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当然, 这努伯特敢如此狂言,自有原因在身上。
其年龄与鹰咎棱相似,都是二十来岁的年纪, 正是锐气迸发的时候。而努伯特不仅出身贵族, 还是鹰咎棱帐下熟读梁书最多、参与对梁战争最多的军官。
这还不够, 在其他虏人认为甲骑军团就天下无敌的时候, 努伯特和他的谋士们,已经开始反向研究:某几场战役中,梁人到底是用什么方法取胜的?为什么他们偶尔能以少胜多?为什么他们的防守战能赢?
这个问题的答案往往只有一个:地形。
不论是崔大用的守城战、孙不朗的巷战, 还是蓝蕤娘的水战,梁人一直在打防守战役,对地形十分依赖。
是以,努伯特和他的谋士团,已经把泗水能跑的路都跑了一遍。
换句话来说, 鹰咎棱用努伯特,就是专门针对周玉臣。
同样是脑子灵活,喜欢分析。
同样是对地形了若指掌,善于因地制宜。
且看看这泗水之战,到底是谁胜谁败!
就在努伯特口出狂言的时候, 虏骑又是一轮铺天盖地的箭雨, 直射得梁人节节后退。
霎那间, 血腥味混着河汊的水腥气,浓烈得令人作呕!
一名军官见状,大喜道:“大人,梁人已经有溃退之势。”
这时候,努伯特该下令发起总攻了。
且说,先上远程弓弩消耗敌方的兵力, 再用重甲骑兵冲锋,这是一套标准的骑兵策略。
努伯特的这支赤隼营,有一千人是人马俱甲的重甲骑兵,不仅士兵重甲在身,就连马儿也是浑身披挂,上下左右都是铁家伙。远远看起来,跟会移动的铁塔似的,故而又称“铁塔兵”。
另外两千骑,则是外号“拐子马”的轻骑兵。他们装甲更轻,机动性更强。双方作战时,中军的“铁塔兵”与梁人打得你死我活,轻骑兵则悄悄跃马而出,在缝隙中寻找梁人的破绽。
一旦找到弱点,轻骑兵则会从两侧包抄而出,直接切开对方的阵型!
然后等待梁人的,就是重甲骑兵正面碾压!
不管你是什么阵型,什么防守,都是彻底地推平、彻底地粉碎!
众所周知,在战场上只要阵型乱了。那么不管是步兵还是骑兵,是死是溃,也就看他们的脚速而已了。
然而。
另一名年轻的参谋,却神情严肃,眉头紧锁:“大人且慢!这河汊入口窄、内腹宽,浑然是个葫芦口的地势,只怕是易进难出。大人须提防梁人有诈。”
这名参谋是努伯特的心腹爱将,努伯特对其向来耐心。
因此他不以为意地哈哈大笑:“本将岂能不知?我且问你,方才探得可有壕沟?可有拒马?”
刚才哨骑兵回来的时候,所见所闻一清二楚。
参谋只得摇头:“这个确然没有。”
壕沟拒马在埋伏战中,是对抗骑兵的首要工事。其不仅能限制冲锋,还能分割骑兵的阵型。但是想想也知道,泗水周围的哨兵又不是不喘气了,他们绝不可能允许周玉臣在这里挖壕沟。换而言之,这里没有任何事前预备的防御工事,一根绳索都不会有。
努伯特又攥着鞭子,遥遥指向赵况等人,问道:
“本将再问你,现在梁人的速度为什么慢下来了?又为什么尝试直接渡河?”
参谋一怔,沉思不言。
而最开始发话的军官见此情形,连忙抢先道:“大人是要说,这河汊虽是沼泽遍地、沟壑纵横,却也限制住了梁人?”
“你小子确有几分机灵。”
努伯特神情蔑然,耸肩大笑:“这些两脚羊慌不择路,往哪儿跑不好,偏偏跑到河汊来了!背水列阵,乃军家大忌,她周玉臣当真以为自己是[兵仙]韩信在世不成?”
这时候懂事的下属应该捧场了,但年轻参谋依旧是怔愣不语。
军官便连声附和道:
“原来如此!那周玉臣见殿军拦不住我们,就想置之死地而后生。他们却不知这临水而战,既没有退路,也没有缓冲带,一旦被破阵又能往何处逃?”
努伯特面露得意,他望向不断撤退的梁人,摇头道:“不错。那楚霸王项羽,是何等盖世武略?军中又有多少能人猛将?可是垓下背水一战时,还不是一样被韩信给凿穿了!”
这时候一直沉默的参谋出声了:
“大人,小人听说那周玉臣在战场上,就没有带头撤退的时候。可是现在她现在身为殿军,居然领军后撤了!小人只怕她生性狡诈,腹藏诡计。”
努伯特连连摇头,笃定道:“我们与周玉臣交锋过多少次,她哪一次敢正面迎战?哪一次不是靠雕虫小技、故弄玄虚?此时被我们撵到绝境,又如何能不退?”
“看看现在不断后撤的中军吧!这才是梁人真正的实力!”
这话倒一点没错。
在真正的野战冲突中,虏骑才是这片大陆上的装甲怪物。因为不论是骑兵作战的熟练,还是马匹的耐久力、装甲的完整度,梁人都远远不是虏骑的对手。
军官也忍不住插嘴道:“参谋大人也太过于小心了!当初周玉臣击败杀萨克混,是提前在山丘做了伏兵。这里是河汊,四下情景一览无余。她又能从哪里变出伏兵来包抄我们?”
而参谋依旧眉头紧锁,他盯着不断后撤的梁军,犹豫再三又道:
“还是不对,周玉臣虽然在后撤,可是梁骑并没有溃散,这实在不像是溃败之军。”
努伯特闻言一怔,也开始思忖。
这时,前方虏骑又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大人,梁人把旗鼓仪仗都丢了!”
众人定睛一看,战场果然七横八竖着旗杆、军鼓等物,就连集结冲锋的号角也丢在地上。
梁骑的中军,也果真如努伯特所说,从原本的“鱼鳞阵”被打得不断后缩,现在竟是个凹字的阵型了!
努伯特不由得放声大笑,摇头道:
“不是我看不起两脚羊,这三千人要都是周玉臣,本将还得高看他几分!可你看扈卫齐王左右的几员大将,可有什么英杰人物?”
众人也转目打量,齐珍、朱无为虽然都是武宁铁骑的军官,但是在没有周玉臣指挥的情况下,显然军心不如往日坚悍。不论他们怎么喝骂,梁卒还是该撤就撤,该跑就跑。
那齐王也不知怎么回事,挂着个红色披风倒是显眼,却迟迟不见有军令部署。
在反观虏骑,不仅士气昂然,而且一个时辰还有鹰咎烈的熊骑后援。就算暂时不能胜利,他们也能跟梁人有来有回地打一个时辰吧?
此时双方的间距,约莫有两里地。
这个距离完全足够虏骑提速,只要跑起来,必然势不可挡。
战机不可失,距离再近可就冲不起来了。
参谋思来想去,确然如此。最后他只得幽幽叹道:“大梁无人,也就个周玉臣能看看了……小人赞同发起总攻!”
努伯特哈哈大笑,高声喝道:“——旗官听令!”
随着努伯特缓缓吐出了一个词语,一面白底红字的狮纹令旗升起。
这是蔑里干的“斩将令”,往往代表着这一场战役有重要人物,如能擒获必获封赏。这不仅是总攻,还要斩将!
霎那间,虏骑对功勋渴望彻底被点燃。一支支铁骑疾驰如飞,直直扎进了梁军腹中!
士气勃发的虏骑,对上走投无路的梁骑!顿时,凹字型更“凹陷”了,两军交接时,顿时血肉横飞!
这厢,被团团扈卫的赵况,也已经拔剑出鞘。
周玉臣根本没有给他长枪、大槊之类的武器,短兵在骑兵对战是劣势中的劣势,狗看了都摇头。所以他手里的这把金闪闪的宝剑,除了漂亮,简直一无是处。
就跟他本人的定位一样。
虏骑既已全军出击,齐珍、朱无为也不得不离开了中心圈,带着武宁铁骑全部顶了上去。
如此拼死对抗,却仍有不怕死的虏骑,如割麦草一般斩开梁人、冲向赵况。一个个视赵况如盘中肉,生怕自己筷子落晚了!
齐芥娘则紧紧地扈卫在赵况右侧,她重重挥刀,不断将杀上前的虏人斩落马下。饶是如此,一双手到底难敌万箭齐发,何况她又要保护赵况,又要躲避箭雨?
就在她周全不及时,只听得耳侧“叮”的一声!
齐芥娘惊异地转头看去,但见赵况又一次挥剑打飞箭羽!
这个从头到尾都一言不发的少年,褪去了往日的羞怯,沉静道:“齐将军不必担心我,护好你自己。”
“殿下?!”
齐芥娘大惊,万万没想到他会挺身而出,更惊惧于他脱离了自己的保护圈。
而赵况绰着明湛湛的长剑,似是自嘲,似是无奈道:“放心吧,于周太监而言,你比我重要多了。我也不过是……”
我也不过是姓赵而已,并不可贵。
齐芥娘也回过味来,此时的赵况和“弱不禁风”、“怯懦胆小”半点关系也不沾。
她心中疑窦重重,却还是开口劝道:“殿下须自珍,您乃一军中枢,岂能不重要?”
赵况一时沉默。
什么一军中枢、帝国之镇,虽然赵况看不到周玉臣在哪,但是这熟悉的味道,熟悉的剧情……他分明是又被周玉臣当“胡萝卜”使了!
他无奈地吐了口气,把目光投向敌阵中的努伯特。
赵况的马术有限,在不借力、没有遮蔽的情况下,很难穿过箭雨杀到阵前。
再者,以赵况的功夫,肉身对肉身的搏斗自然是万无一失。可面对铁塔兵这样的全副武装的铁骑,再顶级杀手,也很难凿穿铁甲、形成打击。还需距离再近一些,再近一些。
眼看虏骑已经全军进入腹地,银色铠甲在阳光下反射出冷彻的光色。
赵况神色肃然,握紧剑柄:“要来了。”
然而,就在虏骑压着梁人的中军,军阵即将被打穿之际!
呜——!
一声沉重的号角破空而出,声音掠过水面,又被对面的群山一层层地加重回响。宽阔的河谷两侧,由东至西,由西至东,反复回荡的一声又一声的号角,苍凉而浑厚。
刹那间,仿佛有无数只牛角在被吹响,天地间雷鸣震动!
叫人摸不清到底这是山谷的回响?
还是左右两侧都有人?
努伯特与参谋俱是面色微变,只觉得这声音有些不对劲,怎么越听越像梁人发起冲锋时的号角?然而,还不等他们听个明白,虏骑冲锋的速度已然慢了下来。
努伯特沉下脸,大骂道:“前锋是没吃够奶吗?为何不继续推进!?”
军官立即促动马儿,绕到侧翼,一探前方究竟。
很快他就钻了回来,脸上带着不可置信的茫然:“大人,大人……”
努伯特不耐烦地喝骂:“大什么大,前面到底怎么了?!”
军官只觉得喉头发紧,吐字艰难:“梁骑中军,突然列起了枪阵,彻底顶住了我方的进攻。”
这个变故虽然突兀,但也还在情理之中。
毕竟中军是齐王的扈卫所在,再退就得渡河了,不做殊死抵抗是不可能的。
但是,令人胆寒是军官的下一句话——
“周玉臣带着骑兵,包、包抄了我们!”
努伯特先是一脸的难以置信,接着眦目欲裂!
只见原本不断向外撤退的梁骑,不知何时竟已层层包围住了他们的侧翼!然后这支军队像只收拢的口袋,开始不断向内压缩!
而虏骑两翼的“拐子马”还没来得及展开架势,就被周玉臣的军队冲得人仰马翻。后面更是发展到了敢出去一队拐子马,就覆灭一队的程度。
顷刻间,耳边尽是虏马的嘶鸣、虏人的哀嚎!血肉飞溅中,有人甚至用蔑里干的俚语,哭着叫了一声“天神保佑”!
努伯特心神俱裂,大骇不已,他又惊又怒地看向参谋:
“什么时候开始的?!”
这是一句怒极之后没头没脑的发问,但是面色苍白的参谋却听懂了。
他嚅嗫地摇头:“小人,小人也不知道。”
参谋是真的不知道,到底周玉臣是什么时候布局的?他们又是什么时候中计的?
是她节节外撤的时候?
还是虏骑见一举歼灭有望、齐王被俘在际的时候?
努伯特那如何绝望,暂且不说。
与此同时。
一身白袍的周玉臣,已经杀得浑身溅血。
她面前分明是大名鼎鼎的拐子马,对方却在这杀神一般的气势中,被冲击得不断溃散。甚至有几次,周玉臣的速度太快,乞活军首领“邬遣”、余州军参将“孙勉”等将领一时没能跟上,她的左右是一个扈卫也没有!
这分明是可以斩将的大好机会!不论是七斗弓,还是大槊,只要有人敢迎上前去,未必没有一战之机。
可即便如此,居然没有一个虏骑敢拦她!甚至还有人,在周玉臣靠近时候,拨转马头扭身就跑!
周玉臣仅凭一骑单骑,竟硬生生打出了“千军万马避白袍”的架势。
而在齐芥娘的指挥下,梁骑的中军不仅停止了后撤,还开始使用战斧、战锤等武器开始反击。
这是针对“铁塔兵”的破甲武器。还一个时辰呢,短短不到一刻钟的功夫,虏骑被打得哭爹叫娘!梁骑犹如一把巨大的钳子,狠狠地把努伯特的军队“夹”在河滩上!
“痛快,痛快!俺从戎多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像这样,把虏狗杀得嗷嗷叫!”
孙勉促马上前,亢奋不已地喘息道。
邬遣在加入乞活军之前,原本也是个军身,此时也是满脸振奋:“周督主好武略,咱们今日可以全歼了!”
而周玉臣却抹去脸上的血痕,声词平静:“一个时辰内,覆灭不了我们就撤退。”
孙勉、邬遣二人大吃一惊,齐齐出声:“为什么?!”
作者有话说:
努伯特(自信):“这周围一览无余,她周玉臣怎么可能有侧翼伏兵?!”周玉臣(更自信):“对,我是没有山丘可以做伏兵,但是那咋了?我要打你就打你了!”另外,“千军万马避白袍”,全句是“名师大将莫自牢,千军万马避白袍”。意思就是:再有名的将领、再强大的军队也不要自以为无坚不摧,面对那白色战袍,就算你是千军万马都要避让!最后,这一章我磨叽了很久。因为一直想让周玉臣突破“提前设伏”的打法。当然,设伏没有什么不好的,设伏可太好了!但是当我真的想出其他策略的时候,内心是压抑不住的亢奋。嗯,暂且这样。
第102章
孙勉、邬遣有此疑问, 其实也合乎情理。
因为此时的梁骑,那叫一个锐不可当!他们简直就像剥洋葱似的,一层层地削着中央的“肉料”, 直把虏人削得人仰马翻!不论虏人多少次尝试重新结阵, 都会被梁人毫不留情地撕破。
八方诸国中, 武德最充沛的国家、锋芒最盛的铁骑, 此时竟被梁人这般压着打!
