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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0-340

    第331章


    赖贵儿不疑有他, 赵况一向不在乎尊卑,今日突然雷霆震怒,已是破天荒, 哪里还敢招惹?况且少帝素来不喜欢人伺候。当即便躬身退下。


    门合上了, 炭火在铜盆里烧着, 殿里只剩下黄鹂的叫声。


    春日明媚的阳光从窗户挤进来, 昏暗又颤抖地落在周玉臣身上。朦胧的光色,勾勒出少年权臣的轮廓,却描摹不出她眼底的幽暗。她居高临下地站着, 将赵况脸上未褪的潮红、颤抖的呼吸,还有强制镇定的窘迫,尽收眼底。


    有意思,真是太有意思了。


    原本有些混沌的念头,渐渐在心里清晰起来。周玉臣很早就知道, 眼前的少年绝不是一个任人摆布的傀儡天子。军改一事,她是先斩后奏,他却对外说“已有耳闻”;从未有帝王威仪,更未练政,却能以强硬手段震慑群臣。


    最有趣是, 在雷霆之怒后, 还能继续若无其事地打圆场。把一场朝争轻飘飘地定性为误会, 替臣工留了体面,也替自己留了余地。喜怒之间,收放自如。


    他真的没听懂苏弥的言下之意吗?


    她不信。


    而刚才还冷厉决断的少年天子,此时却紧绷得像一张弓。他端正挺拔地坐着,脸容微侧,余光悄悄看了她一下。


    “魏国公……还有事要禀?”声音又哑又低, 却不像真在赶人。


    周玉臣还未言语。


    赵况又仓促地转过头去,急忙道:“……别过来,站在那里说话便好。”


    周玉臣笑了,低低地应了一声,很恭敬也很谦和。可脚下却毫不客气,往前一探,屈膝便顶入少帝双膝之间。她一手扣住他下巴,强硬地把脸转过来,口吻依旧温和:


    “陛下方才百般维护,眼下却这般生分,定是臣伺候不周。臣有罪,万死难赎。”


    少年天子狼狈地坐在椅子上,修长有力的双手,可怜巴巴地攥着毯子。后腰死死抵着椅背,恨不得整个人都融入椅子里,不敢叫她挨着一星半点。这下他是真的慌了,从前半真半假的抗拒,此时都成了实打实的惊惶:


    “周玉臣……你退下!……你给朕退下!”


    少年权臣充耳不闻,只垂着眼目,端视那张秀丽的嘴唇。青涩的,纯情的,诱人撷取的。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出奇地冷静:“嘘,安静些,陛下……叫陛下这般不体面,都是臣的错,臣有罪。”


    手指按在嘴唇上,或轻或重,带着难以抑制的渴望。


    她的嗓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声词却依旧沉稳:“可这花汉冲,脂入肌理,遇水不褪。已经是帝京最好的胭脂了。臣全心效忠陛下,忠忱至此,陛下却不肯受用么?……好陛下,别躲……抬起头来。”


    赵况几乎是被强迫地抬起头来,清冷的眼目底,浮出一层薄薄的水光。


    修长的脖颈扬起,终于露出了一小段白腻。纤弱而脆弱。


    “很好,”周玉臣的夸奖毫不吝啬,脸上仍是平静如水的模样,手掌却在往下:“陛下怎么这般脸红?定是衣厚闭腠,热邪内伏,须得松散松散才好……对,就是这样……放松些。”


    一种滚烫的晕眩感,在灼热的呼吸间,愈演愈烈。


    他几次想推开她,可手刚碰到她的腰间,就像被火烫着了一般,又痛苦地垂落下去。


    待周玉臣解开少帝的衣领,从重重层叠的繁复里,剥出了他颤栗的呼吸。少年天子已是面色通红,衣襟微乱,只有姿态依旧是端然雅正的。而周玉臣整个人覆压在上方,神情愉悦,眉眼里是说不出恶劣与好奇。


    堂堂一国之君,天下共主,竟被摁在龙椅上动弹不得。只是松松领子而已,就叫他怕成这样。


    真是……很难不让人兴奋啊。


    周玉臣端视片刻,终于忍不住俯下身去。


    这一刻。


    赵况仿佛听见了自己荒唐的心跳,剧烈而狂烈,带着他那不可见人、得偿所愿的渴望。他认命而驯服地,闭上了眼睛,一副任由裁决的模样。


    若即若离的吻,即将落下。周玉臣不仅看见了颤动的睫毛,甚至还嗅到他嘴唇上的胭脂花香。


    可就在这时,她的膝盖触碰到了什么。


    刹那间,少年天子猛地一缩,惊惧地朝后一躲,身下的椅子“咚”地一声重重撞在墙上!


    周玉臣愕然一怔,过了好半晌,才想明白那是何物。


    自然,这种性别差异的生理知识,在她很小的时候母亲就教过。当时母亲还特意叮嘱过,什么地方别人不许碰,什么地方别人让你碰,你也不能碰。只不过,周玉臣还是南越嗣女的时候,母亲把她保护得极好,无人敢近身。后来进了宫,和她打交道都是没根的太监,又有周炳在旁看顾,自然也没遇到什么腌臜事。


    此时此刻,周玉臣才明白为什么少帝一直紧紧攥着毯子。


    赵况一脸羞愤欲死,慌张地扭过头去:“我、朕……我……”


    周玉臣回过神来,往屏风外看了看,不知不觉已经是晌午了。冷淡苍白的阳光,明晃晃地落了一地,原本聒噪的黄鹂大概是累了,早已没了声响。


    她忍不住暗暗叹了口气,真是美色迷人眼,犯糊涂了。


    招惹谁不好,怎么偏偏招惹到皇帝头上了?


    帝国之君,是必须要养育子嗣的。而像周玉臣这样的顶级权臣,一旦有了身孕,处境就会变得麻烦。且不说怀胎十月有多凶险,她有没有那个时间和冗余,去抵消这种风险。即便平安生产,如果不造反,周玉臣的身份就会从臣子变为皇后。再好一些,也就是太子之母。


    如果当真造反,那赵况的身份、存在,乃至孩子都会变成麻烦。


    须知,前朝继承人,从来都是国家动荡的祸根之一!


    想到这里,心里的旖旎顿时烟消云散。周玉臣捏了捏眉心,后退一步,口吻也恢复了沉静:“是臣唐突了陛下,还请陛下恕罪,臣这便告退。”


    赵况一听她这语气,就知道她又要拔腿不认人了。


    他仓皇地站起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几乎是恳求一般低声道:“……等等,你别走。”


    周玉臣也不生气,回过头审视着那张纯情又慌乱的面孔,最后目光落在赵况那只手上:“陛下还有事要吩咐?”


    赵况压根不明白是哪里做错了。


    是自己这不争气的身体,叫她觉得腌臜恶心了?


    还是刚才在朝议时的表现,太强势,太进退有余,又叫她生了防备?


    他只知道,这一刻不能放她走。


    否则,赵况真不知道下一次还能用什么办法,再次留住她的目光。


    “陛下?”


    周玉臣见他攥着自己不松手,惊觉这家伙的力气果真不小,心中也打起了一万分警惕。


    而就在此时。


    高大劲健的少年,握着她的手,折下腰来。一团温热柔软的东西落在她手背上。他根本不会亲吻,连触碰都很笨拙,只是急促又虔诚地,用唇瓣往她皮肤上贴了一贴。


    周玉臣浑身一震。


    只见形貌昳丽的少年天子,纯良无辜地抬起头来:“花汉冲的胭脂,果真不脱色。”


    说完这句,他松开手,又恢复了那副青涩羞怯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一低头,只是为了试试胭脂是否真的是“脂入肌理,遇水不褪”。


    砰砰。


    砰砰。


    周玉臣看着他绯红的耳根,潋滟的眼眸,还有松散衣领里一小截白皙的胸肌……真是糟糕啊,那种欲拒还应的眼神,还有颤抖得不成样子的纯情。


    她几乎用尽了所有意志力,才伸手替赵况捋好了衣领。不仅拉得严严实实的,还义正言辞道:


    “外头风凉,陛下仔细别受了风。”


    赵况整张脸烧得通红,抬起眼目,小心翼翼道:“那,今晚会下雨吗?”


    现在才晌午,谁能知道今晚会不会下雨?


    周玉臣顿了一下,立时反应过来。赵况是在隐晦地问自己,明天是否还会和他去雷台观的银樟木林。这是怕自己反悔了。


    她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反问道:


    “陛下曾问过,你我算不算朋友……今时今日,陛下仍是只想做朋友么?”


    赵况一怔,脸上的神情愈发慌乱。


    他不知道。


    从前看她和闻人鹤、谢问玉、柳元娘都有说有笑,却对自己百般防备。他以为只要做了朋友,便也能跟她说几句真心话,让她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多停留片刻。


    后来撞见江平潮的心思,他心里更是说不出烦躁。故意叫柳元娘偷了江平潮的荷包,又在江平潮、闻人鹤争执时,故意当众横插一脚。


    好几次午夜梦回,他都梦见自己和周玉臣,一同临案而坐。她还是那个飞扬跋扈的大将军,自己却穿着一身行走江湖时的旧衣裳,两个人就那么大大方方地坐着。


    然后就着一碗残灯,几句无需深思细琢的话。便饮尽了一壶好酒。


    ……他真的不知道,这样还算不算朋友。


    周玉臣却也没有要他真正回答,见此情形,低低一笑:“陛下留步,臣先行告退。”


    赵况眼睁睁看着她转身,几次想唤住她,却又不敢再说话。最终只能慢慢退回室内,任由阴影将自己吞没。


    晴朗的春日里,有不少士卒抱着被褥出来,晒除湿气。


    少年权臣的脚步依旧平稳,看不出半点异样。


    只是在皇帝看不见的角落里,周玉臣停下来,安静地看了看自己的手。


    靠近食指的掌骨处,有一小块胭脂的痕迹,是残褪的红色。不仔细看很难发现。蔷薇露混着胭脂的花香味,还有那潮湿柔软的触感,似乎仍残留不去。


    鬼使神差之间——


    少年权臣将拳头抵在唇边,低下头,在食指上落下了一个轻柔的吻。


    作者有话说:


    掌骨,是指握拳时突出来的掌骨头,食指属于第二掌骨。全程听着《JANE DOE》码的。赵况的梦境见86章。


    第332章


    且说, 渠城西门外原有个花坞,端的是个好去处。当年虏人来犯,一把火给烧得干干净净。所幸这几年燕州兵强马壮、府库充盈, 百姓手里都有了闲钱。谢家便在月陂堤边起了一座大园子, 养了十几箱牡丹, 唤做“谢园”。


    时值春深, 园中牡丹开得正盛。但见玉白淡紫、嫣粉鹅黄,重重叠叠,好似美人醉后褪下的衣袍。铺了一地锦绣。这日散值后, 谢问玉、燕襄、柳如真几个年轻官员,便相约携了酒食,直往月陂堤来。


    三人拣了一处最大梧桐树,席地而坐,看野蜂乱舞, 花叶翩跹,把衙门里烦心事一扫而空。


    燕襄性子最混,吃多了几杯,便捞起袖子要与李凤儿划拳:“好姐姐!她们都嫌弃我手慢,不肯跟我耍, 只有姐姐心疼我……今日春光正好, 姐姐便陪我玩一回罢!”


