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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0-370

    第361章


    谭宝珠闻言, 不由一愣。她回头看去,只见周玉臣又从箭壶里取了一支箭来,拿在手里慢慢转动, 正含笑望着自己。日光落在少年权臣玄色的衣袍上, 织金坐蟒在光色中隐有龙威, 金鳞熠熠, 气势峥然。


    可谭宝珠不习弓马,臂膀上的力气也有限。


    早年谭缙还未入黔时,谭宝珠是按所谓“娇小姐”的规矩来教养的。讲究的是举止端柔, 弱柳扶风,要行不露足、笑不露齿,连下楼都得两个丫鬟搀着。要不是后来跟随谭缙去黔州上任,受边地风气影响,拘束渐少, 慢慢养出了些气力。恐怕现在的她,出门都走不了几步。


    只是谭宝珠向来是个掐尖要强的,心气甚高。当着这许多人的面,她怎肯出丑?当即便摇了摇头,正色道:


    “不敢有劳大将军。臣此来, 是有正事要禀。”


    周玉臣却不由分说, 自内侍手中取过另一张轻弓, 递至她面前:“这有何难?你说你的,我教我的便是。”


    谭宝珠被那双眼睛看着,不敢再推却,到底还是接了过来。


    弓臂微凉,形制比周玉臣的那把更小巧,重量也比谭宝珠想象中更轻。她握着弓身, 试着模仿周大将军刚才的姿态去拉弓,却不得法。


    这时,周玉臣已转到身后,握住她的手腕,把谭宝珠的手指按在正确的位置上:


    “别用拇指勾弦,没有扳指,反而会伤了自己……对,就是这样……”


    少年权臣微微俯身,声音就在耳侧,沉稳而清晰:“肩背用力,别用臂膀硬拽,才能省力。”


    谭宝珠被半拢在怀里,身子不由自主地绷紧了。她能感觉到周玉臣的胸膛贴在自己的后肩上,隔着两层衣衫,年轻紧实的躯体散发出的热意,一阵阵熨帖上来。让她不由心里发慌,手脚都有些不听使唤。


    她当下便想挣开躲出去,却不防周玉臣另一只手按住了腰。


    “别动。”周玉臣撤回手,语气里带着不容分说的意味:“腰是箭术的根本,你一动,劲就散了。”


    谭宝珠僵在原地,只觉得整个人都成了一截木头,可木头又怎会有知觉?怎会面红耳赤?她咬了咬唇,勉强回拢心神,道:


    “臣以为,眼下最要紧的还是登基大典。昨日工部来报,皇陵已紧急完成修缮。如今先帝驾崩已有一年,早已超过天子七日而殡,七月而葬的礼制。臣已弹劾大宗正司,不以安奉先帝为急务,实为以小害大,有负君恩。”


    “继续说。”


    周玉臣左手仍稳稳托着她的臂肘,右手却覆上她的手背:“张弓引弦——慢慢来,别急。眼睛看向靶心。”


    谭宝珠将弓弦一寸寸拉开,臂膀力气不足,但她咬牙忍住了。趁着这口气在,连忙又道:


    “……钦天监那边,臣已安排了人。所谓天象之变,不过是先帝灵柩未安所致。监副、灵台郎已答应重新推算吉日,只需绕开监正一人。”


    话音刚落,便听到身后的周玉臣低低笑了一声:“分化瓦解么?我原以为你会劝我尽数裁换。


    “这都是跟大将军学的。”


    谭宝珠绯红的脸容上,浮出与有荣焉的神情来:“大将军特许闻人氏荫二人入朝,不就是在分裂闻人氏么?闻人决叔侄二人同心不假,可整个闻人氏就未必了!世袭罔替的爵位,闻人鹤不要,有的是人抢着要。到时候他们自己人杀自己人,那才叫痛快呢!”


    周玉臣听得此话,眼中的笑意渐渐收敛。她松开手,后退半步道:


    “放箭吧。”


    谭宝珠一怔,指尖随之一松!


    箭矢便带着风声呼啸而出。虽说歪了一些,没有正中红心,到底也上了靶。


    这本该高兴,第一箭便能射中靶子,在新手里可不多见。


    可谭宝珠却惴惴不安起来。她回过头去,小心翼翼地打量周玉臣的神色,只见少年权臣眉目不动,喜怒难辨。大将军是不是不高兴了?难道是自己说得太过了吗?可闻人鹤与大将军之间,早已是你死我活的局面……况且,明明是他先负了大将军!是他先喊打喊杀的!


    日头正好,将年轻女官脸上的神情,照得纤毫毕现。


    周玉臣看在眼里,把她一时皱眉苦恼,一时抿嘴委屈的样子看得分明。正是青春少艾的年纪,生得这般明艳,雪白的面容上却有一道深色的肉疤,横在脸颊。原本满脸懊恼,发现自己在看她,又赶忙露出个讨好的笑容来。


    只是疤痕凹陷,到底坏了面部肌理,笑起来时面颊一边微微牵拉。有些莫名的怪异。


    在黔州时,周玉臣早已将谭家查得明白。


    谭缙表面清正,暗地里却养了一众私生子,不仅为他们买宅子、请师傅,还弄了几张空名告身札付,好教儿子们日后能有个官身。谭宝珠反倒像个待价而沽的器物,任由揉捏。谭缙教养极严,谭宝珠做得好,便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地宠着;要是做错了,就让谭宝珠的婢女把她打一顿,再关在房里挨饿。


    被自己的贴身丫鬟施罚,便是成年人也忍不了,何况是个小孩子?


    关起门来挨打,出门又要重新做主子,可谁会真正效忠一个能被自己时时打罚的小孩呢?谭家上下,唯一的主人只有谭缙罢了。


    谭宝珠就是这样长大的。


    像是被一脚踹进命运的熔炉里,任她生吞活剥、滚爬撕咬,在血污混沌中长出一身硬壳来。


    不知道疼,不知道怕,更不知道应有的人情冷暖。


    只会在晦涩中一次次抬起脸来,然后又一次,死心塌地望向自己。


    周玉臣轻轻地叹了口气,接过内官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道:“下一箭你自己来。”


    谭宝珠见她神色缓和,心神略松,只得硬着头皮重新搭弓拉弦。


    可也不知是少了周玉臣的臂力托扶,还是自己心不定,第二箭射空、第三箭射空……后面竟是连续五六发,尽数脱靶。


    谭宝珠脸上有些挂不住,想撂下弓不练了,却又不敢。


    方才分明射中了的,怎么忽然就不成了?


    要是换了詹华容来,甚至换作丁道雅、谢问玉,定然不会这般难堪。她们都那般聪明。


    谭宝珠越想越是心烦意乱,手臂也愈发酸软,弓弦颤抖不止。正撑不住时,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摘了她的弓。


    只听周玉臣低低笑了一声,摇头道:


    “看来,咱们谭大人是要日行一善,不舍得伤这靶子半分了。”


    谭宝珠怔在原地,瞪着眼睛望周大将军。她本该羞恼的,可也许是周玉臣的口吻太温和,也许是那笑容里的揶揄太亲厚,她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是臣愚笨,白费了大将军的心意。”


    周玉臣叫她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自己摸出一只小瓷盒,挑了些膏体出来,仔细地往弓身上匀抹。她一边抹一边摇头道:


    “不,宝珠很聪明。别人射箭,是肩背用力;你倒别出心裁,有劲全往脸上使。心里想什么全写在脸上了。”


    且说,自周玉臣位极人臣,把“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的排场拿全了以后,人就愈发沉稳持重。已经很少有这般混不吝的时候了,何况还是如此亲昵的调侃?


    谭宝珠一张脸涨得通红,可胆子却大了起来,想了想,仰头道:“臣不善弓马,定是因为名字不好。”


    “这话怎么说来?”周玉臣略挑眉。


    谭宝珠觑着周玉臣的脸色,小心翼翼道:“宝珠二字,听着就是得关在匣子里的,可世上哪有在匣中射箭、箱中跑马的道理?还请大将军为臣赐字,也好叫臣脱了这樊笼。”


    周玉臣手上的动作一顿。按大梁习俗,二十岁可得长者赐字,以表示对方是个大人了,不可再直呼其名。先前燕襄求她赐名,后来又有不少文臣武将想让周大将军改名赐字,却都被她一口回绝。


    这事在周氏集团内部人尽皆知,却没想到谭宝珠明知此节,却还是开了口。


    周玉臣略思忖,便将弓往谭宝珠手边一推:“再射三箭。只要一箭上靶,我便答应你。”


    谭宝珠不想再丢人,却又不舍得拒绝,只得苦着脸接过来。


    可入手的一瞬间,她便愣住了!


    弓身上竟抹了一层清凉油,冰片与薄荷的凛烈扑面而来,原本有些混沌的脑子霎时清明。


    让人不由自主地,把所有心绪都聚集在了弓箭上,好像天地间没有军国大事、也没有爱恨嗔痴,唯有手中的弓与箭。


    谭宝珠当即深呼一口气,呼吸间,将周玉臣方才教的那些要诀在心里念了一遍。她定了定神,目光穿过秋阳里浮动的微尘,落在箭靶的红心上。


    沉肩、坠肘、凝神,拉弓引弦,三箭连发!


    第一箭依旧偏了,第二箭擦靶而过,等到第三箭脱手而出,只听得“笃”地一声,竟扎扎实实地钉进了箭靶边缘!


    “大将军!”


    谭宝珠兴奋地扭过头来,眼睛亮晶晶的。撞见周玉臣的目光时,又轻咳一声,勉强捏出个矜持模样来:“……大将军,你看。”


    有风盈满庭院,周玉臣负手站在几步之外,玄色衣袍被风吹得猎猎而动。她略颔首,慢条斯理道:“看到了。”


    谭宝珠心脏扑通狂跳,恨不得按住胸膛,好教它安分一些。


    也不知大将军要想多久?周大将军公务繁忙,要是明儿一忙起来,指不定便将这事抛到脑后了。


    正想着,却见周玉臣不假思索,便沉声道:


    “珠玉之珍,宝光盈盈。《易经》有云,含章可贞。章者,乃文采光华之盛。华光内敛,宝珠内藏,方为中正之道。便用[含章]二字,如何?


    含章。


    这不只是在褒奖谭宝珠的文采,更是一种提醒与期许,希望她能藏锋含光,守正自持。


    刚才她那些意气用事的话,想来大将军是不赞许的。


    可不知为何,谭宝珠竟从那张沉静淡然的脸容上,看出几分容让与怜惜。那是对詹华容、对丁道雅都不曾有过的神色。


    谭宝珠忍不住理直气壮起来,当即拜下:“臣谭含章,拜谢大将军。”


    “胡闹,哪有自称字的?”


    “那臣要是效力有功,可以请大将军赐名么?”


    “当我是算卦取名的神棍呢?”周玉臣嗤笑一声,头也不回道:“待你能连中三箭,正中靶心时再说罢。”


    谭宝珠抱着酸痛的胳膊,不由顿住脚步,懊恼道:“……那我岂不是这辈子都没可能了?”


    周玉臣从内官手中接过外袍披上,回过头来,逆光而立。秋阳落下,将她整个人浸在一层明亮的金色光晕里。只见少年权臣笑容明冽,声词却笃定:


    “来日方长,尤未可知啊,含章。”


    作者有话说:


    心事都挂在脸上,有时也挺可爱的。


    第362章


    江平潮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大对劲。


    旁人也便罢了, 近来谭宝珠往周宅跑的次数,实在也太频繁了些。开始还是汇报公务,后来又说是要学射箭, 更有好几回干脆就在客房里住下不走了。须知, 谭氏在帝京是有祖宅的, 虽然当年谭家满门抄斩, 宅邸也被抄没了。可谭宝珠起势后,周大将军便命人将谭氏祖宅还给了她。


    自己有宅子不住,天天跑这来干什么?


    还隔三差五地给周玉臣写诗词、送刺绣, 就那稀奇古怪、胖大圆实的斗菊……哪里好看了?江平潮实在看不明白。


    可周玉臣偏偏吃这套!


    江平潮攒了许久的银钱,又托了军中的关系,才从南洋商人那里弄来一套宝贝。除了宝石珍珠之外,里头最难得的,便是一只镀金镶宝的水晶单照。那水晶是南洋匠人用特殊技艺打磨的, 通透如水,不似寻常水晶那般雾蒙蒙的。放在日光底下一照,清凌透亮,几近无形。


    他满心欢喜地捧去献给周大将军,哪只周玉臣只看了一眼, 便笑着说眼疾已经大好了, 用不上。


    还说他花钱大手大脚, 得尽早改改。


    江平潮碰了一鼻子灰,心里正堵得慌。结果谭宝珠又做了几副扇套送过来,说是空有扇套,没有扇子。两只漂亮的丹凤眼,就那么可怜巴巴地望着周玉臣。江平潮开始还不明白,这都入秋了, 还用什么扇子?再说来,大将军收藏的扇子还少么?随手给一把不就是了?


    后来他才知道,谭宝珠要的竟是周大将军亲笔题诗的扇子!


    就像当初送给闻人鹤的那把一样!


    虽然周玉臣推说自己不善诗词,给了山水画扇,可谭宝珠又打蛇随棍上,转而向大将军讨要一个布娃娃。那个小玩意,江平潮也见过,据说是周玉臣当年回燕州时,当地百姓照着她的模样缝制的。神情发饰,衣装鞋履,无一不肖似。只有巴掌大小,握在手中甚是精巧。江平潮也曾动过讨要的心思,只是到底没敢开口。


    谁承想谭宝珠张口就要,而周玉臣还当真给了!