没办法,骑兵“活”在机动。
周玉臣选的这个地段,周遭不是河流就是沼泽, 想跑又能往哪儿跑?!唯一的出路窄小,早已经被梁骑给堵了,这几乎把是他们“摁”在河边宰杀。
而像这样的绝对优势,又岂是随时都能有的?
根据刚才的交锋,孙、邬二人都意识到了一件事:这支赤隼营, 必然是虏人王麾下的精锐部队。等闲军队在被多次切割后,早已经溃不成军,哪能像这样三四次重新结阵?
打仗,打的就是此消彼长,难道要把敌人的精锐放回去养伤, 等人把伤养好了再打一次?那还不如一开始就不打!天底下哪有进嘴的肥肉, 还要吃一口吐一口的道理?
况且。
那可是三千颗敌首啊, 精锐中的精锐,全歼了是何等的功勋!
孙勉、邬遣又如何能不眼热?!
但是,这次出击的全员都是“周家军”,他们的前身是武宁铁骑和平夷突骑,孙、邬的自己人就身边的几个亲兵。也就是说,这支军队只听周玉臣的命令, 她说是一个时辰内,那就只能是一个时辰。孙、邬二人也只能望贼兴叹而已!
周玉臣自然也知道他们不甘心。
她再次横刀劈砍一名虏骑,直把那彪形大汉斩得人首分离,这才混不吝地笑道:
“区区三千精锐而已,很稀罕吗?”
“咱家要吃,就得吃个万人!”
孙勉给听愣了。
老天奶!作为余州军的军官,孙勉跟了徐隽大将军很多年,他也算是上过台面见过猪肉的人物了。可徐隽最年少轻狂的时候,也没有说过这么狂妄的话。
邬遣则若有所思,心中暗道:
舍千人而取万人……莫非这场战役跟赤松林一样,也是连环中的一环?
邬遣再次看向齐王所在的中军。
自然,齐芥娘、朱无为、齐珍都是悍将,尤其是齐珍头上还有一个姑奶奶,齐青要他全力以赴,齐珍绝不敢拉稀摆带。
但是作为必须顶住敌方冲锋的中军,他们的伤亡率是最高的,而身后就是沼泽和河流,根本就全无退路!这岂是一句军令能推动的?周玉臣到底用了什么办法,让这些人都悍不畏死?
不论孙勉、邬遣做何猜想,被圈在河汊上的虏骑,再一次尝试了结阵突围。
然而,河汊不仅有沼泽,还有沙尘。
才进入下午就起风了,风卷着沙尘,劈头盖脸地抽在虏骑的脸上。虏骑又是面河而战,简直是躲都没法躲。须知,“铁塔兵”的甲胄和“步人甲”一样,都是全幅武装到只漏出两只眼睛。这两眼被风沙一迷,睁都睁不开,他们还怎么打?
从奋起反抗,到困兽犹斗,再到最后任人宰割,拢共也就是半个时辰的时间。
而在一声声的“天神保佑”、“天神怜惜”中。
原本惊怒不已的努伯特,已经逐渐冷静下来,他高声喝道:“列圆阵!”
圆阵是梁人对抗骑兵冲锋的防守阵型,其外锋内松,中间不仅是安全地带,还可以安置步兵,随时配合绞杀闯进来的敌人。眼下不少虏人失了马匹,正好合用这步骑协同的阵型。
但是用这个阵型,也就意味着他们放弃突围了。
刚刚浴血奋战回来的军官,听得一脸惊愕,急道:“大人,当务之急是冲破包围,怎能留在原地任由宰割?”
参谋却是目露精光,当即脱口而出:
“正该如此!再坚持半个时辰,我们的后援就该到了!”
是的,虏人现在最大的依仗,不是什么突出重围,而是鹰咎烈的八千熊骑。只要援军到了,那么周玉臣反而要被内外夹击,届时,这片河滩将变成血肉磨盘!
此时,努伯特也像当初的昂潵一样,反握匕首抵住眉心,用力往下一摁!霎那间,鲜血如泪,血液顺着他的鹰钩鼻蜿蜒而下!
割破额头在虏人贵族中,不仅代表此人极其愤怒,还有向天地昭告他的血统乃是贵种的意味。意思是请天神注意,你珍贵的人间儿子正在被敌人所侮辱!
参谋、军官,以及所有的虏骑,全都齐齐地看向了努伯特。
每个人都在等待他的下一句命令。
然而这位年轻的悍将,却用沙哑而浑厚的嗓音,哼起了一首虏人家喻户晓的歌谣!
“——如果狮子来犯,我们血战到底。”
诸将皆怔。
这是前任国主第一次攻打梁国时,誓师所用的歌谣。
这是代表了天神的铁骑无往不前、所向披靡的《却图汗》!
虏人顿时精神大振!几千张嘴唇同时开合,几千把阔刀同时敲击,他们用沙哑的蔑语跟着吟唱:
“如果有虎来犯,我们拼死搏斗”
“如果有人来犯,必将其屠杀干净”
“十个我们的族人,像闪电一样突袭”
“一百个我们的族人,会震碎你的心脏”
“一千个我们的族人,要屠杀一切敌人”
“一万个我们的族人——必将带来天神的怒火!”
群情振奋,哪怕缺胳膊少腿、披血带伤的虏人,也在刀刃和盾牌的敲击声中,长声呼麦!河岸上尽是苍凉沉重的歌声!
只再坚持一阵,只要鹰咎烈的八千熊骑内外合并,他们就是万骑之势。
须知,虏人不满万,满万不可制!
孙勉、邬遣也听见了这震慑人心的歌声,他们齐齐看向周玉臣。
“周督主,虏狗放弃突围了?!”
邬遣拧紧眉头,更是进一步道:“看这架势,他们在等援军。”
听见这话,孙勉彻底不再惦记什么功勋了。
他连忙转头去问:“周督主,我们撤吧!”
虽然是建议,但这显然是毫无争议的选择,恋战的结果就是等着被包饺子。
从放火烧粮仓、再到诱敌深入,他们这帮人已经耗费了不少精力。疲弊之军,如何再战?再说来,周玉臣拢共就点了三千五百骑出阵。谁也不知道虏骑的后援会有多少人,万一是五千、甚至是万骑劲旅呢?
毕竟这里可是有周玉臣、赵况两个行走的“功绩”,难道还指望阵外的五百骑机动部队,来一出力缆狂澜吗?
而周玉臣勒马回首,于千军万马中,投目望向河汊的入口。
此处三面临河,如果虏人有援军来此,也有且只有这一条路径可走。
周玉臣露出一个放荡不羁的笑容,低声道:“我这人心善,既然他要援军,那就给他吧。”
孙勉大惊失色!
他刚才听过周玉臣“要吃就吃个万人”的狂言,生怕这位周督主杀红了眼,敢用千骑对万骑。
孙勉促马上前,连声劝道:“使不得呀周督主!”
“现在泗水为虏人所占,若不是咱们溜风筝溜得远,指不定虏人的援军都已经怼到屁股上了!”
邬遣也肃然道:“周督主,周家军是精锐之师,当用在必争之战上。不可为了一时胜负而白白消耗。”
这二人所言,都是熟练用兵的老成之话。
而话音未落,只听得轰隆隆——!
大地传来沉重的马蹄声,众人远远便看见虏人的白狮旗、黑熊旗迎风摇动。若不是入口狭窄,恐怕这帮人霎那间就要全军没入!
孙勉、邬遣俱是面色一沉。
而被齐芥娘、齐珍护在当中的赵况,显然也听见了这番动静。
齐珍原本就白皙的面孔,变得愈发煞白,他喃喃道:“援军,莫不是虏狗的援军来了?”
赵况立即转头找周玉臣,隔着军阵与风沙,却只能看见周玉臣的猎猎白袍。
这一霎那,赵况竟惶恐起来。
那个贪权跋扈的奸佞,那个满口谎言的骗子,那个大梁最后的“国门”!
她不能死在这,不能!
与之情形相反的是努伯特,他狂喜得近乎热泪盈眶,只觉得熊骑果真是好样的,竟比计划中的时间提前了不少。
努伯特立在高马上,看了又看那旗帜。黑熊、白狮确确然是自家的旗帜无疑。
他忍不住仰天大笑:“果真是天神庇佑!准备冲锋!”
参谋、军官也缓缓拔出阔刀,咬牙传令:“列阵!”
军令即出,阵型再次改变。虏人们战意澎湃,一个个摩拳擦掌,只恨不得立即与主力军汇合,来一出前后夹击。
有马的争为前锋,不要命地带头冲锋;没有马的跟在后面,直接步兵作战。
反碾压的肉搏战开始了,一瞬间,处处都是白刃相交。
在铁骨朵、狼牙棒的破甲杀伤力下,竟真叫他们从梁军的包围中撕出了一个口子!
然而。
当他们艰难险阻地杀出重围,激情澎湃地准备汇师,可是定睛一看援军——
等等,为什么援军是黑头发黑眼珠?!
他大爷又是梁人!
刚才还大喜过望的虏骑,彻底被击垮了心志,彻底一触即溃!他们甚至慌不择路地纵马渡河,踩得水花四溅,更有甚者,晕头转向地陷进了沼泽里,成了活生生的肉靶子。
而梁骑则不慌不忙地再次合拢,再一次围剿。
“……为什么?”
努伯特茫然四顾,只觉得天地之间,竟无一处没有梁人!他绝望了,这一回是真真切切地流下眼泪来。他没有记错,他分明记得大王是做了后手安排的。那么是鹰咎烈失期不至,是中途出了意外?
还是说,那八千熊骑也被梁人打退了?
不等努伯特再怨再想,正前方一个巍巍如肉山的梁人汉子,已经拉开了他的巨弓!
箭如流星,努伯特猛然向后栽倒!
事实上,假如努伯特能躲过这一箭,他兴许会发现:其实第二批梁军,也就是几百人的阵仗。
但可惜了,也许是入口太窄,影响了努伯特的判断;也许是轩辕翠花的弓箭太快,射程太近;又也许是大势已去,虏人已经彻底没有了斗志。
总之,赤隼营的努伯特就此身亡。
其余残存的虏骑,见主帅已死,也就变成了无头苍蝇般任由宰杀。这本是唾手可及的功绩,就跟收割麦草没什么两样。
但是周玉臣却全然不恋战,一刻钟后,她任由其余的虏骑继续溃逃。自己则把努伯特的人头割下,只留下他的身躯绑在马上,背上还插着一封战书。
而与齐芥娘重新汇合的邬遣、孙勉,也终于明白了周玉臣使用了什么法子,让整个中军悍不畏死——
周玉臣把仅有的一千副步人甲,全部留给了中军。
包括她自己的。
自此,一路跟着周玉臣冲锋陷阵的邬遣、孙勉无不折服,而中路的齐珍,在发现周督主的甲装还不如自己的时候,惊愕得眼珠都差点掉下来!
这一刻。
不论是为了活命而加入的乞活军首领“邬遣”。
还是为了自家姑奶奶,才勉强被驱使的黔州军“齐珍”。
又或是一直自诩不凡,见识颇广的余州军“孙勉”。
也不论他们最初加入时有多少抱怨,此时此刻,他们心中都确定了一件事:
这个人,值得追随!
五月廿二,虏人的攻城前营还未建成,就折损了五千虏骑,外加一部分的米粮马草料。
且不说那鹰咎棱、鹰咎烈一日之内连失两员大将,是何等的心痛愤怒。周玉臣这厢撤回孤鸾山后,便得知了一个诡异的消息:
咱们尊贵的内阁大臣、户部尚书胡伯言,他的侄子居然带着他的妻儿老小从城里跑出来了!
须知,现在的京城全面实现封锁政策,没有守备的许可,就没有人能出城。街坊中更是有保甲法,五家为一保,五保为一大保。百姓彼此之间,互相监督,如果有听到可疑的流言、看见奇怪的举动,须得上报。
这种情况下,胡氏一家是怎么出来的?
要知道,现在可是战时,堂堂朝廷重臣,居然让人优先把自己的妻儿老小送了出来。你让城内的百姓怎么想?你让城墙上待命的士卒怎么想?
此事非同小可,齐芥娘本要把赵况今日的举动说来,也只得暂时按捺住。
齐芥娘撸着袖子,兴致勃勃地问:“先把人抓来拷问,然后再打包送回去?”
毕竟京城内的事情,还是皇后说了算。
再不济,胡伯言好歹也是一个朝廷大臣,他的侄儿又有功名在身,要审要判也得是三法司说了算。
周玉臣刚刚卸甲,胳膊肘架在桌案上,揉捏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她低低笑了一声,嗓音尽是冷冽:
“不,敲锣打鼓地告诉他们。就说胡尚书是举家投军,满门忠烈。”
齐芥娘惊愕至极。
可见周玉臣脸上是藏不住倦意,齐芥娘也只得应下。
作者有话说:
虏人:“周家小儿,岂敢正面决战?”周玉臣:“一天斩你两员大将,够不够正面?”如果狮子来犯,我们血战到底……来自歌曲《狼图腾》
第103章
且说, 这个处理方式实属不得已。
周玉臣也想把胡伯言揪出来,直接摁在阵前来一回祭旗。
可是今日的两场战役,虽说全然大胜, 却也不是没有伤亡。这头一个个灰头土脸、扶伤带血的, 那头就抓住了的锦衣玉食、光鲜亮丽的大官家属。
两件事撞在一起, 谁的心不凉啊?
这大梁要完。
因此, 周玉臣只能暂且按捺怒火。先命齐芥娘押着胡氏子侄,当着全军的面,分剐了胡家的全部财货。
当营地里爆发出一阵阵欢呼声时, 周玉臣正在埋葬她的战马。
那是一匹乌黑油亮、性情温顺的骊马,仍然睁着干净如玻璃的眼睛。马儿被三支箭矢贯穿头骨,后臀也深深嵌着两支箭羽,可谓惨烈至极。饶是如此,它倒下时仍记得四蹄跪地, 以免摔坏了它的主人。
孤鸾山下,周玉臣沉默地挖着坑。
赤松林这场战役的打法,极其废马。此时,山下躺了五六匹马儿,要把它们全部埋葬, 需极其宽广的土坑, 也需要耗费大量的体力。
数十个将士跟着周玉臣一道, 默不作声地撅土。
没有人质疑为什么要浪费时间,也没有人提出不如分割吃肉。
当马儿们终于躺进坑中时,已经是夜深。
周玉臣抚摸着骊马冰冷的脖子,又揉了揉它耳后柔软的绒毛,这才开始覆土。
朱麟见状,连忙劝道:“督主要是喜欢, 我记得马圈里还有一匹颜色跟它相似,回头我给您牵过来。”
周玉臣撑着倦意,摇头不语。
二人回来的一路上,陆续遇见巡逻的哨兵,周玉臣一一与他们打招呼:“魏老三,屁股凉不凉?你丫裤腰带松了!”
