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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0-360

    第351章


    群臣面面相觑, 谁也不敢多耽搁,连忙整理衣冠,往文渊阁去。


    文渊阁的彩饰已经尽数撤去, 白绫幔帐垂挂, 将这座帝国权力的中心, 染成了一片肃杀的苍白。居中设有一把御座, 铺着黄缎椅披,乃当朝天子所用。在御座左侧,又有一张官帽椅。两把椅子都是空的。


    众人按品级鱼贯而入, 分班站定。待看清是两把椅子后,大殿里瞬间鸦雀无声。


    京中诸臣,讲究的是“天地君亲师”,哪里见过这等阵仗?有人心中就不免嘀咕了:“两把椅子,要是皇上和魏国公同坐, 待会该怎么行礼?要是意见不合,是听皇上的,还是听魏国公的?”


    众人正暗自揣度,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从侧门传来,周玉臣来了。


    少年权臣头戴善翼冠, 身上依旧是一领半旧的玄色曳撒, 腰束玉带。也许是因为服丧, 也许是因为权势摄人,周玉臣看人时没有温度,仿若隔着千山万雪。她目不斜视地走到堂前,看也没看那把御座一眼,便径直在一旁的椅子坐下。


    群臣心中最后的疑虑也随之落地,齐齐拜伏在地。李浩然更是抢在所有人之前, 昂然高呼——


    “魏国公千岁千岁,千千岁!”


    山呼声一重重回荡,一声叠着一声。满堂缟素,山呼如潮,竟无一人在意中间空置的御座。仿佛它本该就是空的。


    闻人鹤跪在人群中,低眉敛目,不知为何手竟有些发抖。


    他忽然有些不认得座位上的人了。


    那个在酒酣耳热时,调侃自己“寿年久居谏台,也怕被参一本么?”的少年,那个兴致勃勃,搂着自己肩膀说“寿年,我的闻人大人,您老且把那张阎王脸收一收”的少年……与此时高坐于缟素之中,受百官朝拜的魏国公,当真还是同一个人么?


    而周玉臣端坐上首,神色从容得近乎淡漠。待山呼声渐止,她才抬手虚按,声词平静:


    “织布厂的事情,想必诸位都知道了?”


    说着,周玉臣的视线不偏不倚,恰好落在詹华容脸上。


    可詹华容还没来得及出列,李浩然已经抢先一步站了出来,躬身道:“魏国公宵衣旰食,为国分忧,实是令我等感佩。然而以臣之见,燕京织布厂一事,还是不宜声张为上。”


    李浩然说得义正言辞,甚至还侧身向那把空龙椅拱了拱手:“本是些山野小民,不知天高地厚,才故意聚众闹事。要是朝廷当真肃然以待,反而会扩大事端,引人猜忌。先帝梓宫未安,怎能让这些宵小之徒惊扰?”


    “哦?”周玉臣神色不变,又问道:“依你说,该如何处置?”


    李浩然不敢抬头,小心翼翼道:“回魏国公,解铃还须系铃人,此事祸在商户。即便要解雇,也理应由商户出一笔安家费,让他们另谋生路。这样好聚好散,才是正理。如果这样处置之后,还有人不法闹事,那就按律法办。”


    话音一落,殿内安静无声。黄渺之与柳明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一起看向杨虚中。


    果然。


    这位自京畿之战后就一直疾病缠身的兵部尚书,立即出班,拱手沉声道:


    “李部堂此言差矣。大梁律令规定,匠户世袭,擅自脱籍者杖八十。现在那些流落街头的百姓,有些本来就在匠籍,有些是应朝廷征募才入籍的。你让他们另寻生路,又上哪去找营生?还有,如果按律抓人,是先抓积极响应朝廷办厂的商贾,还是先抓千里应征的饥民?”


    “如果真像李部堂说的那样,只抓几个带头的就能解决,那就是把大梁律法当抹布,哪里脏了往哪擦!”


    黄渺之也立即接上,声音沙哑低沉:“不错!杨部堂既说了公理,臣来说说法理。臣掌刑部,自从镗床问世以来,民间私藏火铳甲胄的越来越多,官府屡禁不止。”


    “真要说起来……倒不如限制镗床的数量,裁减工厂。再好的东西,若不加以限制,必成祸患。唯有应需而设,应时而用,才能避免重蹈覆辙。这个道理难道李部堂不明白?怎能牵连无辜?”


    李浩然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不敢提镗床一事,也不知道怎么回答黄渺之的问题,毕竟那是周玉臣主导下折腾出来的玩意!他哪里说得明白?当即只能抓着杨虚中的诘问,急忙道:


    “这是两码事!我说的是国丧期间,最忌动荡,所以才要快刀斩乱麻,避免扩大事端。便是要枷,也只枷那几个不法的,何至于牵连无辜?”


    这时,早已忍无可忍的闻人鹤,也出列道:


    “李部堂!那些织工从八九岁就坐在纺车前,你把她们抓了,她们一家老小吃什么?喝西北风还得看天刮不刮风呢!”


    李浩然没想到闻人鹤会跳出来,当下一怔!


    旁边的詹华容,听得嘴角直抽。


    实际上真正的解决办法,在朝议开始前,詹华容就已经提醒过了。那是丁道雅跟薛惊、顾翠儿开完会后,琢磨一夜才想出来的法子。周玉臣特意让詹华容先在值房里漏个底,就是想看看这些文臣能不能自己明白过来。谁承想,这帮人竟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而黄渺之那番话,表面上是在说镗床,实质上是在隐晦地指向周玉臣。只是他不敢明目张胆地说出来罢了。


    什么“应需而设,应时而用”……有好用的工具,却不许民间用,那成什么了?


    还有李浩然,詹华容知道他是一门心思要表忠心,好叫周玉臣高看一眼。


    可有你这么表现的么?


    不这么傻不愣登的,很容易让人误会周大将军的智商的好么?!难怪当初谭宝珠都挨罚了,你还惦记着四处搜罗祥瑞呢!


    争执中,詹华容久违地感受到了一种熟悉的痛苦。当初跟江旺宗相处时,差不多也就是这样了,根本就是鸡同鸭讲。她知道,周玉臣之所以没把方案直接拿出来,就是想试试众人的秉性。结果这压根没法试嘛!也不知道,高座上的周大将军是什么滋味?


    眼看闻人鹤也争得面红耳赤,詹华容只得长叹一声,挺身出列,面向周玉臣:


    “魏国公,臣以为,李部堂之法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黄部堂则是头痛砍头,脚痛砍脚,真是……粗暴得好不斯文!”


    说到此处,年轻的臣子微微一笑,脸上便有了她的傲气:


    “打砸工厂者,或许是京畿的一两百位织工。可大梁的织布厂、纺纱厂、铸铁厂、军械厂等等各处,现役工匠逾万。如果真限制开厂,让上万人都失业,那不是本末倒置,成了天大的笑话?”


    “那你说怎么办?!”


    黄渺之终于想起詹华容之前提过的话了,声音也陡然拔高:“这几百人背后,是几千张等着吃饭的嘴,不管是数千人,还是数万人,都是我大梁子民!詹少宰前面说要[安置],后面又说不能停厂,话都叫你一个人说了,敢情不用你吏部出粮!”


    “其实是有办法的。”这时,一个虽然柔弱但底气十足的声音道。


    众人循声望去,却见是丁道雅。


    只见丁道雅举步上前,垂目低头道:“臣了解过燕京织布厂的事宜。王氏承揽工厂,本就是为了承接朝廷的北伐军需业务。却不想王师旗开得胜,不过两年工夫便除了蔑里干这个心腹大患。”


    “先前盲目扩张,投入甚大,如今战事已了,军需骤减,王氏怕伤及利润、难以回本。加之积压布匹多为军中所用的款式,王氏担忧在京中脱手不易,这才仓促减员罢了。”


    “但那只是王氏一家!”


    工部尚书柳明当即出列,声音洪亮,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峻:“这里是天子脚下,以帝京的财力,自然只有一个王氏。可大梁两京十四州,幅员辽阔,正如詹少宰所言,还有矿场、军械厂、伐木厂等等数不胜数……这里头,又有多少个看不见的王氏?按理说,军械、伐木、矿洞的工匠数量,远大于织布厂。丁少宰既是出自寒门,当知民生疾苦,又岂能如此短目?!”


    柳明气势昂然,丁道雅当即一怔,仿佛又回到了被妈妈当众训斥的无数个时刻。


    随即,她对上了周玉臣的视线。


    周玉臣端坐在高座上,玄色蟒袍衬得她面如冷玉,脸上依旧看不出喜怒。只是在看向自己时,微微一颔首,目光沉静而温和。


    丁道雅定了定神,转头不卑不亢道:“柳部堂,请容我把话说完。这朝堂上,不是谁嗓门大,谁就有理的。”


    殿内当即一静。这话说得礼貌,却半点也不客气。


    只听丁道雅继续道:“不错,天下偌大,不止一个燕京织布厂,但此事的症结不在源头多寡,而在如何安置。臣以为,只需以工代赈、以工稳民,便可解此困局。眼下已是五月,汛期将至,朝廷本就要预备人手四下巡逻防备。光是水利一项,澜江淮河疏浚,漕运河道修缮,漕运器械制造……这几件,就需要不少人手了。”


    “更遑论,刚刚收复回来的海洲、蔡州、云州等地,都需城池加固,官仓扩建。哪一处不需要工匠?只怕到时候用起来,犹恐人手不足,何愁无处安置?”


    黄渺之、柳明等人俱是一怔,叶梦得则若有所思,闻人鹤更是忍不住转头看了一眼詹华容。唯有李浩然,脸上掠过一丝懊悔之色,仿佛在后悔方才话说得太早。


    而高座之上的周大将军,仍是面无表情的模样:


    “还有吗?”


    丁道雅当即加快语速,却依旧条理分明:“再者,燕京织布厂的布匹,便是在京师卖不出去,那运到黔州、余州、祁州、海洲去呢?甚至再远一点,卖到秃马锡、蔑里干、南骊去,行不行?”


    黄渺之听得这话,怔了怔,皱眉道:“可这路途遥远,运输耗损可不少。”


    “路途遥远,那就拓宽官道、增设驿路,朝廷来出工钱。”丁道雅毫不示弱地接上道:“如此一来,修路便须征用工匠,又须耗费铁矿、木材以及种种工具。又何愁伐木厂、矿场运营不下去?便是军械厂,也可转接农具器械的锻造。”


    “诸位大人须知,镗床、工厂不止可用于军械,还可以用于官造农具、煎盐器具、粮仓器具等物。等路修好了,北方量产的农具能支援农耕,南方量产的棉布器具充盈市面,便可平抑物价、惠及百姓。届时,百姓手中有了钱粮,又何愁没有买卖?”


    话音方落,群臣沉默。


    唯有周玉臣从高座上站起来,露出了一个感喟的笑容:“丁少宰年岁尚小,却有如此老成谋国之言,实乃我大梁之幸啊。”


    作者有话说:


    朋友来我家吃饭,在卫生间一脸沉痛:完了,我要死了。我:?朋友:我用完后,马桶水就变成了粉红色,最诡异的是我一点都不痛!不痛的伤最重!我大惊失色,开始研究这粉红色,到底是静脉血还是动脉血?随后恍然大悟,我妈买的洁厕块,叫“蜜柚清欢”!它、是、蜜、柚、款、的、色、素!


    第352章


    随后又经历了几轮朝议, 丁道雅的策略进一步成型。


    五月十七日,工部营缮清吏司、虞衡清吏司,协同地方府县衙署、巡检司, 一同厘清无薪失业的工匠数目, 造册备案。


    五月十九日, 新帝赵况发出继位以来的第一条政令。


    内容也很具体, 要求都察院十三道御史,以及地方按察司、保甲署,分路出巡, 重点打击奸商囤积原料、乡绅圈地等行为。严禁地方豪强趁着匠人失业,哄抬物价、设局放债,借机低价吞并匠人的田产。


    同时又诏令各地工匠及商户推举代表,组建工会,准其将实情直达天听。


    周玉臣很清楚, 乡绅士族从来不是善类。这几百年来,百姓越是孱弱,他们下手就越狠,刀子亮出来就要吸干最后一滴血。


    丁道雅的“以工代赈”还没正式铺开,贪腐自然还没发生, 但绝不能等事发生了再去监察。以大梁现在的官商体系而言, 一旦有人吃到了油水, 彼此之间就会变成利益共同体,然后层层遮掩,互相包庇。


    届时再想撕开口子,牵涉之广,阻力之大……周玉臣不敢赌,也不想赌, 所以必须从一开始就控制风险。


    政令一出,朝野震动。


    别的不说,就说“工会可直接陈情朝廷”,你这跟明太祖《大诰》中的民告官,有什么区别?谁能不怕?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周玉臣身上。


    有人甚至腹诽,不是,你要当曹操就大大方方当,搞这些圣人之术算什么?学王莽吗?


    那你把新帝推上来干什么?


