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衙门赊账这种事, 历朝历代都不罕见。
那是可官府啊,一个平头百姓,敢问他要欠条么?问就是“有啥好担心的?你还怕朝廷欠你这点钱”?
再说来, 商户是要长年累月做生意的, 得罪了本地官员, 以后还想不想安生过日子了?
因此詹华容、周燕官、闻人鹤几位官员, 把案子理清之后,又拟了一套章程出来。
周玉臣逐一审阅,再由新帝降谕, 颁布新规:
第一,各州府县只能在本地采购日常用的柴米油盐,布匹、木材等大件物资一律不许在管辖境内赊购。但凡要采买的,必须从原籍或邻县拿现钱去买。
须知,柴米油盐是日常零碎开销, 就算赊欠也欠不了几个钱,当官的想靠这个刮油水,也刮不出二两油来。但绸缎、木料、车马这类大额物品,不仅价格昂贵,绸缎更是能当银子使的硬通货。这可就不一样了。
官员要是实在想买, 也行。
要么回你老家, 自个儿掏钱买。你要是敢欠钱不还、盘剥乡里, 自会有你的三舅爷四大姨二堂哥去你家祠堂骂人,叫你一家子在族里抬不起头来!
要么你去隔壁县买。不是你的地盘,人家邻县的商人可没那么好说话。就算商户肯赊账,可隔壁县令又不是不喘气了,凭啥让你把手伸到他的地盘上来?
如此一来,大额赊购之弊既除, 还避免了官员与恶绅借“赊购”之名,暗行贿赂的问题。
第二,考虑到有些地方财政确实吃紧,赈灾、修河、军费补贴等等经费,时有不足。地方官向富户临时借款,确实也是常态。周玉臣当年跟燕州世家借的军费,也是这两年才陆续还上。
因此,周大将军又命令:官员因公赊欠民间财物,必须立字据,逾期不还的,商户可以越级上告。上级官府先行垫钱赔给百姓,再找欠债的官员追偿。
第三,督抚、布政司、按察司,必须每年巡检地方。一旦发现辖区内有人欠钱不还,直接革职查办,从严追赔。
百姓们得知此事,无不拍手称快,奔走相告。
如此法规与巡检并进,即便不能杜绝欺压之事,却也再不能像从前一样任由官差强取豪夺了。
四月十九日,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事情已经翻篇的时候。
周玉臣听说前任知县王丙所欠货款,竟高达1450两,她当即转过头对江平潮道:“带上官兵,给我把王家围了。”
闻人鹤脸色微变,连忙劝阻:
“魏国公万万不可!这王丙虽是犯官,可人已经死了。《大梁律令》明文有令,凡抄劄家产者,仅限十恶里的谋反、谋叛、奸党。王丙只是赊欠不还,而非大逆不道,何必如此重刑?”
周玉臣接过朱麟递来的药盏,一口饮尽,神色不动:
“寿年,你看了那么多地县志,你且告诉我——像宣化县这种小县,每年仪仗的公费是多少?”
闻人鹤怔了怔,略一思索便答道:
“宣化县与永安县相似,按《永安县志》的记载,县堂公座帷褥、夏冬案衣这些,一年总计11两6钱。再加上巡迎仪仗的伞扇旗帜,按《香河县志》迎送各上司伞扇旗帜是10两。两厢合计,应为21两6钱。”
周玉臣略颔首,又转头问一旁的周燕官:
“燕官在隆化县也做过县令,那么,这些仪仗公费是每年都要办一回么?”
周燕官早就坐不住了,站起来利索地回道:
“自然不是!隆化县是大县,臣到任那年,地方上还专门按朝觐升迁的规矩做了一套彩绸仪仗,花了1两7钱。这算是额外支出。正常来说,隆化县的巡迎仪仗是12两,两年一办,年均6两;公署案衣帏褥银15两,三年一办,年均5两。加起来一年的仪仗费也就12两7钱。”
“臣倒是想问问,王丙这1450两的仪仗费,到底是怎么用的?”
闻人鹤当即一怔,旁边的檀州按察使李永光,更是面色难堪!这还用问吗?肯定是假借“仪仗”之名,贪污私用了。不过,王丙到底只上任了半年,人家只是拖欠,也没说不还呐!
要是真把王家抄检了,场面多少有点不好看。毕竟王丙已死,按流程追回赃款也就是了,何必如此兴师动众?
正想着,周玉臣却忽然转头看向李永光,笑了笑:“李臬台。”
“下官在!”李永光连忙应道。
周玉臣口吻很和善:“你做了这么多年官,应该清楚,一个七品知县的年俸是多少?”
李永光额头冒汗,老实答道:
“回魏国公,我朝县令年俸禄90石,折银45两。”
“45两,”周玉臣潦潦地一笑,目色冰冷:“一个年俸45两的县令,仅上任半年就能欠下1450两!按他的俸禄,王丙要不吃不喝多少年才能还上?或者我应该换一个问法——王丙他,真的想过要还钱吗?”
此话一出,李永光和闻人鹤脸色同时变了!
良久,李永光才听见自己声音,艰涩道:“魏国公所言极是。王丙盘剥地方、贪墨民财,实是罪责难逃。下官这便派人去王宅清点财物,务必要债银两清。”
闻人鹤也急忙拱手,神色凝重:
“李臬台之段,已是情理俱全。只是王丙家眷还在宣化,家里只有妻小,其长子更是宣化县有名的神童。王丙固然有罪,可稚子无辜。古人云[罪人不孥],还请魏国公怜孤惜幼,低调处置。”
朱麟一头雾水,与江平潮面面相觑,两人脸上全是茫然。
怎么回事?
李永光这个按察使,怎么跟闻人鹤一样都在劝周大将军息事宁人?周大将军又为何非要抄检王家?须知,按例追回赃款,和带兵围宅抄家,可是两回事!
周玉臣却眉目不动,脸上甚至还浮出了一点笑意:
“我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你们左右不过是觉得,王丙已死,我却还要大动干戈……其它官员见了,不免要心惊胆战、唇亡齿寒。毕竟王丙非谋逆之罪,原不该祸及家人。”
“可王丙贪墨的这1450两,除去仪仗开销,至少也有1430两。如此巨款,王家人难道不曾受惠?你说王丙的儿子,少有才名,可他既然能请得起大儒授学,还能买得起许多书,难道不是靠这银子养出来的?一家同室而食,共享赃利,又何来无辜可言?!”
听得此言,李永光脸色苍白,他已经听懂了。周玉臣这是要借王丙案,敲打整个檀州官场——
不管你们做了什么,别想着人死债消,死了事情就一了百了。
也别觉得你活着的时候贪赃枉法、嚼食民脂民膏,回头两眼一闭……你那不曾参与的家人仍是纯洁无辜的,罪过只在你一个人身上。一家人同釜而食,不论是谁吃了赃款,都得被扒了脸皮吐出来!
江平潮则是精神大振,当即沉声道:
“臣这就去点兵!吕县令何在?速速与我同往!”
此后,且不说江平潮如何带兵围了王家,又是如何在众目睽睽下,把王家的金银珠宝、绫罗绸缎一样样从屋子里抄检出来;也不必提王丙的家眷如何哭天喊地,说自己毫不知情。
这次抄检,现任知县吕鼎最为卖力。他甚至都没用江平潮的兵,全用的县里衙役,抄家时那叫一个义正言辞!围观的百姓见了,无不拍手叫好。
很快,周大将军在宣化县的动作,就传遍了大半个檀州。
邻县的官员听得此事,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虽然王丙的妻儿老小都没事,处置也只是没收赃款而已,周玉臣甚至不许人动他的棺材。可这种大庭广众的抄检,跟鞭尸有什么区别?王家人还有脸留在宣化吗?
于是乎。
邻县官员连夜清点债务,想方设法把能还的都还上。即便有一两个有纠纷的,或是一时半会凑不齐的,商户们也不着急,只要周玉臣麾下官员的一句话,百姓们二话不说便是——
“大将军说什么便是什么,我们信大将军!”
四月二十一日,在檀州耽误多日的周大将军,终于准备动身。
在拔营的前一天,叶梦得送来一本书,说是自己的拙作,还请大将军斧正。周玉臣收下了,还庄重地表示一定仔细品鉴。可才翻了两页,便搁在案头,转身就去了少帝居住的院子。从宣化到京城,也就三五天的路程。到时候赵况住宫里,她在宫外,隔着重重宫闱……再想做什么事,就没这么方便了。
此时正是孟夏时节,骤雨初歇。
庭院空旷,四下里尽是潮湿的雾气。一轮将满未满的融月挂在天幕上,把云层烘托得昏昏朦朦。墙角几丛芍药含苞未放,却已散发出幽微甜香,在柔软的夜风中摇曳不定,若断若续。
周玉臣踏着这满地水光,一路穿过回廊,到了少帝寝居的院落前。
值守的亲军见了她,不敢声张,只默默退到一侧。她抬手推门,步履轻轻地就进了内室。
屋内只亮着几盏小灯,光影昏昏。桌案上摆着一壶酒,两只杯子,酒香四溢。而少年天子端坐案前,正独自饮酒。他身上只穿了件单薄的中衣,一头乌发全散了下来,披了满肩。灯火下,越发显得少帝眉目清丽,身形单薄。
看见两只杯子,周玉臣微微一怔,他怎么知道她要来?
未及细想,目光便落在桌案另一端。那里不仅放着一只酒杯,空椅上还搭着一件熟悉的曳撒。银色的坐蟒张牙舞爪,金光熠熠,在灯下泛着柔润的光。
——那是她的衣裳。
周玉臣登时立在原地,没有再动。
赵况正在醉意朦胧中,听得声响,转过身来一见是她,整张脸腾地就红透了。手里的酒杯像是烫手似的,拿也不是,放也不是。一双眼目湿漉漉地望过来,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过了好半晌,他才如梦呓般,喃喃道:“……真的是你么?周玉臣。”
作者有话说:
黄油啤酒很好喝。虽然我不大能喝了。
第342章
周玉臣见这般情形, 便知道少帝已经醉了。
此时月色溶溶,暗香浮动。赵况身上的玫瑰香息,混着柔和的酒意, 糅合出一种馥郁又破碎的甘美。虽然是明朗直冽的花簇, 却隐约带着幽涩的苦意, 郁郁不绝。
她沉默片刻, 才缓缓从阴影中走出来,低声道:“陛下病酒,该歇息了。”
赵况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一双眼目被酒意浸得水光潋滟,有些许失神,似乎仍不确定是梦境还是现实。他眼神松涣了一瞬,才慢慢摇头道:
“……我没醉。”
周玉臣叹了口气,走到那把空椅子前, 握住了自己的那件曳撒:
“既是没醉,为何要与一件衣裳对饮?”
少年天子被这句话问住了。眼睫颤了颤,像被夜风惊扰的蝶翼。他没有立即回答,只是垂目望住杯中酒,杯底残留的一层薄薄酒液映着烛光, 晃成一片碎金。过了许久, 他才轻轻开口, 声音低得几乎被夜风吞没:
“因为它很好。它能一直陪着我,让我觉得……这桌案对面,是有个[人]的。我敬它一杯,它便受一杯。它也不认得什么皇帝,什么赵氏。在它眼里我就是我,不必说什么万死不辞、陛下恕罪, 也不会若即若离,忽冷忽热……我想她陪我多久,她就能陪我多久。”
周玉臣站在一步之外,心脏似乎被轻轻揉搓了一下。
她丢下曳撒,大马金刀地坐下,好像这把空椅子本来就是她的。一双眼目含笑,气态自若:
“陛下说的,是像这样吗?”
对案而坐,幻象成真。
赵况怔怔地看了看周玉臣,又转头去看那件曳撒,脸上透出茫然的酒意来。像是在分辨孰真孰假。他犹豫着伸出手,想去碰周玉臣的脸容,可将触未触之际,却又收回了手。好似怕一碰,眼前人便如梦幻泡影一般消失了。
就像从前许多个夜晚一样。
怔忪良久,赵况才伸手盖住自己的脸,喃喃道:“难道真喝醉了?……你怎么可能真的在这。”
顿了顿,他又狐疑地自言自语:“可若是在做梦,怎么不见你往日的飞扬跋扈?”
大概是鲜有见到少帝这般情态,周玉臣比以往都更有耐心。她慢条斯理地给自己斟了杯酒,隔着一张小案,朝他微微一抬酒杯:
“陛下不妨说说,梦里臣是如何跋扈的?”
少年天子怔怔地想了一会,也不知想到了什么,脸容更红了:“也,也没什么。”
“哦?”周玉臣轻笑一声,低头嗅了嗅杯中酒,从容自若:“陛下不说,臣便自己猜了。在梦里,臣可是对陛下说了什么大不敬的话?还是做了什么……叫陛下记了许久的事?”