    李凤儿向来胆气不足, 虽说她当年告发了吴长春,又去秃马锡作了回探子,胆子勉强养肥了些。


    但文牍房里的女官太多了,各个都颇有才干,谁不比她出挑?


    因此几个人里,李凤儿的脾气是最好的, 当即笑着应下。


    “李大人可不许惯着她。”


    柳如真伸手弹了燕襄一个脑瓜崩,她生得观音一般,说话却不客气:


    “这泼猴每回都瞅准你出什么才出拳,专哄人吃酒哩!”


    燕襄嘿嘿一笑,索性歪身靠在柳如真身上,嬉皮笑脸道:“黔州的茅台烧不好吃么?我这是孝敬姐妹,友爱同僚,一片好心呐!”


    柳如真气得在她腰上轻轻拧了一下,燕襄正要躲。


    这时,谢问玉抿了一口酒,斯斯文文道:“看来燕大人手里的文书还是太少了,胳膊上还有劲呢。”


    燕襄一听,登时身子坐直了,人也老实了:“我不是,我没有!你可别乱说啊!哎哟哟这酒盅好重,我的胳膊好疼!”


    柳如真在一旁抿嘴直乐:“你就别吓她了,这几日为着大将军的事,阿襄忙得是晕头转向。昨儿夜里我叫她歇一歇,喝口茶吃个饼子。她昏头昏脑的,竟把饼子往墨砚里蘸,吃得一嘴乌黑,还傻愣愣问我为什么笑!只是不知……这军制改革,怎地这般着急?”


    谢问玉瞟了燕襄一眼,才转过脸来,正色道:


    “这便是你不明白了。军制改革,名为改革,实为收权。眼下大将军威望正盛、万方咸服,此时不动,难不成要等各有心思时再动么?”


    燕襄与柳如真对视一眼,沉吟片刻,也都点了点头。


    棋局至此,周玉臣已是绝对先手。威望、功业都不必说了,莫说是整个大梁,便是中外几个国家,也无人能比。她手里捏着新帝,还有天授帝留下来的那套江南班子,武将、士族、民心、财政,一应俱全。这套组合拳打出来,几乎无解。


    政治权力,从来都是双向的。既是自上而下,也自下而上。


    事情安排下去,总得有人来执行吧?底下人不服你,你连个干活的人都找不到,即便不得不做,人家也能阳奉阴违、虚与委蛇!


    古往今来,为了削兵权,多少皇帝把头发薅秃了。君不见,建文帝为了削夺藩王的兵权,直接被清君侧,一把火险些将皇宫烧成废墟。而汉景帝,更是直接引发了七国之乱,差点就要亡国!皇帝们是既又怕武弁们拥兵造反,又怕落得个鸟尽弓藏的刻薄名声。


    这个时候,任何一个人去动周家军,估计当天夜里就得炸营!


    但是周玉臣不一样。


    这支兵马是她一手带出来的,有生死与共的交情。并且,她如今的身份仍是武将,不是什么要谨防叛变、防止分权的皇帝。由她亲自带头改,底下的阻力会小许多。如果真做成了,那么,周玉臣将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第一人!


    在座的几人,俱是风华正茂的少年人。


    想到自己年纪轻轻,便能参与这等参天巨业,还是一件接着一件……


    燕襄急忙灌了自己一口酒,道:“别说了别说了,再说我都想回值房干活了,回头又得吃一嘴墨!”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李凤儿也笑得合不拢嘴。


    这时,柳如真想了想,又道:“听说昨儿,大将军和陛下一道去了雷台观。要不是有何指挥使,提前安排,警跸清道,怕是又要被热情的百姓们给堵了。”


    “可不是么?”燕襄拈了一块点心丢进嘴里,嚼了嚼,道:“老何这人,你别看不声不响的,做起事来是真妥帖。我还听说,大将军这次去雷台观,除了给阵亡手足立碑,还要为关有情立单一座英杰碑呢!”


    谢问玉心神微动,低声道:“是英杰碑,不是贞节牌坊?”


    燕襄重重点头,道:“是英杰碑,不是牌坊!也不写什么关氏女,大将军说了,要大大方方地写上她的名字,就立在观澜山上。说是在山头,可北望云州。好教关有情知道,她魂牵梦萦的大梁,如今是何等模样。”


    “那……京城里的那座贞洁牌坊呢?”柳如真连忙问道。


    且说,柳如真、李凤儿都是京畿人士。早在京畿之战的时候,她们就从谢问玉那句“纵楚虽三户,能销秦耻;周余黎庶,尽化吴钩。朱旆回风,白马照野,招魂直到燕州……”的悼词里,得知了关有情的事迹。


    只是,当时的周玉臣,还得仰赖王皇后的支持。所以她只让谢、燕二人写了悼词,没有动过牌坊,也默许了王皇后唯我独尊、打压关氏的种种行径。


    如今周大将军在回京前整这么一出,这摆明了是要搞大事啊!


    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彼此脸上尽是说不出的兴奋。


    连一向持重的谢问玉,都忍不住捂住脸,道:“停停停!再说下去,我也要坐不住了,恨不得立马回值房干活去。”


    众人又是一阵轰然大笑,柳如真更是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这时候,燕襄指着点心碟子,一脸震惊:“这是什么点心?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李凤儿在军中管入库记账,只扫了一眼,便道:“这是蔑里干的蜂蜜蛋奶挞,倒比鹅油方脯还清香利口些,大将军把这些当做值班的奖励,分给了大家。你且试试,滋味是不是很好?”


    燕襄登时大惊失色!


    鹅油方脯已经足够让她震惊了,那可是极其奢废的糕点。须得用鹅油、细面粉、糖渍玫瑰、松仁、核桃仁等诸多材料制成。在帝京时,一块饼就要五分银子,非富户不得食。


    这蔑里干的蜂蜜蛋奶挞,又得多贵啊?


    “咱们何时竟这般富庶了?”燕襄小心翼翼地捧着那碟子点心,左看右看:“不仅有油、糖、面粉,甚至连鸡子、牛乳都有了?”


    柳如真、谢问玉听了这话,互相看了一眼,忍不住哈哈大笑。


    李凤儿更是捡起一块点心,往燕襄嘴里塞去:“我的燕大人,今时不同往日了!你可千万别舍不得,往后还有得吃哩!”


    另一端。


    马车晃晃悠悠地驶过街道,车帘被风掀起一角,吹来几缕花香。宽大的车厢里铺了毯子,中间还摆了个小案,茶点一应俱全。


    少年权臣靠在车壁上,一手揉捏眉心,一手捏着几张纸,眉宇间压着一股不耐烦的神色。威势沉沉,眉目冷厉,是尸山血海里才能养出来的气度。


    可对面坐着的女童,却半点也不怕她。


    小丫头盘腿坐着,两只小手托着腮帮子,搁在案上。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周玉臣。身上的窄袖短衫倒是漂亮,偏偏这里沾了墨,那里裹泥。任谁也想不到,这便是曾经的“小哭包”林上锦了。


    两年不见,林上锦的个子蹿了一大截,脸蛋却还是圆嘟嘟的。以前怯生生的小丫头,现在竟像只狸猫,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混不吝的淘气:


    “干嘛这么严肃呀?我不是都答对了吗?”


    周玉臣将课业往案上一搁,叹了口气:“也难为詹华容,是怎么认得你这字的?天字底下少了一撇,乏字右边又少了一捺……怎么,笔画写全了是要触发什么禁忌吗?”


    “我又不考功名,”林上锦理直气壮,把下巴一扬:“要字好看做什么?我可是要跟你上马厮杀、提刀杀敌的!”


    周玉臣闻言,目光沉了下来:“认得几个字就敢说打仗?”


    “况且,我打仗,是为了以后不必打仗。把你放在燕州读书,也是希望你能通识文理。日后军中的文书、朝中的邸报、各地的塘报,你不仅要能看懂,还得让你的想法也让别人理解。就你这狗爬一样的字,叫人连蒙带猜么?老老实实把字练好,旁的少想!”


    林上锦被这番话说得垂了眼,半晌,小声道:“那……那你教我。”


    周玉臣看了她一眼,提笔一一圈出错处,又把“林上锦”三个字重新写了一遍:“我可以教你,但你要记住。做人如写字,可以不俊丽漂亮,但一定要顶天立地,端端正正。”


    林上锦凑过来,看着那笔势遒劲、颇有风骨的字,她眼珠子转了转。待笔墨稍干,便伸手把那张纸抽走,折了两折揣进怀里。想了想,又把周玉臣搁在纸篓里的废稿也扒拉出来,一并拢了去。


    “大将军,这些都归我了。”


    周玉臣一挑眉:“都是废稿,你要它作甚?”


    “当字帖啊。”林上锦理直气壮:“你写得好看,我照着学,日后写出来的字像你,旁人一看就知道是你教的。”


    周玉臣摇头失笑,将桌上的点心碟子往她面前一推,道:“少油嘴滑舌的,先把错字改了。记着,笔画如人。笔画不能少,人也一样。打仗消耗的是人命,以后别再轻易挂在嘴上。”


    林上锦连忙点头,又指天发誓,作乖巧状:“记得了记得了,我以后再胡说,就罚我吃葡萄只有葡萄皮!”


    周玉臣一顿,似乎想笑,又忍住了。


    见此情形,小丫头暗暗松了口气,心道可算把这阵风浪躲过去了。真是一步错,步步错啊!早知道先把课业藏起来,不教大将军看见才是。


    还有陛下,明明是他想见大将军,自己却不出面,反倒她连人带课本的打包过来……真是的,她林上锦虽然年纪小,也是要面子的呀!


    心里正嘀咕呢,马车忽然停了。周玉臣面色无波,揭开轿帘,听江平潮附耳低语了几句。


    紧接着。


    这位喜怒不形于色的大将军,面沉如水,道:“把谭宝珠请过来。”


    作者有话说:


    什么样的公司加班最多?是有下午茶的公司吗?骗你的,没有下午茶,也照样要加班。另外,原有的两篇短篇已解锁,是香江系列的旧文。等待更新的时候,可以看看。


    第333章


    谭宝珠被请过来时, 马车已经到行宫了。少帝的行宫安置在一处古刹里,四周草木森森,静得只有几声鸟鸣, 一派沉郁气象。只因赵况体弱, 须得静养, 故而效法前朝旧制, 改为每隔五日一朝。每月初一、十五则照例举行朔望大朝会。


    其余时间,则是靠内阁票拟、单独召见大臣来处理政事。


    当然了,这些繁琐的政务, 周大将军在渠城衙署便为皇上办妥了。再加上是临时驻跸,实在也没什么要紧事,能让柔嫩的少帝操心。


    所以见是来行宫,谭宝珠心里便是一跳。


    等在厢房见到周玉臣时,谭宝珠就有几分心虚:“臣拜见大将军。”


    周玉臣双手交握, 端坐在椅子上,英挺眉眼里,有一种风雨欲来前的沉静。一身玄色的织金曳撒,尽是说不出的锋锐。她的声音平静,语速沉缓:


    “颍城的白狐、柳城的带字石牛, 还有黔州的天降丹书, 这些都是你做的?”


    谭宝珠哪肯承认?当即摇头:


    “好教大将军知道。这都是天意, 是大将军功德感天,才有了天降祥瑞。哪里是臣一介凡人……”


    话还没说完,就被周玉臣打断了:“祥瑞?”