    然而。


    站在风口浪尖上的少年权臣,不偏不避,反而迎着风雨又踏前一步。


    五月二十一日,周玉臣上书,联合六部尚书、都察院御史,联名上书《请设新政统阁臣疏》。


    奏疏中,这位顶级权臣言辞恳切,字句真诚:


    “臣闻治大国如烹小鲜,火候过急则焦,过缓则生。今战事初定,百工待兴,机造之业肇兴,本为裕民固邦之策。然内阁虽设,却止司票拟,无统摄之实权。遇工业新政、匠役安置、物料调配、军政善后诸事,各执一端。是以户不知工之需,工不知兵之制,犹如四肢虽健,而中枢乏力,遇事则手足难协。此非臣工之罪,乃制未备也。”


    “六部分司,各承内廷旨意,虽有首辅调停其间,却无定制可循。今后若每遇新政,皆仰托圣裁,而吏治日驰。”


    “是以,臣恳请圣明,循阁臣辅政之旧制,以拟内阁之新规。特设新政总理之制,由阁臣统摄六部工、兵、户、刑诸司新政事务,专一厘定匠户规制、通调天下物料、督办工赈、肃查贪弊、估定军工储备……使权有专属、事有专责,法有所依,以兴万世之邦、固社稷之本。”


    这封奏疏一出来,简直是一石激起千层浪!


    须知,大梁建朝以来,内阁只有“票拟建议权”,没有“统筹执行权”。即只能提供政务处理的书面建议,真正的决策权与执行权,在皇帝。得由皇帝“批红”,来做最终决定。


    六部作为行政执行机构,彼此互不统属,直接向皇帝负责。内阁无权统筹六部,无权跨部协调政务。


    内阁首辅看着风光,但其权力全凭皇上的恩宠。碰上万历他爷爷嘉靖帝那样的,就算你是张居正你也得低头。君不见,天授帝对秦幼节、陈毓川,是如何时晴时雨,如何一时爱重一时厌恶的?


    皇权收紧时,首辅不过一介词臣;皇权下放时,首辅方能暂时代摄大政。


    这其中,并无任何制度性的权力保障。任何政务,都必须皇帝批红才能生效,没有任何官僚体系可以替代皇帝决策。


    可一旦按周玉臣所言,设置新政总理制,那么……从此以后,六部在法理上,不再只对皇帝一人负责,而得先对内阁负责。


    这也就意味着,“内阁”与“皇帝”开始职权分立了。


    权力的来源,也随之发生了根本性变化。过去权力是皇帝赐予的,随时可以收回;现在权力是律法赋予的,想要剥夺就没那么容易了。内阁的权威,不再依赖于皇帝的宠信,而在于法令。


    即便换了首辅,甚至换了皇帝,内阁统筹六部的法定权限都将持续存在。


    而真正令朝野震骇的,是这背后隐含的法理逻辑——


    这是开国以来,第一次有人把法权与君权放在了对等的位置上。并且,按而照“法有所依”的逻辑,律法势必要大于君权!


    帝京上下,谁不是局中人?面对这样的变局,谁能不胆战心惊?


    午后暑气正炽,坤宁宫窗扉半掩,纱帘外的荷塘一片浓绿。热浪蒸腾,几丛芙蕖无风自颤。珐琅冰鉴里的冰块,晶莹剔透,散发着缕缕寒气。


    皇太后王佛穿着一件绛紫色暗花纱袍,没有戴冠,只簪了一支白莲玉簪,此时正牵着袖子在抄经。忽见一个内官蹑足进来,低声说了几句。王佛不疾不徐地写完最后一个字,才抬起眼目,冷笑道:


    “……这是要虚君啊。我大梁建国百年有余,竟膏养出这样一个逆臣。”


    没有人敢回答,殿内安静极了。


    良久,王佛才又低低问了一句:“皇上是什么意思?”


    赵澄手里捧着一盅冰镇紫苏饮,冰块消融,早就不冒凉气了。她却一口也没喝,只是垂着眼帘,听内侍小心翼翼回道:


    “皇上……皇上看了奏疏,只说让内阁先议。”


    王佛将笔往笔山上一搁,冷笑道:“内阁先议?内阁及六部,如今哪个敢议她周玉臣?皇上若真想驳回,早就该把周玉臣叫到乾清宫骂一顿了。如今不言不语,无非是在等群臣吵出一个由头,让他顺水推舟罢了。”


    赵澄心中也连连叹息,她都不敢置信,自己的四皇兄居然如此能忍!


    难道赵况不知道,周玉臣的所作所为,就是在把彻底他架空么?即便他未曾练政,即便不是按照储君来培养的,赵况也该知道“新政总理制”就是在动摇君威吧?天底下,哪有这般懦弱愚钝的皇帝?


    而就在赵澄心绪杂乱时,却听王佛嘲弄一笑,摇头道:


    “果然啊……龙生龙凤生凤,卑贱之子,难当万胜之国。为了坐稳那把椅子,我们年少的皇帝,已经顾不上祖宗家法,也顾不得帝国体面了。”


    赵澄不敢言语,满室的内侍都鼻观口口观心,无一人应声。


    这时,王佛转头看住赵澄,目色锐利:“我的儿,你去查查,查周玉臣和六部谁往来亲密,查都察院御史有没有人提前得到风声。哀家要知道,皇上是临时起意,还是早就跟周玉臣搭好了台子。”


    赵澄连忙应下:“是,母后。”


    纱帘卷起,又缓缓落下,庆都公主的背影消失在灼热的光晕中。


    而王佛望着窗外蒸腾的热浪,重新提笔,喃喃自语:“你要是真把祖宗基业都当做赌注,只为了坐稳位子,那哀家……可就容不得你了。”


    这厢,赵澄按照母亲的吩咐,将诸般事务都打点停当,便沿着乾西夹道折返。两侧朱墙高耸,将广袤的天空裁剪成窄窄一线,暑气沉淀在夹道内,闷得人心烦意乱。蝉声从墙头柳荫里倾泻而下,一声接一声,仿佛追着她在问:“知了?知了?”


    赵澄烦躁地加快步子,裙浪微动,心里一时想着母亲的威厉,一时又想着赵况的愚懦。翻来覆去,好不焦躁。


    可不知为何,最后又想起那枚白玉环来。


    当年她盛怒之下,以玉掷人,本是想让少年权臣低头认错的。而周玉臣不仅接住玉环,也确实俯首认错了,可赵澄却还是不高兴。


    那白玉环是她身上最不起眼、最不值钱的一件玉饰,是三哥在世时,从宫外淘换回来哄她的。环有裂痕,玉有杂质,压根不值几个钱。


    想到自己一时糊涂竟拿它来砸人,而对方根本不知其珍贵,赵澄就懊悔非常。再想想,周玉臣很可能早已转手送人,或是干脆束之高阁,毕竟以其今日的权势,又怎会戴这么寒碜的玉饰?赵澄好几回想起来,都气得咬牙切齿。


    可那日发现,少年权臣腰上竟还系着那枚玉环时……不知道为什么,赵澄心里反倒更气了。


    “坏心眼的混账东西。”赵澄一路嘀咕着,手里的团扇扇个不停,快步向前。


    谁料走到奉天殿东侧的回廊时,忽然听到有人在说话:“……娘娘的事不该问我,合该奏请陛下才是。”


    声词不疾不徐,却有一股不容敷衍的锐利。


    赵澄怔了怔,抬头便看见周玉臣立在回廊的阴影里。仍是一领半旧的玄色织金曳撒,猿臂狼腰,气度凛然。日光透过廊檐的花格,在少年权臣肩上落下明明灭灭的光斑,和当年廊下的模样分毫不差。


    赵澄脚下一顿,手里的扇子差点掉在地上,忙别过脸去假装看廊外的石榴花。


    可周玉臣已经转过头来,视线落在她身上,随即微微一揖:


    “殿下脸色不大好,可是暑气太重?”


    语气寻常,姿态恭谨。可赵澄却气血上涌,她怎能还这样若无其事地跟自己说话?目光再往下一看,那枚白玉环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枚丈菊花样的香囊。


    赵澄顿时又气又恼,板着一张脸,硬邦邦回了一句:


    “魏国公这是要去哪?怎么操心内阁的事还不够,还要管宫里娘娘的事?”


    周玉臣神色如常,躬身道:“回殿下,皇上有召,臣正要往文华殿去。”


    且说,大行皇帝的梓宫就停放在乾清宫,按照《礼记》,赵况这位新君也应在乾清宫的偏殿或廊檐下,搭建一个倚庐。地上不许铺床褥,只垫一层草垫,用土块做枕头。白天在此守灵哭奠,夜间在此休息,以表示痛彻心扉。


    但问题是守丧归守丧,军国大事还得处理,你也不可能真让皇帝睡土块。


    因此,新君往往是白天在倚庐守灵,晚上休息或处理政务时,移居到文华殿的偏殿去。看来周玉臣此去,便是要与新君议事了。


    想到母亲的吩咐,赵澄心念一转,当即理直气壮道:“本宫与你同往。”


    作者有话说:


    晚上回来一直在发烧,先去睡了。明天再来改错别字。


    第353章


    说罢, 赵澄便转身往文华殿去了,看也不看周玉臣一眼,只板着脸把团扇摇得飞快。周玉臣嘴角含笑, 也不追, 只不远不急地在身后跟着。


    文华殿前的丹墀下, 树影正浓。李浩然、黄渺之、柳明等人已等候多时, 谭宝珠与詹华容也在廊下低声交谈。王梦吉眼尖,率先看见了赵澄,连忙躬身道:


    “殿下万福, 这几日天气着实炎热,倒教殿下受累了。”


    几位老臣听得此声,也连忙侧身垂目,拱手作揖。


    赵澄脚步略顿,团扇掩在脸上, 目光从这些臣子身上一一扫过去。她认得李浩然,跟着周玉臣一道上疏的,正是叶梦得、李浩然两位先帝旧臣。跟许多臣工一样,都长了一张恭顺忠实的脸容,只是不知, 黄渺之、柳明有没有跟周玉臣暗通款曲?


    “免了。”赵澄并不看任何人, 只抬脚往殿里走:“诸位大人不必顾及本宫。”


    说罢, 转身便往里去了。


    谭宝珠对这位庆都公主,并不熟悉,低声问道:“殿下怎么来了?看样子还不大高兴?”


    詹华容也觉得奇怪,这几年赵澄在京中的名声都不错,都说她体恤下民,宽待仆从。很少有人见到公主直接挂脸的时候。至于为何来文华殿, 这点倒没什么奇怪的。赵澄虽是公主,但身上还担着大宗正司的职务,来禀要务,也属正常。


    詹华容当下只摇头道:“不知道,待会谨言慎行便是。”


    话音未落,抬眼便见周玉臣步履沉稳,正沿着回廊不急不缓地走来。群臣见状,连忙应了上去。李浩然虽然是江南新晋入阁的,但气势沉稳,半点不输黄渺之、柳明这些老臣。可他一见周玉臣,却主动低了头,拱手道:


    “魏国公来得正好。太妃安置一事,臣等实在为难。”


    周玉臣原以为几位重臣聚在此处,为的是内阁总理制这件震动朝野的大事,听闻此言,不由微微皱眉:


    “发生了何事,竟劳诸位在此等候?”


    李浩然自知宫闱之事不宜由他开口,便转目望向王梦吉。


    王梦吉咳嗽一声,近前两步,低声道:“今早德妃娘娘跟前的大宫女,陪着娘娘在梓宫前哭灵,哭着哭着便失了分寸,说五皇子在蔑里干死得冤枉,朝廷竟没个交代。寿妃娘娘那头也哭,说原指望那孩子是个有福的,谁知福薄命浅,如今又有何颜面再见先帝。”


    “再者,关有忠昨夜递了奏本,问关贵妃何时能从江南接回来。说即便故太子已薨,也该让做母亲的见一见儿子。”


    周玉臣一听就知道,这三位妃嫔既是在哭去世的皇子,也是在为自己争一条活路。


    按太祖旧例,除了皇后之外,无子妃嫔一律殉葬。一来,杜绝年轻妃嫔祸乱后宫的风险,免除周武旧事;二来,妃嫔殉葬,外戚便无法借着自家女儿在宫中生事;三来,所谓事死如事生,先帝在九泉之下,也需要妃嫔伺候起居。


    可关贵妃、德妃、寿妃皆有子,只是故太子、五皇子、六皇子都在这几年去世了而已。


    这种情况下,殉与不殉,全在太后与少帝的一念之间。


    而按照太后的意思,三位妃嫔都得殉葬。别说什么德妃膝下还有公主,明仁宗的郭贵妃生了三位皇子,且均已封王。按照祖制,理应免殉。可张太后坚持要其殉葬,宣宗孝顺不敢违抗,郭贵妃最终一样得自尽。


    而刚才来请周玉臣的内官,正是德妃跟前的内官。


    因为魏国公除了是大将军,还是吏部尚书兼建极殿大学士,实打实的内阁首辅。这事本应她来发起动议,奏请拟定先帝妃嫔的安置章程。


    周玉臣心中无奈,却面色无波,微微颔首道:“此事关乎国本,还需圣上决断。”


    话音未落,殿内已传出内官传召之声。周玉臣不再多言,率先拾级而上,跨入殿内。


    文华殿内,白帛垂挂,如云如幕。殿中的灯罩都换了白沙,光色昏蒙,照得人面皆白。少年天子坐在御案后,一身斩衰白麻,神态肃然。脸容像新雪捏就一般玉净,白得透亮,连嘴唇也淡然无色。其坐也端,其视也静,偏又带着几分玉兰初绽时的苍白秀丽。


    周玉臣进来,见赵况这幅情形,心里先叹了口气。


    她在进宫前便听说,少帝因思念先帝,哀毁过甚,哭得太伤心以至于浆米不用。今日更是只用了一碗清水。


    黄渺之、李浩然几位阁臣也知道,叩拜见礼后,自然少不得又要跪下来苦劝。赵况却只是摆了摆手,摇头道:“先议太妃的事罢。”


    黄渺之只得把话头咽回去,拱手道:


    “陛下,臣以为此事不宜再拖。先帝妃嫔的安置,关乎礼法,天下人都在看着。德妃、寿妃、关贵妃几位娘娘,既无所出,合当依太祖旧例殉葬。”


    赵况闻言,原本就苍白的面色又冷了几分。但他只沉默了一瞬,便又恢复了那副温款而近乎木讷的神情。


    李浩然则飞快地扫了周玉臣一眼,见她微微蹙眉,心中便有了底。当即上前一步,拱手道:


    “臣以为,此事不宜按照旧制生搬硬套。关贵妃、德妃之子虽殁,但既已册封,便算有嗣。陛下初登大宝,当以仁孝为本。更何况,五皇子与故太子俱是为国殒身,其母理应荣养,此乃天理,亦是人心。”


    且说,李浩然这一番话,条理分明,言辞恳切,却唯独将寿妃苟氏略过不提。在场所有人心里都明白,太后要求殉葬的这几位妃嫔,无一不曾宠冠六宫。


    但这生死之决,却无关风月。


    归根结底,关贵妃所出的关氏、德妃所出的刘氏,与太后的端州王氏一般,都是开国功勋之后。尤其是关氏、刘氏,这两家不仅世代簪缨,姻亲更是遍布皇室,势力盘根错节。


    其中德妃刘氏的亲妹妹,还嫁给了婺州宁王为妃。


    须知,宁王跟先帝一脉同出,如果赵况也有不测,按宗法当从宁王一支选嗣承继大统。


    而新君赵况,在宫中时不仅名声不显,这几年又常以养病为由深居简出。群臣心中,也隐约知道其体质孱弱。如果德妃活着深居后宫,手握太妃名份,既可于宫中暗布耳目,又可与妹夫宁王内外相合。如此勾连之患,不可不防。


    关贵妃就更不必提了,那唯一能跟太后分庭抗礼的存在,也是先帝南巡唯一带在身边的妃嫔。其在宫中经营多年,威望之重,仅次于王佛。


    至于李浩然为何绝口不提寿妃……据说宫中传言,先帝南巡时,寿妃曾再度有孕,却不知何故最终未能保住。如今三五年间汤药不断,年纪轻轻便已形容枯槁,连走路都需人搀扶。


    李浩然摸不准,寿妃肚子里的孩子是什么情况。万一重演成化朝旧事,有个像朱祐樘一般在宫中隐匿到六岁的遗腹子,忽然被推到人前,自称先帝血脉……那不就成滔天大祸了?李浩然不敢赌,也不能赌,只能按殉葬的旧例来表态,以求周全。


    而赵澄听完这番话,脸色已经沉了下去。涉及几位庶母的生死,她这个做女儿不便开口,可赵况不一样!


    赵澄当即转头去看少年天子——


    母后费尽心机替你清肃外戚,你便是这般沉默以对么?


    还是说,没有周玉臣在旁指点,你便不知该如何自处了?


    赵况却眉目不动,既不看周玉臣,也不看赵澄。他只是微微摇头,声音清冷而平静:


    “其他人怎么看?”


    言下之意,便是也不同意李浩然的建议了。


    赵澄骤然一怔,满腔的怒火被这一句轻飘飘的话堵在了嗓子里。


    而周玉臣依旧低眉垂目,面色如水,尽敛一身锋锐。谦恭得好似真是一个纯臣。


    反倒是詹华容在这时,适时地开口了:


    “臣以为,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拟出一份既不违背祖制、又能安抚两宫的章程来。”


    “微臣拙见,不妨援引宋时[奉养别宫]的先例,设几位太妃为一宫之主,另立名号,按月支给奉养银米,再派几个稳妥的人伺候着。如此,即全了皇上的孝心,也省得日后节外生枝。”


    更让人意外的是。


    素来与詹华容不合的谭宝珠,竟也一步出列,拱手道:“臣附议。如此既全了孝道,也免了朝野非议。”


    黄渺之、柳明都给听呆了!


    要知道,宋朝的“奉养别宫”是将妃嫔迁出大内中宫,安置在别宫静养。比如仁宗的郭皇后,被废后就是出居瑶华宫;而哲宗的孟皇后,更是长居别宫,先后迁居瑶华、延宁二宫,带发修行。然而,仁宗一度想要接回郭氏。而孟皇后更是在靖康之变后,因各方势力博弈,又被推上了隆佑太后的位置。


    太祖开国以来,深鉴前朝之失。其认定后宫妇人一旦出宫,便脱出掌控,极易被外戚世家攀附利用。因此大梁建朝至今,就没有过妃嫔出宫的先例!


    而少年天子听罢,竟不假思索,当即颔首:


    “便依詹少宰所奏。黄爱卿、李爱卿,你二人尽快列出条陈,不得延误。”


    “陛下!”黄渺之一怔,急忙道:“我朝从无此例,还请陛下三思!”


    而赵况却已然起身,他微微侧身,目色冰冷:“……怎么,天家内事,先帝妃嫔,也需爱卿替朕决断么?”


    听得此言,黄渺之哪里还敢说话?当即垂首噤声,不敢言语。


    可天下哪里这样的道理?按惯例,但凡涉及祖制之大事,必先由群臣各执一词、反复争辩,最后再由皇帝居中调和,选一个折中的办法。哪有像赵况这般不容置喙的?


    赵澄立在殿中,望着少年天子挺拔冷峻的背影,心里不由狐疑起来。她竟看不出,少帝刚才那番厉风行的独断,究竟是出于他自己的主张,还是周玉臣的计划。


    更令赵澄心悸的是,赵况的强势凌厉,远超她的预想!


    作者有话说:


    反复发烧,差点成傻子。我知道不能洗澡,但广东这天气,外加发烧出汗。不洗澡真的是太难受了。真诚建议,新冠后身体不好的朋友,有小分子药该吃就吃。以及做好防护。目前我还是阳人,出门会戴口罩,但很多感染者并不知道自己阳了。


    第354章


    翌日, 五月二十三日。


    树丛里意蝉嘶叫,一声叠着一声,像闷在罐子里挣命似意, 吵得人心烦学乱。为赤日高悬, 光耀四野, 墙上意琉璃瓦几乎都要烫化了。宫人们各个垂着头, 虚眯两睛,在宫道上步履匆匆。


    闻人鹤顶着日头赶到坤宁宫偏殿,进门时, 鬓边已有微汗。他定了定神,来要拱手,殿中几位妇人已美起身:


    “刑台大人已了。”


    这些妇人闻人鹤也认得,都是当年跟着王佛一同执掌帝京意女官,个个都有来经品级在身上。想当年, 赵氏宗亲想以“有伤风化”之由,迫使王佛不能听政。王佛索性把这些朝廷命妇召进宫里已,封了御前女官,光明来大地坐朝议事。


    见这阵仗,闻人鹤便知道王佛来在议事, 却不知的何要唤自己过已?


    来思忖, 便听上首王佛笑道:“闻人刑台不必拘谨, 先帝移殡意事宜……想已你都知道了?”


    闻人鹤连忙应道:“回太后娘娘,先帝意庙号、谥号俱已拟定,明日便可行上谥礼。依礼制,上谥之后当移殡暂厝,于景德山观德殿停灵百日。”


    “不过,先帝离京数载, 经年奔波,舟车劳顿。臣等皆认的,应及早安奉皇陵,以慰先帝在天之灵。皇上仁孝,已准此议。明日谥礼毕,即移梓宫往东陵地宫安厝。”


    王佛仔细听着,脸上仍是慈和温柔意笑容,还招手让人端了一盏冰酪给闻人鹤。


    闻人鹤端着冰酪,一时不知该如何自处。


    他知道,太后想问意并不是这个。


    天授帝意棺椁在外面耽搁了这么久,虽说石灰香料冰块一样不而,却也拖不得了。原本要宫中停灵百日,再移殡暂厝数月,现在不得不压缩在一个月内完成。至于谥号庙号……这玩学,太后本就插不上手,她绕山绕水地问这一句,其实问意还是妃嫔殉葬一事。


    毕竟,再不问老皇帝就要入土了。


    到时候太后再想让德妃、寿妃等妃嫔殉葬,也不成了,总不能又开一回地宫吧?


    可这事闻人鹤能怎么说?


    而帝心学已决,张口就是孝道,谁能逼他杀了自己意庶母?


    见闻人鹤不开口,王佛便笑道:“这冰酪,是今早皇帝亲自送已意,说是从蔑里干带已意牦牛所产。白滑细腻,香为不膻。你且试试滋味如何?”


    闻人鹤心头略松,连忙低头道:“皇上正太后一片孝心,臣怎敢擅用?”


    “赏你了便是你意,没什么用不得意。”王佛两含笑学,手里徐徐扇着扇子,悠美自得。要不是左右站着神色肃穆意命妇女官,看着还真像一个不问世事意中年贵妇。


    美为。


    就在下一瞬,这位和蔼妇人话锋陡美一转:“皇上已意时候,还给哀家说了个故事。说是这蔑里干意牦牛,性情再温和,也不会自甘情愿地配合挤奶。急躁起已,便会踢踹伤人,还会追着人顶。”


    “所以牧民们便想了个法子,先把小牛牵出牛栏,让牛犊先吃几口.奶。待母牦牛放松警惕时,再把小牛强行牵走。如此便可轻松获得牛乳。”


    闻人鹤脸色微变,手里意冰酪冷得有些端不住了。


    王佛却笑眯眯地说出下一句已:“皇上说,牦牛怜子,本是天性。他在蔑里干时每每看见,原本暴躁意牦牛的了牛犊,老老实实钉在原地时,总是难免伤怀。皇上还说,即便几位皇子都殁了,他们意母亲也辛勤养育了这么些年。如果因的皇子不存便要杀母。这与杀不能产乳意老牦牛,又有什么区别?”


    “……闻人刑台,这个故事,是不是很有学思呢?”


    王佛说得轻描淡写,好像真觉得这故事有趣一般。可闻人鹤后背意冷汗,刚干透又渗了出已。他勉强稳住神色,却不敢轻易回答。


    而帝口中意老牦牛,说意哪里只是关贵妃、德妃、寿妃?


    真要说已,太后不也是丧子多年吗?这番话,明面上是在的庶母们求情,实际上也是在敲打太后。


    半晌,闻人鹤才小心斟酌着回道:“皇上仁孝,因此才见情伤怀,皇上待娘娘意孝心可比日月。臣不敢妄言。”


    王佛不置可否,只是笑了笑,又问道:“皇上在军中时也是这般吗?”


    这话问得闻人鹤心头骤美一紧。从前意赵况,有这么强势?


    他不由想起而帝那句冷冰冰的“不如朕这把椅子让给你已坐”,后已闻人鹤想了许久,也想不明白一个被架空权力的傀儡天子,的何要这般袒护周玉臣?以至于到这般不留情面的地步。而一个郁郁久病意弱主,又何已意专断底气?


    但是两下,这话是不必说了。王佛显然也对赵况意处境起了疑心。


    毕竟,正于一个两度临朝称制的太后而言。


    一个被权臣打压、被迫失权意而帝,与一个表面示弱、实则与权臣暗中联手意皇帝,到底是然回事。


    如果是前者,皇帝天美就需要太后助力。即便是暂时,他们也是一条船上意人。


    如果是后者……那么太后所代表意宗室、外戚,便显得多余了。


    为闻人鹤当即敛神低目,小心回道:“皇上在军中,也时时挂念着太后娘娘。”


    “好一个滴水不漏。”


    王佛又笑了,她长叹一声,环顾左右命妇,道:“看看咱们意刑台大人,从燕州藩司意位置上被拿下已,白白担着个虚名,还要尽心尽力地的我们母子操心……果真是我大梁意贤臣。”


    闻人鹤不敢言语。


    王佛又笑着问道:“难不成,其实你也赞成内阁总理制?”


    那笑容依旧温柔和善,依旧慈眉善目。


    闻人鹤却觉得殿里意暑气一下就散了,只剩下手中这一捧冰凉。他当即直直跪下:


    “臣不敢有此心。魏国公说是什么联合六部百官,实则主事意也只有李浩美、叶梦得几个人罢了。臣等断不会应允这般大逆不道意改制。娘娘只管放心。”


    王佛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两,才如施恩一般点了点头:“赶紧吃了这碗冰酪罢,这可是皇帝意恩德呢。”


    闻人鹤当即端起冰盏,仰头一饮为尽。


    五月二十四日,天授帝梓宫移往景山观德殿暂厝。


    是日,礼部按谥礼,将已经准备好意谥册、谥宝一同送往景山。天授帝上谥号的“穆”,庙号“孝宗”。


    穆者,布德执义曰穆,本学有端庄肃穆,恪守德行之学。孝宗二字,字面上是指孝顺仁德、守成修补意皇帝,非继世贤君不可当。看着都是极具褒少意好词。


    但问题是,历史上带“穆”字意皇帝,就没一个争气意!


    唐穆宗李恒,毫无进取之心,整日宴饮享乐、沉溺丹药。以至藩镇割据愈发严重,大唐国势每况愈下,朝政更是一盘散沙。晋穆帝司马聃,幼年继位,却一辈子都受制于太后与士族权臣,形同傀儡,终身未能亲政。


    至于孝宗……那就更别提了!


    天授帝本非太皇太后亲生,是以藩王入继大统。当初的了跟老太后打擂台,不仅“毁寺复宫”,还轰轰烈烈地搞了十几年意“大礼议”,就的了给他意生父生母上尊号。这个“孝”字,不是明摆着意打脸么?


    美为圣学已决,谁敢多言?