    再看看江平潮。之前好不容易壮着胆子,偷了一小段头发藏在荷包里,结果还没捂热乎就没了。至今都不知道是谁干的。


    后来他又豁出脸皮,光着膀子在周玉臣跟前卖弄身段。


    周大将军看倒是看了,却一心只想练得比他还好!还说这八块腹肌,要是长在她身上就好了。江平潮当时只觉着五雷轰顶,他想展露男子气概,结果给人整出竞技之心了!这是算哪门子的色.诱?!


    现在更是连礼都送不出去,你叫他怎能不气闷?


    且说,江平潮闷闷不乐地在廊下徘徊,周大将军没瞧见,丁道雅却看在眼里。见他八尺高的大高个,下了值也不回屋里,就在周玉臣书房的外院转悠。可怜见儿,跟只流浪狗似的。丁道雅到底还是没能忍住,见左右无人,便上前低声道:


    “平潮,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江平潮见是她,连忙站直身子,恭恭敬敬低头道:“丁少宰但说无妨。”


    丁道雅倒也不含糊,只把他上下打量一圈。此人生得极好,有一张漂亮得近乎妖邪的脸容,小麦肤色,身量挺拔。军队里是少见的俊丽英武。虽然性子急了些,可与人说话时知道低头,很有些礼貌。可以说哪哪都好,就是性别不对。


    看到最后,丁道雅抄着手,问道:


    “我看你今天一直盯着谭御史看,可是心里不痛快?”


    江平潮与谭宝珠素来不睦,早在燕州时便已如此,后来更是屡屡被她弹劾。他也不遮掩,伸手摸了摸后脑勺,道:


    “也说不上不痛快,就是不大明白,大将军怎地待她这般好?要说功劳,我看您和詹大人才是劳苦功高。”


    有点心眼,但不多。


    这话明着是在捧她与詹华容,暗里却是在借势拱火。


    丁道雅坦然接受了恭维,心平气和地笑了笑,道:“这有什么看不明白的?且不说谭御史与大将军一般,都是年少失慈,便是她在阵前为大将军挡的那一刀,便与旁人不同了。”


    想到周玉臣遇刺那日,自己擅离职守,江平潮讪讪地收回手,垂着眼不敢说话。


    丁道雅又慢慢道:“再有一条,从前谭含章是什么脾性?自恃才名、眼高于顶,莫说詹大人,便是我也与她有过龃龉。可她如今既肯在御前配合詹大人行事,又愿意收敛锋芒、低调自持,这便是大将军教导有方了。一个亲手教养出来的臣子,情分自然是不相同的。”


    这下江平潮彻底没话说了,只恨自己除了弓马骑射,旁的竟是一窍不通,不能像谭宝珠那样登门讨教笔墨文章。


    难不成他也得走一遍浪子回头、先抑后扬的路子?先惹出些事端来,再等着大将军来教化他?可转念一想,自己又不是能装乖卖巧的人,只怕还没等到大将军来教,便先叫军法处置了。


    丁道雅见他这般情形,就知道这小子心里又在瞎琢磨,索性把话挑明:


    “……不管你在想什么,我劝你还是趁早收了心思。大将军喜欢的,不是你这样的。”


    “不是我这样的?”江平潮一愣,脱口便道:“那是怎样的?”


    丁道雅想了想谭宝珠,又想了想詹华容……她哪知道是什么样的?后来周大将军再没跟自己提过,只知道约莫是个姑娘,八成还是自己的同僚。可这话怎能对外人说?最后只能含糊其辞道:


    “跟你讲不清楚,反正你这样是没用的,趁早收了心思!免得闹到最后,大家面子上都不好看。”


    江平潮听得一头雾水,想再追问,但丁道雅压根不给他这个机会,转身就走了。


    徒留江平潮在原地发懵,半晌回不过神来。


    他在长廊下来回踱了几圈,把丁道雅说的每一句话,翻来覆去咀嚼了几遍。末了,又想起谭宝珠对外趾高气昂,对周玉臣却撒娇柔弱的样子,突然之间,江平潮只觉得脑子里“嗡”地一声——


    大将军喜欢的,该不会是柔弱可怜、惹人怜惜的类型吧?!


    可这事,他江平潮没干过啊!


    但还不等江平潮身体力行地实践,很快,朝野风云骤变。


    九月初三,王佛与赵氏宗亲继续向沈熙、张镇等人施压,这一轮,矛头直指沈熙。不知何故,沈熙此前撰写的那些迎奉周大将军、鼓吹内阁改制的文章,竟被提前泄露,传遍朝野。


    大梁士族没别的爱好,就喜欢自己吃得满嘴流油,看别人铁骨铮铮、宁折不屈。


    况且,那些所谓的“草稿”半真半假,其中混杂了不少仿写的文章。真伪难辨之下,沈熙在世人眼中便成了一个谄媚取宠、奴颜媚骨的混账,简直丢尽了文人风骨。


    然而就在这时,少帝忽然再发诏令:


    第一条,原工部尚书柳明,久典营造,综理工料,兹授荣禄大夫,调任陪都工部尚书。其原缺,由户部尚书叶梦得内调补之。


    第二条,原刑部尚书黄渺之,谙习刑名,久司法务。念老成宿望,宜加清秩。兹命加太子少保,掌詹事府事。着太子詹事闻人鹤,替补其位。


    这两条调令,几乎是在打明牌了。柳明这个陪都工部尚书,虽然品级不低,却是清水衙门。既无实权,又远离中枢。至于黄渺之,少帝在诏书中的口吻很温和,什么“老成宿望,宜加清秩”,意思就是说黄尚书年纪大了,须得清养,就改为太子詹事吧!


    可赵况连皇后都没有,别说太子了,孩子都还遥遥无期呢。


    而太子詹事属于小九卿,无特旨传唤,不得列席核心廷议。黄渺之快七十岁了的老人了,还能等到效力太子的那天吗?


    如此明升暗降、以虚代实,不声不响便将人挪出了政治中心。


    第三条,更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原工部侍郎丁道雅,晋升为户部尚书。授太子太保、资政大夫。特赐黄金百两,飞鱼服一袭、玉带一条。


    原吏部侍郎詹华容,授资政大夫,兹命专管文选司事务,主持京查、大计等核查事务。特赐二品绯袍一袭、犀带一条。


    乍一看,少帝还挺克制。


    毕竟只封了丁道雅一个尚书,詹华容仍为吏部侍郎,并未擢升。


    可你再看看现在的吏部尚书是谁?正是周玉臣本人!众所周知,周大将军统揽两京十四州军政要务,家国大业系于一身。吏部的铨选考核,周玉臣是不可能亲力亲为的。如此一来,吏部实际的话事人,不就成了詹华容么?


    其余周燕官、燕襄、谢问玉、黄羚君、薛惊、萧慎、柳朝、邱淑英等人,俱有晋升或加授虚衔。张镇、沈熙亦在其列,只是相较于丁、詹二人,便不那么引人注目了。


    王佛这才反应过来,周玉臣之所以把张镇、沈熙等人摆在台面上,不过是虚晃一枪。


    事实上这期间,闻人鹤不是没劝过太后。他跟着周大将军一路走来,太清楚詹华容、丁道雅在周氏集团中的重要性了。周玉臣不可能放着这两个心腹不用,转而去提拔两个擅于献媚的新臣。


    王佛也不是刚愎自用之人,可詹、丁二人,实在不比寻常官员。便是有心,也无从下口。


    其一,这两人俱是女性文臣,至今未婚未育,还是周玉臣一手提拔上来的。要想像打击张镇那样,攻击她们私德败坏、广纳妾室、拥兵自肥……那真是捕风捉影都编不出来。


    其二,丁道雅是南越州孤女,亲属早就没了,想从她亲人这边做文章,说她家里人沽权借势、鱼肉乡里……你也得要人家还有亲人啊!詹华容更不必提,那是一门老少,应死尽死。其兄詹允南不仅是跟随潘处道抗虏的第一人,更是由太后王佛亲自平反的大梁忠臣!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詹、丁二人身上的功绩,实在太过瞩目。


    即便对周氏集团毫不了解的人,也多半听说过她们的功业。


    一个是仅凭自身之力,不费一兵一卒,便收复澜州巨盗“捕鱼人”、弹压了黔州群寨的王佐之才。没有她一手创立的边辅司,谭缙、蒲寿庚、兰德等人绝不会这么快就伏法。


    另一个不仅神乎其技地造出了镗床车床、筹建军工基金、改良了火炮校准,更在短短数年之内,为周玉臣解决了北伐的军费问题。没有她,就不会有周玉臣北定中原,光复山河!


    如此人物,实难下笔攻劾。


    更何况,帝京那些中央官员,在张镇、沈熙,乃至齐芥娘、蓝蕤娘等文臣武将身上,已经耗费了太多笔墨与口舌。


    倘若此时调转矛头,再去攻劾詹华容、丁道雅。


    那周玉臣大可顺势反将一军,诘问对方:你们这是受太后和赵氏宗亲的唆使,不肯还政新帝啊!否则,何以皇帝每要提拔一人、重用一人,你们便要反对一人?


    这一招声东击西,王佛即便看穿了,也难以化解!


    与此同时。


    帝安奉地宫的吉日,也终于定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恭喜小丁、小詹升职加薪!


    第363章


    钦天监副使推定的吉期, 是十月二十七日。


    日子一定,朝野上下呈现出一种罕有的平静。王佛不再像从前一般强势,不论人事调迁, 抑或安奉仪程, 这位曾经两度临朝的太后, 都表示出了难得的沉默与忍耐。就连闻人鹤本人, 也很少再被她召入宫中对谈。一切又恢复了从前那般,王佛把更多的时间,用在与宗亲贵胄的社交上。旁的不说, 仅九月上半旬,老寿安郡王妃便已两次入宫请安。


    再者,黄渺之、柳明不仅被调任,还被免除了大学士的身份。


    如今内阁中,可称为阁臣者, 只有周玉臣和李浩然二人,而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丁道雅、詹华容入阁是迟早的事。这内阁总理制,不论王佛以及赵氏宗亲是否愿意,也不论今日改还是明日改……就少帝事事都配合的态度, 实际上已经在运行了。


    九月十二日, 赵况再次下诏。


    着周玉臣为首, 召集六部尚书、侍郎,及熟习史经律法的纂修官,设立修律馆。一面广集旧制,一面调取历朝诏令典例,命吏、户、礼、兵、刑、工六部各自拟定本部制度章程。


    其中闻人鹤所主持的刑部,还需为国家拟定刑律。


    各部成稿之后, 再由三法司与内阁汇总审议,最终呈报御前,请皇帝亲批定夺。


    已经有基层经历,熟知地方刑法的周燕官,恰好在此前被擢升为刑部主事,自然也被召入了修律馆中。


    当然,也有人对此不满。


    毕竟周燕官是周大将军的妹妹,把自家妹子提拔入朝,不就是任人唯亲吗?


    但赵况对此的回应,就是把这位御史也调离了京城。正好陪都还缺人,阁下如此大才,便跟着柳尚书一道上任吧!


    这日,新上任的京官周燕官,板着一张冷若冰霜的脸容,目不斜视地进了书房。可见四下无人,脸上端庄自持的神情就变了。她三步并作两步地走上前来,搂住周玉臣的胳膊,笑道:


    “姐姐!我还当皇上要让我自辨几句呢,没成想他竟半句也没问……燕官多谢姐姐!”


    “谢我作甚?”周玉臣不由失笑,搁下手中的毛笔:“初入刑部,可还习惯?”


    秋意渐浓,天黑得比往日更早,书房里已点上了油灯。火光昏昏地映在堆叠的卷牍上,周燕官眨了眨眼,道:“要不是姐姐文韬武略,岂有皇上的通情达理?”


    “之前就听说刑部事务繁杂,可谓是刑曹无闲日。等我进去了才发现,真是簿牒山积,案牍浩繁,每日送来的文卷堆得桌子都放不下。除了秋审大典、各州的绞斩核拟,还要应对百姓进京告状,忙起来连喝水的功夫都没有。便是我想插手律法拟定,也无暇分身。”


    说到此处,周燕官顿了顿,才继续道:“闻人大哥都这样了,姐姐为何还要给他实职,留他在刑部呢?”


    周燕官有此问,却也不奇怪。


    自从周玉臣用世袭爵位、丹书铁券把闻人鹤高高架起后,很多人都揣测,下一个去陪都的就是他。可谁承想,周玉臣紧接着就让闻人鹤补了黄渺之的职缺!哪怕刑部在六部中并不讨好,那也是实缺!


    很难说,这是念及旧时情谊,还是少年权臣的心意难测。


    周玉臣却摇头不答,反而问道:“妹妹这般聪慧,岂有猜不到的?”


    周燕官皱了皱鼻子,低头想了一会儿,才道:


    “姐姐用他,一是因为闻人鹤在做御史之前,曾在大理寺当了几年推官,熟悉谳狱规程,精通律令陈条。二来,是因为他清介廉洁,持正敢言,不徇请托,不避权贵。三来,是因其对百姓心存仁恕,明德慎罚。唯有这样的人,方能明于刑狱,辨疑平反。”


    周玉臣微微颔首:“还有吗?”