    周大将军低声一笑,慢条斯理的口吻里,依旧温和:“你以京中御史的名义,强迫各州府官员四下寻访嘉禾、白鹿、灵芝, 这也叫祥瑞?谭宝珠,我没想到你竟有这般胆气。”


    也许是周玉臣的口吻太平静,又或许是这些字句里,听不出喜怒。


    谭宝珠悄悄抬起头来,觑着她的神情,小心翼翼道:


    “大将军功业彪炳,福泽所及,自有天人感应。便是臣不去寻访,这些祥瑞也是有的。况且臣听闻,昔日有真人为大将军批命,说您[生居天地之间,岂能郁郁久居人下],还说大将军[可属大事]!此等谶语,岂非天命所归?”


    说到此处,谭宝珠低下头去:“大将军今日召臣来,定是听得小人之言。大将军,臣对您向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不错,今日臣确然与詹华容起了争执。大将军为帝国创下如此功业,劳苦功高,臣不过是想让各地进献祥瑞,百官上表庆贺而已。可詹华容却以礼法逼迫,说什么不得逾制!”


    “她也不想想,当年大将军提兵北上、力缆狂澜之时,要是事事都循规蹈矩,事事都合乎礼法——我们还能有今日的大梁么?”


    周玉臣没有说话,竟是难得的沉默了。


    见此情形,谭宝珠定了定心神,说话也越来越流利:“还有那闻人鹤,整日祖宗家法、君臣之礼,分明得了大将军的恩惠,却处处与大将军作对。呵!在他们这等禄蠹眼里,礼法、愚忠、清名……每一样都比大将军重要。为了他们自己,岂能容大将军一人说了算?”


    “大将军,臣替您不值!凭什么您打下来的江山,坐上去的,却是姓赵的!”


    砰砰——!


    狂风骤起,古刹的门扉被吹得洞开,漫天雨雾直灌而入。天边电光一闪,如白蛇裂空。雷雨急切,溅起万千碎玉。嘈杂雨声中,天地间霎时昏暗如暮!


    而谭宝珠只觉胸中积郁已久的那口浊气,终于一吐而尽!


    对,她谭宝珠就是在造势。


    不单是祥瑞,她还要让各州府的道观寺观,都传出“帝星晦暗,将星入主紫微”的谶言来。有些事,既然要做就得尽早准备,才能教人退无可退!


    自己一片赤胆忠心,大将军,应当明白的。


    而就在此时,周玉臣终于开口了:


    “说完了?”


    谭宝珠心头一紧,不知为何有些惴惴不安,她连忙低下头去:“是,臣说完了。”


    周玉臣潦潦地点了下头,双手依旧交握着搁在膝上:


    “好,那就该我说了。”


    谭宝珠连忙点头,微微抬起眼来,却听周玉臣道:“我且问你,你觉得你以御史之名,强迫各地献瑞……他们是看在你谭宝珠的面子上,欣然苟从;还是慑于我周玉臣的威名,才不得不应?”


    霎那间。


    谭宝珠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嗫嚅道:“这、这……臣……”


    周玉臣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声音也终于有了些微的起伏:


    “你以为你在替我造势?祥瑞这东西,从来都是主动献上来的,才叫祥瑞。你派人去逼、去催、去拿我的威势压人——那叫索贡!天下人不会说我周玉臣功高盖世,他们只会笑话我迫不及待,表里不一!一边说要宽待百姓、休养生息,一边却把天下人当做猪狗,任由宰割!”


    “还有什么黔州的天降丹书……真亏你想得出来!当年我为什么不肯向黔州动兵,难道你忘了?”


    谭宝珠被这慑人的语气,惊得浮出眼泪来,却又不敢言语。只得可怜巴巴地攥着衣袖,低头轻轻抽泣了一下,又怕自己哭得太大声,仓促地掩住口唇。


    周玉臣沉默了一瞬,轻轻叹了口气,又道:


    “罚你一年俸禄,降职半级,回去好好想想,什么叫作[过犹不及],什么才是[守心自持]。”


    且说,谭宝珠这个云州道都察院监察御史,本就是七品言官。


    别看品级与知县相同,监察御史却有代天子巡狩一州,监察督抚、布政、按察、府县所有文武官员的职责。可直接弹劾、审录囚徒、考核地方官吏、巡盐巡漕。


    当初谭宝珠敢对闻人鹤阴阳怪气,就是因为她还有另一项特权:可风闻言事。


    什么意思呢?


    意思就是不需要确凿实证,仅凭捕风捉影,她就能弹劾百官!上至内阁首辅、六部尚书俱可纠举。而且是直接在御前上奏,不必经过都察院长官批准。这也就是为什么谭宝珠一个区区言官,能以周玉臣心腹之名,迫使各州献瑞的原因了。


    如今才上任没多久,谭宝珠就要被降职半级,罚俸一年。


    须知,罚奉一年已是重罚,再严重一些,就会直接转为降俸、革职留任。而降级,则更进一步,直接从正七品降为从七品。也就是说,人只是暂时留任原岗,身上还得记一个大过。下次再犯,就是降级调任,前途尽毁。


    谭宝珠浑身一震,咬着嘴唇,到底还是哭出声来。


    周玉臣视线落在她脸颊上的刀疤处,顿了顿,又问道:


    “怎么,不服气?”


    “没有。”谭宝珠连忙摇摇头,哭得直打嗝:“臣……臣是想到,我娘当年被谭缙活生生打死,她走的时候,一边吐血,一边劝我要听谭缙的话,要好好读书,出人头地……臣抱着她哭,喊她娘,可她却只是说没事的,她不疼……”


    “后来谭缙说我娘是时疫,不能入祖坟,得一把火烧了才行……我娘才六十来斤,瘦瘦小小的一个人……最后烧下来,只剩一捧灰……连一只棺材都没有,就这么草草埋在了荒山里。”


    “臣那时候就发誓,这辈子,不论如何,一定要出人头地!一定要风风光光地回去,把母亲的坟迁出来,给她立碑!给她争一个诰命!臣还要让谭缙的名字,永生永世被她压在棺材底下,不得翻身!”


    “……不是不服大将军的裁断,臣只是太想、太想把这个事办成了。只是恨自己不争气,一时糊涂酿成大错,险些坏了大将军的名声。要是被大将军厌弃……那臣……臣还有机会光宗耀祖么?还能给娘亲争来诰命么?臣真怕她在地下……也依然被人欺负……她那么瘦小……只剩一捧灰了……”


    谭宝珠说不下去了,只把脸埋在掌心里,痛哭不已!


    抽噎中,她听见了周玉臣低低的叹息,然后是一如既往沉静的声音:


    “过来。”


    谭宝珠泪眼婆娑地抬起头,只见少年权臣正看着自己。


    那样的神情,和当年别人骂自己是乱臣之女时一模一样,强势且威仪。好像有这个人在,便什么事都不必怕。


    谭宝珠只迟疑了一瞬,便再也忍不住,径直扑到周玉臣的膝盖上。在冷冽苦涩的药香中,呜咽不止。


    而少年权臣一边抚摸着她的头发,一边声词平静道:


    “说几句就哭鼻子,我要是像对朱无为、邬遣那般,罚你几十军棍。你岂不是要水漫金山?”


    谭宝珠仰起脸来,脸上的泪痕未干,抽抽搭搭的:


    “臣……臣不敢的。”


    周玉臣嗤笑一声:“是么?我看你胆大包天,没什么不敢的。”


    谭宝珠得了这话,心里又惊又怕,又想埋头大哭。


    可她刚低下头去,便被一只手稳稳托住了。


    少年权臣的手指收拢,拢住她半边脸颊。力道很轻,却教谭宝珠不敢动弹,只能仰着脸,对上那双沉静无波的眼目。而周玉臣面色如常,手指轻轻拂过她脸上凹凸不平的伤疤,再把泪水一点点擦拭干净。动作是那样温柔细腻,嗓音却很低:


    “不许哭,再哭,真罚你军棍五十了。”


    泪眼朦胧中,谭宝珠只觉得心脏砰砰直跳,一时失神。


    而周玉臣垂目思忖片刻,又道:“等陛下回銮,京中诸事了结,我许你一个月的休沐,回黔州迁坟。在这之前,你老老实实给我向沈重认错,弥补过错,知道吗?”


    谭宝珠不可置信,瞪大了眼睛:“大将军……真、真的吗?”


    周玉臣眉目不动,声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仪:“自然是真的。罚你,是因你坏了规矩;允你,是怜你一片孝心。我也有母亲,回京之后,我也是要去看看她老人家的。好了,下去领罚,以后好生办事。”


    那只微凉的手掌松开了桎梏。


    谭宝珠却觉得自己仍被按在那里,不得动弹,过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是,臣以后再不敢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4章


    谭宝珠被降级一等, 罚奉一年的消息,当天就传遍了整个燕州的官僚体系。


    萧慎、薛惊、轩辕翠花、孙谦、周燕官等文武官员,得知此事后, 不免都有些惴惴不安。罚得这么干脆利落, 显然, 周大将军是真动怒了。


    其实仔细想想, 也不难理解。


    天授帝在位的时候,不仅尊崇道教,还特别喜欢搞这种“四方献瑞”的把戏。而上有所好, 下必甚焉。


    你得知道,不是什么地方都能随时随地搞出点稀罕玩意来的。可如果只有少数地方进献,那么,那些迟迟不上报嘉禾、灵石的地方官员,很快就会被罗织罪名、免官下狱。问就是你治理无方, 消极奉事。


    地方官无可奈何,或是强行编造异象,找人刻石造谶。或是挪用府库,直接花钱从民间购买白鹿、白鸦、灵芝这类现成的宝贝。


    更糟糕的是,一个地方只要开始搜寻祥瑞, 那么官员为了政绩, 就会开始报喜不报忧。


    因为皇帝可是福泽九洲的存在, 既然都有祥瑞了,又怎么会有灾祸呢?


    于是旱灾、蝗灾、洪涝……所有灾情都被隐瞒下来。哪怕是东瀛的海寇犯境,也得按下不报。反过来,地方官还得编造庆云、嘉禾、醴泉之类的吉兆,争先恐后地上表祝贺。


    朝廷不知道灾情,赈济的钱粮自然也就不会下发。


    百姓便只能继续“生而不知, 死而不知”,在沉默中流离失所,家破人亡……


    就算有某个州府运气极好,既没有灾荒,也真找到了宝贝。


    可是,抓捕珍禽异兽、寻访奇石灵芝、打造祥瑞礼器、组织迎送仪仗、撰写贺表、筹办庆典……这一系列的破事,全都要从地方财政中支出。常平仓、驿站、河工经费,尽数被挪用殆尽。钱花完了,那就继续加赋税。


    各府县为了搜寻祥瑞,大面积封禁山野,不许百姓上山砍柴放牧,成千上万的人因此失去生计。


    为了完成献瑞,部分官吏直接牵强附会,刻意罗织民间异象。邻里之间,经常为了一块奇石、一棵奇树,就相互举报。


    哦,这么好的东西,你藏在家里是几个意思?你一个平民小百姓,这种宝贝,也是你能用的吗?