    谥号一定,先帝意事便算盖棺论定了,但活人意事,才刚刚开始。


    很快,赵况又做了几件惊天动地意大事:


    第一件事,是而帝突美册封了一位叫张镇意进士,任命的刑部主事。须知,在此之前张镇只是一个科考二十多年、连续会试落地,到五十岁才终于考中二甲意新科进士。


    朝廷甚至都没有来式官职给他,只让他在刑部观摩对习政务,没有编制,没有实权,不负责任何具体事务。属于等待分配意见习官员。


    按理说,这把年纪还在见习,可以说仕途无望了。


    可而年天子仅凭一次召正,便破格授官!


    当美,这或许也不算什么,毕竟只是一个六品刑部主事为已。当初天授帝在帝京被困,也是因的王伦毛遂自荐,为直接授官。如今王伦已是三品侍郎了,相比之下,而帝擢升一个张镇,尚在情理之中。


    但问题是赵况紧接着,又做了第二件事。


    他把黔州布政使沈重之子沈熙,从陪都调了回已,直接任命的翰林院对士。


    你得知道,沈熙在陪都也是礼部主事。大梁是然京制度,“镐京”陪都也有六部,制度等同帝京。可陪都意官员,基本都是坐冷板凳意,并不受重用。相比年过半百意张镇,沈熙确实年轻,符合馆选青年进士意标准。


    可沈熙是三甲进士,说得直白点,就是“同进士”出身。


    按照大梁惯例,这种同进士,只能外放当基层官员。大多数一辈子流转各地府县,想入阁是不可能意。


    想要入阁,就必须先进翰林院,成的庶吉士。


    为翰林院之制,只允许一甲、二甲进士参与馆选。张镇再是一把年纪胡子花白,好歹人家出身没问题,进了也就进了。你沈熙是怎么回事?


    甚至沈熙这个陪都礼部主事,还是而帝登基时授意,至今不满半年!


    照赵况这个路数走下去,谁知道他会不会让张镇、沈熙二人破例入阁?反来大梁开国以已,也不是没有过普通官员一朝被提拔入阁意先例。可而帝这做法,跟把一只普通螃蟹拎到阳澄湖水里涮一涮,再捞出已说是阳澄湖大闸蟹,有什么然样?


    更重要意是,朝中要职就那么几个。有人入阁,有人升迁,自美就有人得卷铺盖出局了。


    相比之下,赵况要重新组建殿前司,与现有意禁卫军体系“班军”区分开,反倒不那么引人注目了。


    毕竟帝京意禁卫军,都捏在小侯爷王克用手里。卧榻之侧嘛……皇帝谨慎一些,也是情理之中。要发愁意人,也只有王克用以及原已意那班禁军为已。


    真来让百官骇美意,是而年天子这种随心所欲意用人态度。


    那些原本反正法权大于皇权、正内阁总理制心存疑虑意官员,此时也不得不暗想:


    放任而帝如此专断用人,长此以往,如何得了?


    诡异意是,魏国公周玉臣从头到尾,都正此不置一词。就好像这些事跟她这位内阁首辅,没有半点关系。


    可当真意没有关系吗?


    这难道不是“内阁总理制”被群起反正后,周玉臣与赵况联手搞了一出大龙凤,明晃晃地告诉你——


    “不同学是吧?觉得皇权必须大于法权是吧?好,那朕可就随心所欲了。”


    有人疑心这又是周玉臣在幕后操纵。


    毕竟世上哪有这么凑巧意事?真是演都不演了!


    当美,周玉臣本人并不在学。


    此时此刻。她来在周府后院里意花厅中,手边一壶热茶,来是难得偷闲。


    作者有话说:


    牦牛挤.奶这个,来自伊莱恩·科斯罗瓦的《黄油,一部丰富的历史》。是本很有趣的美食历史类读物。


    第355章


    花厅不算宽阔, 但胜在通透,南北对开的落地槅扇全卸了,只留一层垂纱。四角悬着纱灯, 在傍晚余晖中, 透着莹融润光。


    厅内摆了张花梨木的八仙桌, 桌角搁着个冰鉴, 里头镇着甜瓜、杏子、荔枝,还有几支鲜藕。案上除了精细小点,又有九连环、华容道、鲁班锁等玩具。窗下还摆了一张花梨木小榻, 铺着攒竹凉簟,榻几上摆着一副牙牌,供人博弈取乐。


    周玉臣盘坐在一张藤编矮塌上,茶壶里的茶已经是第二泡了,颜色清浅, 气味正好。詹华容、丁道雅、谭宝珠、王梦吉等人零零散散地坐着,有的在窗下打牌,有的在台阶前逗鹦鹉,浑然不像是来拜见权臣的样子。


    詹华容今日明显是精心打扮过,脸上敷了粉, 嘴上也用了胭脂。因此吃点心时便格外小心, 帕子托着只咬了一小口, 便惊讶道:


    “大将军府上的点心,竟比柳泉居的还细致,这馅里可是放了玫瑰卤子?”


    谭宝珠心情不坏,手中团扇轻摇,笑道:“玫瑰卤子算什么,里头还放了猪板油熬的糖馅, 整个酥饼都是用牛乳揉的。你再尝尝这茶,三窖的桂花,配的是建州银豪。外头可没有这个口福。”


    一旁的丁道雅见了,不由暗暗称奇。


    须知,这谭宝珠向来是眼高于顶,看人都是从高往下看的。虽然诗词写得好,脾气却很坏。谭大小姐出身富贵,从不把她们这些粗鄙之人放在眼里。又有从前种种积怨,再加上这些年总是丁道雅、詹华容在出风头,因此谭宝珠尤其讨厌她们二人。


    可最近谭宝珠却跟换了一个人似的。不仅在御前跟詹华容一唱一和,待人竟也多了几分耐心亲切。


    简直像撞邪了!


    这时,周玉臣睁开眼,低低一笑:“华容,糕点太甜就少吃两块,回头又嚷嚷牙疼。”


    说罢她又转过头,看向王梦吉:“江南的差事办完了?我看你整日眉头紧锁,就差拿上花锄扮黛玉了。”


    被周玉臣打趣,王梦吉却是笑了,笑得风情万种:


    “只管吃你的茶,朝堂上的事情,回头再说。”


    他不愿意说,周玉臣也没再问,只大喇喇地把茶盏往前一递:“那就有劳王太监了,要是有湃好的荔枝,也剥几只过来。”


    王梦吉没好气地站起身来,接过杯子,扭脸对旁边的扈九道:


    “你看看她,你看看!打小就知道使唤咱俩!还有这荔枝,九哥你还记得么?她从前管这叫水晶丸,说是能治百病,还说在她家后院里都是荔枝树。到了季节吃都吃不完。每天晚上还一边咂嘴,一边跟咱们显摆,真是坏透了。”


    扈九想起旧事,也忍不住笑了:


    “阿玉的家乡确实盛产荔枝,这是真的,也算不得骗人。”


    王梦吉端了茶过来,睨了他一眼:“你就纵着她吧,敢情被骗着扫了几天院子不是你。”


    扈九则默不作声地取了一碟荔枝,又洗净双手,小心翼翼剥开外壳。脸上却一本正经道:“要不是你想知道荔枝是什么滋味,能替她顶值打扫院子?”


    王梦吉气得说不出话来,只眼波流转地睇了周玉臣一眼,伸手便要拿走扈九面前的碟子。


    却不防周玉臣也剥了一颗莹白果肉,直接塞进他嘴里,笑道:


    “好梦吉,别再提我小时候的糗事了,这只荔枝给你赔礼,好不好?”


    王梦吉猝不及防,当即怔住,待慢慢嚼了满口甘甜,才轻声道:“……建州也产荔枝,等娘娘们启程,还能再捎运些新鲜的回来。”


    周玉臣一听,便知道王梦吉仍然没透实话。


    关贵妃、吴妃等行在妃嫔的安置问题,其实并不复杂。之前关贵妃留在晋州,没有随行,一是因为王梦吉、叶梦得等人去的是前线,危险非常;二来是天授帝已崩,关贵妃怕半道就被拉去殉葬。毕竟当年是关贵妃把周玉臣逼得走投无路,才不得不带四皇子一道北上的。


    据说关贵妃死活要在晋州出家,说是为先帝祈福,怕的就是周玉臣公报私仇。


    如今得了不必殉葬的旨意,自然是要回来的。


    至于王梦吉扶持的那位吴妃,据说年纪很小,比周燕官还小两岁。且其家世单薄,根基浅弱,这种事情也是轮不到吴妃做主。所以王梦吉频繁与江南联络,绝不是为了这件事。


    “时近六月,”周玉臣靠在椅背上,若有所思道:“再过两个月便是秋收时节,东瀛海寇怕是又要来犯。指不定到时候,我也得去建州一趟。”


    王梦吉一怔:“你要离京?”


    周玉臣还未回答,詹华容连忙丢下手里的玫瑰酥饼,正色道:“王印公,边辅司三令五申,泄密从严。吏部正打算拟个章程出来,将朝廷政务分为甲乙丙丁四等。凡涉机要的,只能在值房商议。没有授权不得传阅,也不许私底讨论。”


    王梦吉便知道不能再问了。


    周玉臣也有些意外,用折扇指了指自己:“我也不行么?”


    詹华容转过身来,神情肃然:“大将军自然不用,臣这话是说给他们听的。臣的意思是……您要是想说,我们先行避让就是。”


    语气理直气壮,可以说很有原则了。


    丁道雅再次目瞪口呆,不对劲,詹华容也很不对劲!


    倒是旁边的闻人鹤见了,手中茶盏微微一斜,摇头一笑,低声道:


    “詹家有几支远亲,前两日也到京城来了。詹大人这是心里高兴。听说她家姨母也来了,待她极是亲厚,比亲生的还疼。”


    丁道雅这才恍然大悟,难怪詹华容要盛装打扮呢!


    自詹允南以及詹家满门被斩后,詹华容便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丁道雅一直以为詹华容跟自己一样,举目无亲,却没想到还有亲人在世。不过转念一想,以詹华容如今的地位声势,大概也不会有人待她不好。位子越高,看见的笑脸就越多。人情冷暖,由来如此。


    只是。


    看了看笑容满面的闻人鹤,再瞅瞅一脸和气的谭宝珠,还有谈笑自若的王梦吉……


    丁道雅心里莫名生出一种异样来,这么和谐,总觉得有哪里不大对劲。


    然而就在这时。


    原本在玩九连环的谭宝珠,忽然凑到周玉臣跟前,委屈道:“大将军,我送你的那只香囊呢?不喜欢了么?”


    周玉臣低头看了看腰间系着的银樟木香熏球,不由失笑:


    “怎么会?那只丈菊香囊我很喜欢,只是今早不小心打湿了,还在晾着。”


    谭宝珠这才笑了,索性挨着她坐下,扭扭捏捏地道:


    “丈菊气态古朴,大如盘盏,不似寻常花枝轻盈艳丽……我还以为大将军只喜欢芍药、牡丹呢。”


    说着,谭宝珠竟理直气壮地把王梦吉、扈九剥好的果肉挪到一边去。自己另挑了一只红艳艳的荔枝,笑盈盈地递到周玉臣面前:


    “大将军,吃这个好不好?”


    丁道雅顿时把心放回了肚子里,这下对味了!这样才正常嘛!


    只是这荔枝拢共也没多少,三两下就给这几人剥完了,真是暴殄天物。还有,难不成之前周大将军系的那只香囊,其实是谭宝珠绣的?咱就是说,怎么会有人绣一只胖大的向日葵呢?更难得的是,周玉臣竟然真用了。


    丁道雅一边心里犯嘀咕,一边不客气地拈了只剥好的荔枝塞进嘴里。


    这个时代的荔枝没有经过多轮培育,果核大就不说了,滋味也远远比不上后世的桂味、白糖罂、仙进奉,甚至连广东人最嫌弃的妃子笑也比不过。


    可这一口下去,丁道雅却猛地鼻子一酸。


    ……小时候的周玉臣,总是跟朋友说起荔枝的滋味,大概也是想家了吧?最难忘的滋味,便是南望故园。


    就像此时的自己一样。


    可还不及伤感,江平潮已大步流星地跨进花厅,高声嚷嚷道:“谁动了我的牌?丁大人,不是说好了等我回来么?”


    这一下,丁道雅什么愁肠郁气都没了。众人重新换过热茶,后厨又送了几道肥鸡大鱼上来,热腾腾地摆了满桌。中途闻人鹤起身要走,因为按律,“诸司衙门,不得与各王府与镇守官私相往来”,像周宅这般文臣武将齐聚的场面,跟结党营私也没什么两样。


    可他才刚要起身,就被周玉臣一把摁了回去。二人相视片刻,最后闻人鹤叹了口气,到底还是留了下来。


    大家推杯换盏,觥筹交错,直到外面更鼓敲过二更,宵禁将至,这才各自散了。


    这期间周炳始终没有露面,不过也无人问起。毕竟是个难得松弛的夜晚,哪里需要思虑这些?


    待客去院空,周玉臣这才带着一身脂粉气回到卧房。


    她今日打扮像个走马章台的富贵公子,一袭骑装,深邃得近乎黑色,只有光线流转间才能看出隐隐透着蓝意。没有用冠,只勒了一条玄色抹额,正中间镶了只蓝宝石。修长白皙的手指上套了几枚戒指,却不显花哨堆砌,反而从清俊秀雅的气韵中,透出几分张狂来。


    进屋时,周玉臣目光落在垂落的床帐上,微微一怔。


    随后,少年权臣坐定镜前,慢条斯理地摘除身上的首饰。从头到尾都没看镜子一眼,却低低笑了一声:


    “陛下这是要捉个现行,定臣一个[结党集群]之罪么?”


