姓避难、米粮运输。可谁曾想,这些人里竟混进了北虏间谍。他们四处造谣,说皇上已在建州被俘,还在城中四处点火,蓄意制造骚乱。”
“杨尚书为了稳定局势, 不得已只得关闭城门。后来虏人几次强攻,京师的粮价疯涨,一升米竟高达三千钱,城中的榆树皮俱被剥食干净。”
说到这,老太监的喉头哽咽片刻,才继续道:“……自皇上南巡后,大殿上已经没有人上朝了。之前为了给鹰咎棱凑犒军金,府库银子被掏空,俸禄已然发不出了。而大臣们或是隐匿为僧,或是假称病故,还有人早已收拾行囊,随时准备南逃。”
“更有王维纠、徐茂才等人,借着与鹰咎棱交涉的名义,把城中宗室、府库、粮仓的位置都卖给了虏人,引得鹰咎棱三番两次索要财货与人质,他还屡劝皇后娘娘[出京郊以会虏人]。”
“徐茂才更是打着安抚的幌子,在城中大肆搜刮民女说要送给虏人,又在城中宣称赵氏已然失国。”
王维纠是仅次于杨虚中的副留守,徐茂是京都府尹,这二人都本该是保护百姓的官员。如今城池犹在、国家未亡,竟已做出此等卖国求荣的行径。
齐芥娘顿时怒不可遏,一掌重重拍向桌案:
“这些杂种!周大太监,那两个腌臜货现藏何处?”
轩辕翠花也捏紧了腰间的刀柄:“城中若是无人可用,且叫末将前去,把这两个不是人的玩意给宰了!”
周炳摇头道:“徐茂才行事不密,才刚有动作,便被皇后娘娘所斩杀。倒是王维纠提前得知消息,和城中间谍里应外合,如今已经逃到敌营去了。”
“殿下,娘娘得知殿下在京畿动员,十分欣慰,她希望殿下能派一支部曲进城,再送些米粮以安民心。”
送粮不是问题,周玉臣现在手握燕州粮仓,虽说被鹰咎棱运走了一些,但也还有六十余万石米粮还在仓中。只要檀州还在李宪和的手上,漕粮就不会断绝。
只是皇后说的是一支部曲,而不是全军进城。这意味这一旦开战,城外的军队就要面临与虏人野战的劣势。
赵况眉头微蹙,周炳来得实在是太仓促,周玉臣和他还没能统一口径。
因此,赵况也只能悄悄以目相询,口中转问:
“这个自然,此乃人子本分。不过眼下时局危机,母后为何没有随王玠南下?”
周炳知道赵况一直不曾练政,对政治的敏感度不高,却没想到这位齐王连最基本的道理也不明白。
他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这般懵懂人物,是怎么空手套白狼地从江捷、李宪和手上借兵的?
正犹疑间,周玉臣已朗然出声:“殿下,娘娘留在城中正是为了殿下呢。”
“昔日西晋的八王之乱中,成都王司马颖因[镇守邺城]之故,未能及时救驾晋惠帝,因此反被怀疑是要自立为政。”
“如今大梁的国母尚在危城,殿下奉[孝悌]之名整军经武,正是上合天道、下顺民心。”
此话一出,众人俱是面色微变,赵况也连忙起身向南而拜。
这也就是徐隽再是兵力不支,也不得不兵分三路;江捷认定周玉臣不论是否能保住京师,都难逃死罪的原因了。
赵况和周玉臣,一为人子,一为人臣,弃君父不顾是何等严重的罪名?
须知,昔日安史之乱时,李隆基仓皇西逃。太子李亨为了重建中央权威、整备军队,在裴冕、杜鸿渐等大臣的多次劝进下称帝。因此才再次稳住了局势,唐朝的国祚也因此而延续。
但即便如此,李亨不也被指责过“坐视君父危难”吗?
那李亨还是名正言顺的太子呢,在朝中有极高的威望和地位,都要被这帮文臣诟病。
而赵况呢?
他这个临时受封的齐王,是以“质子”的身份从京师出去的,十七年来默默无闻。在燕州他是力缆狂澜的齐王,在京师和朝臣面前,他只是抗命不从的逆子。这柄悬在头顶的诛心之剑,可比虏人的刀锋锐利百倍千倍。
周炳原本就满腹疑窦,听得周玉臣这般言语,心里立刻明白了,看来她对其中的利害关系是全然清楚的。
他那双金鱼眼愈发暴突,目光挨个扫过周玉臣、齐芥娘等人,厉声诘问:
“既然知晓其中利害,为何还将齐王滞留在此?千金之子不坐垂堂,本该由齐王殿下率军南下才是正理!”
虽说周炳嘴上说的是 “你们”,但这话明显就是冲着周玉臣去的。周玉臣毫不怀疑,要是此时这里只有她们父女二人,周炳绝对会毫不留情地把自己骂得狗血淋头,一点情面都不会留。
赵况见此情形,连忙开口道:“留守京师,这是孤的决断。”
见齐王开口,周炳的语气稍缓,他重重吐了口气:“须叫殿下知道!”
“城中谣言滚滚,某些官员对皇后杀徐茂才之事颇为不解。在他们看来,徐茂才不过是采办民女而已,算不得叛国通敌的大罪。杀叛臣都受此掣肘,可见乱世之下,人们讲究的也就只剩下道德了!”
“奴婢听说,您把军队主力都留在了京师。殿下是皇上膝下唯一得用的亲王,此举不仅危险,恐怕会引来天下愚直的误解!”
赵况这才反应过来,为何皇后只让部分人马进城。
他们这支队伍留守京师,必然要伴随整备禁军、调动官员等等行为,如果再把全部军队都调入城中,必将引发父子猜忌、宗室警惕,朝廷上下生疑。
在周玉臣的种种壮举下,此时的赵况,已然是声名显赫。和唐朝李亨一样,临危上位、兵权在握、政治影响力扩展等等要素俱全,这势必要引起某些人的忌惮。且不说远在建州的天授帝,就说太子、五皇子,两位皇子虽然成了阶下囚,但曾经支持他们的官员,眼下还在京城!
这些人又怎会容忍赵况进城,来一出“临危受命”?
可这不是战时吗?
有王玠、徐隽、江捷三员大将南下还不够吗?他们留在此处,不也是为了京师的这帮人,为了天下的安定吗?
一阵厌恶感涌上心间,赵况望着窗下翻动的帘子,只觉得自己的胃袋也在翻滚。
齐芥娘见赵况沉默,周玉臣说了几句话就像个蚌壳似的闭口不言,她连忙又问周炳:
“周大太监,城中的禁军还有多少人?”
周炳叹道:“皇上南巡时,已经带走了两万余的禁卫军,剩下的效用京卫,多是临时招募的民夫。在虏人前几次突袭时,为了缮补被砲车砸毁的城墙,死伤惨重……宣和门外,尸垒如山。”
轩辕翠花大惊,燕州百姓自然也参与了防备工事。
可真打起来的时候,哪怕是阿斯卡想要屠村,他们都没让燕州百姓遭这样大罪!
他瓮声瓮气道:“城中的守备是何人?如何调度成这样?”
周炳再次叹气:“皇上临走前调动过守备,有兵部尚书杨虚中、平虏大将军邱遗,还有王维纠和徐茂才。”
“之前他们见杨虚中守城顺利,也想博取军功。是以四人权事不明,统筹混乱。等虏军再次强攻,邱遗说要扈卫皇上,拒不出兵。王、徐二人叛国自不必提。京师的关防,这才由杨尚书说了算。”
轩辕翠花、齐芥娘还有些不解,周玉臣却已经听懂了。
天授帝多疑多思,他最擅长的就是同时让多人负责同一件事,以此相互制衡。
比如把潘处道派去剿匪,让詹允南、李邦做巡关御史,后来见这三人一个鼻腔出气,剿匪变成了抗敌,又容许太子派遣扈九为监军宦官。
结果一件事人人都有责任,那就等于人人都没责任。
也就是遇到杨虚中这个死心眼,被折腾到这个份上,还有守城的决心和能耐。否则天授帝任命的这些人里,就没有一个做事的人了。
周玉臣想到当初潘处道被困,邱遗先是失期不至,后来其镇守的澜州更是两度失守,她心中杀意凛然:
“这位邱大将军,其人何在?”
周炳脸颊抽动,半晌才道:“邱遗本应护送皇上南下,结果刚出德胜门就撞见了一支北虏的哨骑兵,他以两千梁军对战,结果被虏骑的前锋冲破阵型,全线士卒溃败。”
“有说他在乱军中被杀了的,也有说他夺了部下的马匹奔逃的,目前情况不明。”
窄小的厅堂里一片死寂,几乎可以听见落针的声音。
周炳既然说是哨骑兵,那么这支虏骑的数量绝不会多,一般在10人到20人之间。
二十个虏骑,击溃了你平虏大将军的两千人,还就在这京城的城门外!
这般丑态不仅让六部公卿看见了,城内的贩夫走卒、城上的九门守军也看见了,谁看了不心凉啊?难怪王维纠和徐茂才二人要投敌呢!
周玉臣知道邱遗很烂,但是她万万没想到居然能烂到这种地步。
她搓了搓自己的面孔,勉强掩住叹气,道:“朝廷……勉强算还有朝廷罢!城中留守的诸公,战意如何?”
周炳长叹一声:“皇上曾就[和战事宜]命百官条陈奏议,当时秦幼节称有包括自己与胡伯言、柳明等七十二人请割燕云檀澜四州,以解燃眉之急。而杨虚中、黄渺之等三十六位大臣,则坚持不予割让,建议坚城固守。
“如今廷臣里主事之人只剩下杨尚书,徐茂才又被砍了脑袋,朝廷自然无人再提议和。只是,王玠、徐隽等人都南下了……”
后半截话自不消说,众人心中也明白。
战意就像长夜里的一捧孤火,在经历几轮消耗极大的京师守卫战之后,再加上王维纠、徐茂才叛国,平虏大将军被揍成丧家之犬……这捧残火在满城的狼烟中,早已如风蚀残烛般,明灭不定。
鹰咎棱如果知道城内的情况,都得奚落一句“主昏臣庸,大梁气数将尽”!
然而。
有的火焰轻易就会被风吹灭,可有的火焰,却在风中愈烧愈旺!
就在这沉寂压抑的气氛中,周炳、周玉臣竟像是心有灵犀一般,齐声迸出话来:
“殿下何不立即南下?”
“皇后娘娘可有死战的决心?”
话音刚落,二人已如紧绷的弓弦般对视。
周炳虽知道在齐王面前,要给周玉臣留些面子,却又再次忍不住提高嗓门:
“娘娘何等决断!她把割让四州的诏令都拦下了,更是冒着九死一生的危险留在京师,这还不够有决心吗?”
周玉臣先朝赵况深施一礼,见齐王微微颔颔,她这才不慌不忙道:
“娘娘的忠义,自然是天地可鉴。”
“臣斗胆揣测,娘娘与杨尚书的决心,是倚仗京师的坚城铁壁,号召京畿士卒百姓各自固守,以待勤王军的解围对否?毕竟虏人深入腹地,亦需日费千金。”
一旁的齐芥娘与轩辕翠花听了,也频频点头。那虏人生长北疆,惯受风雪却耐不得暑气,如今春深雨密,南方阴湿最损弓马。骑兵进军也好、粮食运输也罢都十分不利。因此战线拉得越长,越是被动。
鹰咎棱撤出渠城之后,为什么只保留几个城池就走了?为的就是速战速决,打仗从来不看一时得失,只看总体获利。
周炳也面色稍缓,点头道:
“正是此理!娘娘扣住交割四州的誓书,就是要各州军士死守疆土。只要四方不降,京师不破,虏人终究会退军。”
周玉臣却踏前一步,又道:“然而,鹰咎檀与鹰咎烈虽然也分兵南下,京师的压力却分毫未减!这点想必娘娘也知道。”
周炳没有否定,却直直地向赵况跪下:
“正因如此,奴婢才建议您立即南下!殿下,鹰咎棱是奔着亡国灭种来的,如果您稍有差池,今日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难辞其咎。这也是皇后娘娘的意思,殿下不可逞一时之勇!”
赵况连忙要起身搀扶,周玉臣却抢先一步架住了周炳的胳膊:
“干爹,你方才说城中已经有了虏人间谍,今日若连齐王殿下都弃城而去,间谍又会如何鼓动百姓?城中必然要引起骚乱。”
周炳本要说“这里没有你干爹”,可听完了后半截话,他不由也顿住了。
可他能直说,不仅是王玠、徐隽觉得京师难以守住,就连皇后和杨虚中也是抱着死国的决心在守城吗?
他能说,他周炳也有私心,不想周玉臣在此白白丧命吗?
周炳的胳膊被架着,他是即想一把甩开袖子,又想揽着周玉臣的肩膀再好好看她几眼。
澜州的泗水没有守住,大梁现在剩下的只有皓江、重海可守。如果再退,就只能退守建州,甚至是晋州了!到那个份上,大梁剩下也只能是划江而治,政权南移。那么,他们父女今日一别,恐怕再无相见之日。
周玉臣则平静看了赵况一眼,赵况刚要颔首,就听见她低声笑了:
“再跑又能跑多远?跟皇上、邱遗他们一样往建州跑?或者干脆住在海上?如果连勤王军都跑了,教各州军士如何坚守故土?”
“况且,中原千万年的文明之系,始于卫京。后晋皇帝石重贵,曾在卫京出城而降,结果呢?百姓丁壮毙于锋刃,老弱委以沟壑,百里间,财畜殆尽。历代典籍、民间巧匠被劫掠一空。难道昨日之耻,今日还要再尝一回吗?!”
“干爹,殿下与我早已下定了决心——我即国门!”
听到这,角落里的小内官死死攥着手上的食盒,神色紧张。
周炳杂乱的眉毛拧紧,心中愈发大急:“殿下!”
赵况却也站起身,沉声道:“玉臣所言,即孤所意。孤可以不进城,却不能不守城。”
而周玉臣则转头看向小内官,笑道:“太子妃娘娘,您说呢?”
小内官霍然抬头,正是被留在城中的太子妃关山月。
关贵妃在随驾南逃时,曾下令让太子妃殉节,倒不是为了太子,而是关贵妃全然不认为京师能守住。
如果城门被破,太子妃被俘,她儿子的脸面往哪搁?关家的贞节牌坊不就成了笑话?