    “还有……”周燕官小心翼翼地看了姐姐一眼,小声道:“姐姐心里,始终视他为友,不忍见他一身才学,就此虚掷。”


    对于这个答案,周玉臣不置可否。只是靠在椅子上,神色有一瞬间的怔忪。


    事实上在今天召对时,她才见过闻人鹤。一个是权倾朝野的少年阁臣,一个是德高望重的清流领袖。自从上次得胜楼一别,彼此已再无往来。今日骤然得见,周玉臣才发现他又憔悴了许多。


    两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四目相对,谁也没说话。


    然后周玉臣整了整衣冠,率先动了。闻人鹤也举步向前,往文华殿的方向走去。彼此距离不断缩短。


    十步。


    五步。


    三步。


    两人都直视前方,步履不停,目不斜视。在满朝文武的注视下,在宫道中,两人擦肩而过。风把衣袍吹起来又落下,彼此没有一句话。


    仿佛他们从不曾并肩作战过。


    仿佛那些在马车里的抵足夜谈、雪夜下的剖心以付、战场上的生死相依……从来,都不曾有过。


    沉默片刻后。


    少年权臣才回过神来,转头看向自己的妹妹,缓缓摇头:“你漏了最重要的一条。闻人鹤是皇上的股肱之臣,更是跟我一同收复山河的中兴之臣。新朝初立,如果这样的人都要被打压、被排挤——其他跟我出生入死的人,会怎么想?”


    周燕官闻言,顿时一怔!


    她已非稚童,自然知道权衡之术,可她更明白周玉臣一瞬的沉默。当即便握住姐姐的手,将它轻轻贴在自己的脸上,小声嘟囔道:


    “那蓝蕤娘、李仙君不也是出生入死么?反正我这辈子都陪着姐姐。”


    少年权臣怜惜地望住她,轻轻摩挲着那张年轻的脸容,口吻却十分平和:“又说傻话。团锦必凋,盛筵必散,每个人都只能陪你走一段路。你要是真心疼我,便好生跟着詹华容、丁道雅学习,早些做出功绩来。”


    周燕官连忙重重点了下头。


    她的脸容既柔软又温暖,叫人一时错悟,仿佛这十方世界都为虚妄。只有这掌中的温柔,才是真切。


    而滔滔世流,仍在那。


    周玉臣示意妹妹在另一处坐下,又道:“你且说说,此番人事更迭,叶梦得、李浩然、黄渺之、柳明四人,会如何作想?”


    这便是存了校考之意了。


    周燕官不敢大意,屏气凝神地想了想,才道:“姐姐把叶梦得调出户部,是为了给丁道雅腾出位置。户部总揽天下财赋,与吏、礼二部同为要津,突然转任工部……叶梦得心里必定不痛快,其背后的江南士族,也多半也要心生疑虑。但是,偏偏姐姐又没有动李浩然的礼部尚书,也没有动他阁臣的位置,这便有了两可的余地。”


    “即便叶梦得有所不满,一时也掀不起风浪,因为李浩然会劝住他。”


    周玉臣颔首:“继续说。”


    周燕官略一沉吟,又慢慢道:“至于黄渺之、柳明二人……姐姐虽将他们调出中枢,然其子黄羚君、柳朝,此番各有擢升与嘉奖。尤其是黄羚君,未及而立,已为黔州按察使,堪称封疆大吏。柳朝虽是翰林院编修,却能经筵侍讲、草拟诰命,可谓天子近臣。”


    “急流勇退,为子孙让出一条康庄大道,本就无可厚非。即便黄、柳心中有所不甘,为了儿孙的前程,也不得不忍了。”


    听到此处,周玉臣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容,终于有了笑意。


    周燕官原本忐忑不安的心,登时又活跃起来,当即扑到对方怀中:“姐姐,姐姐,我说的对不对?”


    周玉臣只得将人揽在怀里,低头笑道:“小周大人真知灼见,果真奇才。”


    “哎呀!不敢当,不敢当。”周燕官嘴上推辞着,却不自觉地挺了挺腰背。


    正此时,忽然传来敲门声,朱麟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进献入宫的东西已经准备好了,大将军可要一观?”


    周玉臣正要起身,却被妹妹一把拉住袖子:


    “等等,我还有一事不明!”


    “何事?”


    “姐姐为何不动兵部侍郎苏博?我记得,他也不曾投效姐姐,怕是心不在此。”


    周玉臣顿住脚步,回身一笑,气度从容:


    “何须投效?有时候,不开口,便已经是一种态度了。”


    廊下的灯笼被夜风拂动,灯光如水,将少年权臣的脸容映得阴暗不定。周燕官闻声一怔,接着恍然大悟!


    是了,黄渺之、柳明那两个冲在前头的被摘了实权,可当初与他们一同投靠太后的苏博,非但毫发无伤,其子苏弥还能照常升赏。这何尝不是杀鸡儆猴呢?


    可太后和赵氏宗亲那边又怎么办?自黄、柳二人调离中枢,太后就开始断断续续的生病。再怎么说,太后也是新帝的嫡母,百善以孝为先。先帝梓宫奉安山陵时,太后若是仍以病体推诿,不肯同行……那场面就有些难看了。


    然而眼下正有要事,周燕官也不敢多问,连忙也跟了上去。


    她陪着姐姐将进献的礼物逐一过目,更是一头雾水。不过是些精工细作的珠玉宝钗、织金云锦,虽然有几样十分新巧,甚至还有南洋来的布料。可全都是献给皇帝的,又不能自己用,这有什么可高兴的?


    是夜。


    少帝遣使宣召魏国公周玉臣,至文华殿暖阁论策。事及军国大事,殿中只有左右内侍。


    时值深秋,入夜已有凉意。


    赵况头戴金丝翼善冠,身着一袭明黄织金龙袍,腰束玉带。宫中膏养数月,将他这张本就龙章凤姿的脸养得愈发俊丽,光影之下,宛如月中仙人。可雪白的领口直抵喉结,鬓角也掠得一丝不苟,整个人姿态标挺。又衬得那张脸容高高在上,有种不容冒犯的禁绝之气。


    与夜探卧榻时的侠客,判若两人,全然不见局促与羞涩。


    少年权臣心神一动,当即拜下:“霜露渐重,寒气伤身,陛下可有按时用药?”


    作者有话说:


    每个人都只能陪你走一段路——贾樟柯的《山河故人》。今日是禁欲小况。 暂且如此,明日继续。


    第364章


    还不到开炉时节, 暖阁只摆了两架铜熏笼,烘得满室暖意。殿内陈设精雅,一张花梨木大书案, 上列文房四宝, 梅瓶里还插着几枝新折的“一捧雪”。硕大的花瓣泛着冷玉般的宝光, 茸茸如雪, 堪胜琼玉。案头的傅山炉里,一缕玉华香的香息,疏朗而清雅。


    听得周玉臣问安, 少帝没有立即回答,只是抬了抬手指。一个内官不声不响掇了把椅子上来,又无声地退回角落里。


    少帝这才指了指那张椅子,道:“朕身边俱是得用之人,细心周全, 明权勿虑。”


    周玉臣听得此话,顿时心中雪亮。殿中这些内侍,想来已是金不换安排过来的心腹,尽可放心说话。


    她提步上前,坦然入座, 自然而然地接过另一名内官递来的茶盏:


    “不知陛下深夜急召, 所为何事?”


    赵况坐在宽大的龙椅上, 肩背挺直,神态里有种不近人情的端丽。开口时,嗓音也很低:“今日余博然奏请,立即以殿前司全军,替换现制禁卫……朕欲留中不发,暂且搁置。”


    周玉臣捏着茶盏, 微微一怔!


    且说,从当年帝京被围开始,原禁卫军就到了小侯爷王克用的手中。王克用此人,虽然有些纸上谈兵的书生意气,但也参与过京畿保卫战。一个原本是纨绔子弟的人物,竟在虏贼面前宁死不屈,甚至要为了一个老卒跟虏人拔刀相向,还为此付出了一条腿的代价……这对于帝京百姓而言,可说是天地英杰,人人敬服。


    再加上端州王氏,积富百年。王克用待士卒极是厚道,但凡将士家中有老幼患病者,他不但送钱送药,还要亲自登门慰问。几年下来,军中上上下下,无不感念其恩,整个京城被王佛姐弟二人经营得滴水不漏。


    因此周玉臣一回京,除了军队改制,头一件大事便是重整殿前司,另设一支禁卫军。


    从设立衙署,再到选拔指挥使、规划员额、拟定标准,再到招募选调,汰弱留强,划拨营房和粮草兵器……忙忙碌碌数月,好不容易初见雏形,她才让余博然开始造势。


    可赵况却在这时留中不发!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的道理,难道他不明白?


    周玉臣搁下茶盏,脸上的笑意淡了,她起身拱手道:“余博然的奏本,臣也看过。虽说国丧期间一切维持旧制,不宜大兴兵革、更改宿卫。但大行皇帝崩逝已一年有余,且安奉在即,此时改制,无可厚非。臣愚钝,不解陛下何意,还请陛下明示。”


    少年权臣面无表情时,目色冷漠。年轻的脸容在光影下显出几分冷厉的漠然,教人不敢直视。


    殿内一时静了,唯有香炉中的一缕香息袅袅。


    须臾,赵况才叹了口气:“朕,并非不想改制。”


    他斟酌着措辞,声音里透着无可奈何的恳求:“母后近来病了,病得很重,却时常不肯用药,还得赵澄去劝。朕去探望过几回,母后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有一回竟把朕认作三哥……明权,母后生于权势,两度守国,于大梁功业甚伟。如果在此时大动干戈,裁换王克用……只怕旁人会以为我们母子离心,不利于母后养病。”


    周玉臣神色稍缓。她心里明白,赵况不曾受王佛抚养,哪里谈得上什么母子情分?归根结底,还是为了隐太子。


    毕竟王佛与赵澄,都是隐太子的血脉至亲。


    赵况见她神情缓和,也松了口气,又道:“余博然的奏本太刚烈,也太直白。御医这几日换了新法子,正要给母后施针。朕打算再缓几日,等施针完毕,届时再动不迟。”


    周玉臣不言语,只扫了一眼两侧的内官。赵况会意,当即微微颔首:


    “你们先退下。”


    宫人无声退去,门扉合拢,殿内变得更安静了。


    烛火在沉默中轻轻跳动,将两个人的影子投映在墙壁上,重重叠叠。


    少年权臣这才动了。她几步上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少帝。赵况下意识要起身,却被周玉臣一把按了回去。


    她就这样站在他面前,紧紧扣着他的下颌,虎口抵在他柔软的唇下,迫使那张秀丽的嘴唇微张。掌心几乎覆住他大半面容,而少年权臣的目光垂落,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赵况浓密的眼睫轻轻颤动,眼神却是温驯的,甚至带着引颈就戮的甘愿。修长白皙的脖颈被迫仰起,露出脆弱的喉结。全不设防,毫不抵抗,之前拒人与千里之外的禁欲冷漠,被彻底碾碎,而他只低声道:


    “别生气。便是生气,也别气太久。”


    周玉臣面色无波,只将拇指探.进去,按住他柔软而嫣红的舌.面。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漠:


    “嘘——”


    只一个字,赵况果真不再出声。可舌.尖却主动迎了上来,轻轻地、小心翼翼地舔.舐她的指尖。那双眼目依旧是潮湿无辜,含情脉脉。可偏偏他一身天子服制,正襟危坐,从上到下都遮掩得严严实实。


    既端庄雅正,又放荡纯情。


    霎那间。


    周玉臣心中的烦闷,几竟被这强烈反差的情态压下去了几分。她忍着亲吻的欲望,抽回手,毫不客气地在龙袍上把指腹蹭干净:


    “陛下应当明白。如果太后当真无心朝政,那么余博然的任何奏本,她都不会在意。”


    赵况却捉住她的手,缱绻地亲吻着她的手腕,柔软嘴唇贴在她跳动的脉搏上:


    “我知道。可人心在俗世里沉浮,哪能没有欲.望?在我看来,这世间的干净处,只有两个地方。一个在你心里,另一个在我剑下。明权,我只想让三哥的母亲,能够平安健康地活着。只需留中不发几日,待太后病情稍定便是。”


    王佛的脉案周玉臣也看过,确实有些凶险,而这是少帝第一次开口求她。


    罢了,再等几日也无妨。


    少年权臣轻轻叹了口气,转而问道:“臣今日着人送来的礼物,陛下可还喜欢?”


    赵况眼睫颤了一下,耳朵瞬间红透了。


    他没有说喜欢,也没说不喜欢。只是环视左右,然后指着屏风后的小榻,低声道:


    “起风了……去那边说吧。”


    文华殿里陈设齐全,屏风后不仅有小榻,还有箱笼、矮几、衣架,甚至连铜盆、巾架等盥器都一应俱全。


    鹤形宫灯吐着暖融融的光,烛火将尽未尽。少年天子端坐榻上,先是看了周玉臣一眼,随后仓促地别过脸去,手指却缓缓拉开了严丝合缝的衣领。


    玉净的脖颈随着呼吸,渐渐泛出粉意。


    修长的手指却继续.往下,盘金纽扣被一颗颗解开,大概是因为太羞耻,他的手一直在发抖,动作也极慢,解了半天才松开几颗扣子。


    明黄龙袍半松,露出一段雪白中衣,中衣之下,一条细细的金链子贴着肌肤蜿蜒而下。链子长短不一,渐次层叠,从纤细分明的锁骨,到饱.满结实的胸膛,每一段都镶嵌着细小的宝石和金珠,反射出璀璨美丽的光色。


    正中间的链坠上,则镶着一只鸽血红宝石,正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落。


    烛火摇曳间,那宝石红得像心头血。


    而少年天子垂着眼帘,原本淡色的嘴唇已经被他咬得嫣红,带着柔润的水光。他始终不敢看她。只是侧过脸,一只手按在敞开的衣襟上,遮住半个胸膛。欲盖弥彰,又欲拒还迎,那张羞怯的脸容在灯色下,是惊心动魄的瑰丽。


    周玉臣瞳孔骤然一缩。


    虽然东西是她送的,却没料到赵况当真用上了。流畅饱.满的肌肉,雪白细腻的肌肤,仓促而压抑的呼吸……如此艳不可挡。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犹如灵魂出窍那般在问:“……宝石贴身,陛下可觉凉意?”