她每问一句,便向前逼近一分,半张桌子都被她霸道地压了去。
跳跃的烛火,将少年权臣的脸容照得分明。眉眼英挺,气度凛然,偏生出几分温柔笑意。
赵况喉结动了动,似是看呆了。然后,他终于确认了什么,肩头一松,整个人往后靠进椅背里,露出一个近乎天真的笑容。
——这般温柔,果然是梦啊。
少年天子顿时理直气壮起来,他醉眼乜斜,轻轻看了周玉臣一眼。声音被酒浸润得沙哑:“……明权真想知道?”
周玉臣目不转睛地盯着少帝修长的脖颈,视线顺着疏落中衣的领口缓缓向下,最后不怀好意地落在那片莹白的肌肤上。她忍不住喝了两口酒,语气却仍是不疾不徐,游刃有余:
“还请陛下不吝教导。”
赵况缓缓点了下头,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仰起头将酒一饮而尽。
任由滔滔酒意灼烧了一双眼目,酒气壮胆,才低声道:
“在梦里,明权既不推拒,也不避嫌。你会问我一身的功夫是哪里学的,又为什么非得杀了那两个人?也会问我,如果不做皇帝了,想去什么地方?除了你,还给谁送过香熏球?我要是答得不好,你便按着我,不许我走。”
周玉臣端着酒杯的手一顿,有点蒙圈。
不是,就这?
摁着不许走,也算大不敬?这梦境是不是太单薄了点?
她甚至忍不住问道:“还有么?”
赵况似乎也看出了她不满意,犹豫了许久,久到周玉臣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小声道:
“……有时候急了,也会咬我。”
周玉臣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
她也不言语,只将手中的半盏残酒一仰头吃了,把杯子往桌上一墩。然后自座上起身,居高临下地站在赵况面前,身上的合香与酒香混作一处,弥天盖地地罩下来。
肆无忌惮的眼神,还有这熟悉的合香……
赵况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对,待要撑起身子。周玉臣一只手已经按在他肩头,分明那么轻,却压得他动弹不得。她俯下身来,呼吸几乎贴在赵况的脸上,声词温柔:
“看来陛下是真不知道,什么才叫做飞扬跋扈啊。”
肌肤相触的那一瞬,赵况整个人怔住了……这是真的周玉臣!
周玉臣另一只手已经拢了过来,她摩挲着少年天子垂顺的长发,轻轻握在手里揉了揉。语气克制而沉静:
“臣这儿也有个梦,陛下可要听听?”
——轰隆!
赵况脑子里的弦彻底断了,他一动也不敢动,结结巴巴道:“什、什么梦?”
少年权臣的手指顺着发丝,滑到赵况的衣领处,再轻轻一勾……本就松散的领口又敞开了些,露出一片细白如玉、饱满结实的胸膛来。在灯色下,莹白得晃眼。周玉臣的目光落在上面,吞下某种难以言喻的兴奋,又顺着锁骨往下。指腹带着温热的软腻,一路划到衣襟深处才停住。
赵况浑身猛地一颤。肩头胸腹尽数敞在外头,中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臂间,随时都会滑落。
可他却半点不觉得冷,只觉得浑身上下像是被炭火炙烤,热得发疼。
“臣的这梦,可是不兴问话的。”周玉臣偏过头来,温热的吐息落下,唇齿轻轻衔住他的耳垂,极轻地咬了一下。而她的声音低沉幽暗,仿佛一声叹息:“……就像这样。”
这一瞬,赵况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上涌!急切、懵懂、热烈、茫然、畏惧……诸般情绪,一股脑地涌向心口。仿佛是被衔住命门的猎物,在那剧烈跳动着,垂死挣扎。
雨,恰在此时落了下来。
大雨瓢泼,铺天如幕。一阵潮润的夜风,裹着泥土与树木的气息扑面而来,吹得灯烛明灭不定。砸砸雨声中,隐约能听见庭院外有人走动。周玉臣隐约记得,李宪和的这处庭院里,有几口磁瓮养了金鱼和睡莲。想来是雨下得急了,李家仆从正忙着给瓮口加盖蔑席,以免叫雨水把金鱼给淋坏了。
很快,雨势雨来越大,所有声音都被吞没了。
周玉臣直起身来,那只拢着少帝后颈的手缓缓收回,指尖仍留着他发间的温热。她俯身将那件银白曳撒拾起来,抖了抖,裹在赵况身上,另一只手去扶他起来:
“夜雨生寒,臣这便伺候陛下歇息。”
赵况酒意已散了大半,又恢复了三贞九烈的模样,哪里敢叫她来扶?他僵硬地坐在原地,不敢动弹,声音紧绷而犹豫:
“魏国公,这……这样不太好。”
周玉臣正琢磨桌上的酒壶怎么端走,听得这话,回头一笑:“刚才一口一个明权的,现在倒知道叫魏国公了?”
赵况紧紧拢着曳撒,之前绞尽脑汁想出来的那些花招,什么欲拒还迎,什么半遮半掩……现在想来,只觉得哪个都不合用,哪个他都不敢用。
周玉臣也不催促,只是再一次伸出手。
那只手修长有力,从肤色到指甲都干干净净,看起来与京中那些走马章台的世家子并无二致,仿佛天生只该用来握玉笛、拨琴弦,闲弄风月。然而也正是这样一双手,能勒马搭弓,颠覆朝局,于无声处定人生死。
此时此刻,飞扬跋扈的权臣,正在邀请少年天子做她的“共犯”。
而她的眼神,是这样专注而明亮。
赵况无可奈何,只得认命地站起身来,握住了她的手。二人牵着手,穿过夜雨潇潇的窗户,穿过花影层叠的回廊,穿过一阵明亮一阵昏暗的光影,一步步往寝殿里去。赵况疑心自己还没有酒醒,每一步都像踩在云里,轻飘飘地没有真实感。
寝室里留着两盏灯,一盏在案头,一盏在榻边的矮几上。
焰焰光色,映出两道交叠的影子。
赵况刚把酒壶搁在矮几上,手还没收回来,便被她不客气地按着肩头往后一推。他整个人跌进锦绣堆里,背脊陷进柔软的被褥中,脑子里残存的酒意又翻上来,晃得他眼晕。
周玉臣自己则立在塌边,慢慢解了腰间的佩剑,随手丢在床榻边。
少年天子不敢再看,勉强撑着胳膊想坐起来,可中衣半褪半拢地挂在臂间,露出腰腹处一片光洁的肌肤,肩背的肌肉线条紧实而流畅,随着他撑身的动作微微绷紧。整个人仿佛一尊玉人,高洁俊丽,漂亮得不像真人。
可下一瞬间,就被她那身黑色曳撒覆没了。
周玉臣翻身上榻,动作利落至极,膝盖抵在他身侧,堵住了他所有的退路。
她低头看他,目色清明。
他面色绯红,不敢抬头。
“……灯太亮了,会被看见的。”赵况听见自己干哑的声音,这般说道。
周玉臣低低一笑:“陛下怕被谁看见?除了臣,这里没有别人。”
说罢,少年权臣将灯芯捻低了些,房间渐渐暗下来,只余一点昏黄的光色。她拉过那件银白色曳撒,将两个人罩在衣下,鼻子贴着鼻子,脸对着脸。光色骤然暗下去,只余薄薄一层微光透过来。
可他还是看清了她的眉眼,她的嘴唇,还有那一张一合的唇齿吐出的字句:
“陛下别怕,这下就没人能看见了。”
作者有话说:
脑子瓜嗡嗡疼,还落枕了。今天暂且如此。
第343章
银白曳撒垂落下来, 将二人拢入一方幽暗而封闭的空间。光从衣裳的缝隙间.漏.进来,几缕柔和的光色,恰好照见彼此的轮廓。
赵况呼吸急促, 胸膛起伏不定, 被她抵在榻上进退不得。周玉臣却没有再动作, 她只是低着头看他, 目光沉静地落在他脸上。幽暗之中,那视线带着审视的意味,像是在衡量什么。
须臾, 少年权臣伸出手来,指尖轻轻覆上他的眉眼。动作很温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强硬。赵况的眼睫微微一颤,像是蝶翼被惊动。
“我的母亲曾说过,”她的声音低低的, 仍是游刃有余:“她是用一个故事,把我父亲骗上贼船的。”
赵况喉结动了动。他看不见她的神情,只觉她指尖带着微微凉意,贴上他的眼睑。他觉得有些不安,哑声道:“……什么故事?”
周玉臣的手指下移, 落到他的下颌处, 轻轻抬起他的脸:
“故事是说一个叫莉莉丝的女人, 虽然生于贫瘠,却总觉得自己是天命之子,不可一世。仿佛这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值得让她退却或停留。直到她遇见了一个男人。”
“一个秋天的夜晚,他们走在落叶纷飞的路上。当男孩白皙的脸容贴过来时,莉莉丝的心越跳越快。”
“因为她知道, 如果她亲吻了这个男孩,并把她那些难以名状的野心和他短暂的生命气息交织在一起……”
说到此处,周玉臣似乎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赵况却感觉她的气息更近了一些,近得几乎贴上了他的嘴角。
可她没有亲下去,只是停在那里,将咫尺之间的距离变得漫长而折磨。
只有她的声音轻如呢喃:“……她的心就再也无法像天命之子一样,无拘无束了。”
“所以她等了一会儿。任由自己的心,自由散漫地放飞了片刻。”
“然后。她吻了他。”
下一瞬,周玉臣捏着他的下巴,低头吻了下去。显然,她也不大熟练,动作里带着几分生涩。但那温热而绵密的吻,一遍遍落下来,像蓬松的云,像炽烈的雨;像剖开的果实,流泻出甘美而摄人的芳香;像崩塌的高山,一朝之间轰然分解,巍峨不再。
赵况猛地攥紧了身下的被子,整个人僵硬到颤栗,却又在一遍遍的亲吻中,渐渐松散开来,塌陷下去。
可怜的少年天子被亲得呼吸急促,满面绯红,眉眼间浮出一层薄薄的艳色。难以言述的悸动与狂喜,几乎把他覆没。一颗心在颤抖中又疼又痒,像被什么东西撕扯着,同时也抚慰着。
过了好会儿,周玉臣才停下来。
她的脸容也红了,但神情仍旧是镇定的,目光沉静地落在他脸上,看不出什么波澜。整个人顺势侧躺下来,一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摸向酒壶,也不倒杯,就着壶嘴抿了一口。
随后她就漫不经心地,将酒壶递到了他面前。
赵况陷在绵密的晕眩里还没出来,呼吸尚未平复。他撑着胳膊想起身,却被她按住心口,轻轻压了回去。
“躺回去。”周玉臣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儿沙哑。
赵况便不再动弹,就着她的手随即也抿了一口,温热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烧得他眼目愈发水光潋潋。
两人就这么一左一右侧卧相对,中间只隔着一只酒壶的距离。银白曳撒早就滑落了,松松散散地覆在二人身上,灯烛微弱,融融的灯光透过来,将彼此的脸容都染上了一层朦胧的暖意。
赵况把酒壶递回去,低垂眼目,不大敢看她。
周玉臣接过酒壶又喝了一口,然后目光沉沉地望着他:
“现在,轮到陛下了。”
赵况雪白中衣松敞着,露出一大片光洁细腻的肌肤,白中透粉。大概是周玉臣的目光太沉静,还带着不可抗拒的温柔,哪怕这里衣衫不整的只有他自己,他却还是不敢看她。
他低头想了一会,才沙哑低声道:
“你在帽儿胡同撞见的那颗人头,是我的生身父亲,也是黄尚书黄渺之的女婿。我杀他,是因为他该死。如果没有他,这世间便不会有一个女人因为身怀孽种,惶惶而终。到死都不敢闭眼。”
周玉臣的手指微微一紧,捏紧了酒壶。她想过千百种答案,唯独没想过这一种,更没想到赵况竟敢说出来。
她沉默了片刻,没有接话,只是把酒壶又递过去。
赵况便又吃了一口酒,沸腾的酒意催促他继续说下去,仿佛那些独自压了多年的秘密,今夜忽然有了出口。
“那先帝呢?”周玉臣的声音在昏暗中响起:“你杀他,是因为他发现了?”