    人们稍有不慎,就会被扣上“私藏天命符谶”的罪名,冤案无数。


    可即便到了这个地步,事情还不算完。


    发现祥瑞后,还要征调民夫修路、搭建迎瑞彩棚、护送贡品赶赴京城。沿途征用的民役、车马、粮草,数不胜数。百姓们为了护送各种祥瑞,被迫往返州县,大量的青壮年为此耽误春耕秋收,以致地方饥荒。


    有天授帝这个前车之鉴,也就难怪周玉臣一听到风声,便立即严厉处置了。


    且说,谭宝珠被罚的当天夜里,詹华容也赶了过来。


    没办法。


    以谭宝珠的脾气,这次被周玉臣拎出来受罚,少不得要撒泼使气。詹华容都想好了,到时候先劝谭宝珠,再劝周玉臣,务必使得君臣相和。


    结果好家伙!


    等詹华容赶到行宫,才发现谭宝珠非但没有发作,还一脸老实巴交地搁那认错。以前的倨傲凌厉是半点不见,整个人柔顺得跟只小猫咪一样。见詹华容来了,还破天荒地主动过来道歉,直把詹华容看得目瞪口呆!


    而她也暗暗松了一口气。


    谭宝珠是黔州出身,沈重与其相熟,也就罢了。问题是谁帮谭宝珠和檀州柳城,牵线搭桥的?燕州颍城又是怎么回事?凭谭宝珠一个人,能驱动这么多州府官员,全心配合?献瑞,从来不是谭宝珠的个人行为,而是从上到下层层裹挟的集体政治表态。


    只是还没到“群臣共献”的那一步,就被周玉臣叫停了而已。


    什么真人批命,什么“生居天地之间,岂能郁郁久居人下”……那都是六七年前的旧事了,没有周家军的元老,谭宝珠能知道当年陶真人说了什么?还能说得这么有鼻子有眼,一字不差?


    说白了,祥瑞的本质,就是在为王权的合法性造势。你周玉臣一个阉门出身的宦官,不仅女扮男装欺君罔上,还挟天子以令不臣。这就是得位不正。


    历史上类似的枭杰,往往要借天象异物,向天下人表明——


    我能坐这个位置,不是强取豪夺,而是天命所归。


    如果真把谭宝珠相关的一干人等,全部揪出来重罚,那就等于周玉臣在否定自己的天命。


    再说了,人家文武百官、新旧两派,是一起站队表态,一起替你周大将军撑场面。你这时候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来……咋地,人家绞尽脑汁对你好、挖空心思地揣摩你的意思,反倒还做错了是吗?


    所以,这事只能拿谭宝珠一人开刀,以此敲山震虎,震慑群臣。


    只不过很多事情一开始,就不可能轻易结束了。


    “大将军。”


    詹华容一见周玉臣,便拱手以对,神色肃然:“听闻谭御史受罚,叶梦得、李浩然几位大臣连夜写了书信,遣人送回江南。从边辅司截获的信件来看,叶梦得是打算搁置此事,不再进献;而李浩然则认为,眼下江南一带的祥瑞犹有不足,正可趁此扩大搜罗,以求奇珍。”


    周玉臣手里握着一枚水晶单照,正仔细擦拭。她没有抬头,神情平静:


    “华容怎么看?”


    詹华容思忖片刻,斟酌着道:“臣以为,献瑞一事看似浮华,实则是因为……天下人都在观望大梁[正朔]。”


    周玉臣略颔首,却没有说话。


    事已至此,许多话已经不必说了。人家大老远跑来跟你北伐,真金白银地往里砸,图的是什么?图的就是个“从龙”之功。现在仗打完了,到了政治分红的时候,谁能不急?


    詹华容见周大将军不言,只得继续往下道:


    “有传言说先帝在世时,曾金口玉言,说大将军与皇上乃是良配。因此多年来,既没有给大将军赐夫,也没有给皇上婚配,只等收复山河后,再做处置。可惜先帝走得仓促,这才撂下了此事。”


    “如今战事已定,外患已除,”詹华容觑着周大将军的神色,声音愈低,语带试探:“有些事……要是大将军确有此意,把皇上[娶]过来,确也是个办法。届时[周赵]合为一体,大将军理所应当代天子摄政,天下自然也就安定了。”


    周玉臣忍不住笑了:“你也觉得我应该[娶]皇帝?”


    詹华容连忙道:“臣不敢替大将军做主。臣只是在想,谭御史这顿罚,看似防患于未然,实则是根源未解。大将军眼下的路有两条:一是献瑞造势、群臣劝进、改朝换代,快则一年,慢则三载,中间必有反复,必有战事,也许还有地方割据。二是婚约摄政、名正言顺、不废一兵一卒,赵氏香火不断,大将军权柄不落。”


    “至于皇上愿不愿意……这事不在皇上,而在大将军想不想让他愿意。”


    周玉臣低垂眼目,轻轻转动水晶单照,光影在掌心流转不定:


    “华容这话,也很危险啊。”


    詹华容不慌不忙,拱手道:“为君尽忠,就顾不得危不危险了。”


    周玉臣没有再说话,她丢下水晶单照站起来,詹华容立即躬身垂头,不敢直视。而周大将军只是缓步过来,一手按住她的肩膀,俯身在她耳边,低声道:


    “如果我说,我即不想要血流成河,也不想做摄政皇后呢?”


    “这……”詹华容当即一怔。


    只听少年权臣语气轻松,声词散漫,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嘲弄——


    “亲手打下来的江山,却要为人妻子,方能撷取。想一想就让人如鲠在喉,不是么?”


    詹华容都给听愣了,忍不住抬起头来!


    周玉臣见状也没有解释,只是笑了一下,道:“唔使惊,有些事我也还在想,暂时还没有定论。华容,你在燕州为我操心内外、屏镇帝京,已是万般辛苦。如今还得为同僚,上下斡旋……你今日来行宫,原是要替谭宝珠说话的吧?”


    詹华容不敢隐瞒,连忙应了个是,低头道:


    “臣与谭御史初识于黔州,本应同舟共济,相互扶持。如今却两厢误会、御前失合,是臣之过。”


    周玉臣听罢,轻轻叹了口气。随后双手绕到腰后,便解下了那条孔雀羽织金妆花云锦的蟒纹鸾带。锦缎是用孔雀毛捻织而成的,在烛光底下幽幽地泛着蓝绿彩晕,已是难得,更不用说带扣上还嵌着一颗拇指肚大的鸽血红宝石。色泽沉郁,光华内敛,一看便知是御赐之物。


    少年权臣握住詹华容的手,将鸾带按在她掌中:


    “华容,这条鸾带是我第一次大捷时先帝所赐,今日我便把它送给你了。”


    “使不得,使不得!”詹华容一看那鸾带就知道非比寻常,哪里敢要?慌忙推辞:“臣无功于大将军,岂能受此恩惠?”


    可周玉臣却径直俯下身来,不容分说地替詹华容系上了鸾带,语气沉静:


    “如何使不得?四个月的时间,二次筹措粮草,还得全部运送到云州。这难道不是泼天之功?你说你与谭宝珠是黔州旧故,可你我也是黔州故人。你投效我的时候,我浑身是血,一身狼狈。可你不仅来了,还为我带来了[捕鱼人]。如今你不仅要忙于政务,还得委屈自己,为君臣相合而操心……区区一条鸾带,又如何受不得?”


    詹华容再一次怔住,万万没想到自己的苦心,周玉臣竟然全都明白!


    一瞬间,少年谋士的眼眶红了!


    而周玉臣双手拢着她腰,仔细扣好搭扣,又退后半步打量一番,才点头道:“果然合适。往后你出门见客,便把它系上,也好显得我知礼敬重。”


    这便是要替詹华容撑腰的意思了。


    詹华容忍着泪意,躬身便要下拜:“得遇明君如此,臣无以为报,惟誓死以效犬马!”


    而少年权臣却一把托住她肘弯,摇头道:“我话还没说完呢,说完了,你再拜不迟。华容,我心中另有一桩惊天震地的大事。这鸾带系在你身上,便是把我的半条命交在了你手里。如果有一日你想抽身离去,只消把这鸾带往衙署门上一挂,便算挂绶两清。届时我周玉臣绝无二话,也绝不拦你——不知,你可愿意?”


    与此同时。


    赵况只听得那句“为人妻子,如鲠在喉”,脸上的血色便褪得干干净净。当即仓促转身,步履匆匆就往回走。


    林上锦不曾习武,自然听不到厢房内的谈话,她一头雾水地跟在后面,小声道:


    “陛下,陛下!不是要让大将军教我写字么?怎么突然就掉头了?”


    作者有话说:


    小周的话,也是我不写“双圣临朝”的原因。周玉臣的一切都是她打下来的,如果我有能力让她跳出“妻子”的身份,堂堂正正地拿住权力。又为什么非得做一个皇后呢?最后,小周加油端水!


    第335章


    赵况放缓脚步, 一颗心被揉来搓去,面上却还若无其事:


    “无事,大将军在堂前议事, 我教你也是一样。”


    林上锦也不疑有他, 有些失望地跟上来, 嘟嘟囔囔道:“可陛下的字太端正了, 我就喜欢大将军那样横刀立马的,好不飞扬跋扈!满朝文武里,就大将军和闻人鹤的字最好, 放在一块儿看,那才叫相得益彰。哎呀,陛下,不如我们改日再练吧?明儿我还得跟齐二一道去看杂耍呢!”


    小姑娘口中的齐二,便是齐青的儿子。


    两人年岁相仿, 又是打小一处爬树掏鸟的交情,再加上齐家那小子又是个没脾气的。林上锦每回输了棋,不想认账,就伸手去揪齐二的耳朵。问他刚才到底是谁输了。久而久之,齐家小子也养成了习惯。前脚赢了棋, 后脚便两手捂住耳朵, 乖乖地低头认罚。


    大家都说奇怪, 林上锦这霸王似的脾气,齐二怎么还傻乎乎地非得凑上去?不过齐青本人都不当一回事,自然也就没人说嘴了。


    林上锦正屁颠屁颠地走着,满心盘算着明天要去哪里玩,要吃什么。跑旱船、傀儡戏肯定是要看的,看完再领着齐二去中山园子门前, 买几个糖烧饼,再热热乎乎地喝一碗豆腐脑,那才叫一个舒坦!


    正美滋滋地想着,却不妨身前的少年天子猛地立住了脚步,吓得她险些趔趄。


    “陛下?”林上锦茫然抬头。


    赵况平声静气道:“小锦,一会去齐家,给齐家小子道个歉吧。”


    林上锦懵了:“啊?为什么啊?我今天又没揪他耳朵!”


    只见少年天子摸了摸她的脑袋,用极其温款的语气,说道:“因为明天你要在家写课业,哪儿也去不了。”


    “不是!?等等!?”


    林上锦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急忙追上去:“我的功课不是已经写完了吗!陛下?陛下!”