“李大勇,热风寒还没好就歇着,出来巡逻干什么?你要再病了我可不给你汤药费啊!”
“刘叔,叫刘婶别总惦记着下山卖柴。实在不行,你就把你的私房钱上缴吧,好吗?”
众将士纷纷哄笑,魏老三脸红脖子粗地按着裤腰带:
“没松,好着呢!”
其他人也笑道:“周督主净会打趣人。”
一旁的朱麟苦思冥想这位是谁?那个又是谁?怎么周玉臣谁都记得,什么家长里短的八卦都知道?
直到回到房内,他才听见周玉臣低低地叹了口气:
“太喜欢,就会舍不得。”
朱麟怔住,没来由地想起一句“慈不掌兵,义不掌财”。
可如果一个人虽慈,却必须掌兵。
那该如何?
紧接着,又有京城来信,询问周玉臣为何在大战前夕,以身涉险?
周玉臣捏着陈恺、苏定衡的信,冷笑一声。
她知道,哪怕说了防守战以自己为准,朝廷的诸人还是会有想法。尤其是京城的守备官员,他们并非边城之守,平时没什么正儿八经的抗敌经验,一上岗就只能从旧故旧典里找办法。
信中的说辞很文雅,陈恺、苏定衡说,要最大可能保持我方力量。不要在战事还没开启时,就轻抛浪送。万一把您这位最能打的周太监浪没了咋办?就算要扰敌,只带几千人出场也太危险了,帝国和百姓需要你的,你可万万不能出事。
周玉臣明白他们的言下之意。
她的这支军队,主要任务是把援军给召唤过来,比如说齐青所代表的黔州军、又比如说燕州大户还有没有可能再送一支军队过来?毕竟历来守城的一方,往往须依赖援军的到来,而获取胜利。
就算真的要开战,那也得是虏人王在城外架砲车的时候。
问题是——
我为什么要等你搭好了前营再打?
机会只留给有准备的人,那直接让你没法准备不就完了?
更重要是,周玉臣所带的这支联合军,实属临时管辖。各州各人的军略风格不一样,立场也不同。她和孙勉、邬遣、齐珍、刘二狗等诸位将领,彼此的信任和默契都十分有限。
信任太重要了。
如果不是前面几场战役的累积,如果不是周玉臣每一次都展示了她的能力,今日中军的士卒必然溃退!
眼下战事一触即发,周玉臣必须在最短的时间,获得部将的无条件信任。
还有什么是比战场更容易拉近距离、获得信任的地方吗?没有。
对于京城诸人,周玉臣的回答是:
把达勒、努伯特的脑袋,齐齐整整地装在匣子里,让朱麟送进城去。并让他询问城防工事的进度,城墙都修剪好了吗?胡伯言的妻小到底是怎么出来的?两位大人还是先想一想,城防是否有纰漏吧!
且说,胡伯言一家潜逃被抓,最惶恐的人却不是胡伯言。
大梁选拔官员是靠科举不假,但国家的运行逻辑还是“德治”,文人最要紧的是名声。哪怕天授帝不在皇宫,哪怕周玉臣大张旗鼓地说他“满门忠烈”。在士大夫的圈子里,胡伯言的名声已经完了。
一个确定自己要完蛋的人,是不会惶恐的。
只有像吴长春这样,介于“东窗事发”与“瞒天过海”之间的人,才会惶惶不安。
五月廿三,清晨。
吴长春在宿醉一夜后,摸了摸枕边,居然空无一人。
他睡眼朦胧从情人的床上爬起来,嘟囔道:“我的心肝儿,怎么不多睡会?”
结果一睁眼却看见个男人,正大大咧咧地坐在他的椅子上,笑眯眯道:“吴守备好兴致,昨晚上被黑熊王骂成那样,竟还能在这风花雪月。”
吴长春忙不迭下床,拜道:“奥多大人,您怎么亲自来了?”
奥多手指敲打着桌面,兴致勃勃地打量着屋子,道:“黑熊王见你没有回信,怕你小子投敌了,叫我来看看。”
见吴长春惊惶地四下查看,眼泪都要涌出来了,奥多又笑眯眯地补了一句:
“别看了,我没杀她,那女人出门买菜了。”
吴长春有些害臊地“哎”了一声,为难道:“大人,小人这身功名都是大人赏的,又怎敢背叛您?我这边的消息是一点都没有打折,原原本本地给您说了。那黑熊王输了阵,骂我无用,可这也不能怪我呀!”
奥多拨弄着桌上的瓷杯,口中漫不经心道:
“你不敢?杨虚中刚刚生病,胡伯言的一家老小就出现在了城外,我看你胆子很大嘛。”
吴长春昨日宿醉,正是为了此事。
他当即跪下,抱着奥多的大腿,涕泪直流道:“我的大人!我,我就是一时鬼迷心窍。我愿把全部银钱,都拿来孝敬大人,只求大人救我一回。”
奥多任由他抱着自己的大腿,端视着手中的杯子,笑道:
“叫你开城门吧,你又说你做不到。这叫我如何救你?”
吴长春苦不堪言。
他老泪都要流干净了,结结巴巴道:“这、这城门真不是我说开就能开的,梁国法规有度,开城门要杨虚中、皇后的勘合,也要有周玉臣的手书。那周玉臣说了,非、非周家军,不可开城门。此话城中皆知,小人、小人也是无可奈何啊!”
砰!
瓷杯被掼在地上,直砸得雪玉纷飞。
奥多笑了笑,语气还是很温和:“这么说,我把你送进来,倒是让你来当官享福的了?”
街道上逐渐有了声响,是家家户户吃朝食的时间了。
这时候,万一吴长春的情人回来了,只怕要被杀了灭口。
吴长春又惊又怕,心中暗道:自古开城门,唯有援军到的时候。难不成要让银象王、黑熊王伪装成梁人援军吗?
可他们一来没有梁人的旌旗盔甲,二来外头还有个周玉臣盯着,又如何能骗得过皇后和杨虚中?
还有,周玉臣那厮还把齐青、谢问玉、燕十三娘等人都送了进来,这帮人都有官职在身,没事就以周玉臣的名义巡视城墙,视察工事。杨虚中、陈恺等人所期望的援军,又恰恰是黔州军、燕州军!
万一被她们认出那不是自家的军队,又该如何是好?
吴长春看着笑容满面的奥多,急中生智,沉声道:“大人,小人心中已有一计。”
“噢?”奥多仍是笑眯眯的,似乎并不感兴趣。
吴长春仰起头,小心翼翼道:“昨夜周玉臣命人把达勒、努伯特两位大人的头颅送来,宫里都传看了一回。梁国的廷臣见周玉臣赢得如此容易,原本缩着脖子的鹌鹑,也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
奥多笑意收敛,低声重复了几遍:“心思,什么心思?”
吴长春半是嘲弄,半是叹气地道:“他们以为凭城中的合兵,也能与两位大王一较高低。”
哈哈哈哈!
奥多耸肩大笑,笑得直摇头:“梁国皇后呢?她也这么觉得?”
吴长春不敢马上回答,斟酌地字句道:“您知道的……那位娘娘一向战意坚决,不过暂时还没有表态。”
奥多的笑容终于消失了,他的表情变得严肃,似乎在思考。
吴长春悄悄地松了口气,心中愈发雪亮,对答也愈发流利起来:
“大人应当知道,在梁国皇帝的影响下,梁人官员人人都信崇仙术,沉迷于鬼神之说。”
“京城三清观里有一位郭道士,这些年声望如日中天,很得达官贵人的爱宠。如今受保甲法的所限,才不得不拘在了道观里,否则他本该在城里为贵人们斋醮焚表。”
“这位郭道士,不仅预言过周玉臣能侥幸取胜,还提出过六甲神兵的神策。他说届时只要城中的全部守将出城,他便能做法布阵,必能受太上老君保佑,令士卒刀枪不入。到时候,活捉鹰咎烈、鹰咎棱两位大王,击退虏骑都不在话下。”
奥多怔了怔,缓缓道:“出城摆阵,他是说打开城门、出城摆阵?”
吴长春重重地点头:“是的。”
奥多脸色浮出古怪的神情,又问道:“把国运赌在道士身上,梁国竟无人看出这是自寻死路?”
吴长春咬了咬牙,摇头道:
“大人您且想想,您这一路南下看见了多少道观?又看见了多少书院?”
作者有话说:
我今天支愣起来了!
第104章
奥多想到那些壮丽得令人震叹的道观, 一时也是无话。
诚然,他们虏人也信奉神明。
大神官告诉他们,每一个虏人在人间的作为都将被天神所见。虏人战死后, 他们的灵魂将进入极乐之园, 享受各种神明的恩典, 那里有宝石装饰的宫殿, 永不停歇的酒泉、美丽白皙的妻子……再卑贱的灵魂,在那都能有国主般的享受。
是此,天神的铁骑从不俱死。
可是再虔诚的神官、再狂妄的信徒, 也不会说这种“天神庇护,刀枪不入”的蠢话!
见奥多皱眉不言,吴长春又竖起三根手指,起誓道:
“大人且再容我些时日,三天内, 小人必能把郭道士引荐到御前。若有不成,小人任由大人处置。”
奥多见他如此信誓旦旦,颔首应下。
须知,吴长春是蔡州游击将军李永荣的女婿,本身就是土生土长的梁人, 对梁国上下的风俗民情熟稔于心。蔡州被占后, 李永荣向蔑里干投降, 连带女婿也跟着投敌。
吴长春能以催饷之名,冒充武举人在京师收集情报,后面更是进了兵部当官。这里头金钱固然是一个助力,但更重要的是,他对梁国官场人情、朝局风向都十分了解。
所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天授帝都头戴香叶冠、身穿道袍出来见大臣了, 心思活络的臣子岂能不效仿?
司礼监秉笔太监的周炳,够耿直了吧?他多少次在没有人敢说话的时候,站出来慨然直言,可谓是宦官中少有的守正不阿。
然而。
周炳在失势的时候,不也是整天琢磨着写青词、乾坤环不离手吗?
永寿郡王哪怕与天授帝不睦,不也得听信宫中道士所言,把自己的孙子镇安郡王扮成女孩,还要给他戴只八卦耳坠吗?
大梁自有国情在此!
更重要的是,梁廷一向重文抑武,统帅三军者必须是文臣。
而如今,帅臣不仅是武将,还他大爷是个阉人!你让城里的官员怎么想?
要怪,就怪周玉臣赢得实在是太容易了。
之前在邱遗、秦幼节的忽悠下,没人相信她真的能凭借毫无优势的兵力,把鹰咎棱赶出燕州。
再加上虏人两度围城,朝廷都是能忍则忍,实在忍不了重新再忍,反正绝不出兵。
现在,眼见周玉臣一天斩两员敌将,竟然如此轻松!
她才十八岁,之前不过是个纪察司的小珰而已,连兵都没有带过。跟朝中诸臣对比,为官的资历更是没法看。
一个初出茅庐的小毛孩都能做到,没理由满朝文武都比不过她吧?
原本主战的廷臣,愈发坚信:我就说能打吧!驱除鞑虏,就在此时!
主和的朝官,也忍不住嘀咕:这虏人看起来,似乎没有以前那么强悍了?
于是乎,五月廿五这天,兵部左侍郎苏博、内阁大学士柳明、刑部尚书黄渺之,见到了传说中的郭道士。
且说,这三个立场全然不同的人,为什么能凑在一起?
杨虚中病重,苏博作为武部的辅佐官,须得替代上峰执行部务。结果在这个关口,就出现了“重臣家眷潜逃”的丑事!苏博那叫一个焦头烂额,所以他现在事无巨细,每一件事都要亲自过问。
工部尚书的柳明,他现在处境极其微妙。周玉臣责问的“城防工事进度缓慢”,他须得承担半数罪责。以及众所周知,柳明、胡伯言都是秦阁老的人,二人都支持过割地求和。
胡伯言的政治生涯是完蛋了,可他柳明还得活下去啊!
现在朝野内外,被周玉臣实打实的战绩,鼓动得是人心沸沸。柳明必须马上和胡伯言割席,捏也得捏出一个不惧北虏、战意昂扬的样子来。
至于黄渺之……他本来就主战,当初天授帝第二次被包饺子,多数群臣都支持割让四州,以求社稷安宁。唯有黄渺之、杨虚中,梗着脖子守在景福宫门前,拒绝割地和谈。
如今又怎能不来听一听,这位大名鼎鼎的郭道士,到底有何战略能击退虏人?
郭道士先是展示了他算无遗策的能力,诸如周玉臣几时得胜、几时把敌首送入城;又诸如今日城中的调配如如何,部署有何等变化;甚至是三位大臣家中哪位奴仆病了,哪位马夫辞工,都能一一说来。
这已经把众臣给唬住了一半。
当他们听到郭道士说,他不仅精通佛道二教之法术,还能施道门仙术“六甲法”、能“掷豆为兵”时。
苏博给听愣了。
他信崇道术,自然也听过“诸葛亮会八门遁甲、能驱六丁六甲”的说法,但是郭道士这法力也太强了!
苏博努力去理解其中的意思,重复道:“郭真人,您的意思是无需全军出征?”
郭道士捋了捋胡子,高深莫测地颔首道:“正是如此,只需六甲兵七千七百七十七人,足以破敌!”
黄渺之有些狐疑,他连连摇头:“城中的骑兵不多,七千多步兵的调动不仅缓慢,而且阵仗也大。若让银象王的哨兵发现,岂不是要失了先机?”
郭道士不慌不忙地甩了一下拂尘,道:
“这个无妨,贫道可调遣天兵天将为掩护,须不教那虏贼发现。”
柳明愕然,追问道:“真人可否现在展示一二?”
郭道士微微一笑,却道:“黄尚书,你可知为何八方神仙只在天上显圣?神力罡气,凡人的眼目是受不住的,贫道的法术,须在无人之处才能施展。”
无人之处,那到底能不能招来天兵天将,谁又能知道呢?
柳明心中觉得有些古怪,却又不说不出哪里有问题,只得转头看向吴长春。
吴长春连忙上前劝道:“真人,您就略施法力,教我们开开眼罢!”
郭道士长叹一声,满脸慈悲地说:“贫道逆天改命、盗借神力,是以折损福寿为代价。各位大人都是国家柱臣,怎能为了窥视天机,而折损自家的寿命呢?”