再者,上一轮京师防守战的时候,关山月借着太子妃之名,头一个拿关有忠开刀。如此不安分,关贵妃怎能不厌弃?好在皇后及时赶到,才拦住了此事。
关山月上一回见周玉臣,还是在扈九被抓那一次,当时她替太子说了许多刻薄话。此刻见周玉臣看破真身,还要听自己的意见,不由愣了:“我的意见?”
周玉臣笑道:“自然,皇后娘娘遣你同来,想必你的意见也很重要。”
关山月看着周玉臣额角的伤疤,沉吟片刻,道:“许多事,不到最后一刻谁能知道成败?我赞同留守。”
周炳只得长叹一声,不再言语。
周玉臣还道:“干爹且放心,那鹰咎棱在燕州被我撵得满地跑,出渠城的时候裤衩子都来不及穿。明儿我画一幅他光腚的画像,叫城中的士卒壮壮威!”
周炳气得倒仰,再三默念“孩子大了,当众可打不得”,如此才憋出一句:
“……娘娘面前,休得污言!”
周玉臣随即又正色道:“请干爹为我禀告皇后,后天会有一支万人部曲,连带粮米共同进城。往后的城中守备,依旧以杨尚书为首要。但是京畿的总调度,须以我为准。”
万人部曲!
莫说是周炳了,就连齐芥娘和轩辕翠花也齐齐抬头。
须知,周玉臣现在手上拢共是五万余人。
但其中有三万余人,是一路依附求食的乞活军,以及在刚刚募得的京畿壮丁。
这帮人看着数量多,实则老幼病残皆混其中,纪律较为松散。如果周玉臣把这三万人送入城中,那么不仅要调配大部分粮草,这些人的效用也不大。
江捷和徐隽给的人马,倒是正规军了。可眼下才刚刚交割,什么军纪、忠心就不必说了,指挥体系需要时间磨合,战术打法也需要训练。
而周玉臣要同时调度城内城外,就必须保证城内有可靠的自己人。
除了她亲手带出来的燕州兵、平夷突骑,还有何人?那时,齐芥娘或轩辕翠花都得进城,周玉臣身边可就没什么心腹将领可用了。
周炳也面露难色。
周玉臣的言下之意,是要皇后彻底把京畿的关防交给她,某种意味上,还需要皇后让渡话语权。可是皇后性情刚要,也是个意见独断的人物,即便答应也有限。
见众人这副情形,周玉臣哈哈大笑:
“唔使惊,我在能燕州打退他一回,就能在这再打他一回。到时候,咱们直接把鹰咎棱的裤衩子扒了,让京师老少看个现成的。”
周炳再也忍无可忍,喝道:“周玉臣!”
与此同时。
孤鸾山的集市上,一个美貌的无足妇人坐在栈车,她的老父亲吃力地推着车走。两人俱是衣衫褴褛,形容憔悴。
且说,周玉臣刚刚完成动员,又放了米粮。京畿百姓逐渐安定,团结之心也更甚往日。
此时见了这等老弱病残的同胞,心中如何能不怜爱?
这个老妪说:“姑娘饿不饿?我这有些饼子,你们拿去吃罢!”
那个姑娘道:“这双草鞋给阿叔先穿着,打赤脚怎好走路呢?”
美貌妇人含泪谢过,开口便是地道的云州口音:“俺们是从云州逃难来的,如今北虏也打到这来了,乡亲们还如此慷慨。此等恩情,真不知如何报答。”
众人笑道:“你可来对了!燕州大名鼎鼎的[周家军],眼下就在京师哩!”
“就是,谁怕他什么鹰咎冷、鹰咎暖的?”
美貌妇人与父亲闻言,也是赞叹不已。
车轱辘再次滚动,二人慢慢走遍了京畿的深坊曲巷、华屋朱门。一路上,自然也有劫掠他们米粮的,美貌妇人也忍气吞声地受了;其余官吏、大户见了,又招手把他们父女唤上前来,仔细询问妇人会何等技艺?
得知美貌妇人善缝纫,老父亲会修墙后,大家又纷纷让他们试工上手。
虽然是战时,日子还是要过的嘛!
美貌妇人不仅生得可人,又天生残疾,引得家里的女眷都愿意跟她说会话儿。老父亲虽然话不多,却勤快有力,工匠们闲聊八卦时,他就在旁边吭哧吭哧地干活。
渐渐地,天黑了。
当这对父女走进最后一间偏僻的山间小屋时,几个猎户打扮的虏人,恭敬地上前扶住妇人——
“尊敬的阿尔戈斯,您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丁壮毙于锋刃,老弱委以沟壑……《资治通鉴》周炳(忍耐):“孩子大了,当大官了,须得给她点面子。”鹰咎棱(打喷嚏):“我怎么觉得,腰带有点松松垮垮的?”周玉臣说中原文明那一段,有赤眉军攻破长安,宫室被焚,汉朝积累的书籍全部毁于一旦的往事。也有圆明园被烧,其中的文源阁,和历朝历代的大量图籍,尽数被焚毁、被掠夺的往事。
第94章
阿尔戈斯并非某个人的名字, 而是一个传承已久的代号。
这个称谓源自蔑里干的古老神话。传说中那位浑身布满了数百只眼睛的巨人,能同时窥见每个角落的动态。
从南方到北境,从大陆到海洋, 祂能同时看见辉煌城堡中的盛筵、荒芜庄园里的苔藓, 也能同时看见冰封雪山的融化、黄金玫瑰的凋零……没有什么秘密能逃脱祂的眼睛。
即便在沉睡时, 阿尔戈斯也只需要闭上两三双眼睛, 其余眼睛仍如星辰般俯瞰大地,继续监视大地上的每个角落。
某任深谙权谋之道的国主,在建立谍报机构时, 将这个神圣的名字赐给了谍报首领。以代表此人是最高级别的情报官,是窥监世间所有秘密的载体。
自此,这个称号代代相传。他们像幽影一样行走于大地,除了国主,没有人知道他们的来历与姓名。
众人眼前的无足妇人, 正是现任的阿尔戈斯。
即便大名鼎鼎的“天神之眼”阿斯卡,其在鹰咎棱麾下掌控的不过是战争的情报网络,与国家的情报头子“阿尔戈斯”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此时此刻,虏人们惧服地望向妇人, 秀美的少年为她打来一盆热水。
一位等候已久的黑发汉子, 微微俯身, 道:“已经查实,银象王在瓯沙岗获得的马匹,足足有两万之数。”
话音刚落,立刻有人愤怒道:“两万匹!可他鹰咎棱送给国主的,却连百匹都没有!此人真是愈发托大了!”
阿尔戈斯不紧不慢地把断足泡在水中,摇头道:“眼睛之所以是眼睛, 是因为它不需要说话,更无须代替国主做审判。把消息如实上报吧。”
黑发汉子微微颔首,恭敬地应道:“是。不过如此看来,梁人的首都是真没有马匹了。”
刚才打水的少年,机灵地凑上前道:“难道那个长得像小娘们似的齐王,也敢和银象王野战吗?”
这本是一句凑趣的玩笑话。
而阿尔戈斯慵懒地撑着脸容,眼睛半垂,声音像浸过蜜糖一般:
“好孩子,告诉我,你所说的[小娘们]是什么意思?”
少年顿时脸色煞白!
他“噗通”一声就跪下,额头重重地砸在地上,直砸出血来:“大人,我、我说错话了!请您饶恕我!”
阿尔戈斯微微侧头,却已经不再看少年:“把今日集市上的信息,整理成文书。”
一直沉默的“老父亲”缓缓点头,随即退出房间。
紧接着,阿尔戈斯又分别从其他人的手中,一一检阅写在纸上的情报。她每看完一张,就有一个人退下。如果认为情报有问题,阿尔戈斯也不会具体讨论情报内容,而是将纸条退回。
整个过程悄然无声,只能听见少年的啜泣声。
少年的视线被泪水泡得模糊,他胡思乱想道:自己好不容易才成为阿尔戈斯的近侍,为什么会犯这样愚蠢的错误?她还会用自己吗?也许他再也不能留在这里了!
少年粗鲁地揉了揉眼睛,可更多的眼泪却涌了出来。
如果说讲究天命贵种、血统定出身的蔑里干,还有什么是真正“平等”的地方,那大概也只有谍报机构了。
残疾,在蔑里干人是“罪孽之证”。
经书里面说“天神会惩罚那些违背他旨意的人,使他们遭受各种苦难与疾病”。
而阿尔戈斯不仅没有双足,她还有一张像极了梁人的面孔,这都是天罚的证明。可是在这里,没有谁敢违背她的意愿!成员们不由自主地收起了下流的笑话,他们甚至不敢在争吵中辱骂对方像个女人。
所有人都害怕阿尔戈斯。
据说,在她还未成为情报头子的时候,曾向国主禀报过几位王叔密谋造反的消息。
小国主当时并不相信,毕竟叔叔们的态度恭敬有加,而阿尔戈斯的描述却详细得令人心惊,仿佛她本人就置身于那场奢华的小型宴会之中。
而阿尔戈斯拿出了一把镶满宝石的匕首、一枚小巧玲珑的金苹果,微笑道:“尊敬的陛下,您将在午后洞悉一切。”
果然。
当天的晌午,黑市里便传出了悬赏盗贼的消息。匕首、金苹果,都是几位王叔随身携带的心爱之物。这些东西能同时失踪,唯有王叔们都在同一个地方!
这就是阿尔戈斯。
在蔑里干,当这个残缺而瘦小的女人走过长廊时,连最傲慢的亲王都会下意识地回避目光。
不知不觉中,房间里只剩下黑发汉子和少年。
阿尔戈斯把濯洗后的双腿,架在胡床上,任由它滴滴答答地坠落着水滴。那双小腿以下骤然消失,只有紧缩的深粉色皮肉,以及各式各样的瘢痕。
少年连忙膝行着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她的双腿抱入怀中。
他将哭得绯红的脸颊贴上女人的裙角,喉咙里是稚犬般的哀求:
“大人……请容许我为您擦拭。”
阿尔戈斯依然没有理会少年,畸形的足踝踩上少年胸膛,一滴滴水珠没入他的衣襟。
她的口中叫着另一个人的名字:
“奥多。”
“周玉臣动员后,京畿百姓的气势已然不同。就凭那么几袋头颅,几句话,就叫怯懦的羔羊,生出了狼一样的野心。”
而被称为“奥多”的黑发汉子,却目不斜视道:“银象王很快就会尝到苦酒。”
“不过,梁人缺少马匹和兵甲,还缺乏训练。这些人就算上了战场,也不是我们骑兵的对手,一旦打起来……”
阿尔戈斯慢悠悠地踩着少年,接上道:“一旦打起来,就是[散地]作战。”
“他们不仅会担忧自己的亲眷与财产,又十分熟悉京畿的地理环境,知道哪里有隐蔽的巷子、哪里可以藏身。只要形势稍有不利,这些乌合之众就会立即逃窜。要想凭这些人打仗,齐王必输无疑。”
奥多笑了笑,这个生着北陆人特有的锐利骨相的男人,看起来脾气暴躁,可是笑起来却又如沐春风,简直判若两人。
他左手握拳按在胸膛上,恭敬道:“不得不承认,您的博学总是让我震惊。如果银象王能采用您的计策,愿意在阵前对杨虚中避让……凭梁国皇帝的多疑,梁京的留守恐怕早就换人了。”
阿尔戈斯打断了恭维,道:“吴长春的事情,有准信了吗?”
奥多颔首道:“此前,吴长春已经用一千四百两银子、十几匹貂皮和彩缎,拿到了兵部守备的委任状。现在王维纠、邱遗、徐茂才等人都没了,理应由他替补。”
“不过,我听说梁国皇后与她的丈夫不一样,她向来用人不疑。”
阿尔戈斯想起了八年前的皇后,叹息道:“你说的对。那个女人不仅有母狼一样坚韧的品格,还拥有天神般的智慧。以她的气度,不会再让杨虚中分权。”
说到这,阿尔戈斯话音一转:“可惜,杨虚中把城门看管得太严实了,忘了给同侪们留一条逃命的口子。而野兽困在笼子里的时候,是要互相撕咬的。”
而奥多垂下头颅,笑容愈发温和:“我明白了。皇宫里终究只有一个皇后,而像王维纠、徐茂才这样的人却有太多太多。我想……为了他们的身家性命,吴长春很快就能当上留守了。”
阿尔戈斯则懒洋洋地挥手:“去吧,把信带给银象王。”
少年听得云里雾里,一抬头却撞见了女人的眼神,他努力捏出温和俊秀的样子:“……大人。”
阿尔戈斯依旧踩在他的身上,视线低垂:
“知道你为什么能成为我的近侍吗?”
“……因为我的忠诚。”
阿尔戈斯掩住嘴笑了,好像听到了什么有趣的故事般:
“不,因为你不是那些王孙贵族家里的蠢货,要杀要打都无需忌讳;因为你像女孩儿一样细心、漂亮、整洁,身上没有蔑里干人的那股子羊骚味。”
“但是很可惜,看来你并不想当个女孩子。”
少年再次痛哭流涕,绝望得瑟瑟发抖:“大人!我、我想当女孩子,我错了!”
阿尔戈斯俯下身,仔细端视他哭泣的面孔:“你一直在想,我到底是怎么坐上这个位置的,对不对?想必是有人告诉你,我是靠不知廉耻地枕边交易,才能有今时今日的地位。所以,你才会用同样的方式对待我。”
少年泣不成声,呜咽道:“我没有,我对大人心存爱慕。”
话还没说完,阿尔戈斯就重重地往下踩,踩得他再说不出一个字来!
“爱慕?”
阿尔戈斯居高临下地看住他,嘴角浮出讥讽的笑容:
“好吧,看在[爱情]的份上,我不介意给你一些甜头。”
“你跟了我这么多天,理应知道情报都是单项汇报,不会有第三人知道。”
“现在来猜猜看,为什么今天你能旁听全程?”
“是因为爱慕吗?”
阿尔戈斯慵懒地笑了起来,而少年意识到自己性命不保,脸色彻底苍白!