    赵况脸容通红,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还、还好。”


    “玉石无情,怎会不凉?陛下莫不是骗我?”周玉臣叹息着摇头。


    不待少帝回答,少年权臣便屈膝上塌,整个人俯压下来。双臂撑在少帝肩侧,衣袖垂落,将少年天子与瑰丽艳色一并拢在自己怀中。然后她低下头,温热的嘴唇吻在那冰凉的红宝石上,吐息之间,声音变得沙哑而低沉:


    “霜露渐重,寒气伤身,且让臣为陛下……暖一暖这无情物。”


    是夜,少帝传召魏国公入文华殿议事。君臣奏对,及至三更。方罢,天子又降旨留魏国公于文渊阁直庐过夜。中使供灯烛膳食,备极周到。


    第二天周玉臣一下值,便策马直奔城郊,去找左军医:


    “前番托付之药,如今进展如何?”


    左军医拱手,道:“大将军,男子绝育之方已有九成把握,眼下正以牲畜试药,半月之内,当有定数。”


    周玉臣又从袖中取出一纸药方,递与她看:


    “你且细验,此方与那药可相冲克?”


    左军医接了,反复勘对,一盏茶的功夫后,道:“大将军放心。两方各走一经,于心疾毫无挂碍。”


    周玉臣闻言,这才放下心来。


    日月如轮,转瞬已是十月二十五。再过两日,便是大行皇帝梓宫安奉地宫之日。


    按钦天监测算的时间,出发的时间须是寅时一刻。取阴气浓重之势,以免阳气冲犯先帝灵驾。文武百官须提前于道旁跪候,哭灵送殡。


    周玉臣这位帝国柱石,自然也须在场。


    临行前一夜,周大将军刚刚睡下时,忽闻有人来报:“小江将军有急事求见!”


    周大将军当即皱眉。


    须知,这几日江平潮不知中了什么邪,原本浪荡不羁的性子,忽然变了个人似的。今日说受了风寒胸口疼,明日又说被某某御史骂了,心里委屈。好好一个昂扬少年,竟没皮没脸地来她跟前装可怜。


    周玉臣一头雾水,劝了几回不见效,索性拉着他一块晨练。


    务必要把从前那个钢脊意志,没心没肺的江平潮给操练回来。


    因此,她只当这回又是旧技重施,正要撵人回去。可待她见到来人,却忽然神色一凛——


    江平潮身上,竟带着隐隐血腥气!


    作者有话说:


    胸链配胸肌,是真漂亮啊。尤其是外表穿得严严实实,禁欲克制,内里却胸链X夹什么都来。


    第365章


    周玉臣凝神再看, 这才发觉江平潮的外袍与内衫颜色不一,衣领上溅着几点暗红,显是匆匆换了外袍赶来的。平日里嬉皮笑脸的小江将军, 此时脸色苍白, 额头上全是冷汗。


    周大将军心里一沉, 敛容正色:“你身上是怎么回事?”


    江平潮当即扑通跪倒, 膝行两步,却又不敢真挨着她,只跪在榻前, 哑声道:


    “……大将军,臣杀人了。”


    “之前,臣为替一姑娘报仇,杀了陪都陈家满门,大将军应当也知道。那姑娘家中还有一个幼弟, 名唤阿毛。那孩子年纪很小,总把我叫成姐夫,我解释了几回他也不听。相逢意气懂不懂?哪有那么多一见倾心啊?再说臣行侠仗义,随心所欲,管她是女是男……臣念着救人救到底, 阿毛年纪又小, 少不得要出钱照拂。后来臣的干爹, 镇守太监高扶风知道了,便说此事臣不便出面。自此阿毛的嚼用便由干爹另作安排。直到臣投效大将军,才把阿毛也带在了身边。”


    周玉臣见他说得颠三倒四,当即皱眉喝道:


    “说重点,到底怎么回事?”


    江平潮浑身一震,吞了口唾沫, 才艰难道:“今日夜饮,阿毛突然劝臣,说臣这样的三姓家奴,便是功劳再高,也永远比不上蓝蕤娘、李仙君、轩辕兄弟几位将军。又说大将军为人谨慎,铁面无情,定不会重用臣。臣见他有意离间,一怒之下……便杀了他。”


    事实上,阿毛说的远不止这些。


    在投效周玉臣之前,江平潮一直以为自己是高扶风送到程叔敬那历练的,后来程叔敬死了,江平潮也早就旗帜鲜明地换了东家,心下并无挂碍。反正干爹远在陪都,自然与这些朝廷纷争无关。


    可今夜阿毛却告诉他,他的干爹高扶风也是太后的人!


    须知,江平潮虽然没有给程叔敬送过什么重要密信,便是从前,也只用一些诸如周大将军成立燕州军校、镇安郡王在中渡镇大兴土木等无关紧要的消息,去程叔敬那骗钱。但高扶风不仅对他有知遇之恩,更是黑熊王来犯时的救时英杰,是江平潮打心眼里敬重之人。


    很多事,他对高扶风是从不设防的。


    那些他亲手写就,此时想来却句句见血的书信,此时都成了惊惧与后怕。


    从前他任侠放荡,心无挂碍,便是在周玉臣面前也敢嬉皮笑脸地讨巧卖乖。其他人说他不知廉耻,不通礼仪,他也不在乎。


    可今时今日却不同了。


    阿毛一句话,便让江平潮觉得自己像赤身站在雪地里,浑身被剥得精光——


    “江大哥,在他们眼里你就是三姓家奴,谁会真正信重你?今日你杀我,也许明日就是你血溅白门楼了。”


    江平潮确实怕了。


    他不敢设想自己有朝一日会落到比闻人鹤更不堪的境地!


    如果让周玉臣知道,他身边阿毛和他本人,都跟太后王佛有牵扯……那她还会用他么?还会允许自己留在身边吗?


    江平潮跪在地上,只觉五脏六腑一片冰凉。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听到周玉臣低缓的声音,道:


    “阿毛随行多时,突然消失,必会引人注目。你去寻柳元娘,请她借人给你。”


    江平潮不敢有违,当即应下。


    却又听周大将军平静道:“除此之外,可还有事要禀?”


    一瞬间,江平潮几乎颤抖起来。他低着头,嘴唇翕动了几回,好半晌才摇头道:


    “没有了。大将军出行须得小心,连臣身边的阿毛都被策反了,恐怕军中不止这一人。大将军不可不防。”


    周玉臣不置可否,只略点头,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便示意他退下。


    江平潮随即躬身退出门外。外面正是天低云密,灰意沉沉,恰如风雪欲来。


    而那些说不曾出口的话,便不能再说了。


    十月二十七日,大行皇帝安奉地宫。


    少帝素服执绋,神色哀肃。周大将军甲胄俱全,按剑在侧,扈从而往。不过,太后缠绵病榻,未能随行,只在宫中遥遥哭送。庆都公主并宗室命妇们素衣素服,直送到城门外。帝京文武大臣则分作两路,一路随梓宫赶赴陵寝,一路留守京师值防。


    寅时三刻,梓宫抵达陵寝,停于隆恩殿前,行享奠之礼。百官再次伏地痛哭,哀声震天。到了吉时,梓宫奉移地宫,沉重棺椁缓缓降下,随后“咚”地一声从地底传来。接下来,便是题写神主牌、掩闭石门。属于天授帝的时代,就彻底结束了。


    可内赞官正要喊出“礼成”二字时,却听得石柱后面传来一声暴喝:


    “——奸臣在此,随我清君侧!”


    话音甫落,东西两列肃立的石像后面,突然窜出十几条黑影!他们裹着孝衣,暴起时犹如石像复生,手中的朴刀直扑赵况!


    外围扈卫登时大乱,惊呼声、刀剑声并作一团!


    与此同时,就在周玉臣拔剑的瞬间,她身边那几个打幡的禁卫,竟也同时松手弃幡,反手从幡杆中抽出短刀来,劈向她面门!


    其速如风,其疾如电,分明也是练家子。


    周玉臣毫不避让,只将身子猛地一矮。刀锋从头顶擦过,她顺势抓住刺客的小腿,借力一掀!那人重心顿失,被她狠狠掼向的身后扑来的另一名刺客,两道人影撞在巨大的赑屃石碑上!


    显然,他们的装束与前头那批人不同,却也遥相呼应,刀棍并举。最诡异的是,他们喊的也是同样的三个字——


    “清君侧”!


    一时刀光如水,杀声震天。


    饶是周玉臣早有预备,却不想竟有两拨刺客,原本安插在侧的亲军便有些应对不及。她虽是兵马大元帅,城郊也屯着自家兵马,可这是皇陵,是赵梁的祖宗之地!周玉臣再是跋扈不驯,也不能在这排兵列阵,所能依仗者,唯有禁军而已!


    周玉臣稳住身形,环视左右。她全甲在身,身边又有姐弟护卫,自是无碍。赵况被扈卫护在中间,还有功夫傍身,暂时也无性命之忧。只是隆恩殿的空间有限,一旦殿门被堵,外面的周家军便不知道内情。再拖下去,只怕要生变故。


    而柳元娘正与几名刺客缠斗,不仅施展不开,还腾不出手来。


    “江平潮!”周玉臣当即提剑格挡,沉声喝道:“告诉滾良平——敌在地宫!”


    此时,江平潮刚搠翻了两个刺客。听得命令,他骤然回身,一脚踹翻了身边沉重的铜炉。只听得“咣当”一声巨响,未燃尽的火星与香灰漫天飞起,逼得刺客捂眼遮面,连连后退。


    趁这空隙,江平潮怒目圆睁,提刀在手,迎着刀光剑影便杀将出去。只见他左劈右砍,势不可挡,刀锋过处血沫横飞,硬生生从围攻中撕开了一道口子。


    那个昂扬不羁的背影,在飞烟与血光中一闪,转眼便没入了皑皑刀光中。


    只听得刀剑交击,声声不绝,却再看不见他的人影了。


    此时,赵况与柳元娘已杀出重围,赶来与周玉臣会合。说来,少帝羸弱多病的形象,早已深入人心。那些刺客只当他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傀儡。


    谁曾想少帝一出手竟这般利落!


    雪光湛湛,剑势如虹,直杀得那些刺客措手不及!


    两方汇拢时,一身素服的少年天子已杀得浑身浴血,雪衣上尽是斑斑点点的猩红。


    他先上下打量周玉臣,确定她毫发无损后,才将剑尖微微一垂:


    “两拨人?”


    周玉臣抬手抹去脸上飞溅的血珠,目光扫过殿内横七竖八的尸体,面沉如水:


    “嗯,一拨杀你,一拨杀我。”


    赵况当即一怔!


    只听周玉臣冷笑道:“不论你是否身死,只要你在皇陵出了事,天下人必然要怪罪于我。同样,只要我出事的消息传出,周家军必乱。他们这是算准了——要逼我造反。”


    赵况沉默片刻,将左手剑换到右手,转身与她背对背而立。两个后背贴在一处,甲胄与龙袍相倚,把各自的命门都交到了对方手里。


    周玉臣也没有回头,只是侧了侧脸,刀光映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


    而殿外杀声渐近,刀剑齐鸣!


    不知过了多久,便见着江平潮和滾良平领着一众人杀了回来。江平潮从头到脚都被血浸透了,也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提刀杀进来时,他还喊了一声:


    “大将军!外头的都料理了!”


    周玉臣这才松了口气。待殿内刺客清缴完毕,她先是命人清点遇袭官员,又吩咐翻检刺客中是否还有活口。如此一个个数过去,周玉臣忽然发觉少了个人。


    她猛然回头。


    神道石柱旁,江平潮不知何时已倚柱坐下。


    血,从少年将军的腰腹不断涌出,渐渐晕开一片湿红。


    周玉臣连忙上前查看,这才发现他身上竟有七八处伤口,前胸后背,俱有贯穿伤。皮肉外翻,血如泉涌。既受如此重伤,为何不留在外面候命?


    为何还要撑着这一口气杀回来?


    而江平潮依旧紧紧攥着那把刀,涣散的眼神拼命聚拢,终于落在周玉臣脸上。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低也很轻。


    周玉臣俯身贴近,才听清他在问:


    “大将军,这回……这回我赶上了,对不对?我……我做得好不好?”


    周玉臣猛然怔住,这才明白,江平潮说的是斯科特偷袭那次。当时江平潮为了刺杀天授帝,擅离职守,被她狠狠罚了一回。


    周玉臣只觉得心如刀绞,拼命按住那道最深的伤口,勉强笑道:


    “你做得很好。别睡,别闭眼,你得醒着跟我一道回去。”


    江平潮也勉强挤出个笑容,咳出一口血沫来:“那等……回去了,我要那个……布娃娃。”


    温热的血液,源源不断地从掌下涌出,浸透了她的衣袖。


    周玉臣死死咬着牙关,忍住眼泪,点头道:“好,我用金子给你打一个新的,还要镶上宝石珍珠。”


    江平潮笑了一下,那张意气风发的脸上尽是血污,却依稀残存着几分昂扬不羁的气态。但是很快,他浑身剧烈抽动了一下,猛地攥住她的衣袖:


    “周玉臣……我……我好痛……好冷……”


    周玉臣连忙脱下披风裹住他,将他整个人揽入怀中:“担架马上过来,再等等,裹上就不冷了。”


    江平潮目光涣散地望着她,苦笑道:“小爷我真不擅长这个……这算撒娇么?……好别扭啊……”


    “这么疼,得大将军吹吹伤口……才能好吧?”