黄渺之大手一挥,断然道:“这个无妨,真人只管施法便是。”
柳明、苏博二人虽然有些犹豫,最终也咬牙道:“请真人一展神通!若真可凑效,我等必奏报皇后娘娘!”
郭道士见状,缓缓起身道:“如此,贫道就献丑了。”
但见郭道士迈着四方步,走到一座八仙过海屏风的后面,以屏风为界,将道士与众人一分为二。
“三清在上,万法归宗。东方青帝,青灵之神。今吾有请,速遣天兵!雷公电母,助威显能。风伯雨师,听令行风。率降赴坛所,来卫吾身!”
郭道士念诵了咒语,便再无一声,却也没见到什么天光、什么动静。
众人面面相觑,只得屏气凝神地继续等。
不多时,只听见屏风后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好似有人在缓缓踱步,那脚步声先轻后重,听动静像是个披甲的壮汉。渐渐地又多了三四个人脚步声,最后竟教人不摸准到底有多少人。
须知,这八仙过海的屏风不过六面而已,如何能藏得下这许多人?
黄渺之的呼吸变得沉重,苏博、柳明也精神大振!
紧接着,一道浑厚有力的声音骤然响起:“吾乃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何人召唤?”
这声音或高或低,抑扬顿挫,仿佛自上空传来。
再加上若有若无的甲叶摩擦声、神犬左右环绕的吠鸣声,金戈交错的铮铮声……直教人不由得怀想:这是一位何等威武的神将?!
黄渺之差点当场就从椅子上滑跌下来!
柳明、苏博也早已失态,吴长春则一脸惊惧。
唯有郭道士,不疾不徐地答道:“弟子郭明,为朝廷抗敌之故,恳请天尊降下神兵相助。”
那道虚无缥缈的声音,冷然道:“区区凡人也敢召唤神兵!”
众人一听,顿时倒抽了一口冷气。
里头的郭道士似乎也惶惶不已,只听他重重地三叩首,道:“家国如此,岂能不救?弟子愿以三世的福禄寿命,向天尊借一回兵!”
如此慨然之士,黄渺之感动了。
天尊似乎也为之动容,在越来越嘈杂的犬吠、叶甲、金戈声中,那声音再一次飘得高高的,带着些许怜悯:
“罢了!你既是吾座下弟子,与吾有师徒之缘,今日便应你一回。”
“三十六员雷将,足否?”
郭道士似乎犹豫了,竟好一会儿才回答:“若是欻火律令大神[邓伯温]能为帅将,自是足矣。”
邓伯温是雷部的主将,其武略过人,曾经跟随黄帝战败蚩尤。后来成为神雷,又为天道之目,诛伐人间的恶逆之人。
有这样的神仙,还怕什么鹰咎棱、鹰咎烈呢?!
不知不觉中,众人屏住了呼吸。
直到屏风后传来一声威严的“可”,紧张的空气才骤然松动。柳明几人按住狂跳的心口,大口喘着粗气,这才发现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吴长春连忙推开屏风,只见郭道士大汗淋漓地瘫坐在椅子上,四下空空,唯有他一人。
郭道士勉强抬起头,声音沙哑而疲惫:“如何?”
柳明、苏博莫不感佩,黄渺之也一扫之前的种种怀疑,敬重地赞道:
“郭真人舍己为国、襄助大义,实乃玄门典范。”
五月廿五夜里,柳明、黄渺之便将郭道士引荐到了皇后面前。
这甚至比吴长春的计划,还提早了一日。
皇后的婢女秦霭之,顾不得皇后刚刚睡下,就把她请了出来。且说,秦霭之原本就是虔诚的信士,她望向郭真人的眼神近乎炽热。而皇后本人在漫长的幽禁岁月中,也屡屡从道佛两教,获取些许安慰。
而郭道士再一次展示了他的神力。
二人直接在屏风后,一问一答地商议起了战事部署。
母庸置疑,内有吴长春、外有阿尔戈斯的情报,这郭道士自然是说得严丝合缝,无一不真。
柳明更是频频叩首,诚恳地劝道:“娘娘勉力难支,何不早日清除北虏,迎回陛下?”
众人亦恳请道:“当战既战,恳请娘娘早做决断。”
柳明的这一步劝谏,是防无可防的杀招。
须知,当年天授帝北狩时,皇后与闻人决、周炳共同插手谈判。
后来她的父亲永城侯,却当众训诫她:“且留些体面吧!”
因为代天巡狩者,必须是天子。
垂帘听政终究只是一时之计。
此时皇后就算不信郭道士,也不信什么虏人大小王触手可得的狂言,可她也必须拿出表态来,以免满朝文武质疑她不想迎回丈夫、有牝鸡司晨之心。
眼看,这场借鬼神之名铺展的棋局,即将要成。
忽然只听得一个妇人盈盈笑道:“郭真人的法术,倒比我们黔州的苗巫还唬人呢!”
众人不约而同地望去,只见她云鬓簪牡丹,胭脂点朱唇,光华夺目得摄人。
正是江夫人齐青。
作者有话说:
在宝于大人的鞭策下。我今天也支愣了!三清在上,万法归宗。东方青帝,青灵之神……改自《道法会元》
第105章
且说, 因为是临时听政,皇后把养心殿东暖阁设为垂帘听政之地。以此区别非正式的上朝参政,只是暂代而已, 因而这垂帘听政的排场并不大。
东暖阁的屋子原不算宽敞, 今日硬生生塞满了文武大臣, 本就显得有几分局促。众人分列在暖阁两侧,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各自面面相觑。在齐青进来前, 他们就已被郭道士神乎其乎的“法力”,给吓得膝盖发软。熟料突然来了一个不知高低的齐青!
齐青一介妇人能在京师便宜行走,是先靠丈夫江捷,后靠周玉臣。
前者武夫,后者阉人, 哪个都不招人待见。
更何况齐青本人一没有世家出身,二没有诰命傍身,要不是周玉臣那厮非得把人塞到城里,哪有她开口说话的份?
柳明顿时气得胡子直抖,他横眉冷目地喝道:“江夫人, 养心殿上自有法度, 岂容你大放厥词!?”
苏博更是手心背心都冒汗, 生怕齐青触怒了满天神佛,他忙不迭朝地向郭道士致歉:
“妇人无知,不解玄通法力,郭真人勿要放在心上。”
齐青也不搭理他们,但见她款款上前,步履袅娜, 先是向珠帘后的皇后福了一礼。
她这才转身看住郭道士,用绢帕掩口唇,嫣然笑道:
“真人,您法力无边,什么都能算得到……”
那声音如糖似蜜,柔绵甜美得让人骨头都酥了,直教人浮想联翩。
可齐青的下一句却让郭真惊愕不已——
“那您算算,您今日可有血光之灾?”
郭道士顿时就傻眼了。
不是,你这什么问题?有你这么问问题的吗?
郭道士也不是傻子,他知道这是个怎么回答都是错的问题:不论自己做何等回答,齐青都可以一刀砍了他来应誓!
是以,郭道士怔愣片刻,才犹豫不决地回答道:
“血光之灾,断……断无可能。”
不慌。
这里可是养心殿,皇后娘娘、满朝文武都在这呢!众目睽睽之下,谅她齐青纵然有心行恶,也万万没有这个胆子和魄力!再者,郭道士看得分明,齐青那纤纤小手、细细腰身,实不像是会功夫的样子。
须知,殿前议事不可带刀,这里可没什么凶器让齐青借势!
然而,郭道士话音刚落,燕十三娘提着裙角几步上前,照着郭道士的腰腹就是狠狠一踹!
那角度和力道,是又古怪又刁钻。
也不知她这脚踹着了什么要害处,竟教郭道士发出杀猪一样的嚎叫,最后竟然捂着下·腹在地毯上打滚。嚎得是涕泪直流,好不难堪!
满堂朱紫公卿、文武大臣俱是瞠目结舌,跟脱了神魂似的直愣在原地。
还是苏博、黄渺之最先醒过神来,二人惶然地上前去搀扶,满口道:“郭真人!?可有伤着要害?”
郭道士命根子几乎都要被踹断了,哪还有气力回答?
只是捂着下腹惨叫,其声音之凄惨,叫在场的男人都觉得裤·裆一紧。
唯有齐青笑得流波滴转,声音柔丽极了:“真人果然神机妙算,这不就没见血吗?”
柳明额角的青筋直跳,正要厉声呵斥,那黄渺之已经厉声叱道:“娘娘面前,岂容尔等放肆!你不是过是个……”
“不过是什么?”
齐青似笑非笑地反问,柳眉微挑。
她自是知道这些文臣武将要说什么,纵然周玉臣给了她们军中的官职,能调兵遣将,乃至遣得动轩辕翠花这等悍将。
但是按照正经的任命流程,即便周玉臣是总兵官、都指挥使这等封疆大吏,也只有临阵的军事指挥权,而无授官任免的人事任命权。
真正执掌武官铨选的,是“掌天下武卫官军选授简练之政令”的兵部。
之前没有人提这一茬,没有人计较她们的身份。
不过是因为非常时期,兵马、粮草又都在周玉臣手上,情势逼迫,人家知道提了也没用。但其实这些王孙贵族、世族公卿,打心里就没把她们这群人当一回事。
——可是,那又如何?
她齐青既然要上桌,就不会计较这桌上有没有自己的名字,更不会在乎有没有人欢迎自己入座,有没有自己的空位,有没有万无一失的计策。
只要给她机会,她就一定会坐上去!并再也不会下来!
齐青给刘二狗使了个眼神,刘二狗却像个呆头鹅一样不敢动弹,甚至还想往后缩。
好在轩辕翠花机敏,他滴溜溜地把刘二狗拨到一边,几步上前就拎起郭道士的左腿,像拖一头死猪似地把人拖到中间。
柳明、黄渺之、苏博等人大惊失色,吴长春更是连连叫道:“御前侍卫何在!?你们就看着贼人作恶吗?!”
门外的御前侍卫应声而动,候在门口等待皇后的命令。
而皇后依旧稳坐高台,正影影绰绰的珠帘后面,不动声色地看着这一切。
轩辕翠花与齐青碰了个眼神,彼此都从双方的眼目中,看见了紧张与亢奋。几乎只是一个瞬间,二人同时颔首,并露出了志在必得的笑意!
“——妾身,请真人再卜一卦!”
这话分明是对郭道士说的,可齐青看也没看地上的郭道士,而是笑盈盈地扫视众人:
“今日你是否会有血光之灾?”
众人竟觉悚然!
郭道士只觉得自己的左腿像是被铁钳紧紧钳住了,他挣扎地抬头,却撞见了轩辕翠花冰冷的眼神。以及,纵使在侍卫的包围下,却半步也没有退却的齐青、燕十三娘、谢问玉等人。
刹那间,郭道士便知道,他这一回是逃不了了。
这个刚才还威风凛凛的江湖术士,痛苦地闭上眼睛,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有!”
话音甫落,轩辕翠花骤然发力,把郭道士的左脚踝反方向一掰、一拧——
咔擦!
郭道士凄厉的哀嚎响彻整个大殿,声音比刚才更高亢,他的脚踝立即软绵绵地耷拉在一旁!
那声音实在惨烈,听起来已不似人声。连平日最胆大的燕十三娘也吓得面色发白,一向秀气文静的谢问玉更是当即瑟瑟发抖。
而齐青眼睛都不眨一下,掩着帕子微微一笑道:
“哎呀呀,这不是没见血么?看来真人的法力还是不够啊。”
“各位大人,难道你们要把圣驾的安危、家国社稷、万方百姓,都赌在这么一个不能自保的骗子身上?!”
黄渺之、柳明等人一时语塞。
其余几位文武官员,或是目光闪烁,暗暗对视;或是垂首不言,幽幽叹息。
没办法。
原本专制的本质就是“权力高度集中”,只有强大的党派,才能获得最多的权力。因此,中原千年以来,党争频频。再加上天授帝又是一个君权独断的君主,大梁的官员都习惯立场第一、实务第二,对家犯错就等于自己没错。只要战局稍稍有所好转,政治斗争就永不停歇。
片刻后,群臣中传来几声嗤笑:
“这郭真人刚才不是还能跟天尊对话吗?如何现在连自个儿的腿都保不住?”
“还说什么开城做法,要城墙上所有守城将士都下来,仙家的法术才能生效……这是生怕虏人王砸不开城门,索性要迎他进宫门吗?”
吴长春见情况不妙,连忙向皇后拜道:
“娘娘明鉴!方才九天天尊下凡显兆,与郭道士一问一答得头头是道,这娘娘也是亲眼所见呀!”
这个时候,一直瑟瑟发抖的谢问玉,一面绞着手帕,一面怯懦轻声道:
“民女斗胆……适才……适才皇后娘娘只闻仙音,未见真容。”
吴长春脊背一冷,只觉后背的汗毛全部炸起!
珠帘后,皇后的声音轻轻地落下:
“仔细说来。”
燕十三娘索性拉着谢问玉的手,把她带到前面来,不客气道:“平日里,庙里的神仙吃了多少供奉香火、多少真心虔意,也不见得答应咱们一回。”
“怎么这郭道士却能接二连三地把上仙召来?总不能这天尊比家犬还温顺听话,可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吧?”
柳明嘴唇翕动,几次想要打断,愣是一个字也没能蹦出来。
还是皇后娘娘的婢女,这个虔诚的道家信士“秦缪之”,急切出声道:“娘娘,郭真人身在红尘,俗身还未成圣,自然挡不住这拳脚刀兵。”
“再说,真人早已有言,神力玄通非凡人可目睹,因此须在屏风后面施法。怎能因为看不见,就说天尊是假呢?”
谢问玉对上燕十三娘鼓励的眼神,复又捏着帕子,小声回道:“秦姑姑,这、这倒也好办。”
“既然郭道士的法术,须在无人之处凑效。那不如……不如把郭道士关在箱子里,外头加把大锁……还不保险的话,再浸到水渠里。想来有天尊相助,不出一时半刻,道长就能全身而退了。”
听得这文静静、娇柔柔的语气,说出如此逆天的话。
郭道士浑身冷汗涔涔,也不知是痛的还是吓的,整一个面无人色!
他缓慢地扭头去看吴长春,满目恳求。可吴长春却当即转过身去,装作没看见他的求助。柳明开始若有所思,在他视线里后退了半步。
只有黄渺之、苏博二人不同。
黄渺之仍然信任满满地看着自己,一副“道长要不就试试吧”、“真人,露一手让他们瞧瞧”的样子。
而苏博更甚,他直接愤懑不平地替郭道士答应下来,催促众人立即试试。
有时候你真不知道。
被别人过度的期待和信任,是否真的是一件好事。
所以,当谢问玉柔柔的嗓音再次响起时,郭道士竟隐隐觉得解脱——
“民女听闻,京中有善口技者,可模仿小儿、老妇、男子、鸡犬各色声音……”
谢问玉不好意思地看了郭道士一眼,柔柔地继续道:“……想来,这郭道士也善此技。”
群臣俱默,一锤定音!