泗水河畔,白色的巨大帐篷下。
鹰咎烈的手指愈发肿胀,蔑里干的霜雪过早地摧毁了他的关节,潮湿的梅雨让他浑身都痛。他感觉自己的皮肤,被湿润的南风紧紧缠裹,裹得密不透风。这让他无法出汗,呼吸也变得艰难。
“天神在上!我们到底还要在这待多久?你不能让一头蛮熊,像鱼那样生活在水里,这儿太潮湿了。”
鹰咎烈暴躁地端起酒杯,充满酒意的面孔,是络腮胡也遮掩不住的通红。
鹰咎棱也捏着酒杯,他发出了歌咏般叹息:
“梁人的千日春,确实别有一番滋味,可惜太绵软了。王叔,你戎马多年,怎么竟会害怕南地的绵柔软风?”
鹰咎烈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皱眉道:
“你以为我怕那个齐王?我是怕战线拉得太长,而你又失了燕州!”
“当初是你说要活捉梁国的皇帝,结果自己却留在了这富庶之地,还说什么[齐王比皇帝]更重要。我亲爱的侄子啊,当初我在京师的言行,国主都能一应皆知。你现在做这样的举动,你以为他会不知道吗?”
作者有话说:
无限回音:“我、我想当女孩子!”
第95章
上一回银牌天使的斥责, 让鹰咎烈心有余悸。
鹰咎烈为什么会怕一个嘴上没毛的小国主?是鹰咎檀性情暴虐,君威甚严吗?
不,自然不是。
十四岁的鹰咎檀仍有几分稚嫩。当鹰咎棱在战场上, 用马刀肆意收割头颅的时候。这位肌肤苍白的小少年, 更愿意留在宫廷的书房里, 要求他的老师讲解一首中原的诗词。即便随军出征, 鹰咎檀也总处于重重护卫的军帐之中。
继位大典时,若非鹰咎棱横刀立马震慑诸部,“圣西奥多克里王座”未必能如此安稳地承托这位新君。
有隐密的宫廷传闻, 说他们年少的国主害怕血,也害怕看见死人。他会为受苦的农奴而哭泣,也会为死去的梁人俘虏而悲伤。但这不妨碍他大笔一挥,继续签下征战的诏书,继续从干涸的土地上榨取钱粮和兵丁。
蔑里干的百姓苦不堪言。
这种剧情如果放在中原国家, 恐怕早已经来一回陈桥兵变、王莽篡汉,甚至是“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了!
然而。
这里是天神眷顾的蔑里干。
在君权神授、土地分封的前提下,各个阶级等级分明,平民想要跃升为上层贵族的可能性极低。
其次,王位合法性依赖于天神的认可。天神的代言人神官, 要维护统治秩序和王孙贵族的利益, 神官绝不会支持平民或杂种篡位。他们的教义, 更是要人们安于现状,要顺从、谦卑、忍耐,以等待来世的救赎。
不仅如此。
贵族所强调的“血统纯正、天命贵种”,也世世代代地影响了人们,每个蔑里干人都认为:只有出身贵族的人,才能具备统治的资格与能力, 贵种天生就有贵族气质。而百姓们几乎可忽略不计的识字量、受贫穷所限制的视野,也“佐证”了这一点。
更重要的是,在这片土地上,有九成的人口属于农奴。
农奴们依附于领主,人可跟随土地一同被买卖。农奴们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是长着两条腿的财产。领主可随意买卖农奴,享有他们的“初夜权”,更能随意杀死自己领地上的奴隶。
农奴们除了要向领主缴纳实物地租,还有各种如人头税、牲畜税、磨坊税、继承税、桥梁税等等杂税。就连为领主修建城堡时,都得自己掏钱租借工具。因此他们往往欠债累累,你几乎找不到一个不欠债的农奴。
生死不定,辛辛苦苦才能勉强维持温饱,还得替领主或主人服从兵役。不仅不认识字,还从小就被灌输“你必须足够温驯,来世才有可能不再受苦”、“天神将永远注视你、审判你”的思想。
这些人哪来的金钱购买兵甲、贿赂贵族、打通关系?又哪来的勇气振臂一呼,直接反抗现世不公的命运?
是以,几百年来蔑里干从没有出现过一个平民国主。
也没有哪一个不受神官认可的“私生子”,能坐上国主的宝座。
卑贱者的面孔,要么面向泥土,要么朝向天神。
鹰咎烈当初想争夺“中原汉王”的头衔,就是因为他的领地太小、农奴太少,实在是太穷了!
这个既不是纯血,又没有强势盟友的私生子,一旦得罪了国主,很可能会被其他大贵族借机扩大矛盾,以此吞并他的势力与领地。
因此此时此刻,他才会震惊地问鹰咎棱:难道就不怕得罪你的弟弟?阿尔戈斯也在这,你总不能学梁人直接隐匿战报吧?
鹰咎棱神情平静,手指摩挲着酒杯:“国主当然知道,所有的战报都加急送到了他的手上。”
“……所有战报?!你疯了吗?”
鹰咎烈胖硕的身躯,险些从毯子上蹦起来!
还未吞咽酒液,几乎要喷到鹰咎棱的袍子上:“当初我只是在京畿[打草谷],连攻城锤都没正经使用,就被银牌天使骂成狗!现在你明知道国主想和谈,你不仅打了,还几次都没攻下!”
鹰咎棱的眼珠黑沉沉的,冷笑道:“王叔,不是我,而是我们。”
鹰咎烈脸上浮出懊悔的神色,拎着酒壶灌了好几口,才喘息道:“如果再不能获得胜利,迎接我们的只有讥讽和嘲笑。指不定国主还会督促我们立即撤兵,转而推进和谈。”
他说的是实话,毕竟鹰咎檀急于达成和谈,好腾出功夫来改革呢!
然而,鹰咎棱却低低地笑了一声:
“放心吧,现在的国主,比你更需要战争。”
国主不想和谈了?怎么可能?
鹰咎烈大惊!
他短胖的手指按在桌子上,上半身前倾,怒道:“你这小子在胡说八……”
话还没说完,白狼卫队长伯克就大步进来,神情严肃——
“主人,来信了。”
伯克的手中,有好几封信。
在鹰咎烈愤怒的注视下,鹰咎棱抽出了印着金色漆封的信封。
几乎是刚打开信封的霎那间,鹰咎棱就笑了。
他将信纸轻压在嘴唇上,犹如亲吻一封期待已久的情书,声音缱绻而温柔:
“猜猜看,我那可爱的弟弟又捅了什么篓子?”
军帐外是绵绵的春雨,雨水不断低落在帐篷上,发出一阵阵令人心烦意乱的嘀嗒声。
哪怕身在帐篷里,鹰咎烈却仍然觉得那潮湿的风,再次裹住了他的呼吸。
他揩了把湿漉漉的胡须,喘着粗气,大声重复道:
“篓子?他还想捅什么篓子?”
“那个小崽子先是修建了豪华的海格力斯宫,把我们上贡的工匠、金子、丝绸都消耗得干干净净。再贪婪的老鼠,都啃不出这么干净的府库。”
“他又以宴会的名义,让各大领主迁入宫中,还要教导他们应有的礼仪!我真想不明白,早上喝茶用什么碟子,出门散步穿什么衣服,看见国主先跪哪条腿……这是很重要的事情吗?那帮蠢货还真陪着他胡闹!”
鹰咎棱弹了弹手中的信纸,微笑道:
“王叔,你应当知道的。领主们远离封地的时间越长,对封地、军队的管控力就越低。”
鹰咎烈像是听不懂这段话,目光呆滞地重复道:
“那些蠢东西,怎么就乖乖留下来了呢?他们难道不明白,再这样下去,封地的实际主人就要换人了?”
鹰咎棱摇头道:“他们当然明白,但就算你我现在回去,大概也是必须留在王城的……王叔是不是以为,各部落的领主都会反对三省六部制?”
鹰咎烈愣住了。
不然呢?这可是明摆着在削减地方的自治权!
只见鹰咎棱叹息般笑了笑,道:“我们的主人很聪明,他没有立即这么做。”
“这些日子,爵位的受封多如流水。越高级的头衔,代表越高等的礼遇。除此之外,国主还频频邀约贵族吃饭。你简直想象不到,原本两个平起平坐的贵族,只因为其中一人拥有了陪同国主共享晚餐的特权。从此所有侍从对待他们的态度,便有了天壤之别!”
“相信我,即便是我在当场,也会忍不住嫉妒那些能陪同国主狩猎,甚至被封为御前大臣的贵族。”
鹰咎烈听到“御前大臣”几个字,忍不住问道:“那是什么官职?”
鹰咎棱耸耸肩,道:“他新设的职位,御前大臣可以参与国主的决策会议,听起来是不是很诱人?”
太诱人了!
鹰咎烈猛地又灌了一口美酒,喃喃道:
“你说的不错,就算是我回去,也会忍不住奔赴王城。”
毕竟那虽然不是三省六部,却也是中央官员的职位!谁能不觊觎?谁不想做国主的心腹?
鹰咎棱捡了一粒碳烤过的脆骨丢进嘴里,嚼出了清脆的声音:
“据说,他还给了心腹大臣一些税务上的特权。现在的蔑里干,贵族们以能出席宫廷的宴会为荣,没有收到邀请的人,将成为不入流的货色。”
“我的好弟弟,确实从书里学到了不得了的东西啊。”
听着那“咔嚓咔擦”的咀嚼声,鹰咎烈感觉自己的骨头也在发痒!
他吞了口唾沫,视线再次找到鹰咎棱,纳罕道:“既然如此顺利,他后来是捅了什么篓子?”
鹰咎棱慢慢地吞咽了碎骨头,又喝了口酒,才道:
“他赦免了一个谋杀主人的奴隶,并且拒绝她成为自己的侍寝婢女。”
轰隆——!
一声沉闷的春雷骤乍,雨势逐渐变大,帐篷内外尽是嘈杂的雨声。
鹰咎烈脖颈上的青筋突突跳动,他呢喃道:“……这小子疯了。”
鹰咎檀要是为了美色而赦免奴隶,那么问题还不大,最多算这个情窦初开的傻小子想尝尝鲜。
问题出就出在,他居然没有碰那个女人。
那可是一个弑主的奴隶!
不论主人做了什么,卑贱的奴隶崽子都不可以反抗。贵族除了是国主的臣民之外,也是天神的子民。国主更是必须维护阶种姓高低、血统贵贱的秩序,不然他这最大的贵族头子还怎立足?
鹰咎烈粗噶着声音,摇头道:“那帮老狐狸个个都是人精,他们可不会为了所谓的[国主亲信],就忘了他们世世代代能做人上人的原因!”
对此,鹰咎棱耸耸宽阔的肩膀,神情安适而优雅:
“现在王城里流言蜚蜚,比满天的蝗虫雨还令人心惊。虽然大神官没有出面,但有人说,去年的[白灾]正是对国主的警告。”
去年的冬天,蔑里干爆发了“白毛风”,整整三天,冰雪冻结了草场,怀孕的马匹被饿得流产,大量牛羊马匹死在了风雪中。大量的农奴为了偿还债务,不得不把自己年幼的儿子、弟弟都送到战场上,企图以他们的军饷抵债。
农奴有且唯一识字听书的途径,就是神官所在的神院。如果连神官都说“白毛风”是一场警告,谁还会信服国主呢?何况,鹰咎檀的军功实在太少,威望也实在太薄了。
这虽然不会动摇他的王位,但会影响他后续的政策执行。改革,从来都须倚靠天时地利人和!
说到这,黑眼珠的年轻人向鹰咎烈,抖开了手中的信纸:
“所以啊,王叔。”
“我们稚嫩的小狮王,正急需用梁人的血,来洗净毛发上的污泥。他比你我、比军队里的任何人,都更需要一场盛大辉煌的胜利。”
而鹰咎烈也看清了信上的内容——
国主亲令,必须抓住梁国的皇帝。谁能擒获,谁既是汉王。
鹰咎烈的呼吸顿时粗重起来,竟再也不觉得浑身难受了,甚至连这被雨水浸透的空气,都变得清新甘甜!
他一把抓过信,用粗壮的手指把信纸的皱褶捋平整,好像那折痕会影响他的阅读。
等鹰咎烈反复读了三四次,才尴尬地笑道:
“你派去建州的人马太少了,依我说,这梁京不要也罢!”
“那周太监不仅得了燕州,还能在集市上放粮,她显然是不缺粮草的。打仗打到最后,打的都是消耗战。现在梁人群情激愤,咱们再想像从前一样[打草谷],可就不容易了。”
鹰咎棱哪能不知道对方的心思?
他优雅地拆开第二封信,笑道:“王叔不必着急,一个月,我保证一个月之内必能攻下梁京。”
说时,鹰咎棱的手指压在了一行文字上——
新任副留守,吴长春。
轰隆的雨声中,鹰咎棱的声音愈发清晰:“齐王也好,周玉臣也罢。他们还不知道,那座威严高耸的城墙早就已经腐朽了。”
同一场大雨下。
白雨如注,雨鞭猛烈地抽打着台阶。周玉臣望着最后一个背影消融在雨幕深处,转身时瞥见柳元娘正站在台阶上。
她目光殷切地看着自己,催促道:“怎么样?”
周玉臣低声道:“皇后答应了,不过战略计划需与杨虚中、吴长春两位守备同步。”
柳元娘兴奋又急切地摇头:“还不如让我直接潜入敌营,一刀杀了鹰咎棱来得痛快呢!哎呀,我不是说这个,快转个身让我瞧瞧!”
周玉臣只得无奈转身。随着她的动作,肩膀上的金丝蟒龙吞吐着光色,金光熠熠,蟒目生威,颇有种要在潮潮雨气中化龙飞天的意思。
见柳元娘眼巴巴地看着自己,周玉臣笑道:“谢谢姑娘,柳姑娘巧夺天工,倒比从前还威严几分。”
柳元娘豪气地笑了,摆手道:“哎呀,也不值什么,随便缝了两下而已。”
“柳姑娘,那我的帕子呢?”轩辕翠花连忙凑上前问。
柳元娘眉毛倒竖,冷哼道:“你急什么?急单是要加钱的!”
不远处,山间小道上。
林上锦牵着赵况的衣袖,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在雨幕中,好奇道:“殿下,刚才那个人是谁呀?”