    周玉臣再也忍不住了,她猛地低下头,泪水一滴滴砸在少年将军的脸上!


    江平潮似乎也感觉到了那滚烫的泪意,他吃力地抬起手来,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轻轻笑了一下:


    “别哭……”


    “……小爷不过是……撒娇罢了……”


    话音未落,那只手却坠了下去。而他身上残留的暖意,连同那点不可言说的念想,也就此消散了。


    作者有话说:


    江平潮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成功撒娇尽洗蛮烟蜑雨,平分苏海韩潮。再次以《Eutopia》,送别江平潮。


    第366章


    十月二十七日, 少帝与大将军于地宫遇刺。周玉臣率亲军死拒,全军奋烈坚勇,无一人退却。最终, 戮贼七十八, 亲军殉国者二十九人。隆恩殿内, 血透台阶。


    及援军至, 贼乃溃遁。


    同日,大将军于京畿整备兵马,亟待归京。


    可当她们回来时, 才知道——周玉臣母亲的坟冢,竟被无名宵小给掘了!


    同时又有坊间消息说,这位救国救民的周大将军,实乃南越逆臣之女。其母庄震麟心怀异志,不受教化, 屡次率兵反抗朝廷。大梁第一个被斩首的女土司,便是此人。


    平乱抗虏的大将军,竟是逆种之后,已足够叫人瞠目。再加上少帝遇刺一事,整件事便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不仅如此。


    坟冢被掘的消息, 竟比周大将军遇刺一事更早散播出去。几乎是同一时间, 帝京临近的檀州、余州、祁州都知道了此事。


    须知, 掘坟可是奇耻大辱,是不共戴天之仇。


    檀州总兵蓝蕤娘、余州副总兵邬遣、祁州总兵齐芥娘,哪一个不是周大将军提拔上来的心腹?人家还搁那大喘气呢!之前将士们陶冶情操,没事就唱几句《斩黄袍》,就差真弄一袭黄袍给“周匡胤”裹上了!现在你搁这欺辱他们的大将军?人家真要集合兵马,整备粮秣, 也就个把月的工夫!


    退一万步,就算他们来不及调动,轩辕翠花驻扎在京畿外的背嵬军,难道是吃素的?


    那可是实打实的周氏亲军,个个都肯拼命!


    事实上,轩辕翠花在听说坟冢出事时,早已暴跳如雷。只因周大将军不在军中,他素来又是个周全人,因此暂且忍住了。等他看见滾良平带着一众手足的尸首回来,再看周玉臣竟也浑身是血……这个肉山也似的大汉,再也压不住火,彻底勃然大怒!


    “——大将军!”


    轩辕翠花一边痛心疾首地替周玉臣擦拭身上的血污,一边双目含泪,咬牙切齿道:“朝廷那帮鸟贼,欺人太甚!臣愿为先登军,为大将军杀进皇宫,夺了鸟位!也让宫里的那些贵人看看,什么狗屁皇帝!只是大将军不屑为而已!”


    孙勉、崔昭等几位将领也围拢过来,个个群情激愤,泪流满面:


    “正是此理!大将军待我等恩重如山,却遭他们屡番欺辱,莫不是欺我帐下无人!?每回打仗,那班人就哭爹喊娘地叫穷,钱也不给,粮也不给,全凭大将军东挪西凑,才养出这支北伐军!这几年,大将军不曾锦衣玉食,更不曾高楼大院!就连身上的曳撒也是旧的!”


    “如今仗打完了,就开始卸磨杀驴了!”


    孙勉说完,哭得泣不成声。崔昭更是上前一步,扑通拜倒:“大将军!只要你一声令下,臣便立刻点齐兵马,召集旧部,替大将军出了这口恶气!老娘今天就让这帮杂碎知道,这天下——不是非得姓赵!”


    周玉臣阖上眼目,没有言语。


    须臾,她才睁开眼睛,望向匆匆赶来的詹华容:


    “京中情势如何?”


    詹华容连忙上前,肃然以对:“消息一经传出,京师闭户,百官震恐。许多官员都做好了准备,说将军必反,怕是要再来一次安史之乱了。不过,百姓都在骂皇帝无道,认为朝廷有负功臣。如今庄司主的骸骨,已收敛齐全、运回军中……还请大将军节哀。”


    司主,便是对土司的敬称,看来詹华容也听说了母亲的真实身份。


    周玉臣略颔首,神色漠然。


    然后,这位少年权臣将满是血污的手掌,缓缓按在脸上。


    左右群臣,没有人能窥见她的神情,也没有听到任何声音。只能看见那只浸满血腥的手掌,遮住了少年权臣大半张苍白的脸容。


    几个呼吸之后,她才放下手来,露出一双通红的眼目:“恐怕此事另有蹊跷。”


    轩辕翠花闻言一怔,急忙道:“大将军何出此言?滾良平已确定,此番安奉作乱的,就是王克用麾下的禁军!太后、庆都公主都不曾前往,必是提前部署,专等将军入局!”


    一直默不作声的萧慎,这时也点头道:


    “不错。如果皇上有个三长两短,便可污蔑大将军作乱,引天下人共讨之;要是将军不幸逢难,也可说是皇帝冤杀功臣……到时候,又得太后临危救时,这大梁江山,是黑是白还不是她说了算?此乃一石二鸟之计,就是冲着将军来的!”


    显然,萧慎的分析,比轩辕翠花更深一层。


    可周玉臣却仍是摇头,缓缓沉声道:“不。太后是想逼反,却也只在地宫之内。她手头捏着禁军,又预先埋伏下人马,这才有一搏之力。届时,即便闹得满城皆知……谁又说得清今日究竟是意外遇刺,还是我周玉臣贼喊捉贼、图谋篡位?”


    说到此处,周大将军深深吐出一口气,苍白的脸容愈发冷漠:


    “只是家母之事,却有所不同。”


    “诸位想想,我与陛下同时遇刺,已是惊天骇闻。可消息还没传出去,掘坟一事竟已传遍邻州。坟冢是今日被毁的,李宪和、蓝蕤娘、齐芥娘确在前几日就已经收到风声。”


    轩辕翠花、崔昭、萧慎等人听得这话,俱是一怔!


    詹华容想了想,也点头道:“大将军所言极是。地宫行刺,可以说是殊死一搏,犹有可胜之机。但掘坟以激怒大将军,又把将军的身世昭告天下……难道那些人就不怕大将军当真点起三军,提兵杀入宫门么?况且,此事是宫中理亏在先,于情于理,将军都师出有名。”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纷纷拍着大腿点头!


    不错,大将军在地宫里碍于礼数,是不能带兵同往。但出了地宫,情况可就不一样了!


    如果双方撕破脸,就王克用手上那点禁卫军,能作战的顶天也就3万人。这些士兵没有经验不说,甲胄还不一定齐全,毕竟当年的围城之战,大部分兵械盔甲都到了周玉臣的手上。这么一支军队,怎敌得周玉臣的百战之师?


    这时,萧慎踌躇半晌,又低声问道:


    “可如今皇上还在军中,万一……万一宫中贵人,是想借此逼迫大将军一怒之下杀了皇上呢?”


    轩辕翠花跟随周玉臣的时间最早,见识过的腌臜事也最多,当下是越想越生气。他一边接过亲军递来的热毛巾,仔细替周玉臣揩净双手,一边瓮声瓮气道:


    “他大爷的,心思全用在自己人身上了!可咱们也不能把皇上一直留在军中吧?”


    所有人齐齐看向周玉臣。


    离开地宫后,赵况和幸存的官员,便被周玉臣一道留在了军营之中。


    可以说,哪怕周大将军现在真举兵造反,那也是人之常情。咱就说说这又是刺杀,又是掘坟的,确实欺人太甚了。当年曹睿再是怀疑司马懿,再是惧其久握兵威,也没干过这种缺德事呐!


    詹华容甚至认为,就算闻人鹤本人在这,也得无话可说!


    而少年权臣却一言不发,只是在铜盆里洗净了面部与双手的血污,只听得水声哗哗。良久,群臣才听到她沉声道:


    “皇上遇刺受惊,龙体欠安。轩辕翠花,你带三千人,随我一同护卫圣驾回宫。”


    轩辕翠花当即精神大振:“是!”


    随后,周玉臣又道:“孙勉、崔昭,你们在京畿整备兵马,但须约束军中上下,不得妄动。”


    孙、崔二人连忙拱手领命,各自去了。


    直到此时,詹华容才暗暗吐出一口气,心下略安。刚才进门时,周玉臣的眼神冷厉而锐利,那是詹华容从未见过的杀意,直教人魂飞魄散。当时她真怕这位大将军盛怒之下,当真就反了。


    但现在看来,整备兵马,是要拿出随时应战的气势;约束三军,则昭告天下周大将军无意挑起内乱。这便是在“示之以能,而守之以弱”,既锋芒外露,又不失分寸。看来大将军虽在盛怒之中,头脑依然清醒。


    只是不知宫中的太后,此时作何感想?


    周玉臣没有给王佛任何准备的时间,直接率兵进入皇城。然而进入皇宫后,与众人先前所揣测的“弱主悍臣”不同。赵况、周玉臣二人浑身是血,身上的血衣也已破烂不堪,破洞处还漏出了底下的盔甲。


    与其说是弱主悍臣。


    二人看起来更像是并肩作战,从同一场恶战中侥幸生还的同伴。


    自始至终,周大将军都搀扶着羸弱而满面怒气的少帝,二人同步而行。身后是扶伤带血的百官,各个都神情肃穆。


    与此同时,轩辕翠花的精锐并未全部驻扎宫城,而是先一步把王克用的禁军大营给围了。这样便是宫中再有变故,太后也挪不出军队来应对!


    当日下午,赵况在乾清宫召开朝会。


    少年天子一身血衣端坐高座,神情疲惫,面色极冷。而同样一身血衣的周大将军跪拜后,则对着少帝泪流满面。她不仅没有追究任何,反而说了这么一段话:


    “臣久主兵戎,不能使兵马避让他人之墓。如今家母坟冢被掘,此乃天谴,非人患也。”


    此话一出,少帝当即潸然泪下!


    他起身走下台阶,紧紧握住周玉臣的手,然后环顾众臣,一字一句道:


    “朕不妨把话说透,周卿,是朕的心膂之臣,更是大梁的国门!今日逆贼作乱,不过是仗着朕初登大位,暗弱可欺罢了。然逆贼可不念国家安危,可恣意作乱、污蔑忠良,朕却不得不顾天下苍生!沈翰林,你且记下:禁军护驾不力,着即裁撤旧番号。由魏国公周玉臣节制殿前司,拱卫京畿。原禁军士兵,验核合格者,可编入新军;不合格者,发放银钱,遣返原籍事农。”


    没有人敢反对,也没有人敢说话。


    因为,随后赵况又说了这么一段话:“——地宫之乱,朕只诛首恶。但知情不报、藏匿逆党者,同诛!”


    作者有话说:


    今日废稿只废了600字,比昨日强一点。昨日废稿1500,写完人都傻了。死手,支棱起来啊!


    第367章


    一场史无前例的血雨腥风, 就此开始了。


    周大将军以迅雷之势,三日内就裁换了整个禁军营。原本应有的会官集议、御前庭议、科道点验等流程一律跳过,直接替换全部人事, 档案重造。所有调令, 均以少帝的名义直接下发。京营上下甚至来不及反应, 便已换了天地。


    一时间, 京师震动,人心如沸。


    与王佛来往密切的宗室、禁军,有一部分确实参与了地宫之乱, 可另一部分不论当时是否知情,都只留守京师,未曾出城。


    如今周玉臣雷霆手段一出,人人自危。王氏集团的人,怕周玉臣怒火攻心, 直接连坐全诛;帝京官员也怕,怕周玉臣不分青红皂白全都杀了,要是逼得禁军铤而走险,举兵哗变……真打起来,倒霉不还是百姓么?


    裁换当日, 宫中又传来消息:


    少帝当朝恸哭, 斥责乱党渎犯山陵, 擅发大臣丘垄,离间君臣,谣惑边垂。要求刑部、都察院、大理寺联合办案,限期缉拿凶犯。原禁军的所有兵械甲盾,尽数上缴入库。接着,将京营总戎王克用、副将陈思, 以及已经查实有据的军官士卒,全部收押入狱。其余兵丁则被彻底拆分,分编诸营,以防旧部抱团。


    同时,凡与王佛有过书信往来的官员,一律搜检。


    坐实与逆案相关者,俱下诏狱,严加审问。随后,老永寿郡王、老郡王妃,以及天授帝亲封的镇安郡王,也悉数被缉拿在案。


    十月三十一日。


    少帝又颁诏天下,原总督京营戎政、亲军二十六卫指挥使王克用阴结宗藩,私调禁军,图危社稷。皇太后内居宫闱,数与逆党交通,预闻奸计,不能遏奸弭之乱,致祸山陵。


    犯上行逆,惊扰灵驾,罪大莫焉。王克用及族姻宗党,悉付有司明正典刑,斩无赦。逆党家资田产,籍入内府,分赐死难将士及官员遗属,以慰忠魂。


    诏书虽没有明说太后王佛,便是逆案元凶,只说她“不能遏奸弭之乱”。


    但明眼人都知道,王佛必与此案有关。而百年勋贵、满门朱紫的端州王氏,从此便要风吹灯灭,再无翻身之地了。


    然而。


    周大将军想要的,却不止于此。


    这年的初雪,来得既急且重。入夜时,漫天大雪,纷纷而落。不过一个时辰,便将整座皇宫拢入了一片雪意。


    周玉臣站在台阶下,再次细看这座宽阔而巍峨宫殿,这天下最极致的权势所在。宫墙、殿脊、甬道,还有庑殿顶上的垂兽,俱为雪覆。漆黑夜空中,绵绵细雪无边无尽地下着,视野之内,只有一片广漠的苍白。


    这样的雪景,自入宫以来周玉臣已看过无数次。每一回都觉得那威严殿宇、高耸宫墙,已是如此压迫,再叫这铺天盖地的雪色一罩……里面的人便被挤压得很小、很轻。如蝼蚁那般,微渺得不值一提。


    可此时此刻。周玉臣站在这里,却不再觉得那殿宇如何隆然可畏。说到底,也不过是一堆石头罢了。


    偌大的殿厅内,大雪潇潇。


    周玉臣仰头看赏片刻,须臾才收回目光,举步迈进乾清宫。


    赖贵儿正盯着小内官加炭火,听得周大将军来了,连忙呵着笑容迎上来:“大将军可算来了。今儿皇上整日心神不宁的,晚膳都没用——”


    话没说完,里面传出赵况的声音:“明权来了?”