    烛光一晃,铜镜中便映出另一张端丽的脸,赵况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少年天子也是劲装打扮,宽肩窄腰,英挺里带着几分羞涩腼腆。


    他一声不吭地替她把乱丢的戒指拣进妆盒里,又递过帕子让她擦脸,温款的声音里,有些不大好意思:


    “……是我见不得人,只能出此下策。”


    作者有话说:


    赵况:谁让我见不得光呢?你就玩吧,玩得开心。周玉臣(继续沾得一身脂粉气)。


    第356章


    这是一个仲夏之夜, 明月高悬,无雨也无云。慷慨的月色如流水一般倾泻,庭院里的石板路、花木、栏杆都笼罩在清辉中。窗外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像是夜的低语。除此之外, 四下寂静, 再无半点人声。


    于是周玉臣便借着那一点跳跃的烛火, 仔细端量眼前的少年人。


    赵况今日这身装束,也与往日不同。一身黑色劲装贴身利落,腰间的腰带收得恰到好处, 越发显得身姿修长。腰间一把窄剑,不必说,便是那柄雪花镔了。最妙的是手上那双黑色羊皮手套,将苍白的手指裹得严严实实,原本的那点羸弱病气便给压了下去, 竟显出一种冷峻的挺拔来。


    原来,这便是江湖游侠时的赵况么?


    赵况却不敢看她。


    像是不堪烛火的洞照与审视,刚与周玉臣目光相触,他便仓促地垂下了眼睫。


    周玉臣都给看笑了,都干出夜闯卧榻的事了, 却还是一副青涩紧张的模样。她心念微动, 反手拽住他衣襟往下一拽, 赵况猝不及防,只得俯身低头。两张脸容在镜中叠作一处,呼吸相近。


    少年权臣嗓音低低的,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既是我的人,如何见不得人?”


    说着,她两指捏住赵况秀丽的下巴, 逼迫他看向镜中双影。那只戴着戒指手,轻亵而缓慢地抚摸着他的嘴唇,又抚过面颊。游走间,所触肌肤柔洁细腻,像含苞待放的玉兰花苞。


    赵况被她拿捏得动弹不得,狼狈折腰,双手撑在妆台边上,肩背因用力而隆起流畅的肌肉线条。戴着皮手套的双手紧紧按住桌面,骨节分明,修长有力。腰间那柄窄剑“咣当”一下撞在妆台上,晃荡着声响,他却无力去管。


    他清楚地看着镜中的自己,嘴唇微张,脸上一片绯红。目光闪躲,却又躲不开那只捏着下巴的手。


    而始作俑者却是一副痛心疾首的口吻,低声叹道:


    “陛下这全副武装的打扮,又是手套又是剑的……莫不是既想拿臣的罪,还想拿臣这个人?”


    赵况喉结动了动,仓促地转过头去,马上又被周玉臣强硬地扳了回来。少年天子避无可避,只得闭上眼,声音里带了点微不可察的沙哑:


    “行走江湖就是这样打扮的,便是杀了人,也不会把手弄脏……你要是不高兴,我摘了剑,脱掉手套便是。”


    周玉臣哪里不明白,赵况这身行头,分明就是穿给她看的。


    仲夏时节,谁家好人无端端戴皮手套?不仅长靴、细剑、腰带配套齐全,身上一股檀香混着玫瑰的幽馥,发间有皂角的清香,显然是沐浴更衣后才出的门。这幅模样去杀人,想不让人记住也难。


    周玉臣故意装作不知道,一本正经地点了下头,便松了手:


    “原来如此,倒是我误了你的心。”


    赵况刚松了口气,可周玉臣紧跟着又来了一句:“那么陛下漏夜赶来,想必是宫中出了要事?”


    一时间,赵况不由得愣住了。


    难道自己方才的话,说得还不够明白么?


    王佛在宫中经营多年,内廷关防森严,处处都是眼睛。他冒险出来这一趟,哪是为了什么要事?不过是想见她一面罢了。这段时间,除了朝堂上和祭拜时远远瞧她两眼,两个人几乎碰不上面。而赵况又因“体弱多病”,向来五日一朝,能见面的机会更是少之又少。


    可见周玉臣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赵况哪里还说得出来?


    “陛下?”周玉臣又问了一声,满脸正气凛然。


    赵况从妆台上直起身,却没退开,像下定了某种决心。他后退半步,目光依旧低垂,却径直解开了腰间的窄剑,小心搁在妆台上。


    周玉臣一挑眉,兴致勃勃地望住他。


    赵况脸容更红了。他胸膛起伏了几下,低下头,用牙齿咬住左手手套的指尖,慢慢将那只黑色羊皮手套褪了下来。柔润秀丽的嘴唇,洁白整齐的牙齿……骨节分明的手掌,贲张隆起的青筋,便一点点这样被剥出来。而低头时露出一截雪白后颈,线条修长而脆弱,像一只敛翅的白鹤。


    霎那间。


    少年权臣只觉得心跳漏了一拍,她今夜已经喝了许多,此时竟又有了渴意。


    赵况轻轻咬了一下手套,抬起眼来看她,语气纯情而无辜:


    “这样……可以吗?还是说,另一只也要摘掉?”


    那双眼目在烛火的映照下,潮湿柔软极了,犹如水中月,镜中灯。


    可他身上装扮与气度,握拳攥紧手套的样子,却又这样冷峻。


    周玉臣忍不住伸出手去,却偏不碰他,只是极其自然地往下,勾住了他腰带上垂下来的一截流苏绦子,轻轻往前一拽。


    冷峻的黑衣侠客便顺着那点力道,不由自主地往前迈了一步。


    “今年的荔枝,陛下尝过了吗?”周玉臣低声问道,嗓音里藏着点笑意。


    赵况脸上浮出局促之色,摇头道:“除了给太后和赵澄的那份,我让他们把所有荔枝都送过来了……我、我看过了,果子都是好的。”


    说着,他心里愈发紧张起来。荔枝这玩意娇贵,他和周玉臣也不是唐明皇,不可能让人快马加鞭运送。一整棵荔枝树从南边运过来,翻山涉水的,能吃的也没剩多少了。他一颗一颗仔细挑拣了许久,才敢教人送过来。


    难不成还是坏了?


    赵况正胡乱想着,下一瞬,周玉臣不由分说拽住他的衣领,温软的唇便覆了上来。亲吻前,他听见她低笑一声:


    “很甜,陛下要试试么?”


    赵况还没回过神来,刚问出个“你”字,后半句便被不容抗拒的亲吻吞没。他几乎是从狼狈的喘.息中,挣扎地说出自己的请求:“等等……窗子还没关……明权,别、别碰那里……唔!”


    不碰是不可能的,哪里由得他?


    周玉臣下手没有半分余地,直把赵况压在椅子里亲得透不过气来。等松开手时,少年天子已是满面潮红,衣衫凌乱,目色迷离。


    而跋扈的权臣却依旧从容,她只是微微俯身,像当真在求教一般:


    “陛下如此体恤,可谓是恩重如山。不知臣该如何报答圣恩?”


    赵况靠在椅背上,胸膛剧烈起伏着,眼底尽是水光,望着她的目光里带着几分涣散几分茫然。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你,你再咬我一口吧。”


    且说,这几回少年天子被她折腾得心魂如煎,神魂颠倒的,可周玉臣哪里知道?便是知道,她也不会管。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赵况,摇头一笑:


    “不可,陛下待臣情深义重,臣怎敢恩将仇报?”


    赵况眼里水光更甚,看起来更可怜了。其实他身形高大,又有利剑武功傍身,当真动起手来,怕是无人能当。


    他沉闷地喘了几口,渐渐直起身来,目光落在她脸上。


    周玉臣有些警觉,正待开口,却见赵况一把握住她腰间垂下鸾带,然后低头吻了上去。唇齿辗转间,那双湿润的眼目始终望着她,一眨不眨的像是要把她钉在里头。分明是在亲吻鸾带,可眼神里,却掺杂着破碎的欲望与克制。


    像一柄被按在鞘中不能出锋的剑,刃已见血,却还要死死压着。


    几乎是一瞬间,少年权臣就有些心软了。


    她轻轻抚过少年天子的脸颊,触摸到他肌肤上难耐的热意,声词里是少见的郑重:


    “傻子,我是不可能生孩子的……继续下去,你我二人不仅没有名分,还注定没有后代。这样,你也愿意吗?”


    “愿意。”赵况侧过脸,在她掌心轻轻吻了一下,答得毫不犹豫。


    周玉臣没料到他答应得这么快,怔了怔,才道:“……有一味药,左军医说还在试。喝下去可真是要断子绝孙的,你先想好,再答应我也不迟。”


    赵况却摇了摇头,伸手抱住她的腰,把脸埋在她腰腹间:


    “不必再想。前路还长,还有许多未竟之事要做。便是以后需要继承人,我们也可以收养一个,慢慢再教便是了。”


    周玉臣摩挲着他的发顶,一时没有言语。


    而少年天子却低声说了下去:“于我而言……你我互为知己,互为君臣,互为夫妻,此生便足矣。不必贪心太多。”


    听得这话,周玉臣浑身一震,半晌才点头道:


    “好。”


    二人各自收拾了一番衣襟鬓发,移坐榻上,赵况又说起宫中近况:


    “宫中也没什么大事。林上锦总在我面前念叨你,说想念你给她的杏干。你的那些手稿,她本是想带进宫的,我觉得不合适,便让她留在宫外了。为这事她生了好几天闷气,连饭都不肯吃。后来没办法,我只能学着你的笔意,写了篇《九成宫醴泉铭》让她临。”


    周玉臣正要问林上锦写得如何,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抬起眼来:


    “你会临我的字?”


    赵况顿时不说话了,脸上面无表情,耳垂却红得滴血。


    于是少年权臣,便好心地放过了他:“那寿妃是怎么回事?金不换推荐的人,你用上了吗?”


    说到这个,赵况神色严肃,双手搁在膝盖上,低声道:


    “用上了,只是暂时不能放在明处。寿妃名唤苟仙蕙,也是个可怜人。她在入宫前便有青梅竹马,本想在宫里老死一生,结果刚进宫就撞上先帝修仙问道。整日只许她们喝露水,吃桑叶,以保持身心洁净。”


    “苟仙蕙说,她当时笑出声,并不是觉得先帝有趣……而是看了太多饿死的宫女,她真不想活了。她说连算命的瞎子都知道病了要看大夫,先帝却一味只用仙丹,实在荒唐。结果这一笑,反倒被先帝纳入后宫,做了寿妃。”


    周玉臣一怔,沉吟片刻,道:“那她腹中的孩子?”


    赵况摇头道:“是太后想借腹生子。当时六皇子夭折,五皇子和故太子又在虏人帐下。太后是想趁先帝离京,弄一个七皇子出来。但苟仙蕙宁死不从,她说她又不是猫狗,凭什么说配种就配种。还说这样的日子她已经过够了,苟家要是觉着富贵不足,便自己去龙椅上取吧。”


    “这话是她亲口说的?”周玉臣不由肃然起敬。


    赵况点头,道:“是当着我的面说的。”


    当着新帝的面,教苟家自去龙椅上取富贵,这是岂止是大不敬,简直是悖逆之极。可周玉臣却隐约明白,为什么少年天子一定要让寿妃、德妃等太妃移宫奉养,也不肯让她们殉葬皇陵了。


    果然,赵况垂着眼帘,看着自己的双手,低声道:


    “我的两位母亲,都没能走出去。如果可以,我想让她们都像人一样活着,不再任人摆布……我也一样。”


    说到这里,他抬起眼来,目光中带孤注一掷的期望。


    “明权,我可以没有名分。但我也不要娶妻,不要任何皇后妃嫔。你可愿答应我?”


    说完他便不言语了,屋里又只剩下风过树冠时的沙沙声。


    周玉臣望着那张端丽的脸容,须臾,才轻轻颔首:“我答应你。”


    作者有话说:


    很喜欢咬手套这个设定。先去溜狗,小狗一直在我脚边唉声叹气,马上要发烂砸了。


    第357章


    少年天子说得很平静, 连恳求也极尽收敛。


    周玉臣却知道他在说什么。


    事实上,正如周玉臣对谭宝珠强调的那般,她本就不打算给赵况立后。既已两情相悦, 又何必把无辜之人牵扯进来?之所以大张旗鼓地弄出声势来, 说到底, 还是为了政治博弈。要在茫茫世海之中, 观人心向背,看谁靠岸、谁攀附、谁避让,谁在首鼠两端, 两头下注。


    这一点,想必赵况也心知肚明。


    所以盛装打扮的少年天子,今夜只是想让他的心上人,看一看真正的他。


    然后。


    从此看见他,怜惜他, 不再将他看作高楼上的一块牌匾、锦绣中的一顶官帽、匣子里的一枚玉章……而是真真切切地,将他当作一个人。


    周玉臣叹息一般笑起来,垂下眼目:“太贪心了。连我的父亲,都不敢向母亲提出这样的请求。”


    她的掌腹贴着少年天子俊丽的脸容,轻轻摩挲他通红的耳垂, 动作极其温柔:


    “但是陛下, 我的应允是有代价的。”


    赵况被迫扬起脖颈, 目色潋滟,长睫低垂。像一只被露水打湿翅翼的蝴蝶,无助地蜷在她掌心中,任由命运宰割:


    “什么代价?”