赵况没有回答,而是将大半个雨伞都覆在小丫头身上,压低声音道:“仔细看路,裙子要湿了。”
林上锦连忙小心翼翼地抓住裙角,心道,殿下难得不用守他们做课业,也不需要帮柳姐姐缝衣服,正是难得出来透透风的时候。她还以为赵况会带她下山走走呢!结果只是在半山腰转了转,跟挑夫说了几句就回来了。也不知那个叔叔为何叫殿下作“文丑儿”呢?
正胡思乱想着,林上锦脚下一滑,猛然攥紧了赵况的腰带!
赵况眼疾手快地把她捞了起来,正要看她摔倒了哪里,却听见林上锦疑惑的声音:
“殿下腰带上的金线,怎么少了一段?”
作者有话说:
看到有小可爱说,她看之前有担心过收藏太低,会不好看。苦笑,这个问题最近也在困扰着我,写到现在首章点击都还没过3000。不过问题不大,我会继续把这个故事好好写完。
第96章
赵况脸上掠过赧色, 不自然地转头道:“你记错了。”
林上锦虽是个小宫女,但向来把赵况当成家人来看待,对他自然不客气。她又摸了摸绅带, 梁国贵族以革带在内、绅带在外, 现在这绅带的丝面上已然缺了半段金线。
那缎面上隐约还有金线被抽过的痕迹哩!
林上锦不服气道:“怎么会记错呢?这条是殿下衣箱里最能撑场面的绅带了, 明明就是少了半截呀!”
那头, 周玉臣的声音已穿过雨幕:“什么东西少了?”
赵况心脏猛然一跳,摇头道:“没什么,周太监如何冒雨来此?”
骤雨如矢, 雨水漫过台阶。
只见周玉臣身后除了柳元娘和轩辕翠花,还有齐青、谢问玉、燕十三娘等人。
林上锦鲜有机会见到外人,更何况一下子见到天仙般的三位姐姐?!
她顿时把什么金线银线都抛到九霄云外,好奇地打量起来,甚至连脚下的路都不看了。
眼见林上锦就要一脚踩进水坑, 周玉臣俯身把小丫头抱了起来,大步跨过泥泞:
“诸将在厅堂等殿下议事,臣来接殿下一程。”
雨声嘈杂,模糊了她的后半句话:“稍后会议上,殿下只须说……”
几人往回走时, 茅屋充当的临时议事堂, 此时已经挤满了各路将领。
除了齐芥娘之外, 还有京畿本地的义军刘二狗、乞活军首领邬遣、余州军参将孙勉、黔州军参将齐珍、武宁铁骑的总旗朱无为,以及杨虚中、吴长春派来的知事苏定衡、经历陈恺。
同样是江捷麾下的黔州兵,齐珍自然与朱无为更亲近。
觑着赵况、周玉臣还没来,这位黔州悍将扯着朱总旗的袖子,低声道:
“朱兄弟,你可见过俺们江夫人?早上银象王射来战书, 说[破城后三日不封刀],你瞅瞅这架势……俺要是不能安安生生地两位小官人和江夫人送回去,怕是只能提头回去见镇台了。”
朱无为是地道的黔州人,他生了张黑面,往角落里一塞简直毫无破绽,笑起来一口白牙十分瞩目。
他原本是武宁铁骑的一名小旗,翁崇战死后,就倚战功被升为了总旗。当初跟着周玉臣“斩将搴旗”的一百名倒霉蛋里有他,后来跟往檀州剿灭“一窝蜂”也有他。几场战役下来,朱无为早将周玉臣的脾性摸得通透,那可是个说话半真半假,能把死物说活的人物!
虽然江捷才是自己的正经上司,但是勤王军大会时,江捷不仅提都没提这件事,还拱手又送了六千人过来。
朱无为便知道,他从此真真切切就是“周家军”了。
且说,当初周玉臣答应江捷,要把老婆孩子送回黔州,此话自然不假。可是周玉臣也没说过,现在就把人送回去呀!
可怜的江捷,还真信了她指孤鸾山发誓的那一套。如果江捷知道周玉臣在檀州剿匪时,对“出口既实”的陶真人是什么态度,江捷就会明白:即便周玉臣指洛水为誓,结局也是一样。
只能说,咱们江镇台还是上当上少了。
“齐哥,我知道你是黔州齐氏的子弟,心里挂念你家姑奶奶。”
朱无为凑到齐珍耳边,低声安慰道:“听兄弟我一句劝,咱们周太监向来言出必行,她的话你乖乖听着就是了。不要细究,也不要深思,想多了怕吓着你。”
齐珍急得豹眼圆睁,努力压低了嗓门:“你这是什么话?这两日,俺连姑奶奶的面儿都没见着。再这般拖延,那银象王打过来了怎么办?俺又不是那常山赵子龙!”
见朱无为不吱声,齐珍又急了。
他生得白净,人如其名像“珍珠”似的,激动起来,脸容和脖子就红彤彤的一整片。
齐珍心中暗道:姑奶奶一直杳无音信,要是有个好歹,自己这条命是赔给江捷,还是赔给家主?再者,他麾下的这六千手足,虽然素日里蛮横,可再横也横不过虏骑呀!也不知那周太监到底有几分真材实料?
于是齐珍问出了一个关键的问题:“朱兄弟,你跟着周太监也有几个月了,你见过她正面与虏狗作战吗?”
朱无为一听也愣了!
不错,周玉臣的打法战略虽然多,但有件事是不变的——
她从来不硬碰硬。
可眼下的京师防守战,既没有观澜江、七宝山那样的险要,又不能全员进城防守。
这可不就是得硬碰硬吗?!
一时间,朱无为被问住了,竟也忐忑不安起来。
在他们的对面,苏定衡和陈恺也是愁眉不展。
两人都是文职佐官,主职是协助杨虚中、吴长春处理书信往来、文案行政等工作;其次是为守备出谋划策,基于现有信息参谋军事决策。
且说,大梁向来文武不合,只有在第三人宦官在场的情况下,文臣武将才能达成一致。毕竟宦官既有司礼监可插手政务,又有御马监、御用监等衙门可监军监枪,于文于武都是死对头。
现在有且唯一的宦官周玉臣不在,因此苏定衡和陈恺特意坐在另一端,并不与厅堂里的武将们搭话。
陈恺整个人清癯得像根瘦竹,眼窝凹陷,目光如电,当他坐在胡床上时,好似是一根竹竿直板板地插在了上头。
他一边不住地张望门外,一边长吁短叹。
坐在陈恺下首的是苏定衡,这是个弥勒佛似的胖子,圆脸桶身,浑然像小球叠大球一样叠出来的人形。
和陈恺不一样,他是吴长春的人。
且说,吴长春是以催饷为名,用武举人进入京师混了个官职,后来又用巨额银子打点关系,才被兵部推荐为六品守备。后来又打通了吏部的人事,因此才能在这关键时刻快速上任。
战时守备的官职本就至关重要,鹰咎棱前面几轮攻城的时候,天授帝直接把京营和五城兵马司都交给了杨虚中管控,从此守备也就顺势有了把控京师关防的权力。
想想吧!
哪位大臣所在的街道需要安排巡逻兵,哪位大臣确实有“重要”的事情出城,都是守备说了算,何人敢不讨好?因此苏定衡、陈恺二人作为辅佐官,地位也水涨船高,难免就有些傲气在身。
苏定衡此前与陈恺并不相熟。
但现在除了他们两,这屋里都是武将,二人的亲近感也就油然而生。
见陈恺连连叹息,苏定衡便关心道:“还没开会呢,陈经历何故叹气?”
陈恺扫了眼面前的诸人,低声抱怨道:“不瞒你说,杨尚书欲请齐王入城协防。可齐王要是走了,城外这些人还能安心打仗吗?依我看指不定就跟澜州守备一样,直接不战而逃。”
苏定衡闻得此言,颔首道:“陈兄所言确有道理。想那安史之乱,哥舒翰领着二十万唐军镇守潼关。结果就因为崔乾祐的诱敌之计,哥舒翰被迫出关,二十万大军几乎全军覆没!”
他话音一转笑道:“不过哥舒翰溃败,是因为崔乾祐做了叛将,提前设下了伏兵。以杨尚书和齐王殿下的武略,想来不至于此。”
陈恺先是频频点头,很快又摇头道:“还是不对,现在各路人马太杂了!京师封闭,城内的情况算简单了吧?可还是每天都有造谣者被斩首!城外这帮兵马……不好说。”
苏定衡松了松腰间的革带,好让它不要那么勒:“其实真打起来,城里城外都没有差别。”
陈恺呆了呆,转头喝住同僚:“此话休提,未战先怯乃兵家大忌!”
苏定衡却也不生气,反而格外恭顺:
“陈经历也别恼,咱们且听听殿下的筹谋再说。真打起来,个个都想进城守备,谁在城外都是留不住的……这种局面又如何分兵?”
“再者,咱们以前盼星星盼月亮,盼的是勤王军来了、虏人也吃饱了,他们自会退兵。”
“现在勤王军主力南下,虏人在泗水虎视眈眈,祁州余州乱军横行……想来也不会有什么援军了。凭咱们三瓜两枣的人,能守到几时?”
陈恺有心反驳,却也是无话。
最下首的刘二狗愣愣地听着,心里的热血“唰”地一下就冷下来了。
近期坊间流言蜚语,有说虏骑十万的,也有说是二十万的。最诡异的是,不仅平民百姓这样说,那些朱门大户里的工匠也这么说。
现在就连京师留守的文官,也是唉声叹气、一筹莫展,那他们这些京畿百姓该怎么办?
很快室内就安静了下来。
齐珍对着朱无为愁眉苦脸,陈恺对着苏定衡双双发愣。
唯有乞活军的邬遣、余州军的孙勉依旧闭目不言,齐芥娘还在专心喝茶。
这时候,众人忽然听见了簌簌的甲叶声,赵况与周玉臣终于来了。
一身戎装的周玉臣环视众人,声音沉稳而平静:
“抱歉,让诸君久等了。”
众人纷纷起身,刚要拜下,却见齐王身边不仅跟着个小丫头,还有江夫人齐青、两位面生的年轻女郎,以及皇后身边的婢女秦霭之。相比之下,五大三粗的轩辕翠花反而成了异类。
秦霭之也便罢了,其他人是怎么回事?
陈恺愕然出声:“这几位是……”
苏定衡却很快就想明白了,他愤懑道:“周督主,战前议事,哪有带女眷的道理?!”
周玉臣堂而皇之地坐在赵况右侧,并不恼怒。
她指着齐青对众人,笑道:“这位是黔州齐氏齐青,江镇台是她的夫君。此来正是代表江镇台、黔州齐氏,为勤王军助阵呢!齐珍,上前来见见齐参将吧!”
齐珍傻眼了,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要保护的姑奶奶,摇身一变成了什么参将!若不是齐青依旧是口脂、丹蔻半点不少,他差点不敢相认。
在几道灼热的视线中,齐珍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舌头,纳头便拜:
“姑奶奶,您在这怎么也不吱一声?您不知道,咱们老爷子急得一天都只吃四顿了呀!”
齐青嫌弃地捋了捋裙摆,嘴角下撇:“姑什么姑,叫参将大人!”
齐珍乖乖应下,又给齐青斟茶倒水擦桌子,又是唉声叹气地说她衣服旧了,模样憔悴了……真是好不殷勤。
众人这才确定,这女人还真是黔州齐氏!
江捷靠老婆上位这事,在武将圈里也是人尽皆知。毕竟武将要养兵要买兵甲,着实太费钱了,江捷直接娶了黔州财库这一成功案例,谁能不羡慕?现在老婆都留在这了,江捷岂能放下京师不管?
再说来,黔州兵的骁勇善战,黔州齐氏的名望谁人不知?齐青可是齐氏家主唯一的孩子。
陈恺面色稍缓,刘二狗木愣的眼珠渐渐活了起来,朱无为也松了口气。
如果周玉臣有黔州齐氏助力,这援兵指不定还有呢?毕竟黔州兵的威名,天下何人不知何人不晓!
紧接着,周玉臣又指着另外两位女郎,一一介绍道:
“这位是燕州谢氏谢问玉,燕州燕氏十三娘,两位都是代表燕州豪族来此,是殿下麾下的赞画。”
乞活军首领邬遣,早在动员时就见过这两位女郎,他第一个站起来让出自己的位置:
“两位赞画,这边请。”
不知何时,余州军的参将孙勉也睁开了眼睛,同时起身让出了座位。
谢问玉、燕十三娘刚入座,便听苏定衡狐疑道:
“我听说燕州几位豪族,都派遣了家族子弟来此勤王。如何竟让两个女人做了代表?周督主,今日的军机会议是何等重要,岂能任由你玩忽职守、泄露机密?”
这话着实不客气。
柳元娘气得眉毛竖起,轩辕翠花也是面色阴沉。
周玉臣却没有像以前那样出声喝断,反而了然地挑了挑眉。
这就是杂牌军的痛点了,如母亲所说:世界上最糟糕的项目,就是同时有多方参与的项目。
人数越多,派系越多,管理的难度也就越高。
假如这里面不幸还有几个聪明人,那就更加完蛋了。每个人都忍不住显摆自己的聪明,事情不一定要做,但想法一定要说。顶级聪明的合作方,意味着顶级的麻烦。只要有一个人站出来质疑,这会连开头都开不了。
再者,京畿百姓便是再富裕,也被虏骑啃食得差不多了!更何况在此之前,天授帝为了凑犒军的银子,还挨家挨户地逼捐过。百姓会因为仇恨而一腔热血,陈恺、苏定衡这些读书人可不一样,他们可是穿鞋的人。
赵况也觉出不对劲来,皇后的女官秦霭之怎么一言不发?
他待要开口时,只听周玉臣哈哈一笑:
“燕谢子弟自然也在军中。中华儿女多奇志,他们仰慕殿下而举家托付,这很难理解吗?至于为什么用女郎……”
她向赵况眨眨眼,笑道:“咱们殿下最是怜香惜玉。”
赵况差点被茶水给呛住!
他面色绯红,心中连骂了好几声“污我清白”,才按着胸口道:
“谢、燕两家乃燕州慷慨之士,你们在京畿驿站、茶馆所见的小本小报,皆是这两位赞画所办。”
“诸君难道没有读过[正金瓯补月,又望神州]吗?”
这下莫说是陈恺,就连苏定衡也无话可说了。
自周玉臣动员以来,关有情殉国一事早已是人尽皆知。国难当头,嚼血衔恨,百姓谁不赞一句“忠贞日月”啊?