赵况轻轻摇头,目光落在她垂散的袖子上,低声道:“不,他至始至终都没有发现。我杀他,只是因为……很多年前,我就该杀了他。如果当年他死在了蔑里干,或是死在了回宫的路上,也许,我的养母和兄长们便不会死;也许,潘处道、崔大用、翁崇、孙不朗都还活着;也许,云州、燕州、陪都、帝京的百姓,都不会被嚼食殆尽。”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眼底浮出一层薄薄的水光来,被昏黄的灯光映得潋滟:
“……说来可笑,当初我跟着兰姨习武,竟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去蔑里干把他救回来。就为了那虚假的、团圆的、盛大的,好得几乎要所有人来虔心演饰的阖家欢乐……可到头来,亲手杀他的,也是我。”
说罢,赵况轻轻呼了口气。再抬起头时,那双眼目又变得柔软而潮湿,已经恢复了人畜无害的模样。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她,羞涩地将酒杯推了过来。
一副很好欺负,也很好拿捏的样子。
事实上也不必再说。周玉臣知道,赵况说的已经太多。多到足以让她满门抄斩,也足以让他自己万劫不复。如此天家辛秘,他却献祭一般双手奉上,任她宰割。
她接过酒壶,没急着喝,而是看了他好一会儿。
然后周玉臣一仰头,将剩下的残酒一饮而尽,把空壶往矮几上一搁,又翻身压了上来。
赵况见她这样,顿时又慌了,耳朵红得能滴血:“等等……我、我还有话想说。”
周玉臣才不管他,低低笑了下:
“那就先别想了。”
说罢,她捉住他的手腕,将他带到自己的胸口处,让他按着自己那颗狂跳不止的心。她自己则偏过头去,嘴唇贴着他的耳垂,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
“陛下,是心跳得快,还是雨下得快呢?”
在赵况震惊的眼神中,少年权臣再次吻了下去。
昏暗里只听得衣衫窸窣、钗环叮当,周玉臣一边亲吻,一边把头上的钗环都卸了干净,赵况既不敢动弹,也不敢碰她,只得僵硬地攥着她的衣袖。当她整个人贴上来时,曳撒冰凉的缎面贴在他滚烫的肌肤上,激得他浑身一颤。
“等、等……”赵况被笼罩在合香与酒气中,躲也躲不开,他嗓子发干,磕磕巴巴地问道:“你、你喜欢我么?”
周玉臣微微一怔。
最大的把柄都送过来了,这时候才想着问这句?
她坏心眼地眨眨眼,不等赵况再问,便竖起一根手指按在他的嘴唇上,低声笑道:
“陛下忘了,臣的梦,可是不兴问话的。”
说完,少年权臣俯下身去,唇齿从耳垂一路游走到脖颈,时重时轻地吻着、咬着,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印记。
赵况被她弄得七荤八素的,脑子里一片混沌,双手不知该往哪里放。一时颤抖,一时喘.息。
一开始,他只是紧张地攥着曳撒,欲拒.还迎地任由摆布。后来察觉出不对,连忙狼狈按住腰.带,死活不肯让她解.开。秀丽玉净的脸容上,写满了仓皇无措、柔弱可怜:
“别、别这样,书上说……说这样会生小孩的。”
周玉臣忍不住笑了,在他锁骨上轻轻咬了一口,低声道:
“别怕,臣就看看,不做什么。臣待陛下如此肝胆相照,忠心无二……陛下却不肯坦诚相见么?……好陛下,别躲。”
雨声越来越急,铺天盖地。
灯烛在夜风中跳跃,将两人的轮廓拢成一片朦胧的暗色,分不清彼此。
只听得衣衫窸窣,喘.息渐重,少年天子一声将出未出的惊呼,很快又被什么温.软的东西堵了回去。
翌日清晨,雨收云散。
周大将军神清气爽地把左军医叫过来,询问有没有什么药,能让男子不能生育。
左军医也是艺高人胆大,说只有一劳永逸、再起不能的。效果就像现在的江捷。作为随军御医,左军师自然也给江捷号过脉,知道他为什么对齐青的两个孩子耿耿于心,又是为什么天天鹿茸肉苁蓉地吃着。左军医还贴心地建议道:
“弄那种药又贵又麻烦,还得连续不断喂两三个月的汤药,才能起效。大将军忙于公务,岂能耽于这种小事?不如直接一刀下去,一了百了。”
周玉臣连忙摆手:“不至于此,不至于此。”
左军医见状,心里便明白了几分。
咱们大将军也是血气方刚的年轻女子,养几个漂亮男子在身边,用以娱乐解乏,也是人之常情。
左军医想了想,又说周玉臣要的这种“介于有用,和没用之间”的药,世间罕有。毕竟哪个男人愿意让自己断子绝孙呢?所以千百年来,医书上要么是多子多福的药,要么是让女子下胎的药。自己得回去查阅古籍,再想想其他办法。
周玉臣听得这话,倒也不着急。
她还没问赵况本人,愿不愿意跟她谈一个没名没分、后继无人的恋爱呢!
少年天子虽已被她捏在掌中,可这种事,总要两厢情愿才好。
随后众人整备车马,周大将军与少帝的车驾,便浩浩荡荡地往京城去了。马车上,周玉臣这才有空,把叶梦得送来的书籍仔细翻一翻。好歹也是江南士族的心意,不论写得好坏,她总得过一遍,日后见了面也好应对,免得叫人觉着她周玉臣口惠无实。
可才看了十来页,她便皱了眉头。
作者有话说:
庄震麟女士说的故事,改自《了不起的盖茨比》,也是本人非常喜欢的一本小说。
第344章
叶梦得汇编的这本集子, 其实很上道。
他不仅精选了谭宝珠那些歌功颂德的诗词,更将丁道雅近年间所写的《论持久战》、《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星星之火, 可以燎原》等文章悉数收录, 一册之内, 文武兼备。更妙的是, 叶梦得还联合江南各路才子,针对这些诗词文章逐篇作注、分章解析,解读之精到, 几近于经学注疏。
而这本书的用心,也不止于此。
叶梦得的注疏,隐隐透出一种超越时代的进步性。他借孟子“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之论,直陈“帝王无德, 百姓有权推翻暴政”;再宣扬“王子犯法与民同罪”,皇帝也不能例外。这种言论,不论是放在过去还是现在,都是人头落地的死罪。
但叶梦得很懂得避讳,全书上下, 是一个字也没有提及天授帝。
他只是把崇佛的梁武帝, 拉出来反复鞭尸。痛斥其屡次出家, 搞得朝臣跟赎肉票似的,斥巨资才能把皇帝赎回来,国库为之空虚。再骂一骂信道的宋徽宗,如何宠信方士、搜刮民脂以修宫观,致使百姓流离、怨声载道。
骂完这俩货,再笔锋一转, 盛赞周玉臣拆庙毁观、禁绝淫.祀之举。
字字铿锵,如金石落地。
文章最后,又含蓄地搬出圣人的“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和“皇天无亲,惟德是辅”来。整篇文章绕了一大圈,最后图穷匕见,中心思想就一句话——
天命这玩意,是可以换人的。
周玉臣一看就明白,这是在给她造势,而且是釜底抽薪式的造势。更绝的是,叶梦得还在末尾,写了一篇评晋惠帝司马衷的文章。还引用了《晋书》中的那句“惠帝之为太子也,朝臣咸谓纯质,不能亲政事”。
单看“纯质”这词,好像是个好词,夸人淳朴厚道。
可要是把“不能亲政事”连起来看,再翻翻《晋书》里那位“何不食肉糜”的晋惠帝都干了哪些蠢事,你就会明白——
这是在隐晦地骂“当今天子就是白痴”呢!
叶梦得还在文末,痛心疾首地补刀:
“古者败国亡身,不有乱常,则多庸暗……不才之子,则天称大。生灵版荡,社稷丘墟!”
意思就是,自古以来亡国之君,不是悖乱纲常,就是昏庸暗弱。正是因为让无能之人,身居帝位。才会致使百姓流离、社稷覆灭。
须知,文臣写文章,从来不是为了风花雪月,伤春悲秋。
他们的每一句话,都有着政治目的。
叶梦得这是在半公开半正式的表示:先帝那点破事,咱就不说了,说了丢脸。咱就说新帝赵况登基以来,有什么功业么?有谁见过他身先士卒?有谁见过他拿出过一条利国利民的策略?有谁见过他完整地表达过一次自己的意见?别的不说,满朝文武有能跟他商议政事的吗?没有,全都没有!一不能打仗,二不能理政,三不能用人,跟晋惠帝那个“纯质”的废物点心一个尿性!
国家交给这样一个人,恐怕亡国有日。
再看看咱们周大将军,忠贞无二的魏国公,文能安邦,武能定国,那简直是云泥之别。
支持谁,这不是明摆着的事么?
也真是难为叶梦得能想出这么个曲线救国的法子。之前为了进步,他大搞献瑞,结果半道上被周玉臣杀鸡儆猴给叫停了。东边不亮西边亮,献祥瑞不行,那就利用江南士族的身份搞舆论战,替周大将军助势力!
而真正让周玉臣皱眉的原因,是这本集子的序是黔州布政使沈重写的。
沈重,何许人也?
那可是写出“滚滚长江东逝水”的名句,以《四书章句集注》被朝廷认定为科举取士典范的儒学大家!
他来为这本集子作序,足以说明大梁士族中有一部分人极有分量的人,已经开始旗帜鲜明站队了。
周玉臣忍不住捏了捏眉心,沉吟了片刻,才对朱麟道:
“请詹华容、丁道雅过来。”
马车刚停稳,帘子一掀,詹华容就低头钻了进来,丁道雅跟在后面。
两人坐定,周玉臣没急着开口,直接把那本册子推到中间:“先看看这个。”
丁道雅与詹华容对视一眼,便肩并肩地埋头看起来。丁道雅对那些古人的官样文章其实半懂不懂的,但是她认得自己借用过的文章,那是越看越心惊肉跳。尤其是翻到“民贵君轻”那一篇,叶梦得洋洋洒洒的一整篇,都在指桑骂槐地说皇帝是个废物。
丁道雅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猛地抬起头来看向周玉臣,眼里尽是惊涛骇浪。须知,自上次和周大将军彻夜长谈后,她们就拟定了一个初步计划:先用民间报刊、小册子铺天盖地造势,务必要让“法律大于君权”这个观念深入民心,彻底否定“君权神授”的说法。而叶梦得他们的这本集子,确实是歪打正着帮了大忙。
可赵况真有这么不堪吗?
是,他既不能完整表达政见,也不能跟满朝文武对奏公务……可问题是,连丁道雅这个政治新手都看得出来,那是周玉臣的有意为之!她都知道的事,叶梦得、沈重这些官场老狐狸能不明白?
说白了,这帮士族是在替周玉臣,重复王莽篡位的路子。
什么折节下士、以身作则,什么普天之下、莫不归德……那就是按照完美圣人典范来用词的。下一步,恐怕就该是万民上书,士族请愿了。
这时,周玉臣开口了,声词从容:
“道雅,叶梦得给你那篇《论持久战》写了注解,他说[持久者,非待时也,乃蓄势也]。你觉得他解得准不准?”
丁道雅定了定神,才道:“臣觉得极准。持久战的核心不在[等待],而在[准备]。等待是被动的,准备是主动的。这一点他没说错。”
“那这篇呢?”周玉臣指了指面前翻开的那页,仍是不疾不徐:“《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他说[昏君佞臣是敌人,天下士民是朋友],这个准不准?”
丁道雅沉默着,看了詹华容一眼,隐约猜到了周大将军的用意。这话不是在问她,而是要说给詹华容听的。
“说对了一半。”丁道雅回道。
“哪一半对,哪一半错?”
丁道雅道:“敌人是昏君佞臣,这点没错;朋友是天下士民,这点不全对。朋友不只是天下士民,朋友是耕田的农夫、织布的妇人、走街窜巷的工匠。士民是读书人,读书人只占天下一成,剩下的九成,叶梦得没有写进去。这并不是我的本意。”
“还有吗?”周玉臣又问。
丁道雅又看了詹华容一眼,想了想,道:“臣的本意是,锅里的水烧开了,关键是接下来往里面放什么米。叶梦得只关心谁来掌勺,却忘了,如果锅本身是漏的,换一百个厨子也无用。”
詹华容眉头微蹙,这“锅”是什么,“米”是什么,她一时有些拿不准。
周玉臣却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转头看向詹华容:
“华容呢?你怎么看?”
詹华容斟酌片刻,才小心翼翼道:“丁大人的意思,似乎是在说……问题不在[人],而在于[器]?”
此话一出,丁道雅就愣住了,眼睛瞪得老大。
丁道雅原以为自己这绕山绕水的比喻,需要费不少口舌才能让詹华容明白。没成想,就这么几句话的功夫,人家就咬住了关键所在!
好一个王佐之才!
周玉臣微微一笑,未置一词,只是轻轻一拍詹华容的肩,顺势拉过丁道雅的手,将两只手按在一处:
“道雅,你来告诉华容,你想让她看到的那个[器]是什么。”
与此同时。
样貌猥琐却身形高大的“赖贵儿”,弯腰进了新帝的马车。随手在脸上一抹,露出的却是一张清俊面孔。
柳元娘坐在里面替他守门,见状不怀好意地瞟了他一眼:“还提得动剑么?我观你下盘虚浮,眉心气散,啧啧……”
两人都是练家子,以内力传音,外人不得闻听。
赵况忍不住咳嗽两声,截断话头:“兰姨什么时候回来?”