    后来,林上锦如何老老实实地练了大字,又是如何欲哭无泪地捧着一摞课业回去,此处暂且不提。最后小姑娘上门道歉时,眼泪汪汪的,委屈得不行,齐青还以为自家小子在外面告黑状了。那么遇事不决,鸡毛掸子。齐青二话不说,也把齐二拎出来一顿训。


    总而言之,这一夜是鸡飞狗跳。


    等赵况回到寝殿时,早已过了三更。春夜微凉,殿门一合,就将外头的虫鸣鸟叫都隔绝了,只余一盏残灯。


    烛光跳跃,映着少年天子年轻而清俊的脸容。他只穿了件月白中衣,赤足坐在宽大的床榻上,手里捏着一柄残缺的木剑。剑身光秃秃的,没有花纹,剑刃却隐隐仍有血腥气。任谁也想不到,曾经杀穿了整个《钩蛇录》、叫整个燕檀闻风丧胆的“无情剑”,竟是这般不起眼的一把木剑。


    赵况提着剑柄,抖了几个剑花,剑势一如既往的轻盈。却惊得桌上的烛火颤颤,帷帐微动。


    直到这一刻。


    他才发现,偌大的殿宇里,依然只有一个人、一柄剑、一盏灯,与十年前并无分别。只不过是从一处宽大的屋子,换成另一座更宽大的屋子而已。依旧是金堆玉砌,富贵逼人;依旧是笼中鸟,槛中兽,身不由已。


    少年天子面无表情,伸手摸了摸断剑的缺口,又看了看枕边的银白色曳撒。舍了哪个都不甘心,可真想留住,却仿佛什么都攥不住。


    正在他犹豫不定时。


    门外忽然传来一把熟悉又清朗的声音:“……陛下可是歇下了?”


    赵况浑身一激灵,连忙地将木剑和曳撒塞进被子里。又慌忙翻身上榻,作出一副熟睡的模样,呼吸刻意放得绵长。


    过了一会儿,便听得殿门吱呀一声轻响,随即是周玉臣沉稳的脚步声。不疾不徐,一步一步,竟直直朝着床榻过来。可到榻前时,却又没了动静。


    赵况惊疑不定,怎么了?她为何不说话?


    正惊慌不定,突然觉得有什么凉冰冰、细丝丝的东西,轻轻拂过他的面颊。与此同时,铺天盖地的合香气息笼罩下来,他几乎能感到她俯身时带起的气流。少年天子心跳如擂鼓,好半晌他才反应过来……那是水晶单照上垂下来的银链子。


    她在看他。


    这个念头轰然一起,赵况下意识想往后躲,却又不敢动弹。只得竭力放缓呼吸,继续装作毫无知觉。


    床榻前,周玉臣俯身折腰,眼神毫不客气。就着一点融融烛光,端详着榻上少帝的睡容。睡梦中的少年天子,反而有些疏离冷淡。挺直的鼻梁,紧绷的下颌,不苟言笑的嘴唇……再加上过于苍白的肌肤,竟有一种不近人情的况味。


    须知,少年天子的一举一动都有人汇报,议事刚结束,周玉臣就听人说赵况来过。想到少帝端方清雅、三贞九烈的模样,周玉臣便不免有些意动。


    只可惜现在看来,人好像已经睡着了。


    周玉臣静静看了片刻,忽然伸出手,轻轻落在少帝的眉骨上。


    再顺着眉峰缓缓往下,力道轻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从容。眉毛,鼻梁,耳垂,面颊……最后停在嘴唇上方,悬而未落,仿佛在等待什么。


    赵况睫毛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喉结微动,几乎要屏住呼吸。


    可周玉臣很快又收回了手。


    ……难道她只是来看看?现在,就要走了吗?


    下一瞬。


    在令人晕眩的静谧中,赵况只觉一团温热的气息压了下来,有什么柔软而微凉东西贴上了他的颈侧。然后,在他那因紧张而微微搏动的颈脉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赵况的脊背骤然弓起一瞬,又被他强行压平,一股难以言喻的酥麻感从颈侧腾起,沿着血脉窜遍全身!


    刹那间,少年天子的脖颈到耳根全红了,却仍得紧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这时,周玉臣低低的嗓音响起,带着几分故作惊异的恶劣:


    “陛下醒了吗?”


    “……”赵况不敢言语,只能死死咬着牙关。


    周玉臣见他纹丝不动,也不着急,只低低笑了一声。指腹摩挲了一下被她咬出来的印子,又顺着衣襟慢慢探入,掌心贴着胸口,像握住了一捧狂烈而荒唐的心跳。


    赵况的呼吸登时乱了,所有的念头搅在一起,只叫人晕头转向。


    一边是周玉臣那句冷静决断的“为人妻子,如鲠在喉”;一边是她干燥温热的掌心,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逼得他浑身的血都在往脸上涌。


    可既然不要他,又为何要来招惹他?


    还这般亲昵,她把他当什么了?


    少年天子简直悲从中来,虽然仍闭着眼,双手却紧紧地按住了自己的衣襟,不肯叫周玉臣再进一步。


    就在这时,周玉臣低下头来,额头几乎抵着他的额头,鼻息相近:


    “陛下的心跳得好快,是做了什么好梦么?梦里可曾有我?”


    赵况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然后,他渐渐松开了攥紧的手指,浑身上下都是被强迫后的认命。


    专横跋扈的权臣,这才满意了。


    这次她看得比上次更清楚,少年天子的肌肤极白,白皙中又透着一层薄薄的粉。


    他浑身难以自抑地颤栗着,尚未褪尽的青涩便一览无余,透出一种近乎脆弱的皎洁来。紧促的呼吸,使得他胸腹起伏不定,脖颈上的青筋绷起,顺着锁骨没入半敞的衣襟……每一处都纤毫毕现,避无可避。方才的冷若冰霜,早已荡然无存。


    周玉臣到底没能忍住,俯身以唇,去试试那胸怀里沁出的温度。柔软的,圣洁的,颤抖的,咬一下就会泛红。


    可怜的少帝,就这么被上下其手地揉搓了一回,偏生还一动也不敢动。


    直到周玉臣恋恋不舍地,又在他喉结上轻轻咬了一下。


    “——唔!”赵况仓促地吞下喘息,双手攥紧了衣襟,眼角泛起一层湿漉漉的红晕。


    真是我见犹怜。


    周玉臣看着少年天子潮红的脸容,都到这个地步了,他还是强撑着不敢睁开眼睛。哪怕他浑身都在颤抖,哪怕浓密的睫毛,早已被眼泪浸湿了。


    少年权臣心满意足,连日政务与人事积攒的烦躁,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她贴心地替赵况理了理衣襟,又把他中衣的系带重新系好,还打了个端端正正的结。然后俯下身,在他耳边低声笑道:


    “……陛下,下次装睡,记得把蜡烛吹了。”


    说罢,周玉臣利落地站起起身来,嘴里哼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的调子,步履愉悦地出了殿门。


    待脚步声远去后,赵况才骤然睁开眼睛,眼底浮出一层薄薄的水光。他望着帐顶怔愣了许久,又抬手摸了摸被咬过的地方,潮湿温热的触感仍在,隐约还有齿痕。


    不知过了多久。


    少年天子翻过身去,把曳撒和木剑一并紧紧抱在怀里,在熟悉的合香里,含混地呜咽了一句——


    “奸佞。”


    次日,少帝又穿上了立领,浑身上下拢得严严实实。时近四月,天气一日比一日暖,谁家好端端的穿这样高的领子?


    眼见回銮在即,群臣不免忧心忡忡,生怕皇帝又是圣躬不豫,再次耽误行程。要知道,云州气候干燥,天授帝搁在地窖里勉强也还算体面。现在已是孟夏,再不回去,怕是老皇帝的尸骨都要捞不起来了。


    所幸过了两日,少帝便又恢复如常。


    等到四月初五时,周大将军终于率领铁骑亲卫,簇拥少帝的圣驾,浩浩荡荡地进入了檀州。


    不过抵达帝京之前,还有许多悬而未决的事情要做。


    海津镇,深夜。


    周玉臣刚刚洗漱完,身上水汽还没散尽,便把丁道雅叫了过来。她大马金刀地往椅上一坐,双手按住膝盖,脸上尽是兴致勃勃的神色:


    “道雅,我有些话想问你。”


    作者有话说:


    无奖竞猜,这是赵况第一次说周玉臣是“奸佞”了?然后……没啥说的,总之你永远无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


    第336章


    丁道雅一路被马车颠得七荤八素的, 骨头都快散架了。好不容易缓过神,正打算好好睡一觉呢,就被周大将军的亲军请了过来。


    进得门来一看, 周玉臣只穿了件玉色中衣, 外罩一件朱红纻丝圆领袍, 腰带也不系, 衣袍就这般松敞着。一头乌墨的长发未及梳理,鬓边犹带水汽,显然是刚刚沐浴完。


    丁道雅心下愈发紧张, 虽说周玉臣素来放荡不羁,却也不曾这般仓促见人。此时衣冠不整,便急急召自己前来,必定是出了什么要紧的大事!


    疲惫不堪的丁大人只得打起精神,小心翼翼道:


    “大将军且说。”


    周玉臣当即一笑, 摇头道:“这段时间我都在琢磨你说的话。你说那个的[共和制],听起来确实又先进又平等。可是道雅……在你的世界里,所有国家都完成了[共和变革]吗?”


    丁道雅闻声一愕,随即脸色微变!


    确实有不少国家仍是君主专制,可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难道说“共和”这两个字对一个古代人而言, 实在太过超前?还是大将军是担心变革失败, 开始打退堂鼓了?


    周玉臣见其这般情形, 也不着急,只动了动手指,示意她近前来。


    丁道雅没奈何,只得挨到跟前,恭恭敬敬地垂手低头。


    却见少年权臣从碟子里捡了一颗红玛瑙般的樱桃,不由分说地喂进她嘴里。丁道雅吃了一惊, 只得胡乱嚼了两下,只觉得甜津津的果子嚼得满口甘香。这时,周玉臣才低声笑道:


    “别紧张,是我没问明白。我记得你说过,在你的世界,有很长一段时间[鹰国]、[髪国]都是欧陆强国。当时的[大鹰帝国],不仅有一支所向披靡的海军舰队,还击败了[海上马车夫]贺兰,彻底拿下了那个……什么海峡来着?”


    “英吉利海峡,大将军。”丁道雅急忙回答道。


    “对,”周玉臣微微颔首,一边思忖,一边将拗口的字句嚼来:“拿下了英吉利海峡的制海权后,[大鹰帝国]改变了贸易格局,有更多的钱来玩离岸平衡。成为人人皆知的欧洲搅屎棍。而[髪国]则是当时的第一陆上强国,陆军体量冠绝欧陆。其学术和思想,更是碾压全欧,是我想都想象不出来的先进与强大。”


    “既然它们如此先进,照理说,也是最早进行[改制共和]的国家吧?——那么道雅,这两个国家,可都成功了?”


    此话一出,丁道雅当场愣住,随即冷汗涔涔而下!


    鹰国和髪国确实都是共和制的老前辈。甚至鹰国革命的时候,中国这边清朝才刚刚入关,顺治帝都还没能统一全国。


    可结果呢?


    这两个在欧洲数一数二的强国,当时无一例外,全都失败了!


    “鹰国”在处决了国王查理一世后,转由议会执政,理论上是实行了一院共和制。而推动这一切的克伦威尔,跟周玉臣一样,也是个武德充沛的彪悍人物。他自称护国公,全面实行军事化统治,是各种意义上的“无冕之王”。


    可是克伦威尔一死,国家立即陷入混乱。最终查理二世复位,君主制卷土重来。


    至于“髪国”……髪国大革命后,路易十六被斩首,法兰西第一共和国成立。可从第一共和国建立,再到拿破仑政变,满打满算只有7年!


    中间还经历了热月政变、雅各宾政变、雾月政变,内战打得死去活来。后来拿破仑称帝,第一共和国就此终结。而第二共和国就更短了,仅仅只维持了4年。


    变革,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


    很多时候,先进,不代表能稳赢。任何新事物,在诞生的初期都极其脆弱。


    丁道雅越想脸色越是难看,心里还有些不可思议——


    连自己这个穿越者都忽略的事情,周玉臣一个对现代文明一无所知的古代人,竟然都想到了!甚至一问,就问到了关键所在!