    少年权臣缓缓俯下身来,沉重的阴影,随着冷冽的香气一并覆压而下。她与他额头抵着额头, 鼻尖对着鼻尖,呼吸交错。彼此都能从对方的眼中,看见自己。


    而她依旧冷静自持,气势冷冽而摄人:


    “如果有朝一日,你我反目成仇,便不只是废帝而已了。”


    “——如有那日,你便杀了我。”


    赵况抬起眼目,毫不避让,字句几乎是嚼在二人的唇齿之间:“用我的名字,作你鬓边的珠钗,唇上的胭脂,腰间的佩剑。叫我生生世世都看见,这颗心,不过是你传记上的一笔添彩……如匣中的珠玉那般,只是一件略难得的收藏。”


    “在此之前。你尽可防备我、利用我,甚至杀了我。但请让我像一个人那般活着。”


    噗通。


    噗通。


    周玉臣听见了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滚烫的血液涌遍四肢百骸,又猛地朝心脏撞去。她定定地看着少年天子,那双桃花眼里尽是水光,眼角微红,漆黑的鬓角齐整如刀裁。但灯火照在他脸上,却将肌肤衬得愈发苍白,整个人如初雪一般将融未融。


    少年权臣忽然笑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把叹息与呢喃一并喂进他的口中:


    “你真是很难不让人心动啊,赵况。”


    那是一个没有欲.念的吻,充满了安抚的意味。清冽的茶香,混着荔枝甘甜的香气,温柔得简直不像周玉臣。可赵况的呼吸却陡然乱了,胸膛剧烈起伏,喉咙溢出一声脆弱的喘.息。他几乎是溃败地向后仰去,整个人挣扎着要起身:


    “……等等,窗还没关……”


    “夜闯私宅时,怎么不想着关窗?”周玉臣低笑一声,一把按住赵况的手,将它死死按妆台上,不得动弹。另一只手扣住少年天子的后颈,将他整个人拽回来,加深了这个吻。


    呼吸彻底乱了节奏,分不清是谁在追逐谁的气息。


    周玉臣的声音带着滚烫的吐息,贴着他贲张的脖颈血管,细细碾磨,声音又低又哑:


    “穿着这身杀人的行头,坐在我榻上时,你在想什么?嗯?……那可真是糟糕啊……必须得向我道歉才行,不是么?……好陛下,别躲,我喜欢你的声音。”


    挣扎中,赵况的手就按在剑柄上,指节松开又握紧,反复多次。分明一身绝世武功,此时却不敢动弹。


    当然。


    好心的少年权臣,到底还是把窗户关上了。


    虽然在此之前,她把赵况摁在窗边的墙上,一边在细腻的亲吻中剥开他,一边指着庭院里的紫萝藤架说:


    “从前我每次犯浑,周炳便罚我在那跪着,他说我长大了,须得留些脸面。所以十二岁后每次罚跪,都是让我回自己的院子来跪。有一回,内书堂新来的小内官跟我不对付,故意学白话骂我[冚家铲]……对,这在南越州是一句脏话,是死全家的意思。”


    赵况听到这,已经生气了:“是谁?”


    “别生气,听我说完。”周玉臣咬着他的耳垂,漫不经心地笑了下:“当时周炳也在,我记得我当时回头看了他一眼,只说了一句[两个时辰],说完我就把小内官摁在地上揍了。我那时候拳脚功夫不大行,但是胜在是女子,身条长得比他们都快……最后实在累了,就抓着他的脑袋往石头上撞。”


    “那场架打得人尽皆知,从此没有人再敢当着面骂我。等我回到家,脸上、胳膊上、拳头上全是血,有别人的,也有我自己的。”


    “当天夜里下了大雨,等我跪完那两个时辰,伤口都被雨水泡得发白了。我才发现,自己的拳头也砸在了石头上,……你摸摸,这里是不是有块疤?也不知是不是伤了骨头,每逢下雨都会疼。”


    赵况没有说话,只是在那道旧疤上来回摩挲了两下。再转过头来时,眼眶已经红了。


    他含泪的时候,睫毛湿得一簇一簇的,眼底尽是水光。看向周玉臣时,脸颊薄红,眼里尽是不加掩饰的心疼。


    偏偏又是一身冷峻肃杀的夜行衣,长靴革带,气度凛然。


    看着跟杀神垂泪,没什么两样。


    然而。


    就在赵况心疼得眼眶发红时,周玉臣牵着他的手,将那只仅剩的、戴着羊皮手套的右手,按在他劲瘦的窄腰上。


    紧接着,少年权臣露出了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眉眼里尽是恶劣:


    “所以,可以用这只手握住,让我看看吗?”


    “也许看完,我就不疼了。”


    赵况缓慢地眨了眨眼,过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周玉臣是想看他做什么。他气得眼眶更红了,秀丽的嘴唇也有些发抖:


    “你、你——!”


    周玉臣很好脾气地哄他,握着他另一只没戴手套的手,凑到唇边,轻轻咬了一下:


    “我是答应你了,但我自己可以不当人吧?……为什么摇头?就当是夜闯私宅的赔罪,好不好?别紧张……没人会看见,很好……就是这样。”


    这一夜。


    《钩蛇录》上鼎鼎有名的“无情剑”,一身煞气的黑衣侠客,就这么被摁在椅子上,被逼着做了他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烛火跃动,月华半掩,满室都是细.喘与衣衫摩擦的窸窣声。


    在摇曳的烛光下。


    赵况的肩背绷成一张弓,腹肌在光色下起伏分明,青.筋.贲.张。那张端丽的脸上泪光涟涟,浑身都在颤抖,却死死绷紧下颌,一声不吭。在泪眼朦胧中,他便那样望着周玉臣,目光里尽是破碎的渴求与恳切,脆弱而顺从。


    最后。


    赵况只记得周玉臣也脸容微红。虽然她依旧是一脸从容镇定的模样,但呼吸早就乱了。


    等打了水来擦拭干净,两个少年人又躺回榻上,肩挨着肩说了会话。


    赵况说他第一次杀人,杀的是个讼棍,只管拿钱不管天理的那种。刀言剑语,不废一血即可杀人。


    这讼棍做的腌臜事,细数起来能写满几张纸。有的是伪造地契,说某农户祖上的田是典当没赎的。第一轮诉讼输了也不要紧,讼棍会变着法子不断上诉,什么理由都找得出来。


    寻常农户哪里经得住这么折腾?打点衙役要钱,食宿要钱,纸笔要钱,证人也得花钱。


    经年累月的诉讼下来,家底就被掏空了,最后只能把田地贱价卖给讼棍,以求清净。


    有的是借着宗族有长辈去世,挑唆分家,各支互相争产。等宗族内部财力耗尽,人心离散,再借机低价收购争议的田产铺面。更恶心的是,他还伙同夫家的宗亲一起诬陷寡妇私通,跟着一道吃绝户。


    要是遇到美貌寡妇,或未婚女子。对方要是不从,便唆使他人起诉,编造那女子已经收了他家的聘礼又悔婚。最后官府据以裁决,勒令成婚。


    当时请赵况出手的,就是一个被他强娶的寡妇。


    结果如此作恶多端的人,真杀起来,也就是一把刀的事情。


    说到这,赵况低声道:“不过任务虽然完成了,但是每每想他说的话,我却仍然杀意澎湃。”


    周玉臣正侧躺着把玩着他的腰带,闻言挑眉:“他说了什么?”


    赵况道:“他只说了两句话——[国家崩聩如此,我于这个国家,不过是皮毛之疾],[你也一样]。”


    “当时我气坏了,老皇帝弄出来的一团烂账,怎么又算到了我的头上?后来兰姨说,其实朝廷就是最大的门派,武林盟主还能凭本事抢,朝廷却是世袭的。而不论是朝廷还是江湖,腌臜是杀不净的。那时候我也不愿意想这些,于我而言,提剑杀人反而简单。”


    “现在想想,这样的事情换哪个皇帝都一样。之所以现在见得少了,不是没有,只是没闹到你面前罢了。”


    周玉臣当即翻身坐起,几步走到桌案前翻找炭笔,头也不回地道:


    “你说得对,军制改完了,律法也得改改。”


    赵况连忙跳下床去替她掌灯,语气有些羞怯:“炭笔在这,我帮你写,你也瞧瞧我的字。”


    屋外的更漏一声接一声,两个人浑然忘了时辰。或者应当说,明知道宵禁后走动不便,明知道明天之后,还有明天……却仍是恋恋不舍,谁也不肯先开口道别。


    最后,还是赵况主动道:“我该走了。夜色已深,教周大太监看见了,不好交代。”


    周玉臣先是点头应了,又摇头道:“义父如今不住在这,你撞不着他。”


    赵况心里暗暗一惊,周炳竟不住这里了?随后又理所当然地坐了回去,腼腆一笑:“……那,那我帮你把衣裳缝了再走。”


    如此三番两次,缝衣裳,擦桌子,又叠换被褥……直到实在找不到理由了,赵况才终于下了决心,起身往门口走。


    临到门口,他又回过头来望了她一眼,最后低声说了句“走了”,便转身隐入夜色之中。


    作者有话说:


    周玉臣:我一般不卖惨,被卖另有其人。赵况:上次被忽悠,还是上次,现在,知道为什么小况有一只手套没脱了吧。


    第358章


    或许是见识了少年天子的专断独行, 又或许是近来赵况插手人事变动过于频繁。总而言之,赵况与周玉臣隐然暗合之势,已是洞若观火。


    王佛与赵氏宗亲, 又岂能坐以待毙?


    六月初三, 大宗正司率先发难, 以皇陵浸水、神道未成, 先帝棺椁长途跋涉恐有损毁、须得重造为由,奏请延迟下葬。天子不葬,新帝的登基大典就不能在太庙举行。紧接着钦天监也上奏, 说天子即位必先告天地于南郊,如今先帝梓宫在殡,天象有变,不宜郊祀。须待一年之后,择黄道吉日举行“禳灾大祭”, 方可正式行加冕。


    如此一来,赵况的登基大典,只得继续后延。


    并且在此之前,新君不得入乾清宫听政,只能继续居于文华殿偏殿。


    至于天授帝本人在地底下是什么想法, 尸骸已经变成了何等模样……那都不重要, 反正也没人在乎。


    只要老皇帝一天不下葬, 赵况就得继续恪守“谅闇不言,恭默守孝”的祖宗家法。


    所谓谅闇不言,即新帝在丧期内不得主动发号施令,政务须由太后与中枢大臣处理。当年汉昭帝驾崩,昌邑王刘贺入京继位,霍光也是以“大丧未毕”为借口, 不让刘贺入住未央宫正殿,不许他正式祭天、颁布诏令。


    如今王佛、宗室,以及帝京中枢大臣,也以“未告天地,不合祖制”为由,要求内阁封还赵况的一切旨令。


    这是一步绝杀。


    毕竟天授帝死得太蹊跷,属于“非正而终”。在君臣父子的纲常之下,赵况纵有千般不愿,也不得不在人前做一个大孝子。否则,你叫百官如何看你?叫天下人如何看你?


    不过。


    王佛等人也知道,这个理由拖延不了多久,也不可能真正限制赵况法理上的权力。别说赵况只是表面温懦,实则强势,就算没有他,旁边还有一个真正专断跋扈的周玉臣呢!


    紧接着,六月初四,弹劾周玉臣的奏疏便如雪片般涌入了通政司。


    第一条是弹劾她私交近侍,毕竟王梦吉现在还挂着司礼监掌印的名头。再看看你的干爹周炳,人家为了避嫌,你一回京周老太监自个儿就搬出去住了。路上碰了面,眼珠子都不带转一下的,全当不认识你。


    这叫什么?


    这就叫知情识趣,懂大局,识大体!


    第二条则是弹劾周玉臣集结文武,结党营私。顺带把那天去过周宅的丁道雅、谭宝珠、詹华容、江平潮、闻人鹤这些人,全都骂得狗血淋头。


    其余就是说她宴席逾制,在丧期喝酒,目无先帝云云。


    讲道理,周玉臣跋扈归跋扈,可那天确实从头到尾只喝了茶,周府上上下下就没一个人沾过酒。这明摆着是泼脏水了。


    但以上都不算什么。


    真正让满朝震动、举座皆惊的是——


    闻人鹤竟也亲自出面,具疏弹劾周玉臣!


    “臣闻天子守国,法祖敬天;人臣事君,卑不逾尊。今有奸邪周玉臣,外拓革新之名,内藏操莽之实。夫内阁总理之设,乃虚君实相之计。祖制昭昭,定乾坤于君上,统法度于皇权,六部奉君命而行,将帅秉天威而战。君为臣纲,上下有秩,此乃万世不易之理也。”


    “如法权高于王权,则置九鼎于何地?置宗庙于何地?”


    “此非为政也,乃是[以臣代君,以卑窃天]!彼掌军政,已握生杀;复夺王命,更篡国柄。今日言[法大与王],明日必言[天命在我],如不整治,恐周室之衰微再现,陈桥之旧事复演!”


    “恳请圣上念及太祖创业之艰,立擒此獠,明正典刑,以安天下。”


    此时此刻。


    闻人鹤的文才,闻人氏浸养于大梁百年的斯文元气,与闻人决、闻人鹤叔侄二人在士林学子间积淀的才名……今日,终于如利剑出鞘,要斩向昔日并肩作战的挚友了。


    这一回,闻人鹤显然是蓄势已久。


    紧随其后的,是前内阁首辅闻人决、京中享有清望的大儒,以及太学学子。他们具本而奏,伏阙于宫门之外,哀恳之状,令人动容。这种阵仗,跟当年潘仲瑛领衔弹劾王知恩时,已不相上下。


    虽然赵况将奏本留中不发,暂作安抚。


    但宫门外乌泱泱跪着的一群太学学子,要是明天还来怎么办?总不能放着不管吧?