柳元娘活动了一下脖子,又从琉璃盘里捡了一只杏子丢进嘴里,满不在乎道:
“不知道,说是京畿附近出了点事,一时半会怕是回不来哩。”
说罢,她又挤眉弄眼地看赵况:“兰德一家都被你料理了?怎么样,提剑杀人,比陪那些官员吃酒听曲受用吧?”
也许是鏖战厮杀的疲惫,赵况的警敏不如往日,竟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柳元娘哈哈一笑,不住点头:“我就知道是这样!兰姨刚把你领进鹤庵那阵子,哎呀简直叫一个人神共愤!整个鹤庵就没你这么皮的!偷大师兄的裤衩挂树梢,往二师姐的酒坛里丢虫子,三师兄想去青楼骗小姑娘,你二话不说就抱着他的腿叫他爹,还哭着说他老娘都要病死了,求求他别把老人的药钱送出去……三师兄当时脸都绿了!”
“兰姨说要不是你运道好,在刀剑上有些天赋,只怕坟头草都得有几尺高。”
赵况玉净的脸上也有些不好意思,只得又咳嗽了一声。
“好在事情都办得差不多了,”柳元娘愉快地拍拍手,丢掉杏仁核:“等回了皇宫,你就可以跟赖贵儿彻底对换身份。到时候天高海阔,四海八荒,都任由你去。”
而赵况听得这句,却默不作声。
柳元娘见状,面露惊异,低声道:“……你小子,不会真想留下来吧?你都——你都把老皇帝那啥了!而且那个叫曾择的宦官,至今都捏在周玉臣的手里,万一哪天她把曾择推出来,叫曾择作证是你弑君弑父。你叫我怎么办?我是帮你还是帮她?”
赵况怔怔地看向自己的掌心,那里,还残留着握剑时的快意。
一时间竟无法回答。
柳元娘将他脸上的犹豫尽收眼底,她烦躁地挠了挠头,又道:“我先给你说好,你要真是决定了,可就不能改了。当皇帝就要有当皇帝的样子,天天往外跑像什么话?我还听说,王梦吉、李浩然那几个臣子,知道皇太后在给你选媳妇,昨天还建议周玉臣先下手为强,先替你定一门高门贵女呢!”
“你要是中途后悔了,再跟赖贵儿换过来……叫人家姑娘怎么办?赖贵儿可是真宦官!”
赵况却脸色微变:“……周玉臣同意了?”
柳元娘不知内里,只当他还不想成亲,纳闷道:“这有什么不同意的?我们大将军再是霸道,也不可能不让皇帝娶媳妇啊!”
作者有话说:
古者败国亡身,不有乱常,则多庸暗……不才之子,则天称大。生灵版荡,社稷丘墟!”——还是《晋书》。司马衷是个傻子这事,当时确实是朝野皆知。
第345章
听得此言, 赵况就说不出话来了。
是了。他早就知道周玉臣是这样的人,深谋远虑,步步为营。不高兴的时候说走就走, 头也不回。
他也知道她留着曾择, 就像留着一把刀。也许哪天翻脸, 那把刀就会架在他脖子上。
可她怎么能这样?明明她都……都那样对自己了!
为何还要把他推给别人?!
赵况满脑子都是风月官司, 气得心都在颤抖,可脸上却半点神情不露。
少年天子面无表情时,看起来极其冷漠, 像万年冰霜的雪山。
柳元娘哪见过他这幅模样?只当赵况是在闹脾气,不想再被周大将军摆布。压根不知道眼前的这位,看着是万里冰封、巍峨冷峭……实际上一指头戳过去就要碎了。
她连忙换了个话题:“事情还没个准信呢,谁知道最后怎样?你也别着急……哎,我跟你说个事。前几日江平潮在大将军那见到了个什么宝贝, 爱得了不得,缠着大将军非要不可。大将军是什么性子?平时别人多看一眼,不消开口,她便直接把东西送你了。可那日大将军却说不行,说东西她是要留着送人的。”
“你说说, 大将军这是要给谁送礼呢?总不会有相好的了吧?”
好家伙!
赵况听了这话, 想到这些日子被周玉臣是又亲又咬、上下其手的, 竟连一张帕子也不曾送来……那张原本就苍白脸容,登时就更冷了。
柳元娘隐约觉出不对劲,拿脚尖踢了踢他的腿:“喂喂,你这什么表情!到底是病了还是怎地?”
“没事。”
赵况若无其事地笑了一下,转过脸来,声词温款:“小柳儿。”
“干什么?”柳元娘被他笑得后背直发毛。
赵况还是一脸和善, 嗓音里还带着一点儿循循善诱的低沉:“你看,先前围剿北鹤庵那会儿,你出的力气可不少。说句劳苦功高也不为过。你这样的大功臣,都不曾跟周玉臣要过什么好处,可江平潮却敢直接跟她索取宝贝?岂有此理啊,小柳儿。”
柳元娘一琢磨也是,她连那宝贝长什么样都没瞅见过呢!姓江的小子凭什么伸手?!这位狐狸眼的江湖女侠,当即生气道:
“我就知道三姓家奴都不是好人!他怎么好意思的?!憋着那点龌龊心思,整天在大将军身边打转,还敢要东西!上回拿香囊,应该先把那小子套麻袋好好揍一顿的!”
赵况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又道:
“今晚上大抵是要留驻驿站的,等你忙完了,还得再替我看一回门。”
柳元娘狐疑道:“你又要去哪?事情不都办完了吗?”
赵况不动声色道:“闻人鹤这段时间一直在给帝京写信,我那嫡母是什么性子,这些年你也见识过了。可闻人鹤不仅写了,写完还照常往周玉臣面前凑,这不就是心口不一么?一面首鼠两端,一面还要与她题字和诗。咱们江湖豪侠,可看不得这种毛病。”
“你这一说,好像是挺讨厌的……可这跟你又有什么关系呢?”柳元娘仍有些云里雾里。
“怎么没关系?”赵况一本正经道:“晚上你要去江平潮那套麻袋,来回奔波,岂不麻烦?所以闻人鹤那,只好是我替你去一趟了。”
“……哦哦,原来是替我去的吗?”
柳元娘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她说过要收拾江平潮了吗?好像是说了要套麻袋,可闻人鹤怎么也算上了?江平潮是武夫,皮糙肉厚的,揍了也就揍了。闻人鹤一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文弱书生,打坏了咋办?本想再问问,可见赵况虽是嘴角含笑,眼神却冷得摄人……柳元娘想了想,决定还是不想了。
反正麻袋套一个是套,套两个也是套,多大点事!
二人又商定了许多细节,谁先动手,谁在哪个时辰踩点回来。以及赵况之前的那把木剑,早被他折了,这次还是得跟柳元娘借一把短剑使唤。倒不是要下狠手,只是手上有剑,遇了意外也好脱身。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然而就在这时。
只听道旁一阵马蹄声,紧接着,朱麟恭敬的声音在马车外响起:
“陛下歇息了吗?”
柳元娘与赵况对了个眼神,这才揭开帘子一角,应声道:“陛下正在小憩,敢问朱太监有何要事?”
“无事无事,小人奉大将军之命,送件东西过来。劳烦柳侍卫帮忙转呈。”
柳元娘连忙探出半截身子,将东西接了进来。
那是一只窄小狭长的木匣子,瞧着像是檀木,上面雕刻着精卫填海的花纹样式。除了香气馥郁之外,看起来并不觉得有什么稀奇。可赵况一眼便认出来,那是银樟木做的匣子。
接过木匣时,赵况的手已经有些发抖了。待他把匣盖一掀,这才发现——
里面竟是一把剑。
剑鞘是鲛皮贴裹的,表面有一层细密的颗粒,摸上去结实而微微发涩,是上等绿鲛皮才有的质感。鎏金的鞘琫,色泽细腻如缎,是海水江崖的样式。鞘琫上镶嵌着一只珍珠,大如龙眼,莹白透亮,泛着淡淡的晕彩。
赵况握住剑柄缓缓抽出,车厢里霎时便荡开一泓雪光,湛湛生寒!
再看那剑,剑身长足三尺二寸,宽有二指,通体乌黑如墨,却隐约透出镔铁独有的雪花纹络。在光线斜照时若隐若现,像是淬炼了千百层的薄刃,层层叠叠地压在一起。只轻轻一弹,那剑便嗡鸣起来,清冽作声,余韵悠长。
柳元娘都给看呆了:
“这、这莫不是西蕃的雪花镔?我的乖乖!大将军从哪弄来这等宝贝?”
赵况没接话,他方才还气得心口疼,此时握着这柄剑,心头的戾气却不知何时散了。
只觉得整颗心又酸又涩,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沉默良久。
少年天子小心翼翼地收剑入鞘,再转过头时,神色又恢复了平静温和:
“不过话又说回来,回京在即,不宜多生事端……今晚的事,还是算了吧。”
柳元娘瞪大了眼睛,忍不住提高声音:“不是,等会!为什么突然就算了?再说来,你不是说你只是替我去的吗?怎么就成你说了算了?喂喂!说话!别只抱着个木匣子在那发呆!”
她连骂好几声,赵况却充耳不闻,只是低着头。手指反复描摹着木匣的纹路,温柔细致,仿佛在抚摸情人的掌纹。
把柳元娘气得七窍生烟,恨不得当场跟他打一架!
是夜,一行人果然在檀州边境歇下。
群臣按例觐见时,赵况对着闻人鹤、江平潮二人,竟露出一个难得的微笑。那笑容里,还隐隐有种说不出的宽和与包容,直把二人看得一头雾水。
不过天子开怀,总归是好事。
周玉臣送完剑后,就忘了这件事,压根就没想过少年天子会是什么反应,也没想过那剑赵况究竟有没有机会用。
她只是觉得,赵况的手长得很好看,骨节匀称,肤色白皙,合该握着一柄漂亮的剑才对。
本想趁着夜色再去看看少帝,可政务实在太多。更何况,周玉臣才与丁道雅、詹华容互通了心意,大梁未来的改革,虽已有雏形,但还有太多具体的事情悬而未决。再加上,她们三人这私密会议,一开就是一整天。许多臣子找不到周大将军,只能等到晚上再行拜见。
比如现在,谭宝珠就坐在她面前,一边小心翼翼地打开珠宝盒,一边柔声细语道:
“……臣送来的画卷,大将军可看了?这些京中贵女,样貌性情都是一等一的好,尤其是陈氏女贤而多子,美而长白。臣听闻,她的母亲和姐姐都生了好几个儿子,是天生的宜男之相。不拘是选谁,只要皇帝膝下有子……不论是用其父,还是用其子,大将军都可以随心所欲,高枕无忧了。”
周玉臣垂眼看着那一匣子的珠翠钗环,光华流转,每一件都精致得无可挑剔。大约是见她近来多用钗环,谭宝珠便投其所好,又搜罗了这许多的精巧首饰。
周大将军一一抚过泛着光晕的钗环,满室珠光流转,莹然生辉。末了,又拈起一只珍珠顶的簪子,仔细看了看。
而她面色无波,声词沉静:
“宝珠,我记得这件事,我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皇上选后一事,你只需要做出个样子来,不必真正推进。只要我动了,帝京那帮人就会跟着动,届时只需看何人观望、何人避嫌,便已足够。——难道才短短一日,你便忘了?”
“大将军之令,臣自不敢忘!”
谭宝珠连忙抬起头,小心解释道:“可是大将军,天子今年已是二十有三,正值青壮。天家无傻儿,何况是这般年纪?有些事情,即便他不想,也总有一些人会鼓动他去做。”
周玉臣把簪子丢回匣中,低低笑了一声,却没有打断。
谭宝珠暗暗觑着她的神色,又鼓起勇气往下道:
“到时候要是坏了大将军与陛下的君臣之谊,可怎生是好?以臣之见……倒不如换个年岁小的,两厢反倒便宜。”
周玉臣眉目不动,只是提起茶壶,替谭宝珠也斟了一杯热茶,又端起自己那只,轻轻碰了一下谭宝珠的茶盏,示意她吃茶。
谭宝珠连忙双手捧起茶盏,刚低头要去饮,便听见周大将军不紧不慢地问道:
“——宝珠,你是什么时候跟王梦吉走到一处的?”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也很随意。
谭宝珠却如遭雷殛,手里的茶汤都差点泼出来!整个人登时僵在原地,脸色苍白,不敢言语!