    赖贵儿连忙一掀毡帘,让周玉臣进去。


    一进暖阁,暖烘烘的气浪便扑面而来,堆着银炭的铜盆正噼里啪啦地烧着。赵况坐在榻上,手边搁着一本摊开的书,眉宇间是掩不住的倦怠。


    周玉臣待要拜下,少帝却先一步握住她的手,低声道:


    “庄司主的事……朕知道劝不住你,可你总得吃些东西。身体熬坏了,却如何是好?”


    “金不换同你说的?”周玉臣怔了怔,摇头道:“他也忒多心了。臣不过是忙于稽查乱党,一时疏忽而已。”


    赵况哪里肯信?


    那日不仅江平潮死了,跟随她多年的亲军也死伤惨重。好不容易厮杀出来,又见自家母亲的骸骨零落散乱,曝于荒野。据金不换说,这几日周玉臣没有真正吃过一顿饭。


    他一面吩咐赖贵儿传膳,一面紧紧握着她的手,小心翼翼道:


    “既是如此,便陪朕一同用膳吧?”


    天子有令,周玉臣自然应下。二人临案而坐,隔着一张小案,已是十分亲近的距离。赵况却仍不肯松手,宁可换一只手去拿茶盏。周玉臣只得由他,继续道:


    “镇安郡王身边的侍从已经招供。在中渡镇时,太后就已派孙嬷嬷到他身边,时刻监听军中动静。后来又说他父亲与先帝同出一脉,许诺事成之后,必立他为帝。郡王曾代陛下犒赏过几回将士,在军中略有些薄名,也有一两个心腹肯为他奔走。”


    正说着,赖贵儿已领着几个小内官,将几样荤素膳食端了上来。当头是一碗是羊肉暖锅,汤色浓白,佐有黄芪当归。一盅冬笋煨鸡汤,颜色鲜嫩,看着便清爽。还有一碟椒醋鹅,一碟烧猪肉,并着八仙糕、油香饼等面食。不仅是时令菜,还多是养生药膳,正热腾腾地冒着白气。


    赵况先取了一碗热汤,吹了吹,才递到她面前:“朕料想也是如此。你打算如何处置?”


    “宗室谋逆,其心可诛。”周玉臣接过汤碗,神色从容:“不过陛下初掌大宝,为防各地宗室疑惧,臣以为可废为庶人,遣使持节就第赐书,令以自图。”


    “赐书”是比较含蓄的说法,令以自图,就等于告诉镇安郡王:你已有取死之道,自己选个喜欢的死法,早早了断吧。


    不公开处决的原因,也很简单,一来是怕其它藩王因为恐惧,而抱团叛乱。


    二来,则是这些宗室与皇帝同出一脉,是骨肉血亲。如果堂而皇之地明正典刑,不仅会背上“残害亲族”的恶名,还会暴露皇室内乱的内情。一旦“赵”字分两边,就会有人开始琢磨镇安郡王为什么能反?其中是否另有隐情?到最后,反而会又生事端。


    所以赵况虽神色惘然,却也颔首道:“也好。”


    紧接着,他踌躇片刻,又小心道:“太后那边,朕打算让她移居别宫,静心养病。你意下如何?”


    周玉臣微微一顿,随即从袖中取出一封奏本递过来:


    “臣也正有此意,还请陛下用印。”


    赵况有些疑惑,接过来时,还笑道:“今日怎地这般见外?你我之间何须——”


    话音未尽,便戛然而止。


    少帝一目十行地看完奏本,脸色渐渐苍白,随后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来:“……你要太后去午门观刑?”


    赖贵儿听得这话,心中也是大骇!


    且说,所谓移居养病,其实等同幽禁。能活多久,全看天意。可太后的弟弟王克用,和全族老少,是全都定了午门斩首的!让太后眼睁睁看着亲族血溅法场、人头落地,岂不是杀人诛心?


    要知道,上一个看着亲族行刑的,是西晋的武悼皇后杨芷。杨芷被废为庶人后,她的母亲庞氏也被处死。史书记载,杨芷曾抱着母亲嚎啕大哭。她剪断自己的头发,跪在地上叩头不止,更表示愿自降身份为妾。以恳求儿媳,留自己母亲一命。但是贾南风不予理睬。庞氏被处决后,杨芷便绝食而死了。


    所以。


    要是真这么做了,太后还能移居养病吗?以这位贵胄之女的心气,怕是用不了多久就得忧愤而亡了。


    而周玉臣面色如常,只转过头,目光落在赖贵儿身上:


    “赖太监,你先下去吧。”


    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赖贵儿只觉背后冷汗直流。他不敢抬头,忙不迭领着几个内官躬身退出。


    显然,这顿饭是吃不成了。


    雪势渐大,朔风卷着雪片,沙沙地敲打着窗户。四下安静极了,只有寒风呼啸的呜咽声在殿内不断徘徊,如泣如诉。风雪声中,周玉臣的口吻却异样的耐心,甚至带着点儿温柔:


    “陛下心里有话,不妨直说。”


    那温柔叫赵况信以为真,他不由得握紧她的手,低声道:“那日刺杀我们的贼人,口音天南地北,路数也全然不同。太后私动禁军、扶持镇安郡王,说到底还是想换了我这个皇帝。她生于权术,最清楚什么时候该动什么棋子。所以才会假借[清君侧]的名义,做出你我君臣不和的姿态……明权,太后没有理由去动庄司主的坟冢。这除了彻底激怒你,让你师出有名之外,没有任何作用。”


    周玉臣没有反驳,只是点了下头,目光沉静:


    “我知道。动坟冢的人,不仅提前把消息传给了各路武将,还给了我一个不得不反的理由。这是要引得众怒滔天,让我顺势黄袍加身,顺应为帝。”


    赵况当即一怔,再次看向周玉臣的神色,而那张俊丽的脸容依旧十分温和。他忍不住颤栗起来,艰难道:


    “即便如此,你仍是要这般杀她?”


    “陛下糊涂了。”周玉臣垂下眼帘,摇了摇头:“太后是您的嫡母,是大行皇帝的发妻,大梁以孝为先,岂能以逆犯上?娘娘不过是不通政务,一时受奸贼所惑罢了,谁敢伤她?”


    这便是要逼迫王佛,自行了断的意思了。


    “……可她是三哥的母亲。”


    赵况面色惨白,几乎是痛苦地从肺腑里挤出每一个字句来:“当年三哥是为了救他母亲和妹妹,才让自己病死的……每日都有汤药送过来,可他一次也不敢喝,就这么忍着痛,硬生生把自己熬死了。明权,我不能……我不能这样杀了三哥的母亲……”


    然而。


    少年权臣听完后,却摇头道:“太后在位一日,便是陛下名正言顺的嫡母。倘若奸人假借太后之名传出[衣带诏],届时,陛下是杀还是不杀?不杀,乱臣贼子就会蜂拥而起;杀了,您就是弑母犯上。血肉至亲,伦理纲常,没有人会效忠一个弑母的皇帝——请陛下尽早决断。”


    赵况松开她的手,偏过头去,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殿内又只剩下风雪声时,赵况才声音沙哑道:


    “既然你心意已决,又何必要我用印?玉玺就在那,尽可自取。”


    周玉臣微微颔首,起身告退。


    她步履沉稳,脸上也仍带着笑意。就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她来,不过是走过场,大小事早已在心中裁定。可刚走两步,周玉臣却又忽然停住了脚步。


    只见少年权臣骤然转身,脸上的笑容彻底化作冷意。她欺身上前,一把狠狠捏住赵况的两颊,已是双目通红:


    “——难道我没有退让过吗?!你以为我是怎么含血嚼肉忍到现在的?!”


    作者有话说:


    来迟了,双手奉上。另外杨芷和贾南风是婆媳关系,杨芷被废,属于政治斗争失败。她之前也已经是太后了。


    第368章


    那样的眼神, 赵况平生未见。


    恍惚中,他仿佛见到了当年中渡镇的那个少年,依旧像一头野兽, 依旧孤寂独行, 然后又将消失在无尽的风雪中。


    少年天子只觉得心被狠狠攥了一下, 他顾不上心悸, 下意识便要去握她的手。可下一瞬,周玉臣却松开了他,后退两步:


    “夜色已深, 不敢叨扰陛下用膳,臣先行告退。”


    说罢,周玉臣便一把掀开帘子,连头也不回地走了。


    赖贵儿刚才虽屏退一众宫人,自家却在门外守着。见周玉臣走了, 他连忙转身进来。心中还道,刚才周大将军的脸色可不大好,莫不是和皇上顶撞了?这两个人要是又争执起来,可怎么是好?偏偏柳元娘又不在跟前,要是她在这, 好歹能两个人一块愁眉苦脸。


    进得门来, 便见少帝赵况怔怔地坐在案后, 手里抱着一把宝剑。脸色苍白,眼眶隐隐泛红。


    赖贵儿慌忙低下头,假装没看见,蹑手蹑脚去收拾桌案上的另一幅碗筷。待拾到那封奏本时,赖贵儿犹豫再三,又搜肠刮肚地想了好一会儿, 才小心翼翼道:


    “陛下且往宽处想。大将军没有先斩后奏,反而具本上奏,恭请陛下用印……这不也是敬重陛下么?”


    这要是搁从前,周大将军压根不会跟少帝商量。再说,在赖贵儿看来,此番奇耻大辱,周玉臣就算把整个京城血洗一遍也是该当的。大将军能忍到这一步,已是圣人中的圣人了。如果换赖贵儿来选,便是大开杀戒,那也是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絮絮叨叨说了许久,赵况都没有动静,赖贵儿再回头一看——


    烛灯下,少帝竟已默然垂泪。


    赖贵儿知道他有心疾,最是受不得半点刺激,急忙又是劝慰又是喂药。忙乱了一回,赖贵儿心里也忍不住嘀咕:大将军为何偏要少帝亲自用印呢?像从前一样自行决断,难道不好么?还有这大将军的身世……且不论真假,到底是怎么传出来的?能把事由说得这般头头是道,总不能是周老太监吧?


    越是往下想,赖贵儿越是愁眉苦脸,只觉得一场更可怕的风雪就在眼前。


    十一月初三,朔风凛烈,大雪潇潇。


    王克用以及王氏在京都的满门老少,不分女男,尽数被押赴午门受刑。周玉臣在京畿百姓心中,威望甚高,因此有许多人不惜冒着大雪从京郊赶来观刑。


    众人见王克用披枷带锁,兀自昂首,不由怒从心起。有人团起地上的泥巴、石头,一股脑往王克用身上砸去,口中还叫骂不止。


    也难怪百姓恨得牙痒,京城才安生了几年啊?


    要是当时局面没能控制住,抑或是周大将军彻底恼了,岂不是又要刀兵相见,生灵涂炭?


    茫茫大雪中,王克用被砸得满身泥污,一步步艰难地走向刑场。


    赵澄捧着断头酒过来时,王克用却蓦然回头,望向高台上的周玉臣。


    周玉臣端正笔直地坐在那里,面无表情。隔着漫天飞雪,她也看向这个自己当年从千军万马中救回来的青年人。如今,也是她亲手把他送上刑场。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不必问是否后悔,也不必问为什么,更不必问他是出于本心,还是为了效忠太后。


    天家争权,从来都是要见血的。


    “舅舅……可还有话要吩咐?”赵澄哭得泣不成声,捧着酒碗的手不住发抖。原定是要皇太后监刑,可中途周玉臣又改变了注意,让庆都公主替太后送王克用一程。


    王克用是王家的老来子,因此年纪与赵澄相差无几,二人从前便极亲近。


    此时见舅舅这般狼狈,赵澄心中怎能不痛?


    王克用却回过头来,抬手替她擦去脸上的泪,低低说了一句话。


    然后笑了笑,仰头将酒一饮而尽。


    啪——!


    酒碗摔得粉碎,随后,只听得一声号令。曾经名冠京华、倨傲狂妄的小侯爷,便已人头落地,溅得满地猩红。


    赵澄捂着脸,痛哭不止。直到一阵冷冽的药香混着血腥气靠近,她才哀哀地抬起眼来。来人正是周玉臣。王克用已死,周大将军却不打算再让公主继续观刑了。侍从将公主搀扶着上了马车,临行前,周玉臣忽然开口道:


    “他说了什么?”