与关有情共同出名的,是写悼词的两位作者。战前情绪直接被点燃,悼词被家家户户所传颂,就连三岁小儿也能咿咿呀呀地背一句“周余黎庶,尽化吴钩”。
如此一来,谢、燕二人不只是代表燕州世家,还是深孚众望的民意代表。
更难得的是,人家两个女郎,千里迢迢来京城抛头颅洒热血。文人们所渴求的什么“驰声走誉”、“正气浩然”、什么“碧血丹心”、“舍身取义”等等要素一应俱全,还有什么可说的?
等周玉臣把轩辕翠花引出来,煞有其事地介绍他是檀州李宪和的爱将、大名鼎鼎的平夷突骑千户时。
众人彻底心服口服。
刘二狗甚至悄悄摆着手指头在数黔州齐家、燕州燕谢、檀州铁骑,听起来这一把稳了呀!
周玉臣将众人的神色看在眼里,缓缓又道:
“距离虏人的上轮攻城已过一旬,彼时暂退泗水,也是因为各地勤王军云集于此。眼下天气回暖,王玠、徐隽等人俱已拔营。”
“咱家以为,攻城战就在这几日。”
“臣附议。”
陈恺神色肃然,拱袖上前:“不过,银象王在泗水有数万虏骑,也许是五万,也许是七万。前几次他们没有打下来,杨尚书推测是攻城砲车的数量不足。虏人这次忍耐许久,不仅是要静观变化,更是为了赶制攻城的器械。”
“殿下,臣建议您与周督主分兵两处。您在城内,她在城外,互为犄角共同抗虏。”
轩辕翠花脸色微变,齐芥娘也放下了茶碗!
谁不知道在城外的部队,几乎就等同于敢死队?这帮人又想周玉臣抗击虏贼,又怕全军进城,闹出个“唐哀帝李柷登基”的恶事来。
可陈恺到底是杨虚中的经历官,两厢初次合作,不好把脸面作得太难看。
轩辕翠花勉强吞了这口恶气,那苏定衡又道:
“余州如今乱成了一锅粥,高托山更是僭越称了[昌王],还扬言要北上替天行道!倘若这贼子与银象王合兵一处,恐怕兵力就不止十万之众了。”
“既然黔州、檀州、燕州都有援兵在此,周太监又在燕州屡战屡胜…… 臣以为,殿下应当趁虏人尚未合兵,抢先出击,想方设法牵制银象王。”
陈恺听了这话,不禁皱起眉头,齐芥娘却已抢先冷笑一声:“苏知事好大谋略!”
“鹰咎棱若能轻易牵制,何须我等来此勤王?”
苏定衡转过头,定定地扫视齐芥娘:“足下是何人?又立下过何等功绩?”
齐芥娘毫无惧色,昂起头,冷冷道:“末将出身低微,又是一介柔弱女子,确实没建立什么了不起的功业。不过也就是在观澜江击退了昂潵,在渠城活捉了萨克混罢了!”
苏定衡被一口气噎住!
倒是齐珍、孙勉等人眼齐刷刷地看向了齐芥娘——毕竟那可是昂潵和萨克混啊!
满座哗然中,周玉臣忽然偏头望向赵况。
赵况看着她唇角似有若无的微笑,心里叹了口气,十分配合地开口道:
“周督主何故发笑?”
作者有话说:
周玉臣(怀疑):“怎么读起来像【丞相何故发笑】?”作者(心虚):“小玉啊,咱们上点难度。在各方不配合、上头有皇后、还有间谍的情况下,再赢一回。”明天正式开打!中华儿女多奇志,不爱红装爱武装——《七绝·为女民兵题照》再次鸣谢花孪、小小酥两位金主姥姥!谢谢zx、贝拉、文学、亚历送的新年祝福!
第97章
与此同时, 泗水河畔。
浑浊的河水裹挟着断枝残叶,滔滔不绝地奔涌向前,两岸低垂的芦苇, 在大雨中怯懦地颤抖。
鹰咎棱的中军大寨, 就建在泗水河畔。白色的帐篷在雨幕中若隐若现, 规格最大的军帐外, 十几名白狼卫笔直地立着,雨水顺着他们的盔甲流下,白狼卫却巍然不动。
军帐内, 鹰咎棱膝上横着一把七弦琴,正在信手拨弦。这位褐发蜷曲的蔑里干贵族,身上穿着一身丝绸宽袍,浑身尽是落拓不羁的况味。看起来全然不像军中将帅,反而更像是梁国的纨绔子弟。
阿尔戈斯坐在他对面, 秀丽长裙掩住了她的双足,但却遮不住那裙摆下轻点地面的节拍。
一曲终了,阿尔戈斯敷衍地拍了拍手:
“天神在上,这首《谷中幽兰》被你弹得像草原上发情的公狼,还是马上要被阉割的那种。”
鹰咎棱按住琴弦, 礼貌地耸耸肩:“我对此感到抱歉。”
阿尔戈斯摇头道:“还是做你擅长的事情吧!我听说你每日都在往城中射《劝降书》, 那些两脚羊却生出了野狼一般的胆魄, 丝毫不畏惧。”
鹰咎棱笑容里有几分叹息:“尊敬的阿尔戈斯,您知道的,羊群永远离不开牧羊犬。”
“自从周玉臣的军队抵达京师,百姓的外逃就开始减少,更何况她还在集市上誓师动员。梁人是一种很容易被煽动的动物,几滴眼泪, 三两句口号,就能让他们心甘情愿地献出生命。”
他们说话时,几个梁人面孔的属官就站在旁边。
这些人都是来自海州、蔡州的地方官员,在天授十七年时做了降臣。
阿尔戈斯的目光,轻慢地从他们身上一一扫过:“也不尽然。铁打的奴隶、流水的主人,有些杂种生生世世都只适合做奴隶。”
梁人属官们或是面红耳赤,或是狼狈低头,没有人敢反驳这个女人。
鹰咎棱拨开酒塞,在水晶杯中斟了一杯香气扑鼻的葡萄酒:“可惜梁国皇后太固执,京畿的羊羔们更是蠢如顽石。如果屠城都不能震慑他们,恐怕这轮的攻城战,会比前几轮更艰难。”
他声词诚恳,谦恭奉上酒杯:“幕僚们给了我一些意见,但我更想获得您的建议。”
阿尔戈斯手指轻轻敲了敲酒杯,语气戏谑:
“我的建议很简单——你现在应该准备的是议和书,而不是什么劝降信。”
此言一出,帐篷内的气氛骤然一凝。
白狼卫伯格难以置信地出声:“议和?我的主人怎能与梁人议和?!”
属官们也是面面相觑,从来都只有梁人跟虏人乞求议和的道理,哪有虏人主动提及和谈的?
鹰咎棱却低声一笑,颔首道:“我明白了。”
“梁国的皇帝虽然跑了,但是梁国官员还在。皇后想要做事,就必须听从臣民的意见。”
阿尔戈斯一手托腮,一手摇晃着酒杯,慵懒道:“不错,只要让梁人以为他们本可以不用打,也不用赴死。不论他们做多少次动员,最终也是无用。”
“让梁人自己打开城门,不比砸砲车有趣?”
鹰咎棱端起水晶杯,低声笑道:“您的智慧依旧让我敬畏。梁国的皇帝与大臣们,期盼议和已久。只要有一线希望,他们就会重蹈覆辙,克制军队避免开战。在这种情况下,周玉臣又如何能说服城中的诸人,全心抗战呢?”
“等吴长春拿到周玉臣的部署计划,再加上高托山反叛、云州失守的消息,多重打击之下,我想再勇敢的羔羊也将变得心灰意冷。”
阿尔戈斯微微侧头,懒散地举起酒杯:“自古君主最害怕的事情,莫过于内忧外患。叛乱的子民、围城的外敌、内斗的同侪……这个国家气数已尽,就让我们替他们早些结束痛苦吧。”
两只水晶杯轻轻相碰,二人相视而笑。
帐外零星的几点火把,在雨水中忽明忽灭。巨大的河滩上,尽是一片白茫茫的水雾。许多缚着铁链的梁人,艰难地走在狂风骤雨中。他们大多数赤着脚,麻绳深深地陷进了肩膀里,但凡有停歇,便是一记狠狠的鞭子抽来!
一只只沉重的巨石便靠这样的人力,从深山中、河滩上,陆续运往制造砲车的地方。
营寨的空地上,八百多架巨型的砲车披裹着油布,在雨幕中投下一片磅礴而沉重的阴影,像恐怖野蛮的巨兽!
这厢,孤鸾山。
灯碗里火焰跳动,将满堂人影拉得忽短忽长。
在赵况问出“周督主为何发笑”之后,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周玉臣身上。
周玉臣弹了弹手中的卷轴,眉目里尽是笑意:
“回禀殿下,陈经历、苏知事的言辞,竟与这卷中写的分毫不差。因此,臣不由得发笑。”
陈恺、苏定衡顿时一愣!
谢问玉早抢步上前,与燕十三娘一齐抖开卷轴。但见素绢之上既无丹青也无诗词,而是写满了一行行字。
为首标题赫然是——
《观虏要策》
陈恺凑近细看,那下面的内容也不知是谁写的,尽是朴实的大白话,半点格调也无。把陈侃看得直皱眉。
可他刚刚读完第一行文字,顿时后背寒毛倒立!
此时,周玉臣也指向了那段文字,笑道:“贼虏滚滚而来,似是无敌。然咱家所见,却不尽然。”
“方才陈经历说虏骑的规格庞大,或五万、或七万,但这恰恰是他们的劣势!众所周知,燕州已经收复,京畿百姓又个个想报仇雪恨,鹰咎棱再想[打草谷]就难了。深入腹地,鏖战数月,他们拿什么来跟我们继续耗?粮草能支应得起么?”
“我们本土作战,对方长驱千里,优势在我。”
苏定衡见陈恺怔愣不言,当即皱眉道:“那叛军呢?须知,高托山麾下可有六万叛军!”
周玉臣转目一笑,道:“苏知事,如果你是高托山,偌大的余州都还没吃透,你会在这个时候匆匆北上吗?难道就不怕自己的地盘被人吃了?想要浑水摸鱼的余州盗匪,又岂止高托山一个?”
“宵小之辈,初出茅庐,还是优势在我。”
苏定衡哑口无言。
一旁的朱无为也笑道:“那一窝蜂的张迪何等凶悍?他宁肯在柳城里猫着也不挪窝,可不就是这个理!”
齐芥娘更是索性道:“要[上梁山]不就得先有个山头吗?这个道理三岁小儿都知道!”
齐珍和孙勉也纷纷点头,他们参与过剿匪平乱,知道叛军最重要的是建立大本营。只有依托稳定的大本营,才能建立政治、军事、联盟等等必要体系,也只有这样才能成为割据一方的军阀。不然走哪儿打哪儿,不仅成不了什么气候,还容易中途流失叛军。
高托山不是走投无路的流民,其所图甚大,焉能无根基之地?若无一城一池为凭,他拿什么安置家属、招揽豪杰?又拿什么跟朝廷谈判?
周玉臣不疾不徐地又道:
“况且,卫京乃是天子正朔所在。当年沛公入关中,都得像个孙子似的跟项羽认错,以免自己被霸王猜忌。你们要是银象王、黑熊王,能容忍高托山在这时候进京吗?”
这话实在是通俗好懂,刘二狗顿时恍然大悟道:“那必然是不能的!”
齐青也掩着袖子,笑得目色盈盈:“听说虏主放出话来,谁先拿下帝京,谁就是汉王。鹰咎烈、鹰咎棱两个大小王还不够分功劳哩,再来个高托山怎么算?”
众人齐齐称是,就连原本忧心忡忡的齐珍也笑了起来。
如此说来,问题不大嘛!
唯有苏定衡面色有些沉重,陈恺则擦了把汗,欲言又止。
而周玉臣就像洞悉了这二人心思似的,转头笑道:“当然,陈经历、苏知事的分兵之策,亦是老成谋国!”
“如果殿下的五万兵马全部进城,不仅防守无益,反倒成了瓮中之鳖。京城有重重围墙,虏人连续几轮攻城都没能砸开城门,对于他们而言最好的战略是就是围而不打。围到我们山穷水尽,围到皇后娘娘和齐王殿下不得不[入敌营谈判]为止。”
听到这,陈恺只觉得胸口里的闷气骤然一松!
他神色渐缓,道:“所以周督主也赞成分兵两处?”
周玉臣摊开双手,满脸诚恳:“不错,事实上我们分兵,虏人也必然要分兵!届时,城门的关防反而能有所减缓。殿下早已有谋略,届时三万精锐如城防守,余下的两万随咱家屯驻孤鸾山。”
这就是主力俱在城外,准备布阵迎战的意思了。
陈恺、苏定衡二人自然无话可说。
事实上,这两个人也不是话本子里非要横插一手的庸臣奸吏。
他们开局如此咄咄逼人,也是被邱遗那货给整怕了!
这位平虏大将军,当初也是千里迢迢来勤王,简直是可歌可泣、忠昭日月。结果自打进城后,邱遗就跟脚下生根似的,猫在城内死活不出去迎战,半点谋略也无!
周玉臣是有战功不假,可邱遗不也是带着虏人的脑袋来的吗?是,周玉臣是答应了周炳分兵。可万一周玉臣、齐王就在城外安置几千个送死的“机动军队”,自己躲进城怎么办?
自然,他们大可以说“须得保卫皇后娘娘”,但是这保卫战还怎么打?再来一回大眼瞪小眼,城里排排坐吗?
其次,京城被围困不是一天两天了。
天授帝还没撅腚跑路之前,城里就挨家挨户地募集过米粮和金银。最严峻的时候,几乎是每家每户只留下三个月的口粮,以资军用。
现在皇后把关防的总权限给了周玉臣,万一她执意要进城,陈恺和苏定衡也没办法。可城外粮道必然要被切断,届时城里一百多万人吃什么?军心、民心还怎么稳定?
现在见周玉臣慨然许诺,陈恺不再叹气,连苏定衡都觉得腰带不勒了!
齐珍更是激动地催促起来:
“周督主,你且把这《观虏要策》给大家说说吧!”