周玉臣仿佛半点也没发觉,只垂着眼目,用茶盖捋了捋茶沫:
“叶梦得送来的那本书,也有你的手笔吧?朱无为虽然也有这个心思,可他是个不通文墨的武将,自然不可能帮叶梦得和沈重搭上线。而你与叶梦得、李浩然这些江南士族,更是从无往来……所以,除了我的那位[至交好友],我想不会有第二种可能。”
谭宝珠冷汗瞬间就下来了。结党营私是什么罪,她这个监察御史再清楚不过。她当即放下茶盏,仓皇跪倒在地:
“大将军,臣并无……”
可话还没说完,周玉臣已出声打断:“我知道,我也明白你的心思。”
“但是谭宝珠,世间没有擅自决策的[典韦],我也不需要一个自作主张的近臣。如果你仍然不明白,现在我便告诉你——我并无此心。我周玉臣的野心,也远不只那一把椅子。”
作者有话说:
江平潮、闻人鹤:我并没有惹你们任何人!话说,阿玉跟赵况初见时,送给他的也是一只匣子。赵况小时候很皮,跟周玉臣有得比,只是长大以后,换了一种方式来“坏心眼”。
第346章
谭宝珠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来!
她怔怔地看向周玉臣, 只觉得眼前这熟悉的身影忽然变得陌生而遥远,原本独属于她的锦绣楼阁、明月高照,轰然一下全塌了。浑身的血液都往头顶上涌, 又冷冰冰地沉了下去。
大将军……不想当皇帝?这怎么可能?
如今都到这个地步了, 只差一步就是黄袍加身, 功成名就。周玉臣要是不肯谋朝篡位, 决意要当忠臣良臣了……那她们这些人耗尽心血、赌上身家性命的多年追随,算什么?
更何况。
以周玉臣今日之势,上挟天子、下震群臣, 功业之盛,已如烈日当空,使人仰面不能视……她以为,她真有退步抽身的余地么?
如此功高盖主,如此跋扈无上。
周玉臣的这条命, 他们这帮人的命,早就不在自己手里了。她不登基,她以为她还能活?百年之后,朝廷那些人能容许周大将军解甲归田、善始善终?
谭宝珠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心口,眼泪几乎要迸出来!
……周玉臣可以不在乎自己的身后名, 可他们这些人呢?那些把身家性命都押在她身上的文臣武将, 该怎么办?须知, 她不称帝,那他们就是乱臣贼子,就是俎上鱼肉!
谭宝珠膝行几步扑上前去,一把扯住周玉臣的衣袖,声泪俱下:
“大将军,你可知您退的这一步, 便要将许多人推入万劫不复?您要是不坐那个位子,百年之后,那些人又岂能容你?!是不是闻人鹤又跟您说了什么?还是丁道雅?!”
周玉臣没有抽回袖子,而是垂目看了谭宝珠一阵,看得谭宝珠的啜泣渐渐止住,看得她神色惊疑不定,攥着袖子的手松了松。周玉臣这才微微俯身,一把扶住谭宝珠的臂弯,将人从地上稳稳地托了起来:
“宝珠,你怕的,我都知道。”
谭宝珠刚刚止住的眼泪,又无声地滚落下来,泣不成声。
“但你有没有想过,”周玉臣松开手,目光平静地望住她:“那把椅子坐上去容易,坐稳了却难。今日我若踏出一步,他日便有无穷无尽的厮杀等着。打开门,要杀别人;关上门,还要杀自己人。到那时候,你我还能像今日这般面对面说话么?”
谭宝珠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不错。
周玉臣正在改革军制,虽说改得比较温和,也确实是防止武弁坐大。可那只是一个帝国元帅对军制的调整,总体而言,周大将军与武将们仍是一体的。如今,轩辕狗蛋、邬遣、齐芥娘、李宪和、朱无为这些人,或是总览一州兵务,或是手握重兵,他们身上的军功和威望,仅次于周大将军。
一旦周玉臣做了皇帝,那么接下来的剧情,就跟朱元璋、刘邦大差不差了——
先是分封诸侯,赐异姓王,以安人心。
然后,削藩王收兵权,以铁血手段,弹压不法不驯。
朱元璋一朝封爵二十八人,得善终者几人?
更不提“兵仙”韩信,暗度陈仓,还定三秦;背水一战,击破赵国;十面埋伏,屈杀项羽……那是何等的功高志伟?可最后还不是被刘邦和吕后,联手杀了!
“你们大概都觉得,”周玉臣的声音,依旧沉静从容:“好像只要坐上那把椅子,我就是天下之主,想怎么做就这么做。只要是我做天子,便能做个好皇帝,重开太平盛世。”
“可先帝年少时,难道没有励精图治过?没有奋勇抗虏过?”
“只要在那张龙椅上坐久了,人,就会变得不再像人。就会开始要安定,要威望,要维护稳定、万众归心!要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要天底下只剩下同一种驯服的声音!……莫说是先帝,恐怕连我也不能例外。”
谭宝珠睁大了眼睛,怔怔地看着周玉臣,心中尽是茫然。
可是……
这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么?
昔日南越蛮女,为奴为婢任人践踏,今日率百万大军踏破国都,坐于九龙金椅之上。从此唯我独尊,万民归顺。好教当年辱我者、弃我者、杀我者,抬头看清——这天下之主,究竟姓甚名谁!
按谭宝珠所想,属于周玉臣的故事,本该就是这样。
不论是哪朝那代的皇帝,别看他们嘴上说得多么仁义道德,好像是为了天下苍生才当皇帝的。可说到底,王权就是法权,就是天底下至高无上的权力!功名熬人寿,富贵愁煞魂,古今皆然!
“……臣愚钝,还请大将军明示。”
谭宝珠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隐约的不甘:“您不坐那把椅子,又有什么位子容得下您呢?”
她说完这话,只觉得胸膛里一股气猛地往上顶,可她又死死压了回去。只因为眼前站着的这个人,是周玉臣。是她公然举报、亲手把父亲送上刑场,眼睁睁看着谭家满门老小二十余口人头落地,也要叩首效忠的周大将军!
周玉臣没有说话,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先坐回去。
谭宝珠的动作比她的脑子快,等反应过来时,她已经乖乖坐回了椅子里,只是脊背僵直。
周大将军这才摇头一笑,缓缓道:“我想要的,比这可大逆不道多了。我要皇帝,只是做天下人象征性的君主。要天下人自己来决定,他们的日子该怎么过。哪怕是泥腿子,也有资格上台说话。”
听得这话,谭宝珠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让天下人决定自己的日子该怎么过……这个“天下人”都有谁?为什么连地里刨食的泥腿子也算进去了?要真是那样的话,还有他们这些世家大族什么事?
几十年、乃至上百年攒下来的钟鸣鼎食、满门朱紫,这般的风光体面,你告诉我一夜之间,泥腿子也能跟我平起平坐了?
凭什么?!
她弃父弃族,背负不孝不忠的骂名,忍着脸上挨这一刀——难道就是为了这个?为了跟泥腿子平起平坐?
谭宝珠浑身都在抖,不甘与愤怒几乎要从喉咙里涌出来,心中尽是近乎绝望的委屈!
周玉臣只扫了她一眼,也没再往下说,只平静地端起茶来喝了一口:“喝了这盅茶,就回去歇息吧。我今日说的话,你回去好好再想想。”
谭宝珠低头应了一声“是”,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茶仍是温热的,她却觉得像喝了一口冰水,从喉咙一路凉到了五脏六腑。她没有马上回去,而是漫无目的地,在夜风里走了许久。直到手脚冰凉,直到天际发白,谭宝珠脑子反反复复还是那三个字——
凭什么?
与此同时。
北鹤庵首领兰德被杀一事,一夜之间,人尽皆知。
几个亲军拾掇完马匹,便围坐在一棵老树下歇脚,众人围着篝火,就着一只酒囊,你一口我一口地传着喝。
“哎,你们听说了没有?”一个叫陈大的先开了口,还拿袖子抹了把嘴:“姓兰的一家子,全叫人给收拾了。”
“姓兰?哪个姓兰的?”旁边的矮个子还没反应过来:“总不能是我们兰姨吧?”
“想啥呢!俺说是北鹤庵那个兰德!通敌叛国,还想放火烧黔州粮仓的那个!”陈大又猛灌了一口酒,摇头咂嘴道:“之前他跑得比兔子还快,带着一家老小从北线溜了出去,在关外躲了大半年。结果见全境收复了,又带着几个儿子撅着腚跑回来了,八成还想整点幺蛾子……结果,嘿!四个儿子连带老子,一个都没留下!”
“谁干的?”矮个子瞪大了眼睛。
陈大慢悠悠嘬着酒,故意吊足了众人胃口,才低声道:“谁知道呢?听说那天夜里,有人瞧见一个穿黑衣裳的影子从客栈屋顶一掠而过,跟只大鸟似的。第二天一早,店家推门送水——好家伙!满屋子人齐齐整整地躺在那里,全都是一剑封喉,就碎了一张桌子。”
“我的天……”几个士卒面面相觑,这得多能耐的江湖高手,才能一剑封喉啊?简直比杀鸡还利索!
眼见酒越来越少,矮个子连忙从陈大手里一把拿过酒囊,灌了一口,摇头晃脑道:
“挺好的,我听说兰德当初逃窜时,儿子都带上了,唯独把老母亲丢在乡下不管。这下好了,一家人齐齐整整上路,反倒是老太太平安无事。”
其余人也接口道:“江湖事江湖了,谁也怨不得谁。”
这时,有人砸吧着嘴又道:“你说这事情,跟咱们大将军……”
“啧!”陈大瞪了那个人一眼,板着脸道:“关俺们大将军屁事?大将军日理万机,忙都忙不过来,哪有闲工夫管他?再说来,兰德那帮人在江湖上什么名声?早就烂大街了!那叫人人得而诛之!”
众人也点头称是,没人再追问,也没有人再往下接话。
只有篝火噼啪,肉汤的香气飘散在夜色里。有人拿了碗来盛汤,岔开了话题:
“……听说檀州蒲娘子,见大将军要走了,哭得好不伤心!说是舍不得,索性变卖了铺子庄子,带着全家老小要跟着大将军一道进京哩!”
矮个子听了,也啧啧称奇道:“她倒是虔心!我听说檀州苟家也是,也是哭着喊着要跟大将军一起走。你说这些人怎么回事?我看他们也没见大将军几面,怎么一照面,就非得跟着走了呢?”
陈大却冷哼一声,摇头道:
“哼!这些世家富户的心眼老多了!俺可给你说,当年俺跟着崔老大一起投效了大将军,头一晚就在燕州渠城,看着大将军向燕州世家筹借军饷。那帮富得流油的老爷太太们,满桌都是山珍海味,美酒佳肴,还有什么香喷喷、金灿灿的,却只是拿来当看[看果]的果盘!都显摆成这样了,对大将军却抠门得紧,张嘴闭嘴就是没钱!”
说到此处,陈大往地上啐了一口:“如今不过是见大将军……指不定哪天就要一飞冲天了,这才急急忙忙凑上来罢了!”
众人听得一愣一愣的,半晌没说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不知是谁起了个头,荒腔走板地唱起了小曲,很快大家都跟着唱起来:
“天作保来地作保,陈桥扶起龙一条。”
“昔日打马过金桥,偶遇先生八卦高。”
“算得孤王八字好,后来必定坐九朝。”
“到如今果应前言兆……施罢一礼我坐陈桥,玄郎——不恭了!”
——此曲,唱的正是赵匡胤陈桥兵变之《斩黄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7章
四月二十六日, 周玉臣大军抵达京畿,在距都城数十里外安营扎寨,不再前进。同时遣使入京通报, 将梓宫抵达的时日告知皇太后与百官, 以便对方提前准备。
这也是必须要走的流程, 如果周大将军率领重兵, 直接兵临城下。那就是以刀兵胁迫朝廷了。
按规制,京师的百官、宗室应派遣重臣,出城至郊外行幕迎梓宫。凡国丧期间, 先尊大行先帝,后论新君典礼。所以是要让梓宫先行入城,停放皇宫殡殿。新帝赵况则暂驻城外行宫,择日入城,先到大行皇帝灵牌前哭奠行礼, 随后谒拜皇太后。最后再选一个良辰吉日,祭天地宗庙,完成真正的登基大典。
当太后派遣的重臣抵达行幕时,周玉臣正在帐下,与几个臣子议事。
但见帐帘一掀, 当先走进一个人, 头戴一顶赤金累丝翟冠, 身穿藕紫色暗花通纱袖袍,腰横玉带,足踏云履,正是庆都公主赵澄。一双丹凤眼,顾盼之间,仍带着几分昔日的跋扈。
紧跟其后的, 是小侯爷王克用。
几年不见,小侯爷腿脚看起来似乎好了些,可进门那几步走得略急,便有些不稳当了。不过,王克用身上那股天生地养的骄矜之气,却依然如旧。
二人进得帐来,本要气势昂扬地拿捏架子,结果不知为何一见周玉臣,脚步都慢了下来。
案后,周玉臣徐徐起身。她身着一领绛紫色官袍,端的是朝廷重臣的装束,梳着女孩儿的发髻。轮廓英挺,眉目清俊。分明是上前拜见,却走出了虎踞龙盘的气势——
“臣,周玉臣,拜见殿下、小侯爷。”
“周玉……魏国公,”赵澄勉强收拢心神,冷冰冰地板着脸,肃然道:“太后有命,新君登基一事,尚缺大典之实。先帝骤然宾天,传位诏书虽发,然则内外臣工多有未见者。太后娘娘的意思是,五月廿三日时,请新君由东华门进宫,暂宿文华殿。”
赵澄这般说着,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周玉臣的腰间,官袍束着劲瘦的腰身,腰带上系着一只白玉环。系带的络子已然半旧,像是跟着主人辗转了千里边关,从未离身。
赵澄顿了顿,才继续道:“……待梓宫安奉,再于太和殿前完成大典。如此方能使四海咸服,朝野无疑。”
而一旁敛容而立的詹华容、闻人鹤,一听这话,顿时都愣住了——
因为东华门,是皇子们进宫的正门。
太后这是要把赵况的身份钉死在“储君”的位子上!