    新君初继,天下瞩目。如此浩大的声势,对一个尚未行郊天大典的年轻天子而言,已是骑虎难下。


    而更重要的是。


    弹劾周玉臣的不是旁人,偏偏是当年跟着她北伐抗虏、一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闻人鹤!


    闻人鹤素以刚直不阿闻名,身上也有赫赫功勋,在詹华容、丁道雅才名大放之前,周家军认的可都是这位使节出身的文弱书生。


    没有闻人鹤,当年中渡镇那场的突袭战便无从谈起。


    甚至仅凭周玉臣一个人,也未必能从李宪和手中骗到平夷突骑。


    而他的叔父闻人决,在举家迁往燕州后,更是做过周玉臣名义上的老师。哪怕只是给了周大将军几本书卷,谈了几回策略,那也是实打实的师徒名分。


    现在。


    你昔日的挚友、你拜过的师长,一齐站出来指着你的鼻子说你大逆不道、以臣窃天。到了这个份上,周玉臣即便有天大的功业、有万般道理,也得出面给天下人一个交代了。毕竟人心,不是靠刀兵就能解决的。


    周家书房,此时正是晌午时分。


    谭宝珠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越踱越急,最后猛地顿住脚,咬牙道:“他怎么敢的?!还[明正典刑]!他闻人鹤要把谁明正典刑!忘恩负义的王八蛋!那天还跟我们一道喝茶呢!”


    一向冷静镇定的詹华容,脸色也不大好看:


    “大将军,这一回且让臣替您写札子自辨。他们既然要说法理,那臣就与他们说法理。韩非子说[法不阿贵,绳不挠曲],便是太祖的女婿、安庆公主的驸马,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走私犯法也照样赐死。以法治国,乃是大梁立国之本。”


    刚刚从燕州赶来的谢问玉,虽然不知内情,却也立即接口道:


    “不错!太祖还说过[夫法度者,朝廷所以治天下也]呢!这可是写在《太祖实录》里的,由不得他们不认。”


    说完,谢问玉小心翼翼地看了周玉臣一眼,小声道:“只是大将军……以您与闻人鹤的交情,何至于走到这一步?”


    此言一出。


    正在换茶的朱麟一顿,热水泼了他的衣襟,而他浑然未觉。而一向呵着笑脸的金不换,也悄悄别过脸,二人俱是神色黯然。


    那个跟着大将军出生入死、凛然无惧的闻人鹤;那个板着一张冰山脸,一身正气,却又能与周玉臣联手把李宪和、江捷、余博然、天授帝骗得团团转的闻人鹤……如今竟说出“立擒此獠,明正典刑”这般绝情的话来。


    如何不教人唏嘘?


    周玉臣却仍是一副从容自若的气态,站在案几前,仔细挑了只桃子。见谭宝珠气得不轻,她反倒笑了,把手里的桃子递过去:


    “这桃子很甜,来一个么?”


    谭宝珠愣愣地接过来,好一会儿才醒过神,急道:“大将军!您怎么一点也不生气呀!他——他都那样了!”


    周玉臣笑了一下,摇头道:“寿年从来就是这样的人。他有他的道,我有我的道。道不同,不相为谋罢了。”


    “那这次的弹劾呢?”詹华容连忙追问,神色肃然:“臣以为,叶梦得、李浩然等人不宜入局。”


    少年权臣却只是仰起头,望向午后光影浮动中的书房。周炳搬离此地后,府中不仅少了诸多掌家内臣,连室内的家具器物也少了许多。现在的这些陈设,多是朱麟临时置办的。


    墙角有只高大花觚,里头养着几支亭亭的莲花荷叶。但那里原是一只高几,摆了只莲池鱼藻纹的玉壶春瓶,周炳年纪大了,有时会随手把水晶叆叇搁在高几上。放了就忘,要看邸报时又到处乱找,周玉臣每一回都能从那给他找出来。


    而桌上那柄写着“忠孝廉节”的戒尺,也跟着周炳惯用的黄花梨平头画案,一并不见了。


    有时一抬眼,只觉得处处都透着生分,像是走进了一座熟悉又陌生的宅子。


    须臾,周玉臣才低声笑道:“不用你们,自有合适的人来出面。”


    谭宝珠脸上浮出茫然来,但见周大将军心意已决,只得与詹华容、谢问玉一道俯首应下。


    翌日。


    闻人鹤起得很早。按他的料想,今日周玉臣不仅会上札子自辩,还会让谭宝珠为首的御史反戈一击。多半也是谭宝珠、詹华容,其次是谢问玉和燕襄,丁道雅不善此道,不可能出头。李浩然,叶梦得更是牵扯其中,出面反而露怯。她会说什么,她们会用什么措辞,闻人鹤已在心中推演了无数遍。


    但即便如此,站在文华殿阶前时,他还是停顿了片刻。直到双手不再颤抖,胸中的痛楚略平,才低头走了进去。


    果然不出所料,闻人鹤确实被弹劾了。


    可弹劾他的却不是谭宝珠、詹华容、谢问玉,也不是他预料中的任何一个人。


    而是当年与他同为使节、险些丧命于蔑里干的礼部侍郎——


    余博然。


    曾经的余中仪脸上遍布疤痕,半张脸几乎不成人形,可声音却沉而有力,势如洪钟:


    “臣闻小人害国,不在贪墨,而在借忠义之名,构陷大厦之梁……所谓[虚君实相],此乃无稽之辞。夫天子垂拱,非懒政也,乃掌乾坤于上,委细务于下。昔太祖高皇帝废丞相,然后世事繁,阁臣票拟已成定制……今设内阁总理,乃循祖制遗意,以内阁之权行陛下之威。”


    “法者,陛下之尺也!内阁者,陛下之臂也!”


    “以陛下之尺,量天下之事,何来[以臣代君]?如按此谬论,则六部行文、督抚奏报,皆属分权,岂非满朝皆贼乎?”


    “尔等拒设阁臣,实乃不愿受法之约束,欲存浑水摸鱼之便耳!”


    其辞切,其色厉。


    让闻人鹤甚至有一瞬间的恍惚,恍惚又见,当年言辞狠厉的余中仪。


    须知,余博然不仅两度身陷绝境,还是《多尔切斯特条约》的签署者,其风骨峻烈,不在闻人鹤之下!


    不仅如此,昔日客居蔑里干,被虏人折磨得形销骨立的前首辅陈毓川,也被请了过来。要知道,陈毓川当年是为与王知恩、秦幼节诸奸相抗,为北伐抗虏之大计,才落到这般境地。


    悲情者,尤其是劫后余生的悲情人物,最能动人心魄。


    何况陈毓川原本就是婺州大儒,深孚众望。此前还因为“义利双行,王霸并用”的学术之说,与闻人决屡有交锋,两派论战多年,各不相下。


    这两人的名声,与闻人决与闻人鹤叔侄,可谓是不分伯仲!


    至此,风向陡然而转!


    作者有话说:


    谅闇liang an 天授帝:?能先把我埋了吗?戒尺就是当年周炳,让周玉臣请家法的那把尺子。


    第359章


    后来。


    当人们提及此事时, 总会说至德二年,是一个充满厮杀与背叛的血战之年。却不知道,这也是辟土开疆、万象更张的一年。


    以余博然、陈毓川为首的士林清流, 与闻人氏叔侄、柳明那帮世家门阀, 互相攻讦不止。今日你一篇疏论, 明日我一首讽诗, 你来我往,好不热闹。这期间,民间兴起的小报无数。茶馆里、酒肆中, 只要有人的地方,就能听到人们高谈阔论的声音。


    当然了,周玉臣、王佛才是这场争论的幕后之人。


    可老百姓们不在乎这个。


    他们分不清什么“君臣共治”与“虚君实相”之间细微的差别,也没那个闲心去分析政治变革那些弯弯绕绕的道理。就算你掰开了揉碎了讲,谁有那闲工夫听你拽词?


    但要是让他们判断站在台上说话的那个人是谁, 是圣人还是小人……这可就容易多了。


    周玉臣已有“圣人”之名,手里捏着收复山河、中兴大梁的盖世功业,又有陈毓川、余博然这样的人为奥援。哪里是闻人鹤能比拟的?在强势的个人威望与道德背书面前,双方最终进入相持阶段。


    这期间,少帝的心意始终如一。而越来越多的人, 也从争论中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大梁的命运像一张纸, 被无形的双手撕扯, 却又在裂隙里透进了一线前所未见的、灼人眼目的曦光来。


    七月二十一日,得胜楼,夜雨绵绵。


    小二已将帘子打起,周玉臣却留步门槛外。就着灯笼,举目去看檐下的雨帘。得胜楼对面的绣楼,如今已经改名为“贞楼”, 以纪念关有情的忠烈不屈,时常有人来此祭拜。渐渐的,京中只知有贞楼,传颂的也是关有情“忠贞日月,义烈山川”的美名,却不知关氏还有一座贞洁牌坊了。


    此时有人在高楼点灯,于绵绵雨夜中,那团暖光被雨水洇得毛茸茸的,像浸在云里的月亮。


    周玉臣端详了片刻,才像忽然回过神,推门走了进去。


    厢房内,一个瘦削的人影早已等候多时。


    桌案上除了茶壶杯盏,还有一盘已经开始的棋局,黑白子隔岸而对。


    周玉臣撩袍入座,她垂下眼目,语气如常:“且与我一壶白水。这样的雨夜已足够醇冽,无需酒意。”


    闻人鹤也没说话,用毛巾提着铜壶,给彼此各倒了一杯白水。他看起来又清瘦了许多,眉心也多了几道竖纹。


    待铜壶又回桌案上,周玉臣环顾四周,率先开口道:


    “这里比之前热闹了许多。”


    闻人鹤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楼下的说书人换了个年轻女郎,生得灵巧,口技了得,一会儿扮女子声,一会儿作稚童腔,一个人就能唱出一台戏来。这会儿正说到周玉臣夜袭渠城,引得听众惊叹连连。小二则在桌子缝里钻来钻去,扯着嗓子吆喝:“哎——冰镇的酸梅饮——两文钱一碗——”


    闻人鹤侧耳倾听片刻,笑道:


    “得胜楼这名字本就讨彩,如今托你的福,大家都说周大将军最喜欢这里的云英面。你人还没回京呢,这里就已经客似云来了。”


    “这话说的,”周玉臣捏着杯子,摇头失笑:“难道说书人没说过你的故事?寿年当年斗孟宪,临危不惧,铮铮风骨多少酒楼传唱。”


    闻人鹤也像是被旧事所浸染,忍不住浮出笑意,抚摸着棋子道:


    “是,咱俩的名字总是在一处的。”


    这话说完闻人鹤自己也愣了一下,他下意识地别过脸去,望向楼下的热闹。


    而周玉臣却像浑然不觉,只是低垂眉眼,如虎嗅蔷薇一般轻轻嗅了嗅杯中物。


    水,是无味的白水,本该没有滋味。周玉臣却尝出了天地逆旅、光阴过客的况味,陈杂得堪比烈酒,直上颅顶。


    她转动杯子,有茧的拇指轻轻摩挲杯口。轻轻、轻轻,仿佛手中不是一杯白水,而是再也喝不到的无双之贵。已经位极人臣的周大将军,此时口吻里竟也浮出几分温然:


    “只要你愿意,百年青史上也仍在一处。”


    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楼下说书女郎正扮着稚童声口,将当年渠城解困的场面说得绘声绘色,满堂的喝彩一声高过一声。隔壁雅间里大概在猜拳,正行令到高兴处,乱哄哄一片。


    满楼的喧闹间,闻人鹤忽然笑了一声:“好一个[在一处]。”


    “周玉臣,你我相识于此,那时你说我们的心是一样的,我信了你。后来你要瞒着朝廷继续打,要在燕州筹粮,在黔州继续征兵,我也信了你。再后来你不仅北伐,还要出兵蔑里干,我虽迟疑,却还是从了你。”


    说到此处,闻人鹤缓缓抬起头来,目光如炬:“可如今你在做什么?你这在断送大梁的百年基业!”


    “什么内阁总理,什么立宪立法,听起来好大的名头。可我闻人鹤读史三十年,只见权臣弄权,未见权臣善终!你今日有功业傍身,有万民拥戴,可百年之后呢?在你的内阁总理制下,会不会生出十个、百个野心勃勃的曹操来?然后彼此攻劾,各怀异志?到时候谁来做主?谁来定夺?你能保证所有总理,都不会谋朝篡位?!不会做下一个司马懿?!”


    周玉臣端着那杯白水,依旧是眉目不动。


    闻人鹤却早已忍无可忍,一双眼睛烧得通红,忍着泪光道:“大将军不够,魏国公不够,内阁首辅、太子太师还是不够!周玉臣,你还想要什么?你要那个位子,你今日便坐上去!我闻人鹤绝不说一个不字!可你既不要,反而定下祸患百年之策——你到底想要什么?!”


    说到最后,一向铁面无私的闻人鹤,竟已声词哽咽。


    而周玉臣也终于放下了杯子。


    她轻轻叹了口气,握住他那只不住颤抖的手,一如当年:“寿年,我要的是一个人不必用死,来证明她的忠;我要一个母亲,不用在孩子上战场前就缝好寿衣;我要天下人半夜听到马蹄声时,不必去想那是锦衣卫,是军报,还是催税的官差。”


    “我要你闻人鹤,不必在[忠君]与[爱民]之间挣扎徘徊,我要这天下再没有第二个天授帝!”