周玉臣环视众人,微微一笑,朗声道:
“贼虏看似强横,却有三短。是以,贼虏必用寡谋。”
“其一,虏军虽众,实为一盘散沙。”
“诸君且看,鹰咎棱、鹰咎烈都是蔑里干的军勋贵族。按理,这两个人本该分兵两路,战略上也应各有轻重。可这两个虏王,先是在燕州撞上了一次,现在又在京城撞上了一次。”
“两个人坐在一张桌上喝酒,看着亲热,实则是两家兵马、两套号令。真要打下京师,这功劳怎么分?怕是真到关键时刻,只会[友军有难,不动如山]!”
众人闻言,哄然大笑,陈恺、苏定衡则有所思。
周玉臣摆手止住众人,又道:“而咱们大梁的兵马,虽然被困在此处,可号令统一,上下同心。帝京是大梁的帝京,功劳也是大家的功劳。皇后娘娘把关防之权交给咱家,齐王殿下又驻军孤鸾山,城里城外互为犄角。这便是同袍同心,其利断金。此乃我之长,彼之短也。”
“其二,虏人利在速战,我军却利在持久。”
“贼虏打了几轮硬仗,却因为诸君的坚守,迟迟没能把帝京拿下。有道是,[兴兵十万,日费千金]。敢问虏人能有多少金银供得起这般消耗?而咱们不仅城中有粮,后续还会有燕州、黔州的援军。仗打到这个份上,虏人又岂会不知?所以,他们一定会设法动摇我等守城的决心。”
“毕竟曹操当年收复青州军时,也是一边和谈一边打的!”
“所以,如果诸位最近听到什么云州失守、叛军作乱、贼虏欲和的假消息……以咱家之见,散播此等谣言者,可斩!如此一来,饶是鹰咎棱也无计可施。”
女官秦霭之的面色,逐渐变得凝重,颔首道:“周督主所言极是,近来京师的谣言,确实是太多了。”
而赵况则不动声色地看了周玉臣一眼,暗暗生惊!
因为,云州全境失守的事情,是真的。
就在半个时辰前,鹤庵同门告诉赵况:蔑里干的国主突然增兵云州,几乎就在他们南下的同一时间,滚滚虏尘就再次倾覆!原本云州就只剩下几座大小不一的城池,在沈扩的手上。在此情形下,沈扩力战不敌,只得撤往燕州。
如此真假混杂,届时就算战报传来,京师也没有人会相信。
而周玉臣也终于说到了最后一处——
“其三,贼虏上下,君臣不和。”
她环视众人,肃然正色道:“北虏酋主与鹰咎棱,早已离心!”
话音甫落,众人一怔!
不仅陈恺、苏定衡听得一愣一愣的,就连略知内情的齐芥娘、轩辕翠花也屏住了呼吸,不是吧?周太监当真要把什么鹰咎檀要搞中央集权,鹰咎棱想倒逼虏主的事情说出来?
可是这听起来太复杂了!
须知,蔑里干和大梁的体制不同,彼此文化的理解成本极高。什么国主要效仿三省六部,什么领主想继续维持自治,这说出来谁能信啊?众所周知,只有小儿都能听懂的逻辑,才是真正地打动人心。
周玉臣当初攻打渠城的时候,都没敢用这个消息造势,现在如何又能说了?
齐芥娘急得差点想使眼色,却见周玉臣一本正经道:
“燕州打了这么久,鹰咎棱差点就打破国门了,最后却被我们殿下力缆狂澜!他麾下的大将被我们砍了一个又一个,如此败军之将,狼主焉能不罪?”
“自天授十七年以来,虏人哪一次进犯不是大获全胜?唯有燕州这块到嘴的肉,硬生生被我们扣了出来!这般溃败士气,狼主又焉能不罪!”
这时,苏定衡小心翼翼地举起手:“可鹰咎棱这一回要是能拿下京师,岂不是能将功折过?”
此话倒也不假,以上种种成立的前提,是帝京真的打不下来。万一鹰咎棱急眼了,当真倾尽所有、不惜代价也要攻城呢?
思及此,众人又忧心忡忡起来。
可周玉臣却微微一笑,道:“蔑里干国主,乃是新王,正是主少国疑之际。如果鹰咎棱这次南下,当真轻松打下京师,携灭国之威回去……会是什么下场?他们虏主能容忍吗?或者应该说,鹰咎棱自己舍得这么回去吗?所以我们只需放出消息,说[鹰咎棱拥兵自重,欲效仿石敬瑭自立为王],便已经足够。”
“综上所述,优势在我。”
话音一落,满堂倒抽冷气声此起彼伏。
好家伙!
大家刚才还愁云惨淡,现在彻底被一个又一个的“优势在我”给镇住了!
而一进门就被丢在角落里的林上锦,还在努力去理解每一个字。
她耳朵竖得高高的,小脸蛋通红,眼睛透露着迷茫又兴奋的光色。诚然,这些大人在说什么她并不十分明白,甚至许多词语都闻所未闻。
可是当周玉臣说话的时候,林上锦发现,她的眼睛竟无法从那个坏人身上离开!
还有齐青、谢问玉、燕十三娘几位漂亮姐姐,她们和文臣武将坐在一起时,脊背是那样笔直。周玉臣说话时,其他人还有些懵懂,可姐姐们已经露出了了然的神色。
好……好羡慕啊!
林上锦头一次觉得漂亮的裙子不再重要了,现在,她只想知道大家在说什么,只想也坐在那把椅子上!
且说,吴长春知道其中的内容后,险些没敢上报。
咱就是说,他吴长春是来卧底军情的,最好能配合阿尔戈斯扰乱民心,结果探出个《观虏要策》来!尤其是最后一项,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这消息要是传出去,到底是谁的军心要被动摇啊?
可吴长春又不能不报,因为梁国皇后把这内容贴在了城墙下、贴在了集市里!
五月廿二日,春雨绵绵。
就在周玉臣的《观虏要策》传遍大街小巷的时候,虏人与梁人再一次正式开战。
开战前夜,鹰咎棱的帐篷彻夜通明。
作者有话说:
诸君,元宵节快乐。下一章接着打。
第98章
且说, 五月廿二并不是鹰咎棱计划中的时间。
这场战役对鹰咎棱来说,本该是更为从容的攻城战。现在的他不仅有国主的援兵,而且云州、澜州已被吃下, 梁国第一道防线的泗水也被他牢牢攥在手里, 彻底没有了后顾之忧。而周玉臣虽然收复了燕州, 可也仅是一州而已, 根本就不足为虑。
等鹰咎烈麾下的将军,用天授帝的誓书在檀州完成交割。届时燕州就成了夹在檀州、云州、澜州之间的小玩意,任由虏人搓扁揉圆。
再者, 有吴长春的谍报支持,鹰咎棱已经知晓了周玉臣的种种布局。
其中唯一让鹰咎棱花了点心思的情报,是周玉臣把一个病怏怏的女人连夜送出京城。鹰咎棱本以为那是什么显要人物,或是周玉臣的家眷亲故。结果吴长春打听了半天,才知道那是何弥的妻子。
据说沉默忠厚的何弥, 此前曾为了生病的发妻,要违抗天授帝外派的命令。可是区区一个武骧左卫百户,怎么值得如此大费周章?就算周玉臣要安抚部下,替他重新再娶一个老婆就是了,弄个病女人做什么?
鹰咎棱不由哑然失笑, 只笑周玉臣少不更事。
后面, 吴长春又陆续把周玉臣的消息送来, 诸如分兵抗敌、坚壁清野、保甲制、宵禁制、挖壕沟、筑城墙……除了分兵之外,听起来都是很寻常的防守策略。
但是当鹰咎棱的哨骑兵进入京畿时,他们才发现整个京畿空空荡荡,街道巷陌、田野森林都空了。
且注意,是字面意义上的空了。
须知,五月的天气已然回暖。此时正是重要的农忙时节, 所谓“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理论上京畿周围的农民和蚕户都应忙得热火朝天。
可是现在不仅田地全都被焚烧一空,城外的树林也成了焦林。再走进百姓的村落县镇一看,好家伙,家家户户粒米不剩,就连磨盘、锄头这种农具都没留下!
更有甚者,梁人百姓家中的桌椅、衣柜、屏风等大型家具,要么是不见了,要么就被砸成碎片。以至于虏人想要建立前营哨所的时候,一时半会竟找不到材料来扎营!
此前,杨虚中不是没有进行过坚壁清野的政策。
但是受限于执行时间的太仓促,还有城外百姓的配合有限,实际的效用并不好。
毕竟进城避难只是暂时之计,虏人走了,百姓们总得回家过日子吧?农具家具不要钱啊?焚田后的税收怎么办?就朝廷的德行,回头不顺势把土地视为荒田,就足称感天动地的仁政了,更不要指望官家会给什么补给补贴。
是以,朝廷往往得强制执行焦土政策。
可是这一次,梁人百姓竟配合到了这种地步,就连京郊著名的佛塔都被拆得干干净净。天神在上,那可是神圣的佛塔!为了防止它成为虏人的瞭望塔,竟也被拆成这样!
在看见昔日繁花似锦的京畿,被梁人亲手毁灭得面目全非时,所有虏骑都意识到了——
这是死国之战。
那些被他们看不起的两脚羊们,这次是豁出了所有来与他们对抗!
等虏骑们好不容易找到了一片窄小的小树林,终于能建立前营的时候,虏人终于松了口气:
“再找不到就地扎营的地点,恐怕我们就得从泗水运输木材了。”
那时,是五月廿二日的上午。鹰咎烈正在泗水河畔的中军大寨中,听取阵地扩展的进度。
听见这话,坐在一旁耷眉臊眼的黎睿成,赶忙识趣道:
“周玉臣把京畿清野到这个地步,又龟缩在孤鸾山上不出来,看来是怕极了两位大王。”
且说,黎睿成便是呼吉儿麾下的文官。颖城被攻破的时候,其见势不妙,连忙装成梁人流民的样子逃往澜州。在他一心叛国,矢志不渝的操守下,最终兜兜转转又成了鹰咎烈的属官。
鹰咎烈对降臣叛将的态度,跟对他领地的农奴没什么两样,劣等人而已。与公开叛逃的王维纠相比,黎睿成的宠爱显然不足。毕竟前者不仅是朝廷大官,还是第一个公开叛逃的将领,具有极高的统战价值。
要不是黎睿成自称见识过周玉臣的打法,这个满口“大王万岁”、“蔑里干必胜”的怯懦耗子,是没资格进军帐议事的。
听得黎睿成如此奉承,鹰咎烈冷哼了一声,他到底也是老成用兵的猛将,道出了个中缘由:
“姓周的阉人,把两万乞活军连同五千精锐一同送进了城里,手上留了两万的兵马。她这是打算以孤鸾山为险要,要与京城互成犄角。”
“届时那阉人配合城内的守兵,来一个内外夹击,又得耗费我们半日的时间清场。”
此话说得委实托大。
黎睿成高低也是个军中参谋,自然知道只有小型的突击战,或者奇袭战才能在半日内完成清场。在有山险、城池的情况下,像鹰咎烈口中所说的数万军队、内外夹击的大型战争,不打个一两天是不可能的。
但作为刚刚找到营生、饭碗还不稳的新人,黎睿成立马点头如捣蒜:
“大王所言极是!周玉臣那厮诡计多端,她在孤鸾山上把齐王纛旗打出来,就是想骗我们也分兵两处。不过两位大王有八万虏骑在此,八万对两万,不用打也知道结果。只有我们也分兵,她才能减缓梁京的关防压力。”
鹰咎烈见这个眉清目秀的梁人,居然也能说出个一二来,这才掀起眼皮看了看他,神情似笑非笑。
黎睿成打蛇随棍上,连忙上前为鹰咎烈打扇子:
“大王,非是小人有心谄媚。那阉人属实计短,她一心认为有山险傍身,山高坡陡,咱们砲车和骑兵都无用。而雨天阴湿,咱们想放火烧山也不容易。如此才敢用孤鸾山上的兵力,拖住我们攻城的计划。”
凉风徐徐,鹰咎烈惬意地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黎睿成便又小心翼翼道:“那个没根的杂种,却不知她是替我们分割了阻力呢!待大王们把桥梁烧毁、把信使杀了,她拿什么跟京城互通消息?”
“只那孤鸾山成了孤山,梁京也成了孤城,两厢不能配合又有何用?!可见周玉臣实在蠢笨至极!”
鹰咎烈揉捏着肿胀疼痛的关节,淡淡道:“你这小东西,倒是有几分胆识。”
作为官场里老油条,黎睿成很知道要多请示上峰、多虚心请教的重要性,他连忙笑道:
“不怕大王笑话,小人心里却有一事不解,抓耳挠腮地想了好几日,都没想出个头绪来看。”
鹰咎烈转动他肥硕的面颊,道:“何事不解?”
黎睿成拿出虚心受教的样子来,一本正经地道:“小人听闻大王是黑熊城的后裔,想当年黑熊王是何等的骁勇,不仅是国主座下的第一爱将,更是诸国闻风丧胆的英杰人物,在世阿修罗。”
“可即便如此,一代黑熊王几次南下,也未能打进梁京。”
黎睿成觑着鹰咎烈的脸色,竖起大拇指道:“唯独大王您,成了千古以来第一个打进梁京的人!小人正是好奇,大王是用了何等方法,能如此长驱直入、驱狼吞虎?”
很显然,这是一次表面请教、实际奉承的拍马屁。鹰咎烈上一回哪里是打进梁京了?他围城还没多久,就被银牌天使骂得亲妈都不认识。更不提中途还被梁人忽悠得团团转。
但是鹰咎烈十分受用。
他捧着自己肥硕的肚子,哈哈大笑道:“你这小东西,莫不是故意哄本王开心?”
黎睿成连忙道:“不不、不,小人是真的不明白。”
鹰咎烈大笑一阵后,他的视线穿过军帐,远远地落在走动的铁甲士兵身上。
出乎意料的是,这个老迈肥壮的悍将开口却是说——
“要说来,我们虏人能打进梁京,是因为你们梁人在八年前失去了海州、蔡州。”
黎睿成怔住。
他没想到鹰咎烈居然如此谦虚,更没想到会是这么一个理由。
难道鹰咎烈是要说,是大梁失去了海州、蔡州两处天然屏障,所以才落得如今无险可守的境地?
然而。
鹰咎烈却眯着眼睛,半是回忆,半是感喟地说道:
“你既是梁人应当知晓,这两州不仅产马,还有大量的铜铁矿……再加上从梁地得来的工匠,我们蔑里干才有今时今日的甲骑兵团。实话说,虏人的手工技术远远比不上你们梁人,蔑里干的矿洞也少得很!”