    丁道雅连忙打起十二分精神,将两大帝国当时失败的原因,一一说来。


    当然,丁道雅说得很谨慎,生怕一个不小心,就会让周大将军彻底打消念头。那不就本末倒置了吗?


    周玉臣一面听着,一面在书房里踱步。书房里摆着一尊官窑的瓷瓶,里头插着几只“玉楼春”牡丹,花开如雪,层层叠叠,堆叠得几乎要坠下枝头;另一盆则是“金带围”芍药,紫艳含露,香气幽沉。案头的琉璃盘里供着的除了樱桃,还有枇杷,金灿灿地堆成小山。


    丁道雅刚说完,少年权臣便又捡了只枇杷,投喂给她:


    “道雅的意思是,鹰、髪两国之所以失败,是因为暴力统制,财政崩溃,以及外敌入侵?只要我们谨慎应对,温和处置,情况便可不同?”


    “是。”丁道雅连忙点头道。


    周玉臣沉吟片刻,却微微摇头:“你说共和制要允许各党派并存,竞争上台,轮流执政。可你想过没有,如果这些党派彼此攻讦,为了争权夺利,把朝廷大事搁在一边,甚至故意掣肘。到那时,我们该如何应对?”


    “这……”丁道雅再次怔住。


    “还有,”周玉臣坐回圈椅上,一只胳膊架着椅背,神色松弛而从容:“再说百姓投票选官,按理是好事。可我大梁眼下识字的有几人?不说女子,便是男子,有多少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全?至于读书问政,那是世家的私塾,都不一定能教明白的东西。到时候,百姓是会选一个素未蒙面的陌生人,还是选自己熟悉的、还能分点米面油粮的乡绅?”


    那还用说?肯定是投给乡绅啊!


    当百姓没有足够的教育水平、没有基本的政治素养时,再好的制度,也会沦为人情的桎梏。最终换汤不换药,演变成谁有钱有势,谁就说了算的局面。


    丁道雅彻底面红耳赤,半晌作声不得!


    过了好一会儿,丁道雅才壮着胆子,再次谨慎道:“大将军所言极是,此事可以徐徐图之……等各地公学像燕州军校那样建立起来,有了足够的民众基础,再动也不迟。”


    少年权臣却像是没有意识到她的谨慎,反而长叹一声,低低道:


    “我所担心的,却不在此节。”


    丁道雅认命地拱了拱手,道:“臣愚钝,还请大将军明示。”


    周玉臣一手支额,浓墨般的长发,垂落于臂弯之间。春夜的烛光,落在那张年轻俊秀的脸上,眉宇间却尽是与年纪不符的沉郁镇定:


    “道雅,且看咱们周边的秃马锡、蔑里干、南骊、耶藩,哪个不是皇帝坐朝?也就是你口中的君主制国家。如果大梁直接变革,废除皇帝,彻底否定君权神授的说法……那么这些国家的臣民,会不会随之效仿?那些国主还能不能安坐于龙椅上?——到时候,他们会不会觉得大梁是祸患的源头,群起而攻之?”


    丁道雅愕然抬头,脸色大变!


    此时此刻,她才惊觉周玉臣的所思所想,比她更谨慎也更长远。丁道雅不过是想到了第一步之后,该怎么走第二步、第三步。可周玉臣这个古人,竟能举一反三,连十步之外的连环反应都预料到了!


    不错。


    如果现在就搞出“废除皇帝,建立共和”的革命来,这就意味着,要颠覆整个大陆的旧统治秩序,冲击各国君主专制的体系。这已经不是大梁内政了,而是意识形态对外的威胁,是政治合法性的天然对立。


    其它国家的君主,就算是再怕周玉臣、再不想打仗,也一定会对大梁开战!


    因为你的变革,革的是他们所有人的命!


    丁道雅怔怔地看住少年权臣,心中剩下一个念头,这便是天生的政治家么?她此前竟还觉得,自己带来的那套“共和民主”先进思想,对于周玉臣来说太过超前了……现在想想,到底谁超前谁啊!?


    “大将军英明,此事,是臣孟浪了。”


    丁道雅咬了咬牙,万般纠结地挤出这句话,有试探着问道:“那变革一事……”


    话没说完,周玉臣已经趿着木屐,不紧不慢地走到她跟前。胳膊往丁道雅肩上一搭,便拢着她肩头,脸贴着脸地低声道:


    “事情还是要做的。不过嘛,咱们得想个居中的法子。”


    少年权臣说话时,烛火在眉眼间渡了一层柔和的光色,那双眼睛低头看人时,深邃而专注:“道雅,你这般聪明,一定能有办法的,对不对?”


    丁道雅咽了口唾沫,然后梗着脖子,艰难地点了点头。


    于是乎。


    可怜的丁大人就被周玉臣按在椅上,聊了一整夜的军国大事。周大将军说话很客气,有不同意见时,从不会说“你错了”、“不对吧”,而是一脸真诚地先来一句“你说得很对”,然后再话锋一转“不过如果咱们这样……”


    你听听,一口一个“咱们”!有问题也是“咱们”!


    直哄得丁道雅迷迷瞪瞪的,愣是忍着瞌睡,咬着牙陪了一宿。从戌时到寅时,从军政到钱粮,可谓是无所不问、无所不及。见丁道雅困了累了,周玉臣就贴心地塞她几口果子点心,再倒杯热茶,然后一脸期待地看着她。


    丁道雅被逼得无可奈何,只得拼命回想历史课本上的知识点,几乎是搜肠刮肚,绞尽脑汁。


    而在无数提问中,最简单也最好回答的,却是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在天光熹微,蜡烛烧尽之际,少年权臣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没来由地问道:


    “道雅,如果喜欢一个人,该怎么选礼物才好?”


    丁道雅正迷迷瞪瞪地撑着瞌睡,听得这话顿时大吃一惊,睡意全消!


    作者有话说:


    变革这事,确实酝酿了许久。我不想轻飘飘地一笔带过,好像只要理念够先进,就一定是碾压式的胜利。我希望它能更真实,也更符合周玉臣的政治素养。这也是我写军政文的初衷。要玩,咱就玩真的。


    第337章


    不是?等会!


    整天除了打仗就是搞政治的周大将军, 怎么可能谈情说爱呢?她有这个时间吗?丁道雅非常清楚,不论是白手起家时的周太监,还是权倾朝野的魏国公, 周玉臣一直忙得昏天暗地, 没有过片刻停歇。连带整个文臣班子, 都跟修仙一样天天加班。


    现在倒是太平了, 可周玉臣每天除了处理政务,就是去行宫给皇帝请安,也没见她跟谁走得特别近呀!


    更重要的是。


    作为顶级权臣, 周玉臣的婚姻是有分量的。


    她的婚姻就是政治筹码,是能拿来布局、拿来联合,能让手中的权势更稳固的!政治面前,哪有什么真正的“喜欢”可言?现在就这样大大咧咧地说出来,还要讨论怎么送礼……就连丁道雅这个不懂政治的现代人, 都觉得心惊肉跳。


    万一呢?


    万一她们没看见的时候,周玉臣就情根深种了呢?


    按小说里的常用套路,到时候少不得你恩我怨、恨海情天。今天“你不懂我的心”,明儿“我误会了你的意”,最后结局无非两种:要么BE收场, 伤心欲绝辞官归隐, 撂下偌大的帝国不管了;要么更离谱, 拿整个天下当嫁妆,自己只做个备受宠爱的小媳妇,还得给婆婆下跪奉茶……想到这,丁道雅同志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毕竟这种剧情她在穿越前又不是没读过!


    “不知大将军的喜欢,”丁道雅觑着周玉臣的脸色, 小心翼翼地问道:“……是哪种喜欢?”


    周玉臣垂着眼目,轻轻抚弄了一下瓶中的牡丹花,花瓣微凉,细腻如玉。她无意识地用了些力,原本玉净舒展的花瓣,就从舒展变得蜷缩,由柔软变作糜烂。心里想着的,却是将少年天子摁在床榻上的情形,也是这般,只消轻轻一掐,便是一个淡红的指痕。


    如花似雪的肌肤,含泪欲泣的模样,仿佛再用力一些,就会像这花瓣一样,化成一滩无法收拾的春水。


    “大将军?”丁道雅见她迟迟不语,心中愈发没底了。


    周玉臣猛地醒过神来,随手丢下牡丹,回头笑道:“道雅放心,不会涉及婚事,那个人也不适合嫁娶。”


    这话一出,丁道雅更迷糊了!


    不适合嫁娶?是性格合不来、家世不匹配呢?还是压根就结不了婚?


    可看周大将军这口气,摆明了不想往细了说。丁道雅也不敢追问,只得清了清嗓子,旁敲侧击道:


    “送礼物么,重在投其所好,大将军不妨说说那个人喜欢什么?臣也好替您参详参详。”


    周玉臣不假思索道:


    “喜欢穿裙子,总戴些不值钱的首饰,平日里也会做些雕刻。”


    且说,周大将军说得是有理有据,毫无心理负担。


    可丁道雅听完直接傻了!


    她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着一脸平静的周玉臣,脑子里嗡地一声——


    好家伙!难怪说不适合结婚呢!敢情是个姑娘啊?!


    文牍房里一堆女官,整天在周大将军身边打转的就有谭宝珠、蓝蕤娘、齐青、詹华容、谢问玉、萧慎、柳如真……那真是要人妻有人妻,要少年有少年,各种风格、天南地北,一应俱全!也不知道大将军中意的,是哪一位同僚?


    想想谭宝珠那刻薄脾气,被周玉臣训斥后,却像服帖得像只小猫咪。


    想想詹华容这几日,系在腰上的织金鸾带,是何等的流光溢彩。


    再想想,刚才周玉臣喂自己的那几个果子点心……丁道雅哪里还坐着得住?腾地一下就从椅子上弹起来!


    周玉臣正提着茶壶给她倒茶,见状一愣:


    “怎么了?”


    丁道雅急忙把茶杯推到一旁,结结巴巴道:“臣、臣寻思着这茶,臣吃不太合适。”


    说罢,丁道雅生怕周玉臣又投喂点心,当即挺直脊背,一脸正气凛然道:


    “大将军臣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且说。”


    丁道雅深吸一口气,把心一横,壮着胆子道:“既然大将军知道不适合,注定不能嫁娶,那您做事就得有个分寸!尤其是你们还是上下级关系,这根本不适合发展感情,会耽误大事的!尤其是在这种关键时候!”


    须知,丁道雅口中的“上下级”,说的是周玉臣这个顶级权臣,跟下属的权力关系。但周玉臣心里想的,却是赵况和自己的君臣之分。


    周大将军当即深以为然,郑重地点了点头:“道雅说得极是,我也是这般想的。”


    丁道雅见其面色如常,语气也肃然沉静,不由松了一口气。又试探道:“大将军的心思……那个人知道吗?”


    “大概还不知道。”


    “那么大将军送这份礼物,是想表达心意?”


    少年权臣听得这话,微微一怔。她心底浮现的,有两人初识时的那句“算世间,哪有平分月”;有赵况被叫嫂夫人时的震惊羞涩;有他以人头为祭,孤零零抱着一把木剑,在偏僻小院里昏睡的孑然;有他隐匿的、青涩的、时不时停留在自己身上的眼神;还有他那些从未说出口的秘密,为什么一定要杀了黄尚书的女婿?又为什么非得亲手弑君?甚至不怕被她看到?