在座的哪个不是人精?当即就明白了个中关窍:整个帝京的中枢系统,虽然一直安稳地留在帝都,实则早已远离了权力中心。论礼法,先帝要么在江南,要么在“御驾亲征”,跟他们这帮人都好几年没见了;论实权,如今大梁大半的军事权、行政权都捏在周玉臣手中。
而赵况这个皇帝,是周玉臣在军前仓促拥立的,帝京诸人压根来不及插手。
现在搞了这一出“大礼议”,帝京诸臣可通过礼法之说,巩固帝京文官集团的权威。
至于太后本人,用意更是深远。赵况非其所出,又因出身卑微不为太后所喜,二十年来情分淡薄。太后是想强调她与新君的母子关系,以仁孝迫使赵况低头。
帐中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周玉臣身上。
周玉臣只是微不可察皱了一下眉,便道:“皇上是先帝亲封的太子,先帝崩殂之日,太子便是新君。既已践祚,为天下之主,岂有从东华门而入的道理?”
王克用听得这话,连忙从椅子上站起来,待要说话,却不小心牵动了腿伤,身子骤然一晃!
周玉臣眼疾手快,伸手扶了一把,却又很快松开。
王克用根本不敢看她,稳住身形,就梗着脖子道:“魏国公,先帝在位时,宗室诸王各有觊觎。故太子、五皇子北狩虏廷,储位未定。皇上骤然于军前受命,四方宗室、前朝诸王心中多有不服。如果直接以御驾入城,天下人只会疑心,是边臣私相授受、擅定君储。”
“倘若先以太子之礼,由皇太后居中主持,京中文武、宗室勋贵一同见证。便可明告天下,天子继承大统,乃是光大先帝遗命,扶正陛下名份,而非武弁独意……如此方能平息宗室猜忌,杜绝生乱,此乃稳固国本之计。”
这话倒也没毛病,毕竟天授帝主动北上这件事,本身就透着诡异。
是,赵况是被天授帝册立为储了,可当时见证的臣子……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周玉臣的人!而天授帝身边的两个内官,又凑巧都“死”在了贼虏奇袭的那个雨夜里,面子上也确实不大好看。
正在这时,詹华容开口了。她不疾不徐地上前,拱手道:
“好教小侯爷知道,眼下大行皇帝崩殂已九月有余,乾坤已定,天下皆知。岂能中途反复,动摇国本?”
“况且先帝军前立储,乃是戎马危局中亲笔圣断,非空穴来风。小侯爷不妨想想,彼时边境危急、强敌环伺,先帝无暇召集百官,告备宗庙,乃是时局所限。再有一条,故太子、五皇子俱沦敌手,六皇子又已夭折……可膝前尽孝、担当大任者,除了陛下还有何人?”
“先帝遗命不可疑,帝王威仪不可轻。以臣之见,不如待梓宫入葬,海内安定,再召集礼官详议登基仪典,方为稳妥。”
王克用的目光轻慢地落下,只在詹华容身上淡淡一扫,就立即移开了。好像这满屋子的人,都不值得他多看一眼似的,他只对着周玉臣道:
“魏国公怎么说?”
周玉臣略思忖,便道:“臣一介武弁,岂敢擅自决断?容臣回禀陛下,再作定夺。”
王克用见她依旧一派恭谦,一时间竟也无话可说,只得硬邦邦地点了个头。赵澄才不信她这般好说话,一个敢自曝女子之身,倒逼皇太后的人,能有这般温良?赵澄转身要走,可才走了两步,又气呼呼地回过头来:
“……你为何还带着这玉环?”
周玉臣微微一笑,不答反问:“那殿下呢?今日如何没带鞭子?”
赵澄气得脸容通红——她早就不鞭人了!却又不肯说与周玉臣知道,只冷哼一声,扭头便走。
周玉臣又与群臣继续议事,待诸事毕了,才往御帐去。此时已是夕阳西下,暮色昏沉,余辉将京畿这片临时行幕拢在一片昏沉里。四月将尽,五月的暑气初现,地气蒸腾。
赵况正在案前为林上锦批改课业,见周玉臣进来,二话不说,就将左右近侍屏退得干干净净……少年天子顿时就慌了。
须知,那日周玉臣搂着他好一番滚缠,跟草地里小熊打滚似的厮闹了半天,闹得他是晕头转向、胆战心惊。如此一夜反复,结果周玉臣留下几个牙印,便心满意足地睡了。徒留赵况独对长夜,心魂如煎。
此时又见周玉臣,少帝慌忙站起来,干巴巴道:“天……天还没黑呢。”
“是还亮着,一到孟夏,白日就变长了。”周玉臣回头看了看帐外,不明所以。
她从果盘里拣了只紫皮李子,咔嚓咬下一口,边嚼边把今日事一五一十说了,末了又道:“……皇太后这是想效法嘉靖旧事,可嘉靖是藩王继统,与陛下自然不同。要破这招,却也容易,咱们只消以退为进便是。”
殷红的果汁浸染了她的嘴唇,越发显得她面容如雪,唇红齿白。赵况不敢再看,慌忙喝了一口茶,却不妨被茶水烫了一下。只得强按着心跳,装作无事道:
“怎么说?”
周玉臣眨眨眼,浮出个浪荡不羁的笑容来:“只须陛下身着紫袍,不用御辇,再在先帝灵前痛哭几日,拒不入城……事情便也就成了。”
赵况一听便明白:身着紫袍,便是要以臣子之身,拒绝入京了。
咱就是说,新帝“孝顺”到皇帝都不当了,还不肯进京……这得多吓人呐!人家只是想要赵况低头,认下王佛这个母后,哪敢真逼他脱了龙袍?这便是以退为进。
说罢,周玉臣又抬头看过来:“只是陛下上回哭灵,便呕吐了几回,这次还会吐吗?”
赵况的目光正不由自主地落在她的嘴唇上,二人冷不丁视线相撞,他急忙低头:
“不、不会了。”
可惜,心中只有军国大事周玉臣,此时正经得很。
她想了想,索性往书案上大大咧咧一坐,双手撑着膝盖,道:“我有没有给你说过?在云州哭先帝那回,我满脑子想的都是我娘。她是个很特别的人,从不把我当成小孩,而是视为同伴。有阵子我迷上了漂亮的裙子、艳丽的胭脂,她也由着我,但是她会问我[这么做,对你有什么好处呢]?我说变好看了,大家就会喜欢我,待我好。这难道不是好处么?”
“母亲却说不对,真正的好处,应是不经旁人便能落在你身上的。比如勤练剑,胳膊就会有力,打架也会更带劲;比如多练字,提笔就不会露怯,练好了还能替别人写信赚钱……她被先帝斩首那天,我一直想,好好做她的南越土司不好么?这样造反,于她有什么好处呢?到头来连个全尸都没留下。周炳找人缝了很久,才把她脑袋接回去。”
“所以看到浑身是血的先帝,想到自己不能砍下他的头,也叫他的脑袋在泥里滚上一滚……我便忍不住潸然泪下了。”
作者有话说:
背好痛,得整一组练背来对冲一下。晚点再来回复评论。有错别字也请告诉我。
第348章
赵况听得这话, 心中万般懊悔。他原不知周玉臣的母亲是谁,可大梁律法中的“枭首”之刑,向来只用在男人身上。能因为造反而斩首的女土司, 开国至今, 只有一人。几乎是一瞬间, 赵况就猜到了周玉臣的身份。
可她怎能这样轻描淡写的, 全都告诉他了?
她就不怕自己有私心,借此拿捏她么?
她……她怎么能这么好,这么温柔, 这么毫无戒备呢?
赵况立即为周玉臣痛心疾首起来。满脑子都是她待人赤诚,哪日被骗了可怎么办?浑然忘了,自己从前被周玉臣骗得团团转的时候。随即又想,早知如此,他应该亲手把老皇帝大卸八块。把五脏六腑一件件掏出来好生拾掇, 待烹煮得干净无毒了,再给老皇帝塞回去……一剑封喉,还是死得太轻松了些。
心里这般想着,赵况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羞涩地垂下眼帘, 低声道:
“都是我的错。左右他现在也烂得看不出模样了, 不如我找个相似的尸体换过来?到时候, 把他的脑袋丢到帽儿胡同的粪窖里,叫他跟黄家女婿长相厮守去,不出两个月,就能跟烂泥不分你我了。好不好?”
周玉臣险些被李子噎住,再看那张人畜无害的脸上只有羞怯,显然是认真的。
愣了好一会, 少年权臣才摇头道:“这样不太好。”
“是怕被发现么?我亲自去,不会有人发现的。”
“是怕太臭了,陛下。”
赵况只得“哦”了一声,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还欲盖弥彰地补了一句:“我每日都有打水擦身,至少擦三遍,很爱干净的。咳咳……你是担心我做得不好么?你放心,上回哭灵,我心里想的也是两位母亲。大哥我还没想过,要是光想他还不够,我再想一想三哥。兴许也就够了。”
周玉臣咬着李子核,略感意外:“你与卫王、隐太子的关系很好么?”
赵况伸出手,示意她把核吐在他手心里。把核丢进唾盘后,又一边用帕子擦手,一边慢慢道:“大哥是母亲第一个能养住的孩子,那时候母亲仍是宠冠六宫的淑妃,众人自然对他无比疼爱。大哥也难免就有些骄矜之气,有不如意的,立马就能挂脸上。没多久我娘去世,母亲把我接了过来,据说我那时候极爱哭闹,脾气也坏,不管睡得多沉,一放床上立马就能醒来。只有大哥抱着,才能勉强消停些。”
“你想想,大哥那时正是要面子的年纪,在外面是天之骄子,不可一世,回家却得老老实实地给小孩喂.奶。任由这小孩吐口水,揪头发,糊他一身鼻涕眼泪……可即便如此,大哥却从未对我发过一次火。”
“好不容易等我长大些了,略通人性,情况就更坏了。”
说到这,赵况有些羞涩,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往下说。后来在周玉臣的目光下,才又轻咳了一声,继续道:
“有一回,五皇子故意跟我说,说我不是淑妃亲生的,她养我是要拿我的八字替大哥当灾。当时我气坏了,找了个僻静的角落,把他摁在地上揍了一顿。五皇子想爬起来,我也不许,只管把他两条裤腿绑在一处,任由他鼻青脸肿地在地上蛄蛹。”
“你知道的,五皇子生有异象,是先帝的[仙缘]。莫说德妃不肯善了,先帝也不肯轻纵。后来是大哥站出来,说是他听见了五皇子的话,气不过才叫我动手的……最后挨罚的,也是大哥。”
周玉臣心下愕然,万万没想到羞赧纯情的少年天子,小时候居然是这样的脾气。
再想想卫王生前,宫人都说卫王端方典雅、沉稳有度,半点骄矜不见。八成也是被逼得没办法了,有这么一个幼弟在,想不沉稳也很难。
可卫王是为了母亲和幼弟,才收敛了性情,那睚眦必报的赵况……又是如何变成今日这般模样的呢?
周玉臣忍不住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少年天子的脸颊。
赵况立即握住她的手,偏过头在她手心里蹭了蹭,又抬起水光潋滟的眼目,低低一笑:“你别难过,其实也没什么。我说这些,也不过是希望你多心疼我一些罢了。”
柔软细腻的肌肤,青涩害羞的眼神。
还有这若无其事的语气。
周玉臣忍不住俯下.身去,捏着他的下巴,轻轻咬了一口。
少年天子几乎是脆弱地从喉咙里“唔”了一声,呼吸骤乱。随后,他紧紧握住了她的手,身体也不由自主的趋前,一点点靠近。近到都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温热交缠。
不一会儿,轻咬就变成了亲吻。
周玉臣的唇齿一路从眉眼、鼻梁、再到嘴唇,仔细描摹着少年天子的轮廓。他生得极好,秀丽俊雅、如玉如琢,一点儿也不像天授帝。而且肌肤细洁柔软,总带着氤氲的玫瑰露香息,哪里像一个提剑杀人的江湖客?