“没有你们皇帝拱手相让的海州、蔡州,又何来今日的长驱直入啊!”
一时间,黎睿成愣住了。
他已然是叛臣,可不知为何,某种强烈的耻辱和愤怒却掠上心头!
鹰咎烈见他怔愣不语,讥讽地笑道:“怎么这般神情?莫不是又想起自己是个梁人了?”
黎睿成连忙战战兢兢地跪下,道:“小人生生世世都是大王的人,只恨不得换身皮哩!不过是一时没想到是这么个道理罢了。”
鹰咎烈冷哼一声,蔑然道:“现在梁国皇帝又割让了燕、云、檀、澜四州,用不了多久,我们就该把梁人水师造船的那套也学会了。在蔑里干有一句话,叫做[手里有多少刀弓,兜里就有多少金子],就是这个道理。”
黎睿成顺从地应和道:“是是,梁国皇帝早就失了天命,这、这九州大地本就该是国主的。等大王的前营造好,砲车架在城下,咱们尽可围城打援。任周玉臣再是诡计多端,也得无计可施!”
然而就在此时。
一个哨骑兵连滚带爬地从军帐外扎进来,他喘着粗气,面带惊恐道:
“大王!周、周玉臣打进来了!”
鹰咎烈霍然起身,呵斥道:“胡说八道!这泗水河畔都是我们的军寨,她如何能扎进来?”
哨骑兵嘴唇剧烈地颤抖,脸色也是不可置信的神情:
“不是这里,是前营!”
“大王,我们的前营还在搭建,周玉臣的骑兵竟不知从哪里蹿了出来!把前方将士打得个措手不及!”
鹰咎烈的呼吸骤然变粗。
电光石火间,鹰咎烈骤然明白——难怪处处焦土的情况下,在合适地段上,会有这么一片小树林留着。
这周玉臣是故意给他们留了个扎营的地点,人家就等着守株待兔呢!
鹰咎烈到底没有跟周玉臣正面作战过,在他看来,鹰咎棱那小子会输给周玉臣,属实是鹰咎棱太年轻,战场经验不足,更何况周玉臣还更年轻!
况且,这次鹰咎烈派去驻扎前营的可是三千虏骑,外加一千民夫。
这帮虏骑自入梁以来,气势昂然,每一场战争都是他们把梁人追得满地跑。偶然有梁人不怕死,也须得是仗着城池险要,据城不出而已!何曾有过在平原阔野上,还敢跟自己正面战争的?!
据吴长春的情报,周玉臣手中得用的骑兵总数不过万。须知,梁京现在可没有马了!再加上分给城内、哨所的骑兵,周玉臣手上的骑兵只少不多。
她是哪来的胆子,敢领兵率先出击?
鹰咎烈沉沉地吐了口浊气,松弛的面颊尽是阴霾:“确定是周玉臣本人?战场上那么多人,你哪能马上认出来?”
梁国送下属去死,自己“一将功成万骨枯”的将领是数不胜数。
更何况,哪有战前主帅亲自干这种脏活的?
哨骑兵抬起脸,重重地点头道:“是她!她穿了一身白袍,十分显眼!”
作者有话说:
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白居易·《观刈麦》
第99章
与此同时。
京畿的赤松林外, 鹰咎烈麾下的将领达勒,正狼狈地躲在一处民居里。
且说,这位达勒可不是寻常军官, 他可是鹰咎烈麾下得用的将帅。当初鹰咎烈第一次围城, 孙不朗前来勤王。孙不朗是用兵的老将, 悍不俱死, 那横刀立马的架势还真有几分唬人!
是达勒连发数十箭,射穿了孙不朗的一只眼睛,这才打退了梁人的战意。后来两军巷战时, 也是他第一个把孙不朗斩落马下,?一斧头砍穿了老将军的腹甲。
后来达勒跟随鹰咎烈,前往陪都镐京“打草谷”,?把镇守太监高扶风遣出突击队,杀得片甲不留。
在这位猛将看来, 狼天生就是要吃羊的,就像男人天生就比女人强势一样。
而梁人比羔羊还温顺、还好杀!是只能为奴为婢的存在!
因此。
此时此刻被困在原地的达勒,是怎么也想不通,他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
须知,他们来赤松林是为了收集土石、木材、绳索等等筑营材料。整个京畿适合建营的民居村庄, 或拆或毁, 都不剩什么了。
现在能找到的材料非常有限, 只有赤松林这一片的村落勉强还能用。再者,赤松林周围还有个小山丘,虽不比孤鸾山的高大,但足以登高警戒,是设置前营的合适地段。
要开战,就必须把前营先设置好。否则正式冲锋的时候, 谁来给侧翼做掩护?谁来把沉重的大型攻城器械运到前线?别的不说,就说那三千多架砲车,如果直接从泗水河畔运过来,怕是用滚木滚他几个月都运不到城下!
因此鹰咎烈才会命令达勒,就地取材建营,速度越快越好。
结果他们这几千人刚刚停顿下来,梁军就从旁边的小山丘滚滚而下,把达勒打了个措手不及!
思及此处,达勒狠狠地吐了一口带土的唾沫,抡起鞭子抽向哨骑兵:“怎么回事!?难道你们七八双眼睛都是摆设,竟没有人瞧见伏兵?”
那哨骑兵的兜鍪被抽歪了,眼皮被抽出一条血痕也不敢去擦,只眯着血糊糊的眼睛,道:
“大人!小人们勘察的时候,那山坡千真万确是没有人的。”
后头的亲卫也道:“东面的木桥早就被拆了,主干道?有我们的警戒。大人,梁人要过来就只能爬山,只是……”
只是,哨骑兵结束山坡探察,是一个时辰前的事情。
换而言之,周玉臣所领的这支伏兵,竟是在一个时辰内完成了奔袭、爬山、整备,以及临阵冲锋。
要知道,奔袭是一件极其疲军的事情,尤其是周玉臣所用的也是骑兵!她所带的这帮梁人伏兵,不仅要克服奔驰的疲惫,还要忍耐崎岖地形的负面影响。
如此坚韧,如此耐心,区区几百人就把他们像豆腐一样切割得四分五裂!
达勒喘着粗气,只觉得自己肺里像着了火。
如此喘了好一阵,他才想着周玉臣的模样,连连道:“难怪,难怪!这姓周的自己全身重甲,胯·下的马儿却没有挂甲。”
亲卫一听立即也明白过来。
如果人马俱甲,在重量提升的情况下,骑兵的机动性会受到极大限制。周玉臣这是直接放弃了马匹的存活几率,把获胜的可能赌在了速度上!
哨骑兵听懵了,喃喃道:“可是,那周玉臣就不怕马前失蹄,当场丧命?”
须知,正在冲锋中的骑兵,一旦马匹受伤,骑兵很大概率会摔下马来。
如果周玉臣不幸没有一脑袋摔死,那么下场就很糟糕了——
要么直接被敌方的长枪大槊给戳死,要么被后方的友军践踏而死。而后者的可能性最大,因为疾驰中的骑兵速度很快,间距较密。这可不是她想避开就能避开的。
达勒暴躁地搓了搓脸,扭头喝道:“放出去的探马呢?!怎么还没回来?”
当务之急,就是把被冲散的骑兵再次聚拢起来。方才双方几个回合的交锋,达勒已确定周玉臣手上的骑兵,约莫就几百人。能侥幸得逞,实属周玉臣用了极限奇袭的手段,确实防不胜防。
只要虏骑重新汇合,达勒就不信了,千人对百人的交锋还能再输一回?
半只眼的哨骑兵,赶忙出去了。
一路贴着墙根往前走,动作极其隐蔽,等他好不容易到了村口,一抬头顿时魂飞魄散!
只见村口最高的那棵大榕树上,挂着几个血淋淋的人头,不是刚才出去的哨骑还能是谁?而不远处还有影影绰绰的人影,马儿的嘶鸣声。
哨骑兵大气都不敢喘,?悄悄爬上房顶,细数梁骑的军旗的数量。
很快,这名年轻的斥候急匆匆地回来:
“大人,那周玉臣就在村口!”
哨骑兵将村口的情形一一说明,当他说到村口的梁骑就几十人时,达勒竟像点燃的炮仗一样蹿了起来!
达勒一鞭子狠狠砸在桌上,勃然大怒:
“老子居然被梁人堵了?!不到百人的两脚羊也敢堵我?”
天神在上,达勒身为骑士长,自他入梁以来,跟着鹰咎烈一道杀过大名鼎鼎的孙不朗、撵过四下窜逃的澜州兵。更是创下过以200骑兵,冲垮7000梁军的记录。如此,从来都只有他们围堵梁人的份,哪有梁人敢反过来围堵自己的?
而周围的亲卫们,也早已失态。
他们急切地追问哨骑兵:“你确定不到百人?”
哨骑兵肃然颔首:“确定,梁人每队五十人,得一旗头护旗。小人刚才看得分明,村口只剩下一杆梁旗了!”
亲卫们一怔。须知,此处的小村落只有他们这一处,拢共不过十来户人家。他们勘察时已经确定过,周遭除了赤松林就是黄土大道,再无藏身之处。
当然,村落围就的栅栏有限。
为了覆灭达勒的这帮人,周玉臣确实有可能把几百骑兵分做几处,再设伏了一回。
可是她原本的兵力就不多,现在守住村口的?不到百骑,甚至可能只有五六十骑!骑兵的战场优势在于冲锋,如果这个阉人当真把梁骑分兵在树林、村口两处,那她将失去骑兵的最大效用“集体冲锋”。而达勒再怎么说,现在也有四十七骑在此,算起来也是1:1的比例。
当真打起来,那赤松林?会限制骑兵的机动性,只要他们不进树林,谅那周玉臣也无可奈何!
达勒在屋子踱步了几圈,决然道:“与我换马,老子今天就要会一会这杂种!”
众人肃然应下!
1:1的兵力比要是还不冲,还窝在这里当病猫,虏人一向势不可挡、天命高贵的士气可就真没了!
当达勒再次看见周玉臣,心中的怒火更盛。
这个传说中的“魔鬼波旬”,穿得十分显眼。她不仅一身夺目的雪袍,腰间还挂着把骚包的宝剑,再加上她一脸贱兮兮的笑容,着实让人恨得牙痒痒!
只听周玉臣朗然一笑:“丑媳妇也得见公婆呀,阁下何必害羞?”
她身旁的白皮小将,惊得眉毛都竖了起来,显然还不适应周玉臣的阵前作风。唯有另一个黑面壮汉,立即耸肩大笑。
两厢军马隔着杂乱的栅栏,遥遥相望。
达勒冷笑一声。
村子的栅栏于双方都是限制,只要能把周玉臣骗进来,届时还不知是谁包抄谁呢!他们虏人个个虎背熊腰,近身肉搏岂会输给鸡仔似的梁人?
亲卫也立即叫阵:“姓周的小杂种,你爷爷见你虔心拜见,这才勉强赏你一面!你且上前说话!”
这种骂阵无非就是给自家打气,逼对方先动手。
而隐藏在两侧的虏人,也悄悄挽弓搭箭,瞄准了一身雪袍的周玉臣。
然而,就在此时。
嗖嗖——!
达勒连忙扭头去看弓箭手,心道这是哪个蠢货?他们虏人用的七斗弓,有效射程不过150步,那周玉臣还隔着老远呢!谁动的手?!
可达勒还没看清怎么回事,便见亲卫身形一颤!
亲卫两眼茫然地捂住脖子,嘴里艰难地发出“嘶嘶”的气音。一支箭从他的喉咙穿出,箭簇带着鲜血从后颈钻出来。强大的推动力,使得他的脑袋不由自主地向后折去!
紧接着,高大榕树的树冠中,再次射来箭矢如雨!
顷刻间就把另外两名亲卫射落马下。
达勒在仓促闪避的时候,心中大叫:不对,不对!周玉臣设伏在高处在他意料之中,可这弓箭射程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她的射程超过300步?
还有,他们明明有屋檐墙壁做遮蔽,如何这射手,竟像是能听声辨位?
可惜,这个疑问已经没有人能回答他了。
当鹰咎烈派出的援军,终于找到达勒的时候。他和亲卫们的脑袋,齐齐整整地挂在大榕树下。
那树上还特意空了一圈绳索,旁边悬挂着木牌,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七个字——
“此处,当属鹰咎烈。”
当鹰咎烈得知这个消息时,先是茫然了一阵,接着脑子嗡地炸了!
区区小儿!他鹰咎烈横扫大陆时,她周玉臣恐怕还在娘亲的怀里喝奶呢,她哪来的胆子大放厥词?!昔日在陪都与高扶风鏖战时,那镇守太监尚且不敢如此放肆。何况她一个被关在城外的炮灰?!
鹰咎烈顾不得擦着热汗,抬脚就扎进了鹰咎棱的军帐里。
对方似乎刚狩猎回来,热气哄哄的军帐中,尽是浓稠腥臭的血腥味。
鹰咎烈甫一进门便道:“——老子须宰了那阉人!”
鹰咎棱脸上挂着温柔的笑容,正在活剥一只血淋淋的白鹤。白鹤扑腾着翅膀拼死挣扎,哀鸣惨烈,飞溅的鲜血落在那雪白的宽袍上,赤红得触目惊心。
他显然也知道了赤松林的事情,口吻里很有些安抚的意味:
“王叔,孤鸾山地势高耸,仰攻是军家大忌。这周玉臣是故意激怒你,以延迟我们建设前营的进度罢了。”
鹰咎烈哪能不知?
可是鹰咎烈从戎以来,就没受过这样的窝囊气!在国主面前当孙子就罢了,被银牌天使斥责也还能忍忍,可现在连一个梁人都敢在他头上撒尿了!还是鹰咎烈士气最盛的时候,这叫他如何能忍得?
鹰咎烈的胸膛剧烈起伏,厉声道:
“我不比你,能忍得什么[观虏要策]的狂话!两军阵前,任由敌人灭我士气……还不如一把火烧了孤鸾山,来得痛快!”
而鹰咎棱一面掏出内脏,一面平静地回答:“时节多雨,山中木叶潮湿,你?能如何烧山?”