    闻人鹤的肩头猛地一颤,他低着头,嘴唇动了又动,几次欲言又止。


    直到泪水盈目,他才闭上眼睛,哑声道:


    “……如此大逆不道,百年之后,你要世人如何看你?”


    “百年之后,世人早已看不到你我。”


    周玉臣紧紧按住他的手,声音很低,却极其沉静:“寿年,纵是奸佞作乱,但臣僚之间可互相制衡。如果事事都靠天子圣裁,天底下哪有那么多圣明天子?”


    “十年出一个明君,便要等十年;三十年出一个,便要等三十年!这中间的年月,百姓等起么?!”


    闻人鹤闻言一怔,神情几经变幻。


    只听得楼下的说书人又变了个沉缓的嗓音,学着周玉臣当年的强调,沉声河道:“——誓死不退!”


    话音刚落,一道闪电劈下来,将整个得胜楼照得惨白,紧接着雷声从远处滚滚而来。夜雨如注,滔滔不绝。


    闻人鹤在雷声里闭了闭眼。


    “周玉臣。”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放得很低很低:“再走下去,你就不再是一个人了。也没有谁,再会把你当成人。那些心怀愚忠、贪婪、爱慕、诡计的人,都只会把你当做一只匣子,予取予求。在他们眼里,你既是神佛,也是妖魔。”


    烈烈雷光中,少年权臣笑了一下,脸上依旧是独属于她的傲气:


    “是成佛,还是成魔。我自有定数。”


    “即便孤家寡人?”


    “即便孤家寡人。”


    闻人鹤呼出一口气,终于拈起桌上一枚白子,轻轻按在棋盘上:“那么,你我各凭本事,落子无悔。”


    作者有话说:


    暂且如此,浑身刺挠。


    第360章


    入秋以后, 帝京的斗争愈演愈烈。


    帝京中枢旧臣、太后王佛,借着少帝未能正式登基的空窗期,频频调动人事。以此与周玉臣争夺人事的掌控权。两边都想在关键职位上安插自己人, 同时打压对方阵营的臣子。而张镇、沈熙这等被破格提拔的臣子, 便首当其冲, 成了众矢之的。


    这段时间, 弹劾他们的奏本数不胜数。


    沈熙毕竟年轻,又是黔州人士,山高水远地要查他的道德问题, 相对较难。


    可张镇就倒霉了。


    甚至还有人,说张镇年轻时曾因美姿容,某日独步街巷时,为一美妇人所掳。既至甲第,重门邃院, 张镇为此豪奢所慑,不敢再逃。


    因此,他先是连续多日相伴美妇人,待妇人厌倦后,又被转送给府中婢女姬妾赏玩。如此数十日, 张镇身心俱疲, 暗自惊惧。最后还是穿上婢女衣裳, 装作女郎才逃了出来。走时还顺走了一只金镯,以此作为进京赶考的盘缠。


    否则就张镇屡试不第的德行,谁家能有那么多银子供他年复一年地读书?


    还一考就是二十几年!


    且说,同为周氏集团的臣子,沈熙、詹华容、丁道雅、齐芥娘等人也不是没人从道德上做过文章。别的不说,就齐芥娘杀夫一事, 都有人跳出来说她丈夫其实是忠义之士,是齐芥娘杀夫冒功。


    可张镇这桩真假难辨的风流旧事一出,立马力压群芳,成了帝京街头巷尾最热门的八卦!


    毕竟杀夫再是大逆不道,也比不上“五旬进士,为了科举不惜卖身贵妇”来得劲爆啊!哪怕张镇本人已是胡子花白,一把年纪了,实在也看不出“美姿容”影子,却也被臊得一连半个月不敢出门。


    但凡露了面,就有些不知深浅的后生追着喊他一声“张郎”,把张镇羞得无言以对。


    而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候,朝廷又传来新消息。


    八月初二,少帝特颁恩诏,盛赞闻人鹤“匡辅大业,勤于王事”。特封其为襄宁伯,加太子太傅衔。赐禄米八百石、丹书铁券,身止流爵。其族荫一子入朝,赐京邸一座,庄田百倾。另,着其即日入值文华殿,以备顾问,燕州布政使司事由副使暂摄。


    诏书一下,闻人鹤立即就上了辞表,言辞恳切,自称“臣闻命震悚,措躬无地”。


    少帝当即驳回。短短两旬之内,闻人鹤连上五道辞表,一次比一次低姿态。最后一道甚至写到“臣章句腐儒,本无远略,不敢开乱世之先”,字句不甚惶恐。


    然而。


    八月二十三日时,少帝再次下诏。


    这一回不仅再加岁禄三百石,再荫闻人氏一子世袭锦衣卫,更是把原本身死爵止的“襄宁伯”,改为世袭罔替。


    消息一出,朝野俱震。


    须知,自世宗之后,文臣封爵已是罕见,更何况还是世袭罔替!


    如此一来,闻人鹤便毋庸置疑地成了新朝的文官之首,其功勋恩赏仅次于周玉臣!


    可闻人鹤不是公开反对周玉臣的么?


    这下就连黄渺之、柳明等帝京旧臣,也难免有些犯嘀咕——


    闻人鹤到底是站在哪边的?


    太后王佛再是恩赏,也给不了世袭罔替、丹书铁券这样的殊荣!可即便是天子要抬举闻人鹤,为何周玉臣那边竟毫无动静?整个周氏集团,竟无一人出面反对。


    不过。


    有个人却看得十分明白。


    这日。京畿郊区,落凤坡下,一座无字墓碑前。


    “……好歹也是与你出生入死的同袍,何必如此手段?”鬓发稀疏不胜簪冠的周炳,一边低声叹气,一边往火盆里添纸钱。火光灼灼,热气浮动,黄纸在火舌中卷曲着很快化作灰烬。


    周玉臣恭恭敬敬地朝墓碑磕了几个响头,又替杯子添了第三轮酒水,这才回道:


    “闻人鹤有功于社稷,儿是真心实意,想给他一些体面。”


    “体面?”


    周炳摇头,把手中最后三张纸钱叠了叠丢进火里,冷笑道:“即便他固辞不受,可你在这个节骨眼上来这一出,太后娘娘还肯信他、用他么?丹书铁券,世袭罔替……你几乎是在昭告天下,就算闻人鹤继续与你作对,他有铁券在手,必安然无恙。可其他人呢?你教其他朝臣怎么看他?是忠还是佞?别人又该是进是退?”


    秋风灌入山野,吹得火盆中残余的火星忽明忽暗,纸灰翩飞。


    周玉臣终于抬起头来,望向自己的养父。


    她神色沉静,口吻也很平和:“自然是忠臣。襄宁伯这样的勋爵,本就是他应得的。干爹,天子赏罚分明,我等臣子理应欣慰才是。”


    周炳与她对视片刻,末了,被岁月揉搓得皱缩的脸上浮出一丝苦笑:


    “借力打力,以权制权……你竟也学会了这等帝王心术。”


    周玉臣当即恭谨低头:“儿不敢。儿只是略尽人臣之份罢了。”


    周炳没有再说话。


    微凉的风中,纸灰打着旋,飞入渐浓的暮色中。山坡下的村落亮起了一盏盏灯火,慢慢连成一片。昔日被嚼食殆尽的京畿村庄,早已恢复了往日的繁华安宁,来往的商客,也比从前多了许多。就连原本偏僻的落凤坡,也多了好几家客栈,山道上时不时就有行人走动。


    不知过了多久,周炳才叹了口气,道:“你与你母亲几年不见,好好陪她说会话罢。”


    说罢扶着拐杖站起身来,转身便往山下走。


    这时,却听周玉臣低声道:“自我回京以来,干爹处处避讳,难道真要与孩儿生分了么?”


    周炳脚步略顿,一时无言,唯有风轻轻牵动二人的衣袖。


    夕阳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轻轻落在周玉臣的靴子上,很快又移开。


    片刻后。


    这个面容苍老的老太监,才转过身来,沙哑出声:“——那么你告诉我,先帝到底因何而崩?”


    话音甫落,原本警戒于侧的江平潮,当即眉心一跳!


    好在其余护卫都在半山坡上,离此处还有很长一段距离,不会有其他人听见。


    周炳本也没有要她回答,或者应当说,他害怕周玉臣当真回答。


    很多事,即便周玉臣本人不去做,也会有人替她操刀。答与不答,都已没有意义。


    可他万万没想到,周玉臣竟霍然起身,沉声道:“干爹疑我,也是常情。儿愿在母亲面前起誓,先帝驾崩,与我无关。更与我麾下任何一名臣属无关!如有半句谎话,教我五雷轰顶,死无全尸!我的母亲与族人,亦于九泉之下永堕沉沦、万劫不复!”


    周炳听得此言,先是一怔,随后神色大震!


    旁人不知内里,可周炳却是知道的,周玉臣最看重的就是她的母亲庄震麟。其次就是南越州的庄氏族人。否则,当年也不至于为了一句“冚家铲”而跟人打生打死了。


    他嘴唇颤抖,金鱼般凸出的眼睛死死盯着她,半晌才骂道:


    “……混账东西!今日是你母亲的生辰,怎能说话这般没有忌讳?”


    周玉臣垂下头去,道:“儿不过是说真话罢了。问心无愧,又何惧鬼神?干爹有所不知,我在云州病了好几回,有一回与鹰咎棱对阵,还差点叫虏人的床弩射中了。”


    “每回我都在想,我要是没了,谁给干爹养老?谁来替先帝复仇?先帝乃九州天子,天下共主,岂能让他白白枉死?可好不容易为先帝报仇雪恨,侥幸挣得条命回来,却连干爹一面也见不得……干爹,燕官每日在两个宅子来回跑,别人问您怎么不住家里了?她还得替我遮掩,说是家中暂住的客人太多,怕扰了您的清净。今早出门前,妹妹怕我们父女吵起来,又悄悄抹了一回眼泪。”


    “陈毓川陈阁老,与儿一同从蔑里干回来,最是知道儿的忠心孝顺。回京后,还时不时送几贴膏药过来。连他都心疼我,难道干爹竟这般狠心么?”


    周玉臣生得一副精神俊气的好容貌,得势后,更是少有这样委屈的少年情态。


    一时间,周炳竟有些恍惚了。


    他呆怔片刻,看了看那座无字墓碑,又看了看满脸委屈的周玉臣。脑子里乱哄哄的,一时是周玉臣对闻人鹤的权术制衡,一时是年幼时的庄明权,每日每夜惊哭不止的模样。


    可到最后,周炳到底还是长叹一声,转身骂道:


    “混账东西,真是个混账东西!这才多久没见,我看你是愈发无法无天了,什么话都敢乱说!”


    周玉臣乖乖跪了回去,低头不言。


    周炳气得胸膛起伏,半晌才勉强压住火气,道:“去,再给你母亲磕几个响头,就说方才都是胡说,不是有意冲撞。改日再做一场黄箓大斋,设位望祭,好生给列祖列宗烧香赔罪。”


    “是,儿省得。”周玉臣连忙应下,又抬起脸来,道:“那今晚干爹回家用饭么?儿不懂这些门道,还须干爹教导。”


    周炳瞪了她一眼,鼻子里冷声一声,可到底没再推辞。只把袖子一甩,算是应了。


    没过几日,京里便有了风声。原本对周玉臣避而不见的周老太监,虽说没搬回府里,却隔三差五要在老宅住上一两日。先前父女不合的传言,就此终止。


    只是周炳似乎不大喜欢谭宝珠,因此他在时,谭宝珠总是识趣地避出门外。


    这日周炳前脚刚走,谭宝珠后脚便溜了进来,委委屈屈地跟在周玉臣身边,道:


    “周大太监好不威仪,不说话的时候,真是好吓人。”


    此地是周家后院,也是周大将军练习射箭的时间。


    但见周玉臣把外袍一脱,随手掷与内官,只穿一件玄色织金圆领袍。又把前襟掖入腰间,露出一条暗红裤子来。那裤子贴着两条长腿,正衬得她肩宽腰细,英气逼人。


    听得此话,周玉臣拉满弓势,笑了一声:“义父生性严肃,待我也是如此,你别放在心上。”


    说罢,箭随声动!


    ——咚!


    箭矢正中靶心,那圆心里早已扎煞了七八支箭,密密麻麻的。一旁围观的众人,连忙拍手笑道:“没意思,总是这般准,叫我们都没彩头瞧!”


    “就是,回回看大将军射箭,都是不必下注的。左右怎么赌都是一样。”


    谭宝珠也跟着看着周玉臣放了几箭,心中却暗道,她哪里是在意周炳的脸色呢?自己问这话,不过是怕周炳首鼠两端,又跟周大将军置气罢了。


    在谭宝珠看来,如今周玉臣最大的软肋,就是周炳。


    须知,现在是周玉臣名声最盛的时候,再多弹劾,也可以说是别有用心,故意对她栽赃陷害。便是闻人鹤、闻人决,谭宝珠也能反咬一口,说是闻人氏攀附求荣,急于向新君邀宠。


    可周炳是周玉臣的义父,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如果连有养育之恩的义父,都和周大将军疏远了,这在世人眼里,不就是周玉臣不孝不仁么?所以周炳和周玉臣关系缓和,谭宝珠是松了口气的。


    只是一想到周炳对自己那副避让不及的模样,谭宝珠心里还是有些委屈。


    周玉臣见她不作声,便放了最后一箭,回头笑道:


    “要不要我教你射箭?”


    作者有话说:


    惭愧,到今天才开始恢复码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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