    赵澄泪眼涟涟,望着周玉臣目光里混杂着茫然与惧怕,半晌才哽咽道:“……他不曾说什么。只念了一句词。”


    “什么词?”


    “不应回首,为我沾衣。”


    周玉臣微微一怔,那正是她当年念的词。当时小侯爷问周玉臣,如有一日你功业未成,却落得个“兔园高宴悄,虎观英游改”的下场,该当如何?


    彼时少年权臣目色含骄,便借了苏轼的一句词回答。意思是如果有那日,不要回头,不必为我以泪沾衣。


    小侯爷当时怔愣半晌,便一边骂她“胡说八道,混账至极”,一边默许了她自辨的札子。


    如今,他把这句话还给了自己。


    周玉臣轻轻颔首,不再言语,只让人将赵澄送回宫中。马车远去,风雪中传来阵阵哭泣声,很快又被风声掩去。


    是日,王氏满门三十七口尽数被斩,鲜血浸透了苍茫雪地,腥气冲天。


    十一月初七,仁圣皇太后王佛,因缠绵病榻,药石无医,于西苑别宫病故。少帝当朝恸哭,几番垂泪,后来又大病了一场。就在百官以为,王佛唯一的女儿也将步入后尘时。少帝却又下诏,将庆都公主赵澄封为永宁长公主,赐府邸金银。许入文牍房问事,恩遇更重于从前。


    这下又有不少人犯嘀咕了,文牍房可是周玉臣一手建立的,大将军竟也同意了?


    而此时,北镇抚司牢房外。


    周玉臣立在门前,沉沉吐出一口白气,然后才伸手拉开了沉重的牢门。


    火把随声而动,随即照亮了原本阴沉沉的房间。


    里面关着的,正是被成为殿前“典韦”的谭御史,谭宝珠。


    谭宝珠正蜷在草垫上,听见铁门响动,茫然抬起头来。当看清来人时,谭宝珠瞬间面色灰白,她当即跪直了身子,又整了整衣衫。可身上的官袍早已换作囚服,哪里还有仪表可言?只得狼狈地跪着,像从前每一次被周玉臣训斥那般,轻轻低下了头。


    周玉臣却没有看她,也没去看桌上的口供,而是坐在送来的椅子上,声词平静:


    “说说吧。那日的地宫刺杀,你都知道多少。”


    谭宝珠浑身一颤,下意识闭上了眼睛。须臾,她才睁开眼,低声道:“王梦吉在江南时便养得了一些兵勇,在护送太妃北上时,混作江南禁军一同进京。后来,臣便与他合计,想借地宫之势替将军除了大患。只是没想到,当日还有另一拨人也在地宫……两厢厮杀,最后便彻底乱了。”


    周玉臣略颔首,不置可否。


    牢房里陷入了沉默,须臾,周玉臣才低声道:“那我的身世呢?你们是怎么查到的?”


    谭宝珠咬了咬嘴唇,头垂得更低了:“……那日大将军说,回京后要祭母。臣……臣知道大将军不仅是南越人,更是当年南越战败后没入宫中的内官,当时便起了疑心。王梦吉得知此事,又假借司礼监之权,清查了当年的卷宗。”


    “后来大将军上山祭拜。臣私心想着,大将军既与赵梁有血海深仇,又是这般身份……只要使大将军下定决心……便能……便能……”


    后面的话,谭宝珠没有说下去。


    周玉臣仰起头,深深呼出一口气,好半晌才又问道:“掘坟的主意,又是谁出的?”


    谭宝珠没有回答,只是再一次以头触地,磕得重重一响。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毁坏母亲坟冢,便是自己一手扶持、视为手足的谭宝珠。在那之前,周玉臣不曾跟臣子透露过她母亲葬在京畿的事,就连扈九、王梦吉都以为她全家早已殁于南越州之乱。


    而谭宝珠做到这个地步,只为了逼她称帝。


    周玉臣深呼吸了几轮,最终还是一把攥住谭宝珠的衣领,将她提得半跪起来!火光在她们之间跳动,将少年权臣的脸容照得一片雪白,也将她眼底的泪意照得分明:


    “谭宝珠,谭含章!我提拔你为官,教你持中守正,希望你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活得理直气壮……我怜你同我一般,俱是早年丧母,把你当做妹妹一般看待!你我这般情分……到头来,你竟这样恨我?”


    “……臣怎么会恨大将军?”


    谭宝珠抬起头来,也已满眼是泪:“大将军总是这般心慈手软。当年杨仆火烧番禺,十万军民尽死,南越国彻底覆灭。庄司主更是被天授帝一声令下,便尸首两端!这等血仇,大将军却要为赵梁的江山鞠躬尽瘁,南征北战!还要日日对着另一个废物三叩九拜——大将军,你叫臣怎能不心痛?!怎能不为将军尽忠?!”


    听得此言,周玉臣猛地将人往下一掼,声音嘶哑:“尽忠?掘我母亲的坟冢,来向我尽忠?!”


    谭宝珠狼狈地跌坐在地上,却倔强地抬起头来:“臣要是不动手,大将军要妇人之仁到几时?难道大将军真要一辈子仰人鼻息么?”


    周玉臣深深看了她一眼,将一只斗菊香囊放在案上,便对门外道:


    “我没有什么要问的了。詹华容,去请闻人鹤过来,把人移交大理寺吧。”


    詹华容连忙应下,又替周大将军拉开牢门。


    谭宝珠望着那一双背影,忽然酸涩地笑了一下,轻声道:


    “臣又叫大将军失望了……大将军目之所及,永远只有牡丹芍药。可臣这样的丑葵,是开不出艳丽花色的。”


    少年权臣的脚步在门口顿住,片刻后,又继续往外走了。


    她没有告诉她。


    葵向阳而生,是一生追随光明的物种。比四月作景的牡丹,金贵。


    作者有话说:


    一边写,一边听《复刻回忆》:“如何道别,如何既往不咎。谁许你去天上人间,谁共你游孽海情天,春恨秋悲镜花水月尝尽了,再离席无欠。”走完这个剧情,我要写点开心的了。


    第369章


    次日, 谭宝珠于狱中触壁而死。但见鲜血迸溅,满墙腥烈。待狱卒赶来时,人已经不成了, 手里却还紧紧攥着一个香囊。


    这厢周玉臣与扈九、詹华容、周燕官等人, 在顾翠儿的新宅里吃酒。


    今天是顾家的乔迁之喜。如今顾大家不仅是声名远播的大商贾, 更资助了几个善堂, 专为那等孤苦女子解决营生。这宅子就买在善堂附近,图个便当。顾翠儿见大将军这些日子闷闷不乐,便借着乔迁的由头, 特意把她哄了过来,想叫她松散松散。


    宴席上,周玉臣果然被逗得一笑,众人正松了一口气。却见朱麟神色匆匆走进来,在大将军身边附耳几句……大将军脸上笑意霎时散了, 只捏着酒杯不言语。


    顾翠儿、顾红儿姐妹面面相觑,詹华容和周燕官隐约猜到内情,也是各自叹息。


    正冷场时,扈九推着轮椅靠近,一手按住玉臣肩膀:“阿玉, 顾大家说要即兴唱曲, 你倒点一首呀。”


    周玉臣这才醒过神来, 沉吟片刻,点头道:


    “也罢,便有劳顾大家,唱一曲苏轼的《武昌酌菩萨泉送王子立》罢。”


    顾翠儿会意,当即拣了一支轻快小调,清声唱道:


    “送行无酒亦无钱, 劝尔一杯菩萨泉。”


    “何处低头不见我?”


    “四方同此水中天。”


    众人听了,都跟着调子击节和唱。周玉臣垂目望着杯中酒。烛光落在杯中,盈盈好似水中月。冰冷无情,又柔弱堪怜。少年权臣将这一盏雪月缓缓倒在地上,如此连酹三杯,她才抬起头道:


    “继续吧,下一曲该谁了?”


    须知,在周大将军的宴席上,是不兴只让女人唱歌献艺的。


    随后扈九、金不换、轩辕翠花也或唱曲或抚琴,互为怡乐。轩辕翠花唱得实在不成,偏偏嗓门又大,刚开口就被金不换捂住了嘴。后来又想舞剑,可两进的院子哪有余地容他比划?最后轩辕翠花只得立在原地,梗着脖子背了几首酸诗充数,还尽是幼童启蒙之类的诗词。众人都笑得前仰后合。


    几轮闹罢,顾翠儿有心想哄周玉臣开心,又拣了几件趣事来说。


    之前帝京有几家织造厂,因怕库存积压,所以大刀阔斧地裁了不少工人。这一裁不要紧,险些闹出乱子来,厂子都差点让人砸了。当时把丁道雅都给急上火了。顾翠儿见状,便把这些工人收留过来,又趁那几家工厂急于脱手,说要买他们现有的存货。


    对方自然高兴,以极低的价格转让了布匹


    哪知天时轮转,现在南北贸易的路子通了,顾翠儿转手就把这一批布匹卖到了秃马锡、蔑里干,赚了个盆满钵满。那几家一听,急得直跺脚,原先裁人的也不裁了,慌慌张张地又招起人来。这几日还跑到顾翠儿的工厂,要高价挖人呢!


    众人听了,也是相视一笑,彼此又劝了几回酒,这才说说笑笑地散了。


    周玉臣叫人把空马车打发回去,自己则翻身上马。


    这时扈九急忙上前,道:“阿玉,你今日吃了这许多酒,可不敢再受冷风……还是坐马车回去吧。”


    周玉臣回头一笑,道:“九哥不必挂心,今夜月色正好,我出城跑马散散心。”


    扈九哪里肯放?他索性一把拽住缰绳,摇头道:“你也不看看天,大半夜的出城做什么?要是酒气攻心,寒邪入体,岂不是又要头疼?”


    周玉臣无可奈何,只得随他上了马车。


    二人一路无话。扈九虽然还挂着御马监掌印太监的身衔,其实早不在宫里当差了,如今只住在扈老太监城东的一处院子里。周玉臣须得先送他回去,马车到扈宅时,只听扈九忽然道:


    “阿玉,梦吉交给我来处置吧……我们如此交情,别伤了你的心。”


    周玉臣本抱着胳膊假寐,听得这话,缓缓睁开眼来:


    “九哥可会怪我狠心?”


    扈九握住她的手,摇头叹道:“怪你做什么?常言道[慈不掌兵,义不掌财],你已尽力在求周全了。”


    周玉臣勉强牵动嘴角,笑了一下。


    片刻后,她才轻声道:“九哥且再帮我一件事。”


    “你说。”


    “自从跟着我回京后,谭宝珠一日也不曾休沐。她母亲的坟,大抵也还在黔州乱葬岗上……请九哥替我送她回去,为她母亲迁坟。再做一场水陆道场,教她们母女合葬一处。”


    扈九闻声一愣,当即应下:“这个容易。可还有什么吩咐的?”


    少年权臣垂下眼目,看着自己干净修长的双手,半晌才又道:“她家里还有个布娃娃,也一并埋了吧。”


    扈九自然一一应下。


    二人说话间已到扈宅,周玉臣看着老仆将扈九连人带椅推进院门,这才转身离开。


    就在她转身的那一霎。


    扈九恍惚看见了许多年前,那个站在花丛旁的小少年。刚入宫的她,置身在从未触摸过的血海深仇与锦绣荣华里,行走在一张张怀疑中带着探究的目光下。却还能端出一派尊养高楼的骄姿来。


    然后。


    他看着她端然落拓地走出垂花门,看着她意气昂扬地走出帝京,看着她跨马扬鞭地走出中渡镇……再看着她,凛然决绝地走出北镇抚司。


    她总是这样,从不回头。


    仿佛这座迟暮苍旧的王权富贵,这座金玉堆砌的满堂锦绣,都无法蛊惑她。而少年将继续这样骄矜下去,倨傲不改。


    不知为何,扈九心中一痛,忍不住高声道:“阿玉!”