哪怕是苏博和秦霭之也无话可说,因为咱们的郭道士,他招了。
不招不行!
不招就真得被关进箱子、在水里玩“大显神通”了!就算是要死,这死法也太痛苦了!
由于是涉及国战,皇后命令此事细查,把它跟“胡伯言一案”并为重案,要穷究本末、大索天下。
不过,因为郭道士的家人都捏在吴长春手上,他只承认自己是江湖神棍,种种作为,都是一时胆大、图谋钱财而已。再加上自围城以来,郭道士又一直被拘在道观里,往来简单,没什么机会出城。
一时间,竟真找不到郭道士叛国的证据,案件陷入了胶着。
五月廿七,凌晨。
吴长春离开怡红院时,已经是天际初白的时辰。
他再次喝得酩酊大醉,几乎看不清哪座院子才是自己家。接连的失败,怎叫人不心灰意冷?想到奥多大人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吴长春就只想再饮一杯!
好在这一次,情人李凤儿就在身边。
她是个乖巧温顺的女人,比吴长春的妻子更贴心,也更美丽。用吴长春的话来说,那就是女人中的女人,天不亮就起来梳妆打扮,随时随地都保持着光鲜亮丽;不论吴长春是渴了还是饿了,只需一个眼神,她就会煮饭烹茶,把人照顾得细致周全。
此时李凤儿就端着醒酒汤,心疼地看着他:“相公如何喝成这样?”
吴长春已然大醉,迷迷瞪瞪地就着她的手喝完了醒酒汤,嘴里嘟囔着:“心肝儿……我的心肝儿,你这般可人,叫我如何舍得下你?”
说罢猛地低头一吐,把黄汤残渣都吐在了李凤儿身上。
李凤儿连忙往旁边避了避,生怕自己的衣裙弄脏了吴长春的袍子。她将吴长春扶到床边,口中软语温存道:
“相公何来此言?纵是不做官家娘子、不穿这锦衣罗裙,奴家也愿作个乞儿婆,世世生生都追随官人!”
可惜吴长春喝得太多了,这番衷肠竟如风过耳。
但见他乜斜醉眼,口角流着涎水,喃喃道:
“完了、全都完了……要是那郭道士供出来……奥多大人必不饶了我……心肝儿……我如何舍得下你……”
后半截话渐渐不可闻,吴长春倒头便倚在床边,鼾声渐起。
徒留李凤儿檀口半张,呆立当场!
慢慢地,这个女人的脸色变得苍白,嘴唇开始颤抖。
她知道自己现在应该换身衣裙,再把地上的腌臜污物给收拾了,可咚咚直跳的心脏,却像鼓槌一般不休不止!
终于,李凤儿银牙暗咬,莲步轻移,悄然闭了门户。
她竟顾不上换了腌臜裙衫,直奔长街而去!
作者有话说:
今天也支棱起来了!感谢宝于、花孪、奶茶、海锅的营养液!李凤儿原型:《钞本明实录》记载,镶黄旗满洲佐领武长春,曾在万历四十六年以催饷为名,冒充武举人潜住京城收集情报,还打点关系被兵部推荐为六品守备,是间谍中的间谍。结果因为喝醉酒,向自己的情人李凤儿泄露了身份,而被李凤儿举报缉获。让我们记住李凤儿。另外,北宋开封城门被攻陷,就是道士郭京,让所有将士打开城门、出城迎战,然后,开封沦陷,郭京趁乱跑了。
第106章
孤鸾山上, 天色将明未明。
但见那白茫茫的雾气慢慢化开,山峦树影都显了形。东边泛起鱼肚白,太阳在阴墨墨的云层里, 正憋着股劲儿要拱出来, 混沌沌的天际漏出几线金光。
“有趣, 实在有趣!周督主这厢正要审问胡伯言一家呢, 那头吴长春就被举报了,竟能有人比咱们督主的速度更快!”
这天早上惯例的农事时间,柳元娘破天荒跟着赵况一道早起, 她抱着胳膊站在屋檐下,啧啧赞道:
“你说城里那些达官贵族,平日里读了那么多圣贤书,怎么偏偏在这件事上看不破?居然还真让一个牛鼻子老道给忽悠了!”
“嘿,这你就不知道了吧?”
赖贵儿提着一桶水走过来, 潦草地浇了半瓢水:“三清观原本是老子祠,是咱们京城里有名的古圣灵迹,每每祈福都有福应。皇上他老人家入道之后,就诏令将老子祠改建为三清观。当年设坛祭神,还出现过太上老君的法相天地呢!”
“三清观这般声名赫赫, 道家诸贤云集。可是他们所有人的供养, 都比不上挂单的郭道士, 一会儿降神谕,一会儿通阴阳,这谁听了不迷糊?你不也是时不时就要拜一拜吗?”
柳元娘想了想,确实,自己每逢初一十五都要烧香问佛,而她所喜欢的蓝将军蓝蕤娘, 也是每逢初一、初八、十四、十五……等时间,必要茹素,称为十日斋。
如此想来,也是讪讪无话。
她连忙转了话头,问道:“殿下,你说齐青她们的赏赐,能成吗?”
正在松土浇水的赵况,微微一怔。
这两日,营地里不是在聊齐青、燕十三娘、谢问玉三人,在御前如何智斗妖道、如何力缆狂澜;就是在说甜水巷最不起眼的李凤儿,如何大义灭亲,又如何夜奔告发。
吴长春和郭道士当街问斩,胡伯言重金贿赂吴长春一事也被揭发。胡家人在得知消息后,审都不用周玉臣审了,把剩下的财货和事情都交代得干干净净。
按理说郭道士斩了也就斩了,吴长春毕竟是朝廷官员,就算杀头也得走司法流程。
但是皇后不同意,要求审问清楚,就立即斩杀。
不仅要杀,还要杀得大张旗鼓。两个家伙几乎是被押着游城了一天一夜,浑身上下都被砸了粪水泥巴石头,直砸得人头破血流的,这才留着半口气到集市行刑。
当天夜里,城墙上又多了两颗人头,和达勒、努伯特的脑袋一起并排吹冷风、看月亮。
据说守城的将士,听说这两货居然想把他们骗下城去,还要不着盔甲地直面虏人。挂上城墙前,又挨个朝上头吐了好几口唾沫。
不论怎么说,京师的城门总归是安稳了。
如此功劳,齐青、李凤儿等人必然是要赏的。越是战时,赏罚越要分明。
只是怎么赏是就是另一个问题了。
柳明、黄渺之、杨虚中等人坚持要以诰命为赏。
须知,江捷是二品封疆大吏,其任职的诰命,在江母的身上。后来王知恩倒台,新认的干爷爷李望春又还没运作起来。因此建树不多的江捷,还未能给齐青挣来一个正儿八经的诰命夫人。
杨虚中则在病榻中建议,齐青千里迢迢从黔州入京,情为救国,实该给个一品诰命。如此,她的品级反而超过了江捷。
按理说,这已经是个顶顶光鲜的封赏了,荣耀胜过夫婿。
然而。
周玉臣得知后,却替齐青等人婉拒了这个提议。她坚持要实职、虚授同赏,虚授也不要什么诰命夫人,而是要奉训大夫。
且说,这个散阶仅仅是从五品,按例或是荫袭、晋升,或是科举、军功,都有可能获得。齐青一行人,于危难之际救国救民,按军功给一个奉训大夫并不过分。
但这却遭到了士大夫们的激烈反对。
这群官场老油条敏锐地发现,奉训大夫是不值什么,可一旦给了,女子授予官身的先河必由此而起。
连续几天,养心殿内是沸反盈天。
老臣捶胸顿足,说“牝鸡司晨”有违祖制,大梁建国百年,政通人和,实有赖于祖宗家法,祖宗的典故里就没有过这样的事。
周玉臣则说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你要引经据典是吧?行。看看被陈朝册封为中郎将的“冼夫人”,再看看被明朝册封为忠贞侯、任总兵官的“秦良玉”。其史书有载、青史留名,又岂止百年?
诸位大人别急,你们还未必能留于史册呢!就算诸君今天撞死在这,就死在这养心殿上,在史官笔下也不过是“某年月日,某人猝死”而已。
言辞之锋利,赖贵儿想到都替那些朝臣臊得慌!
见赵况盯着自己,赖贵儿赶忙勺满水瓢。他也没看菜圃是干是湿、是砖是土,就泼喇喇地浇将下去,直浇得东一绺西一绺的:
“要我说来,周督主偏偏赶着仗没打完就急着要封官,这不是自找麻烦吗?等击退了虏人王,再拿军功说话岂不硬气?”
眼看那韭菜畦里汪着水潭,荠菜地里干得发蔫。
赵况无奈地夺过葫芦瓢,摇头道:“稳固京师关防,这军功还不够硬吗?”
“有些话,就得趁着乱仗才好说。真要等大功告成,反倒没地儿落脚了。”
柳元娘见他不答自己,噔噔几步下来,刚要叉腰再问。
谁知赵况就跟后脑勺长了眼睛似的,转身又道:“不过,齐青等人的官职,关口在皇后。此事多半能成。”
柳元娘、赖贵儿齐声问道:“殿下如何确信?”
赵况却只是摇头不语,专心致志去拾弄他的小菜圃。
但见那菜圃里水光乱迸、珠玉横流。
韭菜叶儿滴溜溜挂着水珠子,端的翡翠也似;荠菜叶子湿漉漉地压弯了腰,恰如新玉初成。几株新栽的莴苣苗,沾了水汽便探头探脑的;两行老菘菜抽着苔,新簇簇地开着白花,叫那水滴砸得颤颤巍巍。
墙角还有野蜂嗡嗡地闹,直绕着几簇花丛打转,颇有农家闲趣的况味。
而就在此时,周玉臣低低的嗓音在他身后道:“殿下如何确信?”
一模一样的六个字,还带了点儿懒散的笑意,却叫赵况的身形颤了一颤。
自河汊战役以来,赵况知道自己要完了。
他虽然没有露出真正的功夫,更不曾于万军之中飞檐走壁,却也装不得怯懦皇子了。这几日,他就像屠宰场的猪、案板上的鱼,只擎等着周玉臣落刀。
结果周玉臣一阵儿忙着查胡家人的潜逃,一阵儿跟朝臣们斗智斗勇,一阵儿又得训练手下的联合军队……便是军中的马儿都比他重要。
赵况甚至想发自内心地问一句:有你这么当乱臣贼子的吗?正常情况,不该是彻底幽禁,或干脆灌药吗?
你是忌惮宫里的皇后娘娘,还是怕我已经在军中露了脸?
那头,融融的日光下,周玉臣也在打量赵况。
他依旧带着羞怯,分明生得那么高大,却总是半垂着眼睛不敢直视自己。这一双眼睛啊,分明是悬在腥海血池上的一双明净,填满了温驯和怯懦。原来也敢自陷冲天血阵,置身于杀戮之中。
只听赵况轻轻咳嗽一声,低声道:“因为皇后娘娘此时,也是危局重重。”
周玉臣缓步上前,与他并肩而立:“噢?此话怎讲?”
赵况本能地垂眼,却见自己的影子正正地落在周玉臣曳撒的膝澜上,显得那上面水浪层层的海水江崖纹,一半熠熠,一半蛰伏,明暗交织。
赵况知道自己再说下去,每多说一个字,都要引起她一分忌惮。这身眼盲口哑的皮囊,他都穿了八年了,要脱也不急于一时。
可是那些字句,却似脱缰野马一般,从唇齿中挣出来:
“北虏来犯,娘娘两次救国于危,可这一回却没有闻人决这样的宰辅支持。所以每每决策,都如逆海行舟。”
“等到虏人王退兵之时、皇上回銮之际,恐怕娘娘的处境会比上一次更糟糕。”
赖贵儿给听愣了,柳元娘也是一脸惊愕。
赵况则越说越流利,他忍耐着耳红脸热,又道:“眼下吴长春一案事发,朝廷重臣中,主战如黄渺之、主和如柳明,哪个不是陷在泥潭里动弹不得?皇后娘娘此时不重整朝纲、再立威仪,更待何时?”
“——所以,齐青一事,皇后不会让步。”
陡然间,太阳出来了,万道天光如倾。
周玉臣立在朗朗晴光下,但见赵况面上的赤红未退,倒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思。像一只被业火烫心的小兽,愤出利爪,要把这天地都撕个七零八落。
事实上,在齐芥娘告诉她实情之后,周玉臣瞬间起了杀心。
且说,周玉臣当初只带了齐王南下勤王,实有两重计较:
一则恐战事不利,若周玉臣战败,赵况、赵净两位皇子俱陷敌手,那大梁江山可就真要完犊子了;
二则,赵净好歹也是个镇安郡王,是正经的赵氏宗室。先把他养在中渡镇,万一有意外,周玉臣安置在燕州的蓝蕤娘、周燕官、闻人鹤,还能借用赵氏皇族的名头召集兵勇、再续前志。
傀儡皇帝而已,立谁不是立?
某种程度,赵净比赵况这样表面上装聋作哑、背地里胆大包天的皇子,还更好用。
但是齐芥娘却另有一番陈情,她说努伯特压着中军打的时候,赵况片刻不退,铁骨朵砍到跟前也不皱眉头,更喝令亲兵不得近前。
中军的手足哪个不是血里火里滚出来的,哪个不是生如草芥、任由贵族蹂躏?
阶级之下,人人活得一文不名,有哪个见过天潢贵胄这般身先士卒?又有哪个见过贵人拒绝自己的保护?
何况赵况和周玉臣一样,都没有步人甲!
莫说齐芥娘是周玉臣要用的人,此般人心又怎能轻掷?
如今若是无端端就换了齐王的大纛,只怕会寒了众手足的心。
作者有话说:
赵况(认真):“周玉臣到底是要幽禁我,还是毒傻我?”周玉臣(更认真):“啧,这么聪明,不如杀了换一个。”今天踩点支棱了!感谢宝于大人的营养液和打赏!我真有种自己明明不太行,但是被哄着愣是行了的感觉。
第107章
不过, 赵况既有此番见识,就该知道她周玉臣的秉性。
为什么他还是要说出来?
如果是周玉臣,她会选择在该说的时候, 说给该听的人。
比如上一回, 皇后娘娘差遣婢女前来听事, 勤王军所有的将领都在堂前, 正是天赐的良机!但凡说些慷慨言语,众将士哪个能不喝彩?
还有这一回的河畔压阵,既能与将士出生入死, 若再趁势说几句体面言语,齐王的威名岂不更添光彩?还愁不能收服个把忠卒吗?就算齐芥娘拿不下,朱无为和齐珍二人,总能有点机会吧?