    真是麻烦啊……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于自己而言,就是个麻烦。


    周玉臣转目看向窗外,天际已泛鱼肚白,晨光熹微。暖融融的光色落在窗前的玉楼春上,层层花瓣莹然,一时竟叫人分不清是花含光,还是光含花。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叹息般笑了一下,低低道:


    “不,不是表白。”


    “我只是想让他知道,他很好,值得被这世间珍惜。仅此而已。”


    丁道雅听完,登时肃然起敬,也彻底放下心来!连忙附和道:“那就好,那就好!臣建议送礼,既要投其所好,又要含蓄。不可太过于昭彰。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嘛!再说你们每日上朝,都能碰面,指不定老了还得一块加班呢!也算是共白头了不是?”


    说到此处,丁道雅又不动声色地换了个话题:“大将军今日可用药了?良药苦口利于病,臣听左军医说,大将军头痛是因为在黔州时留下了血淤。再拖延下去,怕是对眼睛有碍。不如,臣这就去为大将军取药?”


    周玉臣哪可能让自己的王佐之才去干这种小事?当即摇头拒绝。


    丁道雅又追着问了好几遍,直到确认了只要按时用药、再老老实实配合针灸,周大将军的头风和眼疾都能慢慢好转,这才放下心来。


    不过,距离帝京越近,事情就越多。


    且不说檀州本地的官员,排着队要来拜见,就是从京城转运过来的奏本,也堆得像小山一样高。人人都想趁这个机会,在周大将军和新帝面前露个脸、表表忠心。再说帝京被皇太后把持了好几年了,各方势力盘根错节,自然少不了一些人,要替王佛打探打探情况。


    周大将军连续忙了好几天,又听说蒲寿庚一族的余孽,至今仍在檀州走动。这伙人不仅跟军需造假有关,跟北鹤庵之间,也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江湖事,江湖了。


    周玉臣当机立断,请南鹤庵的兰婉如出马,向五湖四海广发通缉令。周大将军很清楚,这帮人要真是只知道“江湖义气”,为了所谓兄弟情打生打死,那压根就不会有南北鹤庵的分裂,也不会有什么《钩蛇录》上的互相厮杀了。都是出来混的,谁不想多赚点钱啊?


    再说了,抓不到大佬,还抓不到喽啰吗?


    多抓几个小喽啰,柳元娘几拳头下去,总有扛不住老实交代的。到时候顺藤摸瓜,还愁抓不到人?


    如此一来,柳元娘便忙得脚不沾地,连日奔波在外,不能时时刻刻守在赵况身边。可见官员拜见的时候,皇帝身边总得有个撑场面的扈卫吧?于是乎,有时候江平潮也得被临时借调,充作御前护卫。


    这日,行宫驻跸之处,门外垂柳初绽新绿,丝丝袅袅,一派好春色。


    少年天子在行宫里受了官员拜见,听了一箩筐的太平颂词,左一句“圣德覆天”,右一句“海内咸宁”,听得赵况好不烦躁。他耐着性子一一应对,好不容易把这吉祥物的工作应付过去,却见江平潮魂不守舍地盯着殿外,显然是有心事。


    “江爱卿。”赵况叫了他一声。


    江平潮一个激灵回过神来,连忙拱手道:“臣御前失仪,还请陛下恕罪。”


    赵况语气温和,没有半点不悦:“朕看一直你心不在焉,可是有什么心事?”


    江平潮踌躇片刻,方拱手道:“陛下明鉴,臣是忧心蒲寿庚那帮人。本以为首恶已除,便能一了百了。可万万没料到,蒲寿庚都死了,那些蒲氏族人还能兴风作浪。臣……实在放心不下。”


    少年天子听罢,微微颔首:“蒲氏一族原是蕃商,在大梁经营已有数代。其实不一定都姓蒲,只要是同种同教,就会彼此包庇,因此隐匿极深。表面看着是干净了,根却还扎在土里。想要厘清,绝非一日之功。”


    说到此处,赵况顿了一顿,语气转为笃定:“不过,朕以为,周大将军能够解决。”


    江平潮一听这话,脸上便忍不住笑了:


    “陛下圣明!”


    自从去年中秋,亲眼见识了少帝对周玉臣近乎纵容的宽和之后,江平潮又仔细观察了一段时间。他发现这位少年天子,对周大将军确实没得说,大将军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不管是对蔑里干用兵,还是暂时搁置先帝梓宫。赵况都能在朝堂上全力支持。


    江平潮还听说,有一回少帝还因此训斥了闻人鹤和苏弥,可谓是真正的“君臣相得,上下一心”。


    因此,江平潮对赵况好感倍增,这才是好皇帝嘛!


    再仔细一想,这位少年天子与周玉臣乃是潜邸故交,情分非同寻常。赵况认识周玉臣的时间,指不定比闻人鹤还早。


    江平潮当下心头一横,鼓起勇气道:


    “臣有一个朋友,近来爱慕一将门女子,只是不得其法,迟迟不敢开口。臣斗胆问陛下一句……不知陛下可知,像大将军这般的女郎,会喜欢怎样的男子?”


    赵况闻言,微微一怔,登时明白了江平潮口中的“朋友”是谁。


    然后。


    少年天子端起茶盏,掩住口唇,用一种自己都觉得过于真诚的语气,缓缓道:


    “这个么——大概得是极有男子气概的,最好粗糙些,是能风里来雨里去的彪悍人物,不可太过于斯文柔弱。”


    作者有话说:


    小丁:禁止办公室恋爱哈!周玉臣:言之有理。赵况(端起茶杯)、(一脸真诚):她就喜欢糙汉,真的。


    第338章


    江平潮听完先是点了点头, 随即又有些犯嘀咕:


    “怎样才算有男子气概?还有这个[不可太斯文娇弱],怎地算娇弱?总不能是浑身上下臭烘烘的,连胰子也不用吧?可平日里臣见大……不是, 臣平日见那将门女子, 素来好整洁仪雅。她真能看上那种糙老爷们?”


    少年天子面不改色, 反问道:“朕且问你, 你说的将门女子,可也在军中效力?”


    “……是。”江平潮吞了口唾沫,有点紧张。


    少年天子语气愈发真诚, 声词平缓:“好,那要说斯文仪雅,军中有谁能比得过闻人鹤、柳如晦、苏弥、燕东临?”


    江平潮当即一愣!


    闻人鹤和柳如晦那两个,整天浑身熏香,走哪儿香到哪儿, 跟移动的香炉似的。这怎么比?更不消说燕东临、苏弥这种门阀子弟,都是钟鸣鼎食里养出来的仪雅人物。论风月讲究,自是非比寻常。


    “这个……自然比不得。”江平潮讪讪地摸了摸后脑勺。


    赵况微微一笑,如春风和煦:


    “这便是了,你说的那位将门女子, 既在军中, 多半也见过他们。你可见过她待哪一位特别亲近?旁的不说, 闻人鹤的端正仪雅,燕东临的面若好妇,已是世间罕有。”


    少年天子的声音很好听,沉稳又清冽,娓娓道来时总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让人忍不住耐心听下去。


    江平潮一开始还有些不大服气,论样貌, 他江平潮也不差什么!可越听越觉得有道理,周玉臣要是喜欢这样的,闻人鹤当时还能跟自己急眼?


    想想吧!柳如晦虽得了周大将军的青睐,可回头照样被丢在一旁,当做寻常文官处置。


    还有那燕东临,长那么好看有屁用!还不是被打发到黔州去干活了?


    江平潮顿时疑虑全消,整个人感动得不行:


    “陛下所言极是!那种软绵绵的文弱男子,她肯定瞧不上。须得是那等有男子气概、能镇得住场面的好汉,遇事要能拿出大丈夫的架势来,才入得了她的眼。陛下的大恩大德,臣没齿难忘!”


    而赵况端方秀丽地坐着,神色不变,只是徐徐抿了口茶。


    下值后,江平潮高兴得满院子乱跑,可跑完了,心中却无端端生出一种熟悉感来:好奇怪,真是好奇怪。怎么觉得陛下的声音,还有那只修长白皙的手,有些似曾相识呢?


    不不,一定是自己想多了!


    陛下这般柔弱,弱柳扶风的,怕是连大将军的一拳都挨不住。


    怎么会像那个坏心眼的小崽子呢?


    嗯,等这事成了,须得去庙里给陛下点一盏长明灯。既能配合大将军,又能为臣子牵线搭桥……这绝对是好人呐!


    没过几日,文牍房的女官们就在私底下议论起来,你一言我一语的,好不热闹:


    “这才几月份,小江将军怎么就光膀子了?”


    “昨儿给谭御史撞见了,便参了他一个御前失仪,他还跟谭御史分辨呢,只说是在练筋骨,一时忘了时辰而已。”


    “这话谁信呀!乍暖还寒的,谁家好人打着赤膊锻炼呢?”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小江将军这身腱子肉,虎体狼腰,腰腹精紧,可是真漂亮啊。”


    且说,江平潮整的这些花活,周玉臣自然也知道了。不想知道也不行,弹劾他“伤风败俗,有失体统”的弹章,是一本接着一本,多如雪花。连一向跟谭宝珠不大对付的闻人鹤,也跟着弹劾,说他放浪裸.游、举止轻薄无度,心性浮躁,恐贻误军政要务,不宜久居武职。


    而檀州本地官员,听说江平潮之前是程叔敬的人,还有个“三姓家奴”的名声,便也跟着一道弹劾。


    其实这事,实在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毕竟江平潮又没在当值的时候,不修边幅,更没在御前光膀子。人家是周大将军的近卫,本来就住在帅府,在自己家院子里打个赤膊怎么了?顶多是练武的时候走远了几步,只要没冲撞到周玉臣,根本不算个事。


    可问题是,檀州总兵府实在太大了。


    江平潮顶着春寒料峭,跟孔雀开屏似的卖弄了两日,周玉臣本人愣是一次都没撞见。她还是从那一堆弹章里,才知道这小子练了一身好肌肉。


    周大将军看着桌上厚厚一摞弹章,直接给气笑了。她摘下水晶单照,转头看向江平潮:


    “过来。把衣服脱了。”


    江平潮一听,心中慌得不行,旁边还有几个值班女官在呢!


    可这是周玉臣的命令,而是少帝都说了,大将军不喜欢扭扭捏捏故作羞涩的男子。再说了,大老爷们,有什么不好意思给人看的?江平潮心跳如鼓,咬了咬牙,硬是捏出一副混不吝的模样来。几步上前,三下五除二便褪了外袍和上衣。


    他还装得一脸淡定自若,大大咧咧道:“外头那些小子没见过世面,咋咋呼呼的,这也值得劳烦大将军?不过既是大将军要看,臣自无不从。”


    周围女官登时惊呼一片!


    江平潮面上不显,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可看天看地看桌子看椅子,就是不敢看周玉臣。


    片刻后,周玉臣还真从座位上下来了。


    她不紧不慢地绕着江平潮走了一圈,最后视线落在了他的腰腹上,只见八块腹肌,筋腱紧实,田字一般整齐隆起。衬着一身小麦色肌肤,既野蛮又漂亮。


    然后,周大将军伸出一只手,在他腹部按了一下。


    ——扑通!扑通!