周玉臣在心里再次确信,千万不能让他去砍什么人头。
臭烘烘的老皇帝,烂了也就烂了,她自有办法让他遗臭千年、万世骂名……弄脏少帝这件事,还是让周大将军亲自来吧。
良久,周玉臣才停了下来,低声又问道:“那隐太子呢?”
赵况面色微红,气喘吁吁,显然已经有些晕头转向了。他缓了缓,才道:“比起做太子,三哥更喜欢酿酒和烹饪,他做的羊肉锅子,比京城里最有名的正阳楼的味道还好。便是后来的东来顺、又一顺,也比不得。三哥研究过,说是羊得挑吃沙葱长大的,这样才没有膻味。”
见周玉臣面露讶色,赵况笑了笑,继续道:“不过这些话,他也只跟我和大哥说过,他做的饭菜,也只有我们兄弟俩吃。太后和先帝,是不喜欢他这样的。三哥生性谨小慎微,少年老成,又极擅人情世故。他刻意学习先帝说话、走路的样子,假装自己也喜欢音律和骑射,把先帝的字迹模仿的惟妙惟肖。”
“那时候,他是最像先帝的好儿子,也是板上钉钉的未来储君。”
“有一年御膳房买得了两斤大虾,个大鲜活,三哥悄悄使人弄来了一半,又拿檀州的玫瑰露酒一道焗煮。只消片刻,红艳浸香,酒气与鲜气便争相恐后地涌出来……到现在我都还记得那滋味,人间罕有。我们三人就着虾,吃了不少酒,糊里糊涂地睡了一下午。三哥醒来后,还惦记着漱了口再回去,以免露馅。大哥当时问他,小小年纪就这般谨慎,难不成要这样装一辈子?”
“三哥说,只要父皇和母后高兴,他装一辈子也无妨。”
“……后来,天子北狩,社稷崩乱。再后来,我的母亲失宠。大哥又因为触怒了先帝,被褫夺爵位贬为庶人,流放涪陵。为了申救大哥,三哥明知道自己做监国太子,已经引得先帝猜忌,却还是在景福宫跪了一晚上。那一夜,他没有再做任何人的好儿子,而是真正做了一回他自己。”
“三哥最后是病死的,他说他不能吃药,也不能好起来。如果他病好了,他的母亲和妹妹就活不了了。临死之前,三哥叮嘱我一定再不能意气用事。如果心里难过,就学学他,想一想那天的玫瑰露虾。”
说到此处。
赵况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三哥不仅会烹饪,还生得十分俊秀,你要是见到他,大概也是会喜欢的。”
周玉臣听到此处,心中暗道:隐太子去世时才十三岁,赵况那时能有多大,十二岁?还是十岁?
把这么一个小孩关在宫里,不许他出阁读书,也不给他应有的宫人护卫,连赖贵儿都能欺辱他……这么一想,老皇帝的头颅还是值得砍一砍的,也确实适合放在粪窖里。或者应当说,帝王心术,由来如此。李隆基一日杀三子,举世皆震;刘彻逼死亲子刘闳、刘旦;李元昊因为猜忌,把自己的太子吓得惊惧而死……天家无情,又岂止一个天授帝?
而有些话,少年天子没有说出来,周玉臣却也听懂了。
赵况怜惜隐太子,因此对赵澄和王佛,难免心软。她原以为他会顺势开口,请自己对皇太后网开一面,容王佛颐养天年。可赵况一字未提,就此打住……这便是不想她为难了。
周玉臣心头一悸,忍不住与他脸容相对,额头相抵。良久,才低声道:
“好好一个陛下,怎么偏生是个傻子?”
赵况睫毛颤了颤,脸容绯红,声音结结巴巴的,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你……你把不该说的话,都说与我听了,还说我傻?”
此时此刻。
两个切开来心比黑芝麻汤圆还黑的少年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都觉得对方纯真和善,柔弱可欺。
总而言之,这一夜,周大将军与少帝仔仔细细“禀告”了一整夜。
赵况也继续心魂如煎,辗转反侧了一晚上。
四月二十七日,少帝不仅停用了天子仪仗,更是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徒步走到先帝的棺椁前,一路哭得泣不成声。那情形,真叫个玉山倾颓,我见犹怜。赵况还表示,他心意已决,要在皇陵为先帝守孝三年。什么嫁娶,什么选后,什么国事,都不重要,他赵况可是天地第一号大孝子!
须知,王佛虽说已被尊为仁圣皇太后,可当时赵况不在京中。皇太后应有的上册宝、朝贺、奉上尊号等仪式,都还没开始。没有这套流程,也就没有应有的俸禄和宫殿,朝堂文书中也不能称其为太后。
赵澄为什么至今仍只是庆都公主,而非长公主?不正是因为,少帝本人也还不算真正的天子么?
如此一来,皇太后只得让步,安排赵况从大明门进宫。
不过。
周玉臣并没有群臣所想的那般轻松得意,因为,燕州和帝京的几个工厂都出事了。
作者有话说:
总算把小况两个哥哥的故事,补全了。另外天津的玫瑰露酒,焗煮罗氏虾,真是好味。
第349章
琉璃厂东街, 燕京织布厂。
工厂里一地狼藉,纺车七横八竖地倒在地上,到处都是被剪烂的布匹。几个百姓被架着往外拖, 分不清是在哭还是在骂:
“……给过我们活路吗?当初说缺熟手, 把咱们从江南骗过来……现在仗打完了, 一台机器顶一群人了, 就要把人撵回去!”
“姓兰的!咱们都是琉璃厂的老街坊了,你还要脸就别拦着!”
“今儿当着大伙的面,咱就问问, 天底下有这样的道理吗?从前一个织布作坊,能养活三十几个人,管织机的、管络丝的、管换花的……哪个不练个三五年才能上手?大家各管各的摊,谁也不抢谁的活,谁都有一口饭吃!”
“可现在呢?小作坊被你们挤兑没了, 咱们想来做工,你们又说用不了这么多人!三十几个人的活,五个人就干完了!那剩下的人怎么办?叫我们一家老小全喝西北风去?还说什么世道越来越好了,我呸!好个屁!”
骂骂咧咧的声音里,夹杂着此起彼伏的哭声。
而丁道雅坐在最里间, 听得清清楚楚。这位二十几岁的年轻官员, 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因为,不论是在历史书上,还是在金融学里,在描述手工业遭受工业化冲击时,都只有一句“大批破产的手工业者流入城市,成为工人”。
仿佛只要是科技的、进步的、文明的, 就天然地能把人带往更好的日子。
仿佛那就是理所应当的历史进程。
可书本却没有告诉丁道雅,如果大商户用上了机器,不再需要那么多工人,那又该怎么办?
人类在历史洪流的面前,何其渺小。就像现代社会,AI抢占了真人演员、真人设计师的工作,资本家用skills蒸馏员工一样。在还没有发展出新的工种需求之前,高效的机器,往往意味着工作岗位的减少。
在此之前。
丁道雅看过的所有故事,都在告诉她:“改革就是更好的,进步就是更好的,只要是改革,就是碾压式的胜利。”
可是代价呢?
谁在为这样的代价买单呢?
是那些千里迢迢北上,为了给北伐军赶制棉袍的普通织娘;是那些抛弃家园、不顾生死投身从戎的普通将士;是那些原本好端端地种田捕鱼,为了给朝廷筹备军需,而放弃本业的普通百姓!
现在,大商户一句“不需要”,就把人给撵走了。
你叫人家怎么办?
丁道雅只觉得手心冰凉,穿越以来,这是她第一次感觉到了茫然。甚至开始庆幸,自己至今都没能折腾出蒸汽机来。
周玉臣到来时,街道上已经不见争吵,只有几个妇人在街角抹眼泪,几个年轻后生,蹲在泥地里唉声叹气。
好在这次出面说服百姓的,不是官府衙役,而是兰婉如那一帮市井江湖。大家都是琉璃厂的老街坊,再是如何,也比让官差出面来得妥当。
周玉臣没有急着去安抚百姓,也没有去找大商户谈话,而是先在丁道雅身边站定,抬头望向帝京鳞次栉比的屋檐,像是在端详一道久违的旧景。
良久,周玉臣才转过头,看着丁道雅那张苍白的脸容,低声一笑:
“是不是觉得,书上的道理拿到这里来,全都不管用了?”
丁道雅鼻子一酸,头垂得更低了。
周玉臣也不追问,只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叶包,打开来,里面是两块燕窝糕。见她怔怔的不来接,便直接递到她手里,道:
“先垫垫肚子,不吃饱怎么有力气想对策?”
丁道雅捏着纸包,有些发抖,好半天才挤出一句:“……是臣无能,想得太少了。本想为大将军分忧,到头来,却连累大将军跟臣一块儿挨骂。”
“百姓们吃了苦,骂两句也是该当的。”
周玉臣摇了摇头,一撩衣袍,挨着她坐在了台阶上:“况且,这世上哪来的十全十美的策略?我记得你跟我说过,你在那个年代,也只是个普通人家的女儿,父母都是寻常百姓,只不过读书比咱们更容易罢了。一时想不周全,也是人之常情。”
“可大将军就不会!”
丁道雅猛地抬起头来,惭愧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一滴滴砸在手背上:“上一次说到制度改革,大将军就能想到十步之外的事!臣除了纸上谈兵的花架子,只会走一步算一步……什么也不会。”
夜风轻轻,吹得袖袍微动。
周玉臣沉默了片刻,才轻轻叹了口气:“道雅,你待自己太苛刻了。我小时候,我的母亲很有些权力,在当地也颇有名望。从出生那天起,我就是被当做继承人一般培养的。我说的培养,不单只是骑射文书,还包括史学、政务、经济、武略,以及人情世故,地理格局……如此种种,都需要泼天的财力与权势,作为支撑。非寻常人家可比拟。”
“后来进了宫,表面上看着,我是吃了点儿苦。可我的义父是周炳,是司礼监的大贵珰,所行所见,无一不是王侯将相、军国大事。哪怕是周炳最落魄的那几年,他也照样有本事把我塞进纪察司,让我年纪轻轻,就能官拜五品。”
周玉臣说着,偏过头来看她,月光从云层里落下,将少年权臣清俊的脸容照得分明:
“旁人都说我周玉臣才情英迈,洞识绝伦。可是道雅,你心里应当明白,我这是占了出身的便宜。”
丁道雅渐渐怔住了,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只见少年权臣低低一笑,笑容明冽:“所以,何必用你不曾拥有过的一切,来苛责你自己呢?”
四月底的帝京,昼暖夜凉。
丁道雅低着头,手里的燕窝糕已经凉透了。她没有说话,只是把糕点往嘴里塞,一口接一口,吃得腮帮子鼓起来,眼泪跟着碎渣一起往下掉,她也顾不上擦。吃完了,又端起一旁不知放了多久的冷茶,仰头喝了个干净。然后拿袖子狠狠往脸上一抹,闷声闷气道:
“……臣想了想,这事的起因,一半在大商户,一半则是因为战事。”
“继续。”周玉臣略颔首。
丁道雅深吸了一口气,心绪渐定:“不论是武器、盔甲、被服、医药这些物资的采办,还是我们北伐的两次征筹,都吸纳了大量的劳动力。为了满足军需,像燕京织布厂这样的工厂,之前一直都在招工。”
“这种大量的用人需求,短暂地缓和了机器与人工的冲突,这才使得战事期间,人人都能有工作。”
周玉臣听到此处,目光微沉,已然明白过来:“……如今战事结束,朝廷的需求减少,而百姓们的日常耗用,又吃不下这么多的库存。所以商户们为了保障利润,就开始顺势裁人。”
“正是此理。”丁道雅点了点头,对周大将军这一点就透的本事,她已经不再惊讶:“商人逐利,而一旦大商户开始裁人,那些熟手就会流往中小型的工厂,而后又会进一步引发裁减。大将军,这事朝廷得管,只是臣一时半会还拿不出章程来……臣想跟您借三个人。”
“谁?”
“小周大人、薛惊,还有顾大家顾翠儿。”
周玉臣倒也不惊讶,妹妹做过地方官,对民情民生颇为了解。而薛惊本身就是半盗匪、半参谋的书生,没有他这个军师在,当年张迪哪里管得了这么多茶商粮商?至于顾翠儿就不用说了,那可是织机起家的纺织大户,行家中的行家。
周玉臣微微颔首,抽了张帕子递给丁道雅,又指了指自己的唇边:
“今晚周燕官和薛惊就会去你那,顾翠儿在城东,估计得明天才能到。还有,文牍房有几个状师,大梁的律令条款她们比你熟,有拿不准的,只管去问她们。”
丁道雅连忙接过帕子,擦了擦嘴角的碎屑。然后她把整张脸埋进帕子里,在沉郁细腻、清润甘凉的香息中,小声道:
“……大将军,等这件事了了,臣要种一棵树。”
周玉臣挑眉:“怎么?你也要学古人立木记功?”