    风雪中,少年权臣转过头来,身姿依旧孤标。


    扈九吐出一口白雾,脸上仰起笑意,温声道:“别回头,继续往前走吧!风雪再大,可往前走,总归是有路的。”


    周玉臣怔了怔,向扈九点了下头,这才自去了。


    等回到猫儿胡同时,雪已经停了。一轮孤月挂在夜空中,光耀如洗,将满院积雪照得仿佛白茫茫一片。楼阁庭院中尽是雪意,正是檐牙挂玉,阶下落琼。周玉臣屏退左右内臣,独自寻了院中一方石桌坐下。仰头再看时,天边月已经淡得只剩下一层模糊印子了。


    有风吹过,残雪纷纷扬扬地从枝头落下。


    不知是谁家的小儿啼哭不止,夜风中传来温柔的哼唱声,竟是南越州的粤腔。声音清晰地穿过夜色,仿佛如约而来。


    帝京南北汇通,有南越人在附近居住,不足为奇。


    只是,竟在这个雪夜。


    周玉臣望住漫天碎雪,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有一年母亲生日,破例允许她吃了一杯酒。周玉臣记得那天吃席面,吃了很晚。恭贺南越土司寿辰的人太多,礼物填满了整个屋子,院子里处处都是欢声笑语。宴席散了后,她偷偷抱了一壶酒,蹬蹬蹬地跑到母亲床边,仰着脸问母亲明年想要什么礼物。


    就着窗外绵绵的雨声,母亲怀着酒意,低声笑道:


    “我从小住在北方,那里每年都会下雪……如果可以,明年的这个时候,我要带着阿权一同看雪。”


    再后来,周玉臣一个人看了许多场雪。


    每一回都是如此。雪色如旧,人事如昨,并没什么不同。


    再过两日,母亲就能重新下葬。她选的埋骨之地是孤鸾山,那里入秋便能见雪,平常也清净。不仅地势高,还能坐山望水。如果从皇宫最高的楼宇看过去,便能看到孤鸾山的峰顶。


    周玉臣正自出神,就在这时,角落里传来积雪被踩踏的声响。她当即按剑而起,一股酒意伴着杀意直冲颅顶。


    却见紫藤花架下,一个高岸的身影立在那里。


    花架早已枯了,连片叶子也无,哪里遮得住雪?赵况不知在那等了多久,浑身披雪,乌黑发鬓也沾染了雪意。月光落下来,那张形貌昳丽的脸容像被渡了一层冷光,如玉如琢。只是脸色却极其苍白。


    周玉臣怔住了。沸腾的酒意、冰冷的理智,在这个雪夜里共同燃烧出一种迟钝而绵长的痛意。


    她远远望住他,没有说话。


    反倒是赵况上前一步,身上的残雪纷纷落下。他看着她,那双总是青涩羞赧的眼睛里,此时晦涩不明。风吹着细雪拂过二人之间,月华流动。良久,他才轻声道:


    “原是在屋子里等的,你一直没有回来,我便想着出来看看……你放心,没有人看见。”


    周玉臣依旧不言,手却从剑柄上慢慢放了下来。


    她嗅了他身上纸灰与檀香的气味,太后病故后,便立即以太妃之礼安葬。他竟还能以这幅平静的模样,来见她。仿佛不久前的争执不曾存在,仿佛这雪夜里的一切都不过是一场旧梦。


    赵况又上前几步,最后停在一步之外。咫尺之距,却又像隔着千山万水。


    大雪纷纷,将两个人的身影笼在同一片月华之中。然而月光底下,两道影子却孤冷冷地投在地上,各自一方。两人就这么站着,隔着漫天飞雪,俱是一言不发。


    终于,还是赵况低下了头:


    “……为何对自己,也这般不留余地?”


    周玉臣没有回答,反而抬起眼来,直直地望着他:“那你呢?我是什么样的人,难道时至今日,你还没看明白?”


    赵况身形微微一颤,只觉得胸膛里的那块血肉又在剧烈收缩,撕裂,挣扎。他垂下眼目,良久,才哑声道:


    “我明白。你心中所念,是国家社稷,是万世功名……除此之外,都不足为重。”


    周玉臣神色更冷了:“那为何还要来?”


    赵况沉默了很久,他缓慢地闭上眼睛,将眼底的泪意忍住。然后才睁开眼,伸手轻轻握住她的衣袖,再一点点攥紧。


    “衣袖破了。”少年天子的声音干哑而苦涩。


    周玉臣转过头去,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得用针线重新缝补。”


    “……嗯。”


    作者有话说:


    挠头,暂且如此,下一章估计要攒两天。今日推荐歌曲《似是故人来》:“人在少年,梦中不觉,醒后要归去。”


    第370章


    帘子掀起又落下, 一股寒气顺势涌入,很快又被屋内的暖意吞没。周玉臣走在最前面,赵况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


    掌家内臣早在周大将军回来前, 便已预先笼下炭火, 此时内室暖烘烘的。周玉臣解下佩剑, 随手搁在案上,又脱了大氅搭在一旁。然后径自走到熏笼边坐下,垂目看向火光。


    赵况在旁边站了一会, 才慢慢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只铜熏笼,残薄的红光照着两张脸容。依然没有人开口。


    过了半晌,赵况从怀里取出一个荷叶包,层层打开, 里面卧着几块糖沙翁。一个个炸得油润金黄,块团敦实,上面还撒了一层雪白的糖粉。


    “路上看到有摊子在卖。”他递给她,低声道:“也不知道,味道对不对。”


    糖沙翁乃南越点心, 由“沙壅”演变而来。因为会滚上糖霜, 神似白发翁, 故名沙翁。每年腊月二十四,南越家家户户都会起油锅,炸制煎堆、米花、沙壅、油角等点心,以备过年待客。糖沙翁却是在茶楼里才卖的,现点先炸,图个热乎酥脆。


    周玉臣伸手取过, 咬了一口。果然,糖沙翁已经冷了太久,外壳早已不酥脆,原本暄软的内里也变得韧实。糖霜融化了大半,既黏腻沾手,吃起来也有些发腻。


    她细细嚼了,才道:“味道倒是对,只可惜凉了。”


    赵况看了看荷叶包里剩下的几块,歉意道:“……是我路上耽搁太久。”


    却没有说,他一个人在屋子里等了多长时间。


    两人又是沉默,只有窗外的风雪声依旧。周玉臣将荷叶包递到他面前,示意他尝尝。赵况却拈起她咬过的那块,送入口中,慢慢嚼了。周玉臣低低一笑,便拿了另一块。二人像觅食归来的小兽那般,你一块,我一块地分食了凉透的点心。


    待各自重新净了手,又借着熏笼热了一壶茶。


    周玉臣从弓匣里取了一只弓出来,拿在手上给他看。那弓形制简朴,是把轻巧窄短的白桦弓,大概孩童练习所用。材质形式,在大梁弓弩中并不算名贵。赵况试了一下,弓渊弧度圆缓,拉感柔和,显然是时时在保养着。


    “这是我在帝京的第一把弓,是扈九替我做的。陛下要试试么?”


    赵况轻轻抚了下弓弦,摇了摇头:


    “我手粗,怕弄坏了它。”


    这却也没错。弓形太小,便拉不开满月,施展不了身段。若是强行使用,反而会崩坏弓臂。


    周玉臣听得这话,也不多说。转身又从柜子里取了一支线香,将香点着了,用丝线悬在院子里的老梧桐下。猩红的香火悬于半空,距离地面约有一丈的距离。她再后退二十余步,重新回到廊下。


    隆冬的夜,漆黑得几乎看不见线香,只能看到一点暗红的星火。


    猎猎风雪中,少年权臣转过头,对赵况笑了笑。


    然后。


    她觑定前方,缓缓搭箭拉弓,再一松手——


    只听得“嗖”地一声,飞雪掠过!


    那点暗红的星火便从空中栽下来,直直地跌进雪堆里。周玉臣拉着赵况,一块儿上前查看,却见那香头还在烧着,香支却已经断成了两截。


    少年权臣拾起残香,抬头看向少帝,朗然一笑:“真不试试么?”


    赵况怔怔地看着她,少年权臣本就生得俊逸,气势凛然,可当她真心实意想要哄一个人高兴时……原本倨傲冷锐的神情,便如春雪消融。是强势得让人难以忘却,亦难以抗拒的温柔。


    恰如两人初见。


    恰如此时此刻。


    风涌着雪片恣意纷飞,满目乱白。在少年权臣的注视下,赵况俯下身,用衣袖替她遮住风雪。他垂下的眼眸里,潮湿而悲伤,温柔得好似有泪光浮动。


    大雪倾天覆地,似乎要覆去人世间的种种悲欢,世界正在冰消玉散。


    赵况再也忍不住,紧紧抱住她:“……明权,我舍不得。”


    少年权臣略一怔,任由他将自己拥入怀中。下一瞬,她便用力扣住少帝的后颈,骤然吻了上去。在唇齿.碾.磨之间,两人跌跌撞撞地退入屋内,甚至顾不及脱掉外袍,便双双倒在榻.上。


    不知是谁的眼泪先流了下来,让亲吻变得苦涩。


    他知道,她和他不是同路人。


    周玉臣生来揽权好势、醉心权术,于她而言,功业、权势、欲望,远比一切爱恨都更长久,更值得以身相许。


    所以,曾有救国之名的王佛、王克用,一旦成为兵戈相向的敌人,便必须以血还血、以杀止杀地震慑天下。并且不留任何余地。好教那些蠢蠢欲动者知道,何为“菩萨低眉,金刚怒目”,何为“赏善罚恶,恩威并济”。


    他也知道。当初他所求的真诚不伪,两心相照,她都慷慨地给了。


    用印也好,处置也罢。如果周玉臣真想伪饰,大可说是形势所逼、是民心所向,甚至从一开始就先斩后奏。


    她果然言出必行,不再骗他。


    可这真诚,竟是如此伤人。


    而他本非帝胄,却偏偏假借了一段天家亲情。还试图在残缺的浮光掠影中,留得一点旧影,一点念想。可倒头来,却什么也护不得,什么也留不住。


    ……不知是谁先剥开了对方,又是谁率先俯身相就。蹀躞带被随手抛在地上,靴子和外袍七歪八扭地散了一地,她的肌.肤贴着他的,却无关欲.望,而是彼此之间的一种痛苦消融。两个天性对立的灵魂,试图将各自的炙热、愤怒、渴望、痛楚一一填哺给对方。再从亲吻和眼泪中,仔细咀嚼彼此的,无望与期望。


    赵况紧紧闭着眼睛,睫毛颤抖着,在周玉臣的颈侧落下泪来。


    他该如何拥抱一把无柄之剑?又该如何亲吻一块寒冬之铁?最堪恨的,是他明知她是这样的铁血无情、满腹权术,却还是舍不得。


    而耳鬓厮磨间,他听见周玉臣低低叹息了一声:


    “……我又何尝不是?”


    赵况一怔,骤然睁眼看去。


    却见轩窗映雪,皓皓清光下,少年权臣松散着雪白中衣,乌发垂落,却掩不住一张峻挺的脸容:


    “第一次见你,你便把林上锦护在身后,赖贵儿那般忤逆,你也不曾任意打杀。哪怕是后来与我对峙,也只是为了要回他俩……那时我便知道,这般性情,怕是做不得天子。”


    赵况神情微怔,待要开口,却被她以食指抵住了嘴唇。


    她缓慢而温柔地描摹着他的唇形,指尖犹有檀香的凛烈:“彼时在我眼里,四皇子不过是可用可弃的筹码。我要什么样的心,他就该生出什么样的心,我要他听见什么话,他便只能听见什么话。”


    “可今时今日,我竟不愿对你用半分权术。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悖于理智,屡屡强求……”


    她低下头,用唇.舌替代指腹,将剩下的呢喃都喂进他口中:“却还是不舍得。”


    赵况骤然浑身一震。


    她额头抵着他的,两双泪眼相对,清晰可见彼此眼中的水光。他拉过她冰凉的手,猛地按在自己胸膛上,急促滚烫的心跳,如笼中困兽,一下下在她的掌下垂死挣扎。


    他只是看着她,任由心脏痛得发颤,任由泪光浮动。却甘愿引颈就戮。


    是这样情不自禁的自献与垂首。


    周玉臣缓缓收拢手掌,只觉那搏动凌乱而壮烈,仿佛要破开皮.肉直抵掌中。隔着单薄的中衣,她握住那一把荒唐的心跳,抬头去看,正正撞上他的笑容。


    那笑里带着痛楚的温柔,只听赵况沙哑轻声:“原来顾夐那句词,是这般解的。”


    他没有说是什么词,但周玉臣却知道那是哪一句——


    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


    周玉臣也不再说话,只是将唇齿印在他胸膛上,隔着薄裳咬住起.伏的跳动,齿间轻咬。赵况闷哼一声,却将她抱得更紧了,两处心跳乱成一片。最终都化作同样的隆然不休。


    窗外雪光皎皎,最后赵况只记得她一边吻去他的眼泪,一边在呢喃中问他。陛下慈悲心肠,观音在世,为何不能只作臣一人的菩萨?而他则笑着反问,将军才情英迈,算无遗策,何不算算朕的心意?


    最后谁都没有说好或不好,没有真正的答案。该应答的、该献祭的,她或他都早已经给了。


    与此同时。


    纪察司的审问室内,似曾相识的房间,似曾相识的场景。


    只是当年问官与囚徒,已然互换了身份。


    扈九端坐于案后,目光沉沉地看向另一端坐着的青年人。而王梦吉气态从容,那双眼目也依旧含笑多情。


    宫人说王太监能得帝王宠爱,除了容貌绝色之外,还幸在长了双好眼。


    如以花喻人,悲时,如旁道苦李;喜时,似冶叶倡条。是这样阔然不加以掩饰的生艳。


    可扈九却不敢直视。


    这一双眼睛啊,分明是悬在腥海血池上的一寸明净。叫人看见自己如何步入阿鼻,身陷囹圄,得来满面污糟。扈九身残多年,已许久不知痛为何物。可此时一见他,便叫扈九浑身上下每一寸都觉出痛来。


    雪色透过窗户,堂而皇之地照进室内。而王梦吉被这光色所沐,周身都晕出一圈光晕来,原本便善和的面目,更显得柔软。他抬起一双丹凤眼,似笑非笑睇了扈九一眼,问道:


    “谭含章死了么?”


    “死了,畏罪自裁。”扈九回答得干脆利落。


    王梦吉轻轻点了下头,又问:“……那她伤心么?”


    扈九抿紧嘴角,不肯回答。


    王梦吉见状,便点了点头,自言自语道:“想来是要伤心的,既如此,九哥便帮我劝劝她吧。”


    扈九闻言当即一怔!


    却见青年宦官仰首靠向椅背,仿佛卸尽了一身浮华风流,声音却冰冷而理智:“谭含章所爱慕的,是她想象中的大将军,是事事都符合她心意的周玉臣。如今自裁,只是去殉她心中的大将军罢了。”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已大修,请按需阅读。以前写数据分析的时候,只想写小说。现在我宁可跟Excel大战三百回合。最后,糖沙翁好吃。所有糖油混合物都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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