而赵况,偏偏要在这荒山草棚、泥泞菜圃处, 把朝局风云都说与这青山绿水、萝卜菘菜听。
“殿下这话,我怎么越听越糊涂了?”
赖贵儿小声地嘀咕道:“皇后娘娘最讲究尊卑规矩,当年娘娘听政时,不曾调升过女官、也不曾任命过女侯,如今怎会为了齐青、李凤儿破例?”
作为内官, 赖贵儿说话自有分寸。
但是柳元娘就不客气了。
她顿时柳眉倒竖, 杏眼圆睁, 道:“还女官呢!”
“当年李老将军何等人物?千骑深入杀得虏狗丢盔弃甲,盔甲都兜不住肠子了,皇后娘娘却说什么[荜户莽夫,最喜虚报战功]。其实就是看不上李家戏班子的出身,等老两口都战死拥雪关,才假模假样地给个追封。”
赖贵儿吓得面色全无!
他哆嗦着要去捂柳元娘的嘴, 瞥见柳元娘腰间的匕首,那手掌又硬生生地落在自己的大腿上:
“哎哟柳姑奶奶,这都多久之前的老黄历了?!那李家的李宪和,最后还不是当上总兵了?”
柳元娘压根就不搭理他,冷笑道:“老黄历怎么了?老黄历翻过去,就能不认账了?以前宫中死了多少宫婢?多少女乐?按我说,李凤儿能全须全尾地从宫里出来,都算她祖坟冒青烟了。”
赖贵儿想也不想便脱口而出:“娘娘当年肃正宫纪,也是为了皇上。毕竟天家血脉,怎能落在宫女……”
说到这,赖贵儿惊觉不对,又把后半截话吞了下去。
赵况背光而立,脸容在阴影中看得不真切。
他的母亲就是第一个以蒲柳之身“怀上龙种”的宫女,是皇后手中的漏网之鱼。
且说,皇后出身于八大柱国之一的王氏,未出阁时,既是名动京师的贵女。其父永城侯,曾自夸“天下贵女,唯属我儿”,又有道士说王皇后命格贵重,乃是王母娘娘座下玉女转世,他日必主中宫。
后来果应其言。
王皇后执掌凤印以来,六宫粉黛被她调理得服服帖帖,她本人更是热衷于地为天授帝采选宫妃,为皇室开枝散叶。天授十五年以前,皇帝身边的妃嫔,诸如淑妃、关贵妃等人,均为皇后亲手安置。
宽容大度,六宫和睦,天下第一贤后莫过于此。
只一件事,皇后娘娘绝不松口:尊卑有别,宫妃必须出自世家大族。
老实说。
这套说法,天授帝心里是认同的,奈何他身体不认同。
王皇后抓到过好几次,也杖毙过许多宫婢,她还苦口婆心地对天授帝说:
“陛下贵为天子,怎能与这等微贱相近?天家血脉岂能生于此间?若再亲近贱婢,臣妾必以死相谏!”
但是,莫说是宫婢没有拒绝的权力,便是正经的贵族小姐,又有哪个敢对皇帝说半个“不”字?
可怜这些宫女,只因有飞燕之姿、玉环之貌,一朝就成了泥下冤魂。
至于赵况为什么能出生,这就另有故事了。
当年,天授帝酒醉误入花园,见赵况的母亲生得貌美,便似鹰拿燕雀般将人强按在地上。待得云收雨散,天授帝害怕皇后聒噪叨叨,便把这可怜人抛在花房中,任由她自生自灭。
而文才人幸也就幸在此处!
依着宫中规矩,皇上临幸任何女子,都须在彤史记上一笔。可是如果正儿八经地记录在案,文才人早就没命了……更遑论后来的侍卫偷情,暗结珠胎。
随意而幸的皇帝。
随意而弃的宫婢。
正是这般阴差阳错,才叫赵况这个来路不正的假龙种,在宫中默不作声地活了这些年。
如此人物,又怎会允许齐青、李凤儿荣耀加身?
齐青出身的黔州齐氏,是黔州大户不假。
但黔州穷山僻野,民风彪悍,土流并治的时间尚短。在达官贵人的眼中,那就是不通礼仪的化外之民,背地里还要骂几句“獠人”。
齐家再怎么有钱,也是浑身泥味的土包子,会穿金戴银的蛮夷而已!
那李凤儿更是三教九流中的下九流,不仅是卖艺女子,还是与人做外室的身份。
按王皇后的脾气,简直跟糊在脚底的烂泥没什么区别,怎能真的把人抬上桌?
柳元娘、赖贵儿四只眼珠直勾勾地盯着赵况,只等他说个缘由。
赵况却转头看向周玉臣,那目光好似春蛾逐火,堪堪擦过周玉臣的脸容,又飞快地垂下眼帘。
得,这是要等着她来说呢!
周玉臣心下一哂,清声道:“这件事,不在齐李二人究竟功过几何。”
“朝臣嘴上说牝鸡司晨,心里怕的是再来个武瞾垂帘。而皇后久居深宫,便是杨虚中病重,胡伯言、柳明、黄渺犯事,她想插手朝政人事,也是力不从心。”
“所以,不如借齐李为石,把死水砸出浪花来。且看看这浪滔中有何人愿意依附,又有何人龟缩不出。”
众人正听得云里雾里的,周玉臣已经把赵况手里的水瓢摘了,随手丢给赖贵儿。
她自己则揽着赵况肩膀往屋里走,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只在关门前传出一声低笑:“殿下喜欢听政?臣还有一转要紧事,须说与殿下听……”
徒留柳元娘、赖贵儿二人愣在原地。
且说,自燕州一行后,赖贵儿对周玉臣、赵况都是心服口服。周玉臣自不用提,那是解救渠城的大恩人;而赵况潜入渠城,跟鹰咎棱遇刺一事又是同时发生。赖贵儿亲眼见过赵况飞檐走壁的功夫,他如何猜不到首末?
再加上,赵况“重病不起”的时候,赖贵儿一直被关在军营里烧火煮饭,周玉臣打到哪就把他带到哪儿,也不管他会不会骑马、走不走得动。
最后还是赵况点名,才将他和林上锦讨要回来。三人重逢那天,赖贵儿哭得比林上锦还大声,如此又有了共患难的情谊。
眼见周玉臣如此不客气,半点君臣面子都不给了。
赖贵儿急得团团转,想进又不敢进,只得抱着水瓢在门口期期艾艾,道:
“殿下,我就在门外头!有事、有事叫我啊!”
说完他一扭头,却见柳元娘抱着脑袋,正蹲在门口台阶上。
赖贵儿愣了:“……柳姑奶奶,你哪儿不舒服?”
柳元娘像鸵鸟似地把脑袋扎在胸前,有声无气道:“别吵!我在想要帮谁!”
这时。
——咣当!
屋子里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推倒了。
柳、赖二人顿时一惊!
赖贵儿几步上前就想踹门,口中急道:“殿下?!周督主?!里头是怎么了?”
柳元娘则死死地抓住他的衣领,一脸痛苦:“先别开门,我还没想好。”
小屋里没有点灯,只有小窗漏出的孱弱光色。
赵况的后背重重地撞在墙上!他整个人被锁在椅子里动弹不得,全身肌肉绷得极紧,为了克制着下意识的反制动作,双手只得僵硬地放在膝盖上。
周玉臣缓缓俯身,自高处投下一片阴影。她目光低低地端量着眼前人,低声道:“臣素来心疼殿下,自幼因病弱拘于深宫,又迟迟不得圣上垂怜。今日提及宫中往事,想起文娘娘与殿下……”
说到此处,周玉臣微微一叹:“真教臣不知该怎样疼惜才是了。”
赵况避无可避地嗅到了她身上的药香,是肃杀的龙脑冰片,还混着若有若无的脂粉香气。也不知是齐青还是燕十三娘身上的?
他一面忍耐着羞怒,一面装出平静自若的样子来:“周督主便是这般心疼的?”
周玉臣低声嗤笑,呼吸轻轻地洒落下来:“殿下贵为齐王,臣有心孝敬,又恐身无长物。”
“——不如,臣送殿下一顶白帽子如何?”
扑通。
扑通。
扑通。
不知是谁的心脏,在猛烈地跳动。“王” 字上加 “白” ,即为 “皇”,这昭昭之意,已经无可遮掩。
周玉臣拿出了十足的耐心。既然暂时还不能换人,那就先稳住。
皇后、齐青、江捷、李宪和,甚至是鹰咎棱、鹰咎烈……谁不是被欲望推动,才到了今时今日?
有欲望,就有谈判合作的余地。
权力,是这世上最蚀骨销魂的毒药,任凭你是圣人贤者,沾了便要入髓。
诚然,他们也许会三让三揖,甚至还会说什么“宗室中自有贤能之士,请另选太子”、“吾受周室厚恩,安能为此大逆不道之事”的屁话。
但是放完屁了,那屁股还不是得坐在龙椅上?
从古至今,无一例外。
这时,却听见赵况低笑一声:“……八年前,我就已经戴过白帽子了。”
那笑容太苦涩,很快又变作一种沉重的冷漠。
昏暗中,赵况缓缓抬起眼目,那眼神再无羞涩之态,声音沉沉的:“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也知道,你已经想好了我要说什么。”
“可是周玉臣。我留在这,只为了一句话。”
周玉臣不以为然,但十分配合地问道:“哪一句?”
四下昏暗,有一种残旧的灰意。好像这天色再是如何光烫明艳,也照不进这间死屋。
就在这片晦涩黯淡中,只听赵况苦笑道——
“算世间,哪有平分月?”
周玉臣骤然一愕!
这正是他们初见时,赵况让林上锦所抄写的词。那首她也在心里嚼过无数次,嚼出了血泪的词。
与此同时。
门外的柳元娘终于下定了决心,赖贵儿也终于找到了由头。
二人急促敲门,同声道:“殿下,屋子是租来的,砸坏了须不好看!”
“督主,宫里好像来人了!”
作者有话说:
算世间,哪有平分月?——陈龙川《贺新郎·寄辛幼安和见怀韵。陈龙川写这句的时候,以月亮代指朝局:世间哪有南北政权平分、家国割裂的道理?
第108章
这厢, 金昭玉粹殿。
空落落的殿厅里,桌上的笺书扎子累积如山,两个打扇的宫婢鼻观口口观心地立着。
桌案后, 王皇后撑着额角, 凤目微眯。
她的倦怠如散落的字句一般, 早已恣意地舒展开。但是身上的珠翠与衣裙, 却依旧是肃穆庄正,开口也仍是雅和温柔:
“看样子,你还是不明白。”
小少女抿了抿嘴角, 凑上前撒娇道:“母后,我真的不明白。堂姐不过是跟儿臣说笑几句,她仰慕齐王、周太监也算不得错处……您就罚了她禁闭十日,这也太严格了。”
王皇后爱怜地揉了揉她的面颊,叹息道:“我王佛要强一生, 怎么会生出你这样的傻孩子?”
小少女爱娇地扑进皇后怀里,把脸蛋贴在那冰冷的华服上:“母后教我,我不明白。齐王和周太监在城外屡战屡胜,难道不是好事吗?”
王皇后温柔地抚摸着少女的发髻,替她把鬓角捋了捋道:“如果你的三哥还在, 这齐王屡建战功、民心所向, 都算不上是好事。更何况你已经没有兄弟了, 不能让王家动这个心思。”
小少女抬起脸,不解道:“齐王没有母族,生母养母都走了,他不能做我的兄弟吗?”
这一动,却把王皇后手中的毛笔撞落,骨碌碌地直滚到她的脚边。
王皇后抚掌三下, 摇头道:“他已经十七岁了,做不得你的兄弟。”
很快,便有机灵小宫女上前捡起了那只毛笔。
而小少女似懂非懂地颔首,心疼地抱紧了她的母亲:
“要是六皇弟还在就好了,他才四岁,肯定很适合当我的兄弟……母后,为什么父皇只把六皇弟带走,却要把寿妃娘娘给留下呢?没有了母亲,六皇弟多可怜呀!”
王皇后那只填着白翳的眼睛,凝视着帷幔层层的华丽宫殿。
这里是皇上的书房。自己上一回在此坐镇时,在想什么?或许,也和现在一样,把过往的旧事从心窝里翻找出来,一寸寸,一厘厘。任凭它怎么残破不堪,也要缝在一处。勉强做个团圆。
好在,她后来还是想明白了。
风月而已,何以限我?
半晌,王皇后低声笑道:“傻孩子,在你父皇眼中,这些都不打紧。要紧地是他能不能活下去,能不能稳住王位。一个再兴有望的帝国,需要继承人。仅此而已。”
小少女默然片刻,埋在皇后的衣服里,闷声闷气道:“……母后,那周玉臣呢?齐王做不了我的兄弟,周玉臣可以做我们的臣子吗?”
王皇后哂然一笑,亲昵地捏了捏女儿的面颊:“你就这么喜欢那个家奴?”
“宫里都说,她身先士卒,宛如杀神再世。”
小少女再度扬起脸,皱了皱鼻子道:“生于南蛮,没有根基,却有贵人般的品格。朝中再没有这样的武将了,她的干爹周炳也算孝顺,母后何不用之?”
王皇后微微皱眉。
这支军队,明明打着齐王的大纛,走出来的却是周家军的名头,如今周玉臣的名声已与齐王并驾齐驱。
再者,周玉臣在战略上的作风极其强势。
她从不主动汇报策略部署,若杨虚中有质疑,得到永远只有那句“以我为准”。
王皇后微微皱眉,摇头道:“……她不够像个奴才。”
小少女有些不服气地道:“许多奴才都不如她,既是可用之才,赏她些许体面又何妨?”
王皇后叹息道:“傻孩子,文韬武略对于下民而言,是他们仅有的生存本事。”
“可对于我们而言,这却不是最紧要的。泱泱大国,民众稠密。便是没有周玉臣,以大梁的国力民力,也会有李玉臣、张玉臣……为人君者,选用人才须得先看人,后看才。”
显然,这话让小少女更糊涂了。
人才不稀缺吗?
是了,大梁人口众多,又兼幅员辽阔。两京十四省民风各异,什么样的人才没有?
但是礼贤下士,不是贵族应有的品德吗?
就在这时,宫女秦霭之一瘸一拐地走进来,禀道:“娘娘,给孤鸾山的犒赏已经送到了。”
王皇后颔首,道:“还有呢?”
秦霭之犹豫片刻,道:“……齐王与周玉臣,把全部赏赐都分给了将士,自己锱铢不留。”
小少女愕然地抬起头,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来:“翡翠菘菜、水精棋子也分出去了?那可是前朝旧物,是母后私库里的宝贝,便是关贵妃当年想要,母亲也没有赏下!”
秦霭之则一板一眼地回答道:“禀殿下,周玉臣把这两样,分别给了李凤儿和齐芥娘。”
空气骤然凝固!