立木记功,便是指不用功德碑,而是借树木的万古长青,来记录官员的功德、战功、善举。树存则功绩不灭,后人见之,可思前人功业。
丁道雅却抬起头来,神色认真:“臣要种一棵旃檀。臣知道大将军听过许多表忠心的话,大概早就听腻了。所以臣想好了,等这桩差事办成了,臣就在猫儿胡同那两棵银杏树中间,再种一棵旃檀树。往后您每天下值回家,就能闻到旃檀柔润的香气。”
周玉臣当即一怔。
丁道雅继续道:“臣会一年年陪着大将军,看着旃檀长成,等它木华芬芳、华盖亭亭时……大将军想做的事情,必然也就成了。”
周玉臣默然片刻,忽然用折扇在她脑门上虚点了一下:“丁道雅。”
“臣在。”
“你这是什么毛病,我安慰你一句,你就非得还我一句更厉害的?”
丁道雅不敢说话,嘴角却压都压不住。
周玉臣已在往外走,走到门帘处又停了一步,她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奈,和藏得很深的纵容:“……不许种在银杏树中间,会挡道。要种,就种在周宅大门前吧。”
“臣记下了。”丁道雅连忙应声,几步跟上去。
帘子外传来一声低低的笑声,然后脚步声由一个人,变成了两个人。
谭宝珠提着灯笼匆匆赶来时,撞见的便是这一幕。
少年权臣放慢了脚步,在等待身后的同伴,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来时,恣意睥睨,气态轻狂。可她停下来,回头看丁道雅时,神情却是那般沉静而温柔。
霎那间,谭宝珠眼眶红了。
作者有话说:
翻阅史书,少年成名,精于政治者。无一人出自苦寒。这并不是说穷人家的孩子不努力,一颗螺丝钉,是无法从全局去看整个国家机器的构造的。一个穷苦出生的女孩,还是在重男轻女的古代,更不可能知道什么叫做政治游戏,什么叫做政治正确。所以我给了小周这样的设定,并非喜欢贵女,而是不这样,逻辑上就讲不通了。所以当大家觉得自己不够好时,请记住:不要用你不曾拥有过的一切,来苛责你自己。
第350章
且说, 上一回被周玉臣敲打后,谭宝珠难免就有些患得患失。
在周大将军的授意下,当今天子的名声日渐一新。人们提起这位少帝时, 渐渐也会说起他于乱军中屹立不退的豪勇, 说起他俭朴节约得几乎无趣的起居。更重要的是, 对于一个君王而言, 仁善开明、宽容有度、善于纳谏……是和开疆拓土一样可贵的品质。
谭宝珠知道,这种风向的转变,背后少不了周玉臣的插手。
也是此时, 谭宝珠才从她那无望的、不灭的滔滔业火与无边野心中,痛苦地看清了一个事实:周玉臣果真无心称帝。她心中的那座明月高楼,她此生最大的豪赌,正在沉稳有力、不疾不徐地创造一个“君臣共治”的局面。
可是。
可是周玉臣怎能这样天真?
宋神宗与王安石,是君臣鱼水、和衷共济的千古典范了吧?神宗甚至一度为王安石而亲自插手谏台, 使朝野上下,无人敢反驳他倚重的宰相。可王安石再是权势滔天,也没有到军权、政权集于一身的地步!从头到尾,王安石待宋神宗都是毕恭毕敬,谨小慎微。
哪怕是变法, 也只是暗合了宋神宗的心意而已。
然而。熙宁七年开始, 宋神宗在历经变法、朝野大乱后, 眼见变法导致新旧党争征伐不休。再加上后宫与子嗣,已经成为亟待解决的问题……神宗的治国之策,逐渐转向守成稳定。如此一来,曾经为皇帝所欣赏的锐进,就成了锋芒太盛;曾经被赞许的孤冷纯直,就成了偏执矫饰。
在西夏战事失利后, 神宗更是将自己一步步提拔上来的这位宰相,彻底闲置冷待。军国大事,不再询问他的意见。在其隐居江宁后,终生不再召其入京。
帝王心术,由来如此。用则极善,不用则极恶。
连神宗安石,都尚且如此。
周玉臣怎么会天真地以为,她一个顶级权臣能跟天子“君臣同心”?她怎么敢给赵况建立名望的机会?那些跋扈不驯、功高盖主,是一个“从龙之功”就能抵消的么?
别忘了,周大将军“天下兵马大元帅”的军衔——从古至今,唯有宗室可得!
可谭宝珠虽然郁郁不平,却也知道周玉臣心志之坚,非旁人可转圜。
这几日,她既不敢去见王梦吉,也不敢再往周玉臣面前凑。
有时三更半夜惊醒,朦朦胧胧中想起的,竟是在她哭得泣不成声时,周玉臣递来的那一方手帕。还有少年权臣当年温和从容的那一句,“别怕,万事有我”。在此之前,谭宝珠并不知道,一个人如何能像冬夜余火那般,让人如此想要靠近。更不知道,如逆风执炬一般被火灼痛了,却又不舍得放手……是怎样的煎熬痛苦。
周玉臣叫她回去仔细想想,她何时不在想?
日日夜夜,无时无刻。
可是越想越乱,越乱越怕。谭宝珠怕自己再说错话,再这样下去,那个人就该厌恶了自己了……就像疏远闻人鹤一样。
所以谭宝珠不敢再像从前一般恃宠而骄,也不敢在周玉臣面前晃荡。要不是今日得知燕京织布厂出事,怕周玉臣在这被民情所挟,她也不会急匆匆赶来。
可此时此刻。
看着灯火底下并肩而行的两个人,看着周玉臣低头对丁道雅说话时温和的神气,谭宝珠这才发现——
周玉臣身边,至始至终,都不缺一个谭宝珠。
此时帝京华灯初上,街市通明,商贾云集,行人往来如织。沿街的铺面挑着各色旗帜,卖花的、卖果的、卖脂粉头油的,一应俱全;又有那唱曲儿的、耍把式的,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好不热闹。
谭宝珠只觉得鼻头一酸,猛地别过脸去,转身便走!
她也顾不上看路,匆匆挤过卖艺的档口,又差点撞了一个挑担子的小贩。谭宝珠只管低头往前走,满街的灯火与笑声,在她眼中已变成模糊光影,泪水早已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可才挤过两三个摊子,手腕就被一只手紧紧攥住。
谭宝珠浑身一颤,回头望去,正对上周玉臣的目光。少年权臣站在一盏莲花灯底下,借着临街的灯火,盯着她脸上的泪痕看了片刻,皱眉道:
“你跑什么?”
谭宝珠眨了眨眼,可视线却越来越模糊,泪水越来越多。她只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周玉臣见状,愈发面沉如水,声音更低了些:
“……是谁欺负你了?”
丁道雅也跟着上前来,站在周大将军身后,正低声跟刚才撞到的小贩道歉。那副神态,是谭宝珠最讨厌的温和细腻,还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谨慎。明明才具出众,却还要装得这般谦虚。
可这一刻,谭宝珠却不敢表露出半分心思,也忘了刚才的心灰意冷。
她只怔怔地看住周玉臣。
少年权臣依旧冷峻从容,气度沉静,可眼神却又那般温柔。
谭宝珠再也忍不住了。在泪水再一次滚落之前,她扑进了少年权臣的怀中,哽咽道:
“……周玉臣,我、我……我做错了许多,但你能不能,不要厌弃我?”
周玉臣微微一怔,下意识便去摸手帕,一摸才想起来帕子早就给了丁道雅。只得叹了口气,抬手轻轻拍了拍谭宝珠的后背:
“既是我的[关内侯],又有何人会讨厌?”
这句话并不是一句承诺,但谭宝珠还是被哄好了。她哽咽地点了下头,只要周玉臣还把自己视为“典韦”,还肯用她,她便不会沦落到闻人鹤今时今日的境地。
随后,周玉臣又用袖子遮住谭宝珠的脸容,不教人盯着她脸上的伤疤看,一路护着她从街市里脱身。
四周的繁华声浪、人潮汹涌,霎那间,都朦胧远去了。谭宝珠被周玉臣半揽着往前走,走着走着,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都说了什么混账话。顿时便有些不好意思了,一直低着头,不说话。
可羞愧归羞愧,谭宝珠却也第一次恍惚地明白过来:
这便是周玉臣的妇人之仁啊。
换作任何一个上位者,像谭宝珠这般擅作主张,还屡教不改的……早就该被一顿好骂,远远地打发去清水衙门了。
哪怕那些事本就是上位者的心思,做的也是上位者想做,而不能做的事。反正下面干活的人,也不过是一双白手套而已。用脏了,用废了,便推出去顶罪。掌权者依旧干干净净,纤尘不染。
而周玉臣不是那样的人。
也正是因为周大将军心慈手软,才会对自己、对少帝如此温厚容让。
此时此刻。谭宝珠被拢在宽大的衣袖下,哭得面色绯红,泪水涟涟,心中却渐渐拿定了主意——
她要让她心中的高楼明月,永远悬在天幕的最高处。
无人可及,无人可比。
哪怕要为此割舍她的血肉、骨骼、灵魂,哪怕要让谭氏就此泯然消失……谭宝珠也在所不惜!
此后周玉臣与丁道雅、谭宝珠如何回到周宅;丁道雅又是如何连夜与薛惊、周燕官开会议事,暂且按下不表。
翌日,五月初三。
因为京畿几处工厂,相继被人打砸,朝野内外议论纷纷。大梁治国,一向讲究“官不与民争利”,如今朝廷推动办厂,反倒叫百姓失了糊口的营生,这不是本末倒置么?
此时先帝梓宫未安,少帝登基大典未成。自打赵况回京后,皇太后王佛就跟换了个人似的,万事不理,只躲在宫里吃斋念佛。便是偶尔走动,也是召集宗室命妇,进宫一道听经。小侯爷和庆都公主,就更不用说了,这工厂又不是人家主导办的。
出了这等大事,还是得看周大将军如何处置。
这一日,柳明、黄渺之、杨虚中,以及闻人鹤、詹华容、李浩然、叶梦得等人,正在值房内料理文书。这几个人,或是昔日的帝京重臣,或是周玉臣身边的得力肱股,或是江南小朝廷的奉命遗臣。大家各分三处,都在讨论燕京织布厂的事。
户部尚书叶梦得皱着眉,先开了口:“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那些织工,把官司打到魏国公府上去吧?如今是多事之秋,先帝梓宫未安,皇上刚刚回銮便遇此变故……若事态扩大,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叶梦得咬字轻柔,很有些南人的温柔细腻。
但底下的话意却极其冰冷。
果然,礼部尚书李浩然立即接上道:“要我说,不如抓几个出头的,送到顺天府严加惩处,以儆效尤。以防再聚众鼓噪。再叫那些大户从厂里拿出些利钱来,施粥散粮,稍安民心。如此两路并进,或可暂平风波。”
此话一出,本就板着一张脸的闻人鹤,瞬间脸色更冷。
刑部尚书黄渺之看得分明,他和工部尚书柳明碰了一个眼神,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叶梦得也好,闻人鹤也罢,都是周玉臣的人。
周大将军的自己人有龃龉,关他们什么事?先袖手看着便是。
可闻人鹤还没来得及反驳,杨虚中已按捺不住:“此法只能解一时之急,却解决不了根本。如今只是京畿的织工,那明日呢?檀州、燕州、端州、婺州呢?太平之世,天子之民竟一夜沦为流民。这是什么道理?”
“丁道雅的基金、镗床,确实很好,效率倍增。可也不能纵容商户与百姓争利吧?况且,重农抑商,乃我大梁百年国策,乃祖宗家法。”
这时候,一旁的詹华容轻轻开口了,她是全场最年轻的官员,语气却十分镇定:
“杨大人言重了。工厂乃百年大计,若是因为一时民怨便废,往后还有什么革新可言?问题的关键,不在机器,而是在[安置]二字。”
“当年我随周大将军征辟黔州各寨,尚且能将这万万人,妥善安置。如今大梁百废待兴,又怎会无用人之地?”
闻人鹤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出声。说到底,在这间值房里,他和詹华容才是真正的“肱股旧臣”。有些话,心里不同意,也没必要当着外人拆自己人的台。
而黄渺之见杨虚中都开口了,自然不能再沉默,当即起身道:
“安置?詹少宰说得轻巧,却不知要如何安置?那些织户,世代以此为业,不叫她们继续织布,叫她们去做什么?总不能去喝西北风吧?”
“到时候再闹出民变来,谁来担责?是丁道雅,还是魏国公?”
众人正争执不下,一名扈卫匆匆入内,拱手禀道:“诸位大人,魏国公相召,速往文渊阁!”
作者有话说:
来迟了。写得满脑子都是周深的《复刻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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