鹰咎烈怔住,也是无话。
鹰咎棱?耐心道:“周玉臣的兵力有限,只敢作奇袭骚扰,而一两次骚扰?如何能改变定局?王叔切勿中计,此人故作挑衅,就是为了引得王叔分兵追击。”
两军大战之际,故意激怒敌方将领的事情数不胜数。
况且周玉臣在渠城一战,是怎么靠五百骑把萨克混给忽悠瘸的,鹰咎棱十分明白。
所以他再次肃然提醒:“梁人有句话,叫[将不可怒而兴师,君不可愠而致战],其确有道理。届时我们直接转移阵地,料想周玉臣也无可奈何。”
话虽如此,到底没有提及“观虏要策”。
据吴长春说,前几日梁国皇后,屡屡被胡伯言、柳明等人提醒需以大局为重。且说,自陈毓川成了阶下囚,秦幼节跟着皇帝南下,现在梁人内阁的话事人就是胡伯言、柳明、杨虚中三人。
按理说,皇后参政的时间太短,朝局没有让一个妇人长久把持的道理。现在有屠城威慑,兼议和消息同出,皇后再是不想议和,也须得捏出个商榷的架子来。否则,文人口诛笔伐的道德观、家国观,足以逼迫这位消失多年的皇后退却。
然而。
就在鹰咎棱的议和信送到时,梁人皇后已经让朝廷上下都读了一遍《观虏要策》。胡伯言还在那跟皇后据理力争呢,好家伙,这封议和信就成了一个现成的例子,反而印证了周玉臣的推测!胡伯言等人被堵了个哑口无言,这还怎么说议和?提了就是虏人的同党!
自此,城内城外的抗虏情绪达到空前的统一。
周玉臣这是明摆着是要告诉他们:想且打且和,疲我军心是吧?我早已经猜到了你的计划,也知道你想干什么,我还要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
莫说是鹰咎棱了,就连阿尔戈斯在得知此事后,都沉默了半晌。
毕竟鹰咎棱失地是事实,这可是银象王第一次在战场上失去自己的战利品!
可是国战打到这个份上,早就不是局部战争,而是彻彻底底的全面战争了。现在两国战争,打的是军事、资源、政策、民心,打的是两国的国运,是两种文明的天命之争!
想到此处,鹰咎烈?粗声粗气地道:“须得小心后方,别一回头我们澜州的粮道,?让那姓周的给截了。”
鹰咎棱将掏出白鹤的内脏掷在地上,血淋淋的双手浸入铜盆,水纹荡开了几点猩红:
“王叔放心,我只怕她不敢来。”
鹰咎烈面色稍缓,眉头略松,?问:“周玉臣用的是什么弓弩,你可知道?儿郎们说,她那弓箭不仅能射出三百步,还能在有风的情况下百发百中。”
铜盆里血水打了个旋,血水缓缓荡开。
鹰咎棱沉吟片刻,忽然笑道:“不是弓,是弓箭手。我大概猜到是谁了,唔,真是让人怀念的风格啊。”
而就在此时。
一名白狼卫神色慌张地闯进帐下,脸上尽是豆大的汗珠:“吾王,我方粮道被袭!”
“——领军者,是齐王和周玉臣!”
作者有话说:
话说,当年锦州之战,皇太极确实用200骑兵冲垮了7000明军。将不可怒而兴师,君不可愠而致战——《孙子兵法》
第100章
此话方出, 鹰咎棱也是神色微变!
毕竟就在今天早上,周玉臣才在赤松林完成了奇袭。她那套以“以时间换空间”的打法,梁军必然疲敝!当然, 她是可以易军而战, 再换一波士卒跟她出战。可是, 周玉臣本人也得领军不是吗?两场奇袭的间隔不到一个时辰, 这厮难道就不会累吗?!
等听到那白狼卫说,周玉臣在泗水放火烧粮,用的还是鹰咎棱喂马的草料来助燃。
鹰咎棱骤然从椅子上站起来, 险些一脚踢翻了铜盆!
若不是白狼卫补充了一句营救及时,粮仓只烧毁了小半部分,恐怕这位一向从容俊雅的银象王,当场就要大发雷霆。
鹰咎烈见他罕见失态,心头的怒火反倒散去几分, 冷笑道:
“好侄儿,看来这个小崽子,也是将你银象王视若无物啊!方才听你的语气像早有谋算,为何还是让耗子钻进了粮仓?”
这个问题,鹰咎棱也想知道。
为了防止周玉臣绕道袭击他的大后方, 鹰咎棱不仅占据主要的咽喉要道, 在粮仓设置了重重关卡, 还在周围的山岭、路径都洒下了哨兵。但凡有一个梁人敢靠近,立即就是乱箭射死。
周玉臣到底是怎么靠近泗水的?
白狼卫立即跪俯在地,刀甲的相击声铿铿作响:“吾王,周玉臣率领几千重骑,个个尽着虏服,打出来的旌旗也与我部毫无二致。”
“放屁!”
鹰咎烈不待对方把话说完, 粗脖瞪眼地骂道:
“梁人随便扯块烂布,你们就能当作是自家旗帜?不是我说,你们一个个就这么蠢?!”
然而鹰咎棱却已窥破关窍,他神情复杂地睨了叔父一眼。
果然,下一秒白狼卫霍然抬头,字句清晰道:“启禀大王,梁人所用的正是黑熊旗,他们自称是从赤松林溃散的残部。”
此话一出,鹰咎烈当场怔愣!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达勒死后,他部下的旌旗全无。再加上周玉臣之前在燕州、檀州缴获了那么多虏式的铠甲番旗,伪装起来是再便宜不过了。
而骑兵溃散后,不论是在原地集结,还是返回营地,都是合乎情理的举动。难怪周玉臣要急行军,她在一个时辰内连续出击,就是为了伪装成达勒的残部,以调头袭击粮道!
一环扣着一环,鹰咎棱甚至起了惜才之心,心里微微叹道:这个周玉臣,怎生偏偏是个梁人?
鹰咎烈面上勉强恢复了常态,可心中的恼怒更甚,实在是太丢份了!
且不说,军队丢失旌旗是罪过,他一而再再而三地被周玉臣耍得团团转,这口恶气又如何能咽下?便是他鹰咎烈忍得,麾下的部将也忍不得!
鹰咎烈声调阴沉,道:“大战在际,我军的士气被如此消磨,岂不晦气?”
“难道银象王还要坚持不出兵,任由那肮脏卑鄙的耗子,在我们的米缸里撒野吗?”
鹰咎棱没有马上回答,而是转头问白狼卫:
“如何确定那是齐王?”
白狼卫颔首道:“那少年衣装不俗,众将捧卫,周玉臣更是与他谦恭礼敬,定是齐王无疑。”
鹰咎棱再次罕见地犹豫了。
这个一心想要终结[赵梁王朝]的悍将,不论是坚持追捕天授帝,还是要求王维纠提供赵氏宗亲的名单目录,归根结底都是为了斩草除根。
梁国的皇帝虽然信重道教,可梁国不是一个宗教国家,对百姓而言,赵氏皇族就是牧羊犬,是法理上的梁国主人。显然,齐王赵况是一个真正的英杰人物,甚至比他父亲更像个人君!
如此人物,鹰咎棱又怎能轻易放过?
自然,鹰咎棱也知道,周玉臣先是一身白袍的高调出场,现在又把齐王带在身边。其目的就是为了引他出兵追击,然后再伏兵偷袭。
这种把人放风筝一路溜达到伏击圈的打法,正是周玉臣屡次以弱胜强的制胜法宝。
可即便鹰咎棱什么都明白了,此时此刻,却也耐不住战意翻涌!
鹰咎烈看他如此神色,又提醒道:“好侄儿,再不追,可就真撵不上了。”
其余部将也目光灼灼地看着鹰咎棱。
自渠城一战,军队里何人不想再雪前耻?再者,之前因为勤王军而暂时后撤,大家已经忍耐了太久了。
鹰咎棱虽然意动,倒是勉强还能自持:“探得周玉臣多少人马?”
白狼卫道:“约莫是三千骑的架势。”
三千骑,能跟着周玉臣、齐王一同深入敌阵的梁骑,大概已经是精锐中的精锐了。换而言之,如果能覆灭了这帮人,梁军的城外防线必将土崩瓦解。
鹰咎烈见他仍作思忖,不耐烦地高声道:“侄儿,我知道你顾虑什么!你怕泗水周围的地势低洼,骑兵不良于行。如今舟楫尽入我手,河道严密封锁,姓周的崽子纵有通天之能,难道还能凭空变出水师来?”
“那沼泽困得住我们的骑兵,难道两脚羊的战马就能健步如飞?”
军官们亦纷纷称是。鹰咎烈所言不假,现在的泗水可不是当初的观澜江。有赖于澜州的不战而溃,整条泗水的水道已彻底被虏人所辖。周玉臣再想来一出水陆夹击,是不可能的。
再者,大家都是骑兵,梁人要是敢撤入沼泽,同样也要失去骑兵的机动性!
思及此,鹰咎棱终于下令——
“赤隼营听令!立即出营追击,白狼营八千骑整装备战!”
而鹰咎烈却摇头道:“好侄儿,无需用你的白狼营。就让我帐下的八千熊骑,见识见识这姓周的小崽子吧!”
鹰咎棱知道王叔心中恼怒,微微一笑,自然应许。
且说,赤隼营两个营,加起来约莫有三千骑。
这次他们派了出1:1的兵力追击,把八千熊骑放在后面,属实是时间紧急。饶是训练有素的虏人,上马作战也需要时间来整备。人数越多,花费的时间越长。等集结士卒、调动马匹、整理队列一系列操作搞完,也得耗费一、两个刻钟的功夫。
军令既出,赤隼营的头领“努伯特”从一众军官中出列,裨将们也应声而动。
其余部将还抚掌赞叹,道:“吾王好谋略!先多轮追击,以疲梁军。待梁人误判我军虚实之际,援军再动,必叫齐王有去无回!”
半个时辰之后,泗水河畔。
三千骑周家军,正像一团黑云般飞速向后撤腿,在他们不远处是蜂拥而出的虏骑。
可怜赵况,作为不受宠的病弱皇子。从小到大,他正经骑马的次数寥寥可数,现在不但被周玉臣摁在了马鞍上,还一路狂奔疾驰,颠得他五脏六肺都快散开。
更可恶的是,他所骑的那匹马儿原是萨克混的爱骑,现在改名为“照夜白”。马儿生得高大,是所有马匹中最显眼的良驹。
大家伙都说周玉臣忍痛割让自己的爱马,果真忠实恭良,生怕齐王殿下受半点委屈。可是他们也不想想,通体雪白的高马、王室红袍的打扮、万众拱卫的待遇……现在的赵况,就是一个行走的人型靶子!
哪怕周玉臣才是殿后的人,哪怕赵况被齐珍、朱无为、齐芥娘等猛将团团保护,那帮虏人还是跟打了鸡血似地在追击赵况,甚至有一两次不顾死活,直接略过了落后的殿军。
忽然只听得后面阵阵惊呼,“嗖”的一声箭簇划破空气!
紧接着,又是几声马儿的嘶鸣!
赵况这才发现他们已经到了一处辫状的河汊处,水网之间多是沼泽,周围的泥土也十分松软。宽阔而茂密的芦苇,约莫有六、七尺高,谁也不知道踩进去不会被陷进泥泞。难怪身后的虏骑已经近在咫尺,梁骑的速度却渐渐慢了下来。
身旁是齐芥娘,她的声音被风割得破碎:“殿下可还撑得住?”
赵况摇头示意无碍,只道:“周太监如何没有跟上?”
许是他眼神中的关切太坦然,齐芥娘难得说多了两句话:“周督主在后方。殿下别怕,再不济,还有臣等为您殿后。”
此时虏人已经逐渐包围上来,殿军的厮杀声、马匹的哀鸣声不断。往前是沼泽遍布的地段,如果马蹄陷入沼泽,他这个齐王明天就能跟太子、五皇子叙兄弟情;后退是宽阔平坦的河滩,打起来就是硬碰硬的骑兵对冲,是血肉横飞的硬仗。
“孤相信你,也相信周太监。”
话是这么说,赵况右手却虚握剑柄。宝剑挂在马鞍上,与其说是武器,不如说更像是搭配他这身衣裳的装饰品。剑鞘璀璨风骚,比起周玉臣的那把“苟氏宝剑”有过之无不及。
如果就在此地暴露……赵况打量着身边的三位猛将。
作为得力部将,他们连续跟着周玉臣打了两场奇袭。齐珍原本白皙的面容,已泛起了一团潮红,正大口地喘着粗气;黑脸的朱无为,黝黑的皮肤被汗水浸得发亮,一道道汗泥顺着额角直下;就连平时最为好强的齐芥娘,此时也隐隐露出几分疲惫。
而原本跟在自己身后的梁骑,不知不觉已经散了一半。他们不知是跟着周玉臣耽于后方的鏖战,还是在追击中被打散了。剩下的这波人目测不过千余人,对抗虏骑已然吃力。齐芥娘甚至带着侧翼的军队,在试图强行渡河。
自然,赵况可以像从前一样拔剑。虽然他带兵打仗不成,但战时保护自己却不在话下。
只是众目睽睽之下,他这个齐王的举动藏无可藏,一旦动手,必然会暴露。届时,赵况不仅无法解释身上的功夫,还会彻底打破目前“屈己”得来的平和。
想想吧!赵况都乖巧成这样了,周玉臣却依旧忌惮他,平时的监视限制一点没少。以那个家伙的德行,倘若得知他能十步杀一人,恐怕会想方设法让自己再“重病”一次,或者干脆换人。而他所希冀的“事了拂衣去”,恐怕也不能成了。
可是。
他明明有能力,却要眼睁睁地看着这帮人为自己而死吗?难道为了日后的自由,他就要继续伪装成一个傻子,哪怕身上沾着血?
眼见战场的空隙在逐渐缩小,虏骑雷鸣般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几名虏人哨骑,在阵前来回奔驰,似乎在确定河汊的情况,马蹄飞溅起阵阵黑泥!
赵况轻轻吐了口气,终于,悄然握实了剑柄。
与此同时。
赤隼营的头领努伯特,远远地也看见了赵况的身影。
努伯特以马鞭指向赵况,高声与左右道:“大梁齐王在此,我今日势必要活捉梁国小儿!”
作者有话说:
无
90-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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