须臾,王皇后和善地笑了笑,道:“霭之,领完今日的罚棍后,记得去寿妃的宫里看看她,让太医好生给她把把脉。”
秦霭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直流,哽咽道:“奴婢险些误了娘娘的大事,娘娘竟还愿用奴婢!”
说罢便要叩首,却被王皇后一把搀住。
王皇后连连摇头,道:“说什么胡话?你我主仆相依为命多年,情分岂是说断就断的?领了罚就回来当差吧。”
秦霭之一时越发涕泗滂沱,她再三叩谢恩典,直把地砖砸得咚咚响。
等秦霭之离开时,额头上已经红肿一片。
王皇后见小少女仍是一脸恼怒,笑着把人搂在怀里:
“[胸有激雷而面如平湖者,可拜上将军],这话你又忘了?”
“——可是母后,齐芥娘是山匪出身,李凤儿更是下九流中的下九流。”
小少女怒不可遏地咬牙道:“区区下民,怎配用皇室珍宝?!这周玉臣未免也太托大了!”
王皇后爱怜地揉了揉她的耳朵,笑道:“无妨,这几个人也算有功,总归是要赏的。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罢了。”
小少女又在原地踱步了好几圈,才重重地吐了一口浊气:
“母后,儿臣明白了。”
“哦?”
小少女敛容肃声道:“最好的臣仆,是明白自己身份的人。奴才就是奴才,主子就是主子,须得分明。只有心中有敬畏、知高低,才能做一个好臣仆……否则,再好的才人也用不得。”
“还有吗?”王皇后鼓励她继续往下说。
小少女思忖片刻,又道:“如此绝世珍宝,齐王、周玉臣却能毫不动心,说明这两人所图甚大。难怪母后不许齐王进城!否则,只怕国家之祸不在北虏,而在萧墙之内!”
五月廿九,中宫再一次赏下酒肉银钱,孤鸾山上下莫不感慨,将士们纷纷朝着皇宫而拜。
等到六月初三时,果然如周玉臣所料,齐青被授为奉训大夫,谢问玉和燕十三娘为宣武校尉,齐芥娘封显武校尉,李凤儿得金五百。
不仅如此,皇后的母族王氏,以及其他守城有功的世家子弟,都得以封官授职。
在李凤儿第二回 想把“翡翠菘菜”送回来时,周玉臣笑着按住她,道:“李家姐姐,我听说你在集市上是出了名的持家,只买最好不买最贵。怎么,这颗菘菜是不够好?还是不够贵?”
李凤儿扭着手指头,支支吾吾道:“奴家这等身份,怎配用如此宝贝?”
周玉臣抬起眉毛,惊异道:“什么身份?不都是人吗?难不成你是天上的神仙,还是山里的精怪?”
见李凤儿怔愣不答,周玉臣又拍了拍李凤儿的肩膀,笑道:
“若是没有姐姐,这卫京里的一百多万人,可就敞开胸怀迎北虏了。到时候,虏人王一把恶火,大家伙通通烧成灰。你一堆,我一堆,谁也不认识谁,还分什么高低贵贱?”
李凤儿忍不住想笑,又觉得这话可真是太坏了,好像笑了是有些缺德。
周玉臣见她嘴角紧绷的模样,只道是她还没想明白,又叹气道:
“姐姐可听过[千金市骨]的故事?”
这个故事,李凤儿自然听过。从前有位国君想买一匹千里马,可连续三年都未能买到。这时,一个臣子主动说他能买到,国君欣然应允。然而,三个月后,臣子带回来的却是死马。
国君勃然大怒,臣子解释道:“死马且买之五百金,况生马乎?天下必以王为能市马,马今至矣!”
而后,果真不到一年,就有许多千里马的卖主上门。
可李凤儿依稀记得是这个招贤纳士的故事,这跟她有什么关系?
只见周玉臣微微一笑,道:“我正要借姐姐的名头,也向京中诸人[买]一回马。”
没错。
现在的周玉臣和齐王都不能进城,京中那些世家大族、书香门第就不提了,就连新起的中低级官员,周玉臣也没什么机会打交道。再加上周玉臣从前,不过是个五品内官,是皇城根下,随便吐口唾沫都能淹死个的那种内官。
如今借着齐青、李凤儿、齐芥娘等人得授封赏,也正好让衮衮诸公看一看——
不论是谁,也不论性别。
她周玉臣赏罚分明,要赏的人,就一定有赏!
于是,李凤儿怎么抱着翡翠菘菜来的,又怎么抱着回去了。
如今她也住在军营中,与赵况一墙之隔,有柳元娘的保护,自然不怕财货丢失。再说来,这可是大义灭亲的头一号功臣,抓内奸的速度比周玉臣还快,军中何人不敬佩?又有何人敢对她下手?
那头,柳元娘正在院子里磕着瓜子呢,就见李凤儿抱着个沉甸甸的箱子又回来了,走得是两鬓生汗,面颊如彤。
柳元娘噗嗤一笑,对李凤儿招手道:“李家姐姐,今天你的心口还慌么?”
李凤儿也是个痴的,竟不知先放下东西,而是直愣愣地抱着箱子到面前答话:“还是有一点儿,胸口像揣了只兔子蹦得慌。”
说时李凤儿抚着心口,还微微带喘。
让人只叹,生得这样弱不禁风,怎么耐得住来回奔波的?
柳元娘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的赵况,自从上回他和周玉臣说了话,这人就愈发像根木头了。白天沉默寡言,晚上长吁短叹。再加上,赵况似乎窥见了她摇摆不定的心思,知道她无形中已经偏向了周玉臣,二人难免有些尴尬。
话意和气氛就这么冷了下来。
也就是李凤儿刚刚搬来那天,怕人觉得不自在,赵况才破例多说了几句话。
柳元娘心生一计,高声道:“殿下,你读过医书,且替李家姐姐看看是何处不妥?”
李凤儿吓得脸色都白了,连连后退道:“不不、奴这腌臜身,怎敢污了殿下?奴、奴这就回去!”
柳元娘有心治一治李凤儿的“怯病”,因而道:“姐姐不知道,咱们殿下最是平易近人,不讲那些虚礼。”
这时,赵况面无表情地从房间里出来了。
老实说,这小子不再一脸羞怯的样子,看起来又冷又硬,真是让人手痒痒!
赵况略一打量李凤儿,弱质纤纤,骨轻肉薄。
他便道:“看到墙根下的锄头了吗?”
李凤儿战战兢兢地点头:“回殿下,看、看见了。”
赵况颔首,继续道:“听我的,每日晨起拎着它,把院子来回都犁一遍,对了,小山坡也要松松土,三遍。我知道那有花岗石,没事,砸就完事了。不出三个月,管叫你足下生风,面颊红润。等闲莽夫不得近身。”
柳元娘给听愣了!
不是,文丑儿你丫开的什么方子?
可偏偏李凤儿听得认真,还时不时重重地点一个头,小心翼翼道:
“殿下,那、那可还需要吃药?”
“要。”
赵况略沉吟,便开出了方子:“一餐三个大白馒头,半斤牛肉,佐些克化的汤。先这么吃着。待你能吃下一斤牛肉时,也就好了。”
说到这,赵况的视线落在柳元娘身上:“这药材,就让她来帮你找。”
说罢竟一副“深藏功与名”的样子,转身又回去了!
柳元娘狐狸眼瞪得圆溜,赶步追上前道:“喂喂喂,殿下,我上一回在燕州可是倾家荡产了呀!”
见赵况顿住脚步,她又讪讪地没话找话道:“看你天天闷在屋子里修闭口禅,口齿倒是利落了。”
赵况微微侧身,没来由地低声道:“我知道你没想好。”
“没关系的,小柳儿,很多事情一时半会想不明白,也没有关系。”
柳元娘怔了怔,垂头嘀咕道:“无端端说这个干什么?”
赵况低声笑了笑,转目看向小窗外的浓荫翠绿,在聒噪的阵阵蝉鸣中,这个秀丽的少年宽和道:
“时节愈发闷热,想必虏人王也等不了多久了。”
作者有话说:
赵况(面无表情):“没错,我不装了。”周玉臣同学的那一段“到时候大家通通烧成灰,你一堆,我一堆,谁也不认识谁”。来自一首我很久以前听过的改编歌曲,全文是:再过五十年,我们来相会,送到火葬场,全都烧成灰。你一堆,我一堆,谁也不认识谁,全部送到农村做化肥。啊~亲爱的朋友们,到底谁先烧成灰?写到此处,我也已然豁达。其次,皇后和公主的想法,在封建王朝十分正常,阶级分明、贵贱有别。最后祝所有女孩子,妇女节快乐!祝齐青、齐芥娘、谢问玉、燕十三娘当官啦!
第109章
北虏的攻城战就要开始了。
这在温度逐渐攀升后, 已然是一个避无可避的事实。从某种程度来说,虏人与梁人双方都希望尽快结束这场耗时已久的战争。因为,双方都是带甲作战, 实在是太热了!
想想吧!虏人穿着皮甲、札甲的双层重甲, 头部也戴着名为“铁兜牟”的双层铁盔。这热气腾腾地鏖战几个时辰, 甚至几天几夜, 跟铁锅焖肉有什么区别?
而梁人的手工艺则更精湛,内层可以用织物替代皮革,但不也一样是双层甲吗?而眼下, 六月暑气蒸人,寻常百姓早就换上短褐、葛衣等清凉衣裳了。而将士天天都得穿一身铁疙瘩,就问谁能顶得住?
须知,蔑里干上一任国主,正是因为“卸甲风”而死。营卫失调, 外感六淫,怕的就是这种长期带甲后的冷热骤变。
这也是为什么战事还没结束,王皇后却要大行封赏的原因。
虏人的战线拉得太长了。暑气伤人,北人难耐;久攻不下,士气折损。而梁国上下战意澎湃, 不仅有能战无不胜的周家军, 还有燕州、黔州可能到来的第二批勤王军……再是不通武略的人, 也当知道,北虏在这里耗不久了。
六月初八,北虏的大军开始了迁营。这一次是全军推进式迁营,看样子,两位虏人王都怕周玉臣再来一回“前营覆没”。
王皇后知道这个消息后,以“守城有功”、“临危不乱”的缘由, 再次封赏了她的弟弟王克用。将其擢升为总督京营戎政、亲军二十六卫指挥使,如此一来,京师的守城军队、皇宫禁卫军都捏在了王氏手中。
当然了,周玉臣的那三万人也被编入其中。毕竟杨虚中重病,吴长春被砍头,京师不靠王皇后、不靠小侯爷,还能倚靠何人呢?
与此同时,南方也传来好消息:
虽然天授帝被阿斯卡逼得到处跑,甚至还在海上饶了几圈,一度都差点上琉球避难了……但也不知是祖宗保佑,还是王玠这个“飞毛腿将军”着实跑得快。天授帝一行人始终没有被抓住。
最后,皇帝于晋州设立了行在,把一路南下扈卫的王玠封为五军都督府都督、建州总兵、太子太傅。徐隽、江捷等人也分别获赏。
且说,五军都督府都督不仅是一品大员,还具有参政权﹑议政权!虽说在调兵上受兵部的限制,但是此时的晋州不是没有兵部大臣吗?!王玠等人俨然成了皇帝的头等心腹。
同时出名的,还有那位垂髫之年的六皇子。
据说阿斯卡追杀到建州时,临时征召的婢女侍从都吓得乱窜。唯有六皇子镇定自若,毫无惧色,更呵斥左右不得退让。小小年纪,便显露出了天潢贵胄的威严,着实令众人惊叹。故而被认为有 “圣童” 之相。
如此消息,自然和中宫赏赐一般振奋人心:
两位圣人安然、京师内外也无虞,还有如此显圣的小皇子——我大梁中兴有望!
因此,陈恺、秦霭之、王克用、周炳诸人急匆匆地来孤鸾山山开战前会议,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周家军为什么不能进城?”
六月初十,孤鸾山的镜亭中,皇后的弟弟王克用愕然问道。
陈恺和秦霭之也以同样疑惑的目光,看向周玉臣。
周玉臣双手交握,目色平静得像一潭湖水:“小侯爷,臣手中的两万将士,要屏障孤鸾山、保障燕檀粮道已然吃力。如果让臣再分一万将士进城,那么,京师的供给怎么办?齐王殿下的安危怎么办?”
“唉,周太监又何须自谦?”
王克用摇头哂笑:“本侯听说,当初你以五百骑就抓获了虏人大将萨克混,斩杀达勒、努伯特时更是百骑对千骑。可见这兵贵在帅将,而非贵多。”
他毫不客气地盯着周玉臣,继续道:“况且据斥候所言,那虏人王的营地里,是日日夜夜滚木运个不停,恐怕大砲车都有千驾!可见此战主在守城!周太监千里来此,不就是为了保卫京师吗?”
周玉臣还未说话,一旁的周炳越听越纳罕,忍不住道:“小侯爷的意思是,齐王殿下和周玉臣也一道进城?”
王克用笑着摇头,无奈道:“本侯确也如是打算!只是这城外的机动军队,不仅要骚扰敌人的后方,还要勇于冲锋打断敌方的进攻。如此重任,自是非周太监莫属。”
“当然,这也是本侯拟定的谋略之一”,王克用扫视众人,又侃侃而谈道:“兵家对阵,主在一个出奇制胜,只有敢于做敌人所不想不能之事,方能以谋取胜!”
王克用是奉皇后之名,前来做战前指导的,自然要给一些战略上的建议。
周炳不知兵,没有听明白;陈恺缩着脑袋装竹竿,不敢言语;邬遣、齐珍、孙勉等人面面相觑,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顿住了话头。
而一路跟着周玉臣打到今天的轩辕翠花、齐芥娘、朱无为则是怒火中烧!
什么叫骚扰敌后、打断进攻?什么出奇制胜?什么敢于做敌人不想不能之事?
这些不就是周玉臣一直在做的事情吗?!
缘何到了王克用的口中,倒像是他早有谋定,事事都按是他的计策来的了?!
齐芥娘当即就上前一步,张口欲言,轩辕翠花更是重重地冷哼一声。
朱无为拼了老命地把人拽住,复又低声几句,才勉强拉住二人。
没办法。
王克用有总督京营戎政、禁卫指挥使的身衔,整个京师的关防都为其所辖。
而大战在即,内外合作还须得看这位小侯爷的脸色。
否则一旦开战,没有城中军队来配合内外夹击……周玉臣也只能跟孙不朗老将军一样,除了巷战和撤退,就别无他路了!
周玉臣则面色平静,声词也依旧谦和,只是交握的手指略动了动:
“小侯爷,臣当初与娘娘立约时,双方约定:城中守备,以杨虚中杨尚书为首要。但是京畿的总调度,须以我为准。”
“此事,是也不是?”
周玉臣的目光落在周炳、陈恺二人身上。
这一回周炳听懂了,毕竟当初王皇后是派遣他来调粮、调兵的,也是他做了皇后和干女儿之间传话人。
周炳干燥的嘴唇翕动,终于向周玉臣缓缓摇头。
陈恺更是像木头似的,动也不动,直愣愣地杵在那不言语。
周玉臣微微一怔,随即脸上露出了了然的神色。
然而就在她要说话时,有人率先开口了。
出乎意料的是,这个人不是齐芥娘、轩辕翠花,也不是朱无为,而是余州军参将孙勉!
但见孙勉点头哈腰地上前来,丑模丑样地向王克用行了礼:
“小人有一事,须教小侯爷知道。”
王克用见他态度恭敬,心中舒坦,点头道:“你且说来。”
孙勉呵出个笑容来:“周督主手中的这两万中,有五千是我们余州军的人。
王克用不耐烦地皱眉。
这余州军到底是五千还是六千,又有什么关系?
只听孙勉笑了笑,继续道:“小侯爷,别的咱不敢说,我们这五千余州军……还真就只听周督主一人的调动。”
他甚至还做出了一个无可奈何模样,摊手道:“哪怕是小人在军中,也是一样。”
王克用先是愕然,随即大怒。
而黔州军的齐珍也阔步上前,只见这个白面将领,高声笑道:“小人所领的黔州军,亦是如此!莫说是外人了,便是我们江捷江镇台在此,恐怕效果也不如周督主哩!”
轩辕翠花更是哈哈大笑,瓮声瓮气道:“小人所领的檀州军,须得听周督主、李总戎的调令!”
这句听起来不一样,但实际没什么差别。
李宪和都把裤衩子拱手相让,跟周玉臣一起藏匿李仙君了,还有什么可说的?
至于齐芥娘和邬遣——
一个冷冰冰地说:“老娘盗匪出身,杀人如麻、恶贯满盈,也就周督主能压得住。”
另一个则摊开空空荡荡双手,笑道:“我的乞活军,已经全部在城中。这帮人虽说刁性难改,但是一个个都自诩周家军,也算聊胜于无罢!”
王克用听得目瞪口呆!
不是,周玉臣给你们都灌迷魂汤?
进城守备不好吗?在外面须直面虏人王的大军,难道你们全都不怕死吗?
这时候,只听周玉臣低声笑道:“臣正有一事,须向皇后娘娘禀告。”
“有确切的探报,蔑里干正在举国动员。眼下,鹰咎烈的后路有援军、有泗水、有澜州为后盾,更兼兵马充足。如斯情形,以小侯爷的高见,这场攻城战会持续多久?”
王克用胸口起伏几个回合,沉声道:“虏骑不耐酷暑,至多打到七月,就该鸣金收兵了。”
确然,这也算一句老成之言。
但周玉臣紧接着又问道:“如果虏人打不下京师,直接南下去晋州呢?”
王克用一怔,他被问住了。
他没办法说不可能。因为蔑里干已经在全国总动员,总不能后方还在动员,前方大军就无功而返了吧?
再者。
不论姐姐王皇后如何作想,也不论王氏的野心被压制了多久。君父始终是君父,至少明面上他们王家得表示出“誓为君父截此寇”的意思来!
而周玉臣始终双手交握,声词平静:“如此,小侯爷仍要坚持调兵吗?”
王克用的面皮涨红!
他能怎么说?天地君亲师的道理,不仅能限制住周玉臣,也能限制住他们!
还是皇后的婢女秦霭之,出声打断道:“这场会议开得没甚意思,半晌也没落到实处。暂且休息半个时辰,再组会议。”
如此两方各自散去,到旁边享用拙劣的茶水点心。
周玉臣刚刚离开镜亭,周炳便急切地跟上来,低声道:“那是永城侯!是大名鼎鼎的琅琊王氏!在皇上最震怒的时候,王皇后都能保住自己和族人,岂是你一个黄毛小儿能置气的?!”
多么熟悉的话啊。
周玉臣不由得想起当初周炳的那一句“天上的贵人,跟我们能一样吗”!
其实她也知道。
翡翠菘菜、水精棋子……这种贵族专属的宝贝,确实太贵重、太高调。而周玉臣就算是只给李凤儿、齐芥娘金银,她们也不会有任何不满。
可是凭什么?
凭什么街巷的小妇人、山中的女土匪,就不配有这样的宝贝!?是因为她们没有宽宅大院、金柜玉匣来收藏吗?还是因为她们没有机会读书,不懂得鉴赏,不能为这种宝贝吟诗颂词?
周玉臣轻轻闭上眼睛,再次睁眼时,已然恢复了平静:“干爹,母亲做土司的那些年,教过我一句话。”
“那句话来自司马迁的《史记》,你知道是哪一句吗?”
周炳怔住,接着脸色大变!
而周玉臣嘴唇无声地一开一合——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作者有话说:
今天努力支棱了!另外,我国被称为蛮夷之一的西南地区,是有女土司的。明代贵州的彝族女土司舍兹,在贵州都指挥使的马烨,歧视蛮夷、逼她造反的情况下,舍兹克制了复仇的冲动,直接找朱元璋谈合作。从此正式归顺大明。(当然了,女主妈是个先归顺后造反的人才)。其次,五军都督府的权利范围,仿造明朝初期。
第110章
如果要用什么来形容周炳此时的心情, 那只有惊怒二字。
他怎也想不通,半年前尚能由着太子打骂、在太子跟前装痴卖傻的周玉臣,怎么就变成了现在这副郁郁不平的模样?
周玉臣从来不是那等年轻气盛、不知变通的脾性。
无论是故意挨打, 捧着伤处到太子跟前哭诉;还是暗地里弄来关贵妃画像, 改作神女像, 如此种种都说明周玉臣十分明白该怎么说话, 怎样讨巧,才能把主子们哄高兴。
为什么就非得在阵前,跟小侯爷来这么一出?!甚至还说出了这种无父无君、无法无天的话!
她到底还记不记得自己是梁臣了!
周炳胸膛剧烈起伏, 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没有一巴掌呼在周玉臣脸上。
他两三步上前,凸鼓的眼珠子死死盯着周玉臣:“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打了几场胜仗,杀了几个虏人,就真的无所不能了?就为了一个调度权, 非得让小侯爷当众没脸?还说出这种混账话来!”
周玉臣深呼吸了一口,抬起头待要说话。
周炳马上呵斥道:“闭嘴!”
“周玉臣,我告诉你!莫说是临时指挥,就算皇后娘娘要把功劳全都算在小侯爷身上,你也只有谢恩的份。难道你还不明白?没有小侯爷在, 一旦战事不利, 你的[临时柄兵]就是祸国祸民的大错!所有的过错都会安置在你一个人身上!”
周炳说到最后, 几乎是痛心疾首:“为什么要这么倔?难道你要我白发人送黑发人吗?别忘了,你妹妹还在燕州等你!”
周玉臣怔住,顿时觉得鼻子好似中了一拳般酸涩。
是啊。
有必要这么倔吗?
再怎么说王皇后也是主战派,又有世家大族撑腰,是正经的好主子。而王皇后选择在此时介入,实属情非得已, 因为真等周玉臣打完了守备战再插手,立威就太晚了。不就是让渡权限、功勋挂名而已吗?有这样一个人主政,不比天授帝那个只知道跑的玩意强吗?
到时候只要虏人王撤兵,王家稳坐京师,周玉臣也获得靠山。这不就两全其美了吗?
而周玉臣垂头半晌,最后只低声说了一句话——
“干爹,我不会撒豆成兵,也并非战无不胜。我也是会输的。”
不是不想让权,而是现在真正有效用的军队,有且只有这一支周家军。
战事迫近,周玉臣已经没有余力试错,更没有功夫陪这些天潢贵胄玩什么“请上峰指导”的忠诚游戏了。一旦错,那就是满盘皆输!
周炳先是一愣,接着悚然而默。
在秦霭之的再三请求,周玉臣的再三询问后,双方确定齐王仍在病中,且病得不能视人。
于是,下半场战前会议继续召开。
会议内容上基本跟前半程没差别,王克用认为周玉臣之前的部署很有问题,坚持调整守备方案。
而陈恺替他打了这个头阵!
“孤鸾山占地不大,五千人守山足矣!你们也不可能全军屯兵山顶,对不对?否则,一旦虏人在山下把水源截断,别说是两军对阵了,便是渴也渴杀三军!”
陈恺的这话没得错,马谡失街亭就是这么来的,众人自是无话。
就连抱着胳膊冷着脸的齐芥娘,还有脸比锅底还黑的轩辕翠花,对此也没什么可说的。
陈恺见状,徐徐又道:
“可若把主力留在山下,这山险不就白白浪费了吗?《百战奇略》中有云[凡兵散则势弱,聚则势强,兵家之常情也]。须知那鹰咎棱、鹰咎烈兵力强横,敌众我寡,倘若他们一边压制山下的主力,一边起砲车攻城,周太监是救主力,还是救都城呢?”
“不如把山下这支军队调入城中,留下一支部曲在此守山,也就尽够用了。”
听起来也很有道理,完全是守城之战的正确思维。
且说,周家军目前有七千骑兵,非特殊情况没有人会让骑兵爬山,那样太费马了!再加上,周玉臣在檀州收缴了大量的马匹,总得在一块平坦的地势上归置吧?
因此现在情形就是兵力一分为二,山上扎寨以弓弩手、步兵为主,骑兵少量为伏,层层关口把持,山道巡逻,扈卫着齐王;山下军营则是骑兵、弓弩手、步兵等主力,可以说真正的大本营就在山下。
一旦陷入陈恺所说“分兵两路”的情况,周玉臣这支山下的部队是回撤也难,救城也难!
再者,城里的百姓现在造城防器械都尽够忙了,实也分不出精力来帮孤鸾山。现在山上的箭矢、滚木、滚石,都需靠周围的百姓和士卒共同赶制。
王克用见众人不语,心中的恼怒稍缓,嗤笑道:
“小周太监,陈经历此乃老成之言,你们小儿辈须得仔细听着!”
站在一旁周炳,愣是从干巴巴的老脸上挤出个笑容来,恭敬地双手为他奉茶:“是是,小侯爷教训得是!这京师没了娘娘和您可怎么办?小侯爷且用茶,润一润嗓子。”
说罢,周炳腆着笑脸,殷勤地为王克用打扇。
王克用夷然地瞥了他一眼,伸出根食指略略推开茶盖,便冷笑一声推在旁边。
见义父如此情形,周玉臣的心脏像被狠狠地攥了一下!这些年她在宫中,也不是没见过周炳奴颜媚膝的样子,甚至许多时候,周玉臣的身段可以比周炳更软。
可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般叫她难受。
世情如此,你不肯低头,就只能你的长辈替你低头了。
周玉臣垂目片刻,起身长躬,恭敬道:“回禀小侯爷,臣的这两万人另有用处。”
王克用紧紧咬住不放:“什么用处?难不成你还要再设伏杀敌一回?”
他说完这话,似乎也觉得十分有趣,顿时耸肩大笑起来!
这虏人王又不是傻子,周玉臣都连续设伏两回了,总不能回回都上当,当当都一样吧?!
熟料,周玉臣居然应声道:“小侯爷料事如神,确是如此。”
王克用顿住了笑声,上下打量了周玉臣一圈,见她脸上的神情不似作伪。
骤然间,王克用摇头失笑:“便是那大小虏人王都大发慈悲,愿意配合你再上一回当罢!敢问小周太监,这局你又能吃多少人呢?”
“虏人可是有八万之众!难道帝国中枢的防守,就靠你这么一点一点[啃食]退敌吗?”
陈恺听得眉心紧蹙。
这话属实难听,你都要把人家的功劳算作自己的了,还要骂一句“啃食”!
可大局之下,陈恺也不得不硬着头皮劝道:“周太监,您前两轮拖住了虏人的进攻,自然功不可没!可是打仗不看小胜,须得以大局为重。退敌的重点,不在战,而是在援军!”
陈恺看向了下半场才加入的齐青等人,肃然道:“只要黔、燕两州的勤王师一到,虏人就可怯敌自退矣。”
齐青微微一顿,与周玉臣交换了一个眼神后,便垂下了眼帘。
不。
不论是黔州还是燕州,都不会有第二批勤王军了。且不说周玉臣用这套说辞,是为了强行加注齐青、谢问玉、燕十三娘身上的砝码,倒逼京中诸公认了她们这些“官员”,方便她们战时行动。
便是黔、燕两地有心再援,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齐青写信回家后,才得知黔州齐氏的诸多壮丁都被江捷带走了。其余看家护院的庄客,要是真一股脑都给她送来了,那齐家老两口离嗝屁也不远了。
没办法,黔地多刁民,白天田地种地,晚上林中剪径的事情可太常见了。再加上齐家就齐青一个独生女儿,齐氏族人对此是虎视眈眈,就等着吃这家的绝户呢!不跟山匪一同联手,来一回绑架撕票都算是情比金坚、血浓于水了!
至于燕州……自从沈扩失守云州、鹰咎檀全面动员后,燕州的关防压力就与日俱增。而此前燕州被杀得十室九空,人口已然不足,当地的世家大族该榨得也榨得差不多了。
周燕官、蓝蕤娘、闻人鹤、赵净等人能在那守住燕州,摁住世家就已经十足不容易。
这个关口,又能从哪里再变出一支劲旅援助呢?
但是这话却不能说,哪怕周玉臣从头到尾都只是暗示,也不能说!
周玉臣轻轻吐出一口气,用谦和柔软的语气,道:“下一批粮草会在三日后送达,小侯爷且再容一些时间。”
王克用见她终于附小做低,心中大乐!
他待要再教训几句,却被秦霭之出声打断:“那么,便定三日之后合兵。”
是夜。镜亭,四下无人。
“病重得不能视人”的赵况踱步入内,以袖轻轻拂去石凳上的落叶。
近来几日都是晴天,远处林涛渐起,云层掩去了月色。周围安静极了,偶有夜风猎动,惊得林中鸟雀扑棱地飞过亭顶。
且说,之前赵况受柳元娘、潘家军的限制,少有能四下走动的时候。而这镜亭,俨然又是周玉臣半个“议事厅”,是周家军心脏的安置之处。
因此赵况从未细过看这座亭子。这回借着昏昏月色,把目一看,玲珑亭阁尽融入了夜色中,树影无处不流泻。无边无际的婆娑影子,推动着黑暗不断向前,直到没入更宽广的静谧中。
而这黑墨墨的亭子里,就装着另一个孤零零的人。
周玉臣手上拿着书,像是夜读时,一时兴起走到了这里。可四周却没有点灯。那身他亲手缝补过的黑色曳撒,几乎也快融入到夜色中。
她的声音倒是一如既往的平静:“殿下既然[病着],如何又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
明日开打。另外,还是觉得“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是我国最浪漫、也是最带劲的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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