    江平潮心脏狂跳,暗暗狂喜,果然!大将军就喜欢他这样的!


    可下一瞬,便听得周玉臣低声道:“还真有八块啊,这要是长我身上就好了。”


    江平潮登时目瞪口呆!


    不该是这样的啊,怎么还比较起来了?!


    而女官们一听这话,则呼啦一下全围了过来。胆大包天的燕襄还在一边起哄:“那大将军有几块腹肌?臣可以摸摸么?”


    李凤儿则红着脸接话:“不止腹肌哩!大将军的臂膀也是筋腱结实、力气大得很。当年大将军赏赐的一匣子东西,我两只手抱着都抱不动,大将军往胳膊下一夹,轻轻松松就拿起来了,还能健步如飞,轻盈如燕。”


    其余女官听了,更是一脸期待地盯着周玉臣。


    周大将军握紧拳头,掩在唇边轻咳了一声,声词依旧沉静:“……怎么,你们也想练武?”


    “正是如此,大将军。”燕燕襄看了看周围,见谢问玉虽然红着脸,但也没出声拦着。顿时底气更足了,一本正经道:“臣等都有心学武,只是不知道,这个……这个腰腹该怎样发力才好,还请大将军赐教。”


    “是呀,还请大将军教教我们!”


    众人七嘴八舌的,可怜的江平潮就这样被晾在一边,无人搭理。


    好在这时,周玉臣终于再次开口了。


    只见少年权臣被女官们团团围簇,她沉吟片刻,忽地看向江平潮,微微一笑:“既然如此,以后文牍房的女官都一起练武罢!江平潮,这事便交给你了,务必要督促大家强身健体,修身养心。你这么喜欢锻炼,肯定没意见吧?”


    江平潮人都傻了,愣了半晌,才咬牙道:“臣……臣没有意见。”


    其它女官也蒙圈了!等等,这不对吧?!


    怎么大将军的腹肌还没摸到,自己反而要搭进去一起练武了?!


    整个衙署顿时哀嚎一片。


    只有周大将军一脸愉悦,跟没事人似的,低头继续看起了公文。


    好在周大将军和少帝在海津城待了几日后,四月十二这天便又拔营赶路了。要赶路就有限制,练武一事,便比最初拟定的计划轻松了许多。不过,周玉臣这一去,却不是为了马上回京。


    此事说来话长。


    檀州宣化县的前任知县“王丙”,在本地的几个绸缎商铺赊购了一大批布匹。说是用于衙门仪仗,官服采办,算是因公向民间赊借。双方口头约定了,一个季度一结账。


    可这王丙自打上任以来,就没付过一文钱!借口也千奇百怪,一会说朝廷还没拨钱下来,一会又是还在走流程,翻来覆去就是不给。商户们多次上门讨要,全叫衙役给挡了回来!


    再后来,王丙突然病死了,新来一个知县叫吕鼎。


    商户们揣着官府的白条子去讨钱,吕鼎倒好,轻飘飘一句就给打发了——“谁签的字你找谁,跟本官没关系。”


    百姓们哪里肯依?


    再三讨要后,吕鼎便又说了:“这笔账是前任知县的自个签的,本官没有签字,也没有参与议事,你叫本官如何能认?再者,府库交接时,王丙只移交了现存的钱粮账簿,并未单独列明这笔借款,它也不在官府的正式交割清单商。总不能,你们说有就有罢?”


    有个女商实在气不过,打算进京告状,才动身便听说周大将军来了,当即连夜乘船赶往海津镇告状。周玉臣知道后,便打算从宣化县借道回京,一探究竟。


    马车里,周燕官安安静静地坐着。如今她已是十九岁,眉眼间早已褪去了从前的跳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稳重。她穿着一件暗绿色官袍,腰束皂带,头发清清爽爽地挽了个发髻,俨然一位干练持重的朝廷官员了:


    “这样的事,我刚到隆化县的时候,也遇见过几桩。一来是[新官不管旧账],大梁官员都不愿接前任留下的烂摊子,一旦认账,本级的公费就得缩水。钱不够,还得向上级申请拨款,影响政绩。”


    “二来呢,虽然《大梁律令》命令不许官员在强买压价,赊欠商户的财货。可菜蔬油酱这些吃食,向来都是就近买的。这都是不成文的习惯,久而久之,谁也分不清什么能就近买,什么不能了。”


    周玉臣微微颔首,看来妹妹在隆化县的这几年,确实大有进益。


    而一旁的闻人鹤听罢后,却忧心忡忡道:“小周大人所言极是……只是,这女商竟然姓蒲。”


    作者有话说:


    因为缺少睾.丸素,以及身体天然倾向储存脂肪,女性练肌肉会比男性更难。所以小周目前是六块腹肌。


    第339章


    须知, 当年蒲寿庚一族在走私案发后,就被周玉臣以“通番资敌”的谋逆罪给端了。蒲寿庚本人被捕,其最疼爱的长子, 在“茶寮老妇案”中跟着蒲氏雇佣的铁骑一起被杀, 至今都不知道是哪位江湖豪侠下的狠手。剩下六个儿子, 则跟蒲寿庚一道判了斩立决。


    蒲氏被抄家时, 金银财帛装了百十车,九族诛尽,世世代代禁止经商。连那些知情不报者, 也一并充军,流放千里。


    不过当时的檀州地方官,还不是周玉臣说了算。除了几个失察官员被革职,大部分檀州官吏都没有因此受牵连。


    但蒲氏一族人口庞大,尤其是信奉“儿子就是财宝、就是武力、就是家族传承的希望”的说法, 分支多得数不清。当时的大梁又正值兵荒马乱,稽查能力有限。想彻底管控蒲氏族人,是不可能的。


    于是蒲寿庚一死,族中老少四面奔逃。


    有的逃去端州、晋州、婺州,有的顺势改成当地汉人常见的大姓黄、吴、杨, 连祠堂都修成汉人的样式, 有的干脆不再集体做礼拜, 表面上改信佛、道两家,以此掩人耳目。


    所以。


    在这种情况下,一个公开跳出来的“蒲”姓商人,还是檀州本地人。问题就很大了。


    更何况詹华容已经查明,北伐军需造假一事,背后也有蒲氏余孽的影子。如今大梁上下正在大清查, 正常人在这时候,即便不改名换姓,也得低调避嫌。谁会在这节骨眼上跳出来?


    周玉臣垂着眼目,沉吟片刻,问道:


    “这个蒲氏女商叫什么?又是如何知道我在海津镇的?”


    周燕官躬身趋前,低声道:“叫[蒲莱娜],是蒲氏最边缘的旁支,说得一口流利官话。据说是从行商那儿听说的,大将军民望极高,所到之处人人敬仰,她知道这事儿倒也说得过去。”


    周玉臣略颔首,面色无波,视线停在马车外。


    闻人鹤却已按耐不住,拱手沉声道:“魏国公,宣化县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在皇上回京时来一出告御状!臣以为,此事恐非偶然。只怕有人故意引圣驾来此,再借民怨生事,以百姓为刃胁迫朝廷!魏国公,不可不察!”


    话音未落,马车外便传来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喧哗。


    闻人鹤脸色一变,周燕官忙掀帘望去,远远只见宣化县城外,已是人山人海。老幼妇孺、商贾贩夫,但凡在官府里吃过亏的,今日全都聚拢过来,将官道堵得严严实实。


    县令吕鼎满头是汗,站在官兵身后,面色如土。几十名持戟兵卒排成两列,奋力阻拦,却被愤怒的人群挤得步步后退。为首的千户策马在人群前来回走动,尘土飞扬,刀光湛湛,却没有一人退却。


    “诸位!”


    千户勒马停下,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焦躁:“你们这般拦路,是要逼本官动刀兵不成?”


    百姓们哪里理他?一个黑脸汉子从人群里挤出来,跳到路边的板车上,瓮声瓮气道:“诸位乡亲!今天要是见不到皇上,咱们就跪死在这官道上!看看官府管是不管!”


    底下轰然应道:“对!绝不让步!”


    “谁的钱是大风刮来的?都是辛辛苦苦的血汗钱!官府打仗要征粮,要出兵丁……咱老老实实都给了!凭什么有借无还!”


    “就是!不仅不还,还要继续赊购货物!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几个头发花白的商户,干脆盘腿坐在路中央,摆出一副死也不走的架势。檀州按察使李永光骑着马赶来,远远瞧见这阵仗,差点从马鞍上栽倒!


    他翻身下马,一边拿袖子不住擦汗,一边高声喊道:


    “各位,各位且听本官一言——钱的事,咱们可以坐下来谈,都可以谈!要是惊了圣驾,可是杀头的大罪啊!”


    与此同时,周玉臣、周燕官几人已从扈卫的汇报中,知晓了前方的情形。


    闻人鹤一听就坐不住了,他脸色微变,当即肃然拱手:


    “圣驾就在后方,魏国公!事态紧急,必须立刻清道,驱散人群,免教百姓冲撞御驾。闹事的为首之人,也必须立即锁拿,以正视听!”


    这话倒也没错,按照大梁律令,冲撞圣驾已是重罪。这时候最重要的是隔开百姓,控制局面,以防骚乱和刺客。至于什么受理诉状,那都是后面的事。倘若放任不管,便是治军不严、疏于护驾!更是纵容百姓胁迫天子的大罪!


    周玉臣心中早有决断,她目光沉静,只沉声道:


    “江平潮。”


    马车外的江平潮翻身下马,抱拳俯首,应声道:“臣在!”


    只听周玉臣的声音平静而决断:“传我口令,背嵬军就地立盾为墙,隔绝人群,但不得拔刀——擅动者,军法处置。”


    江平潮沉声应下,转身便走!


    然而就在此时。


    前方的人群忽然向两侧分开,一个妇人缓缓走出来,正是蒲莱娜。她看也没看那些如临大敌的官兵,只远远地向周玉臣的车驾行了一礼,柔声道:


    “周大将军在上,小女子蒲氏有礼了。——众位街坊,且听我一言!”


    说来也怪,蒲莱娜只这一声,那些沸反盈天的商户竟都安静了下来,默默听她说话。只见蒲莱娜转身面向众人,叹了口气,道:


    “各位叔伯兄弟,咱们有冤,本该找官府讨个公道。可这官府昏庸无能,也不是一年两年的事了。咱们闹破天,也是无用,不如等周大将军一句话。大将军是天上的神仙下凡,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她老人家说这账该还,那就一定能还!官府的话咱们信不过,可周大将军的话,还能信不过大将军么?”


    “如今大将军来了,这事就有人做主了。咱们别让大将军为难,也别让人觉得咱们宣化人不懂事。”


    一番话入情入理,又把周玉臣高高捧起。众人纷纷点头,无一人再吵闹,反而连声应道:


    “是,咱们只信周大将军!”


    “有大将军金口玉言,便是天王老子来了,咱也不怕!”


    周玉臣在车内听得分明,这蒲氏女子好大的威势,只凭三两句话便将一场弥天大祸消弭于无形,其手段与民望,绝非等闲之辈。她心中微动,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当下把李永光唤到车前,道:


    “李臬台,把那位蒲娘子也一并请到衙中说话。”


    李永光躬身应下,一颗心却七上八下的,只觉得自己的乌纱帽是保不住了。


    就蒲莱娜这一呼百应的架势,待会要是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周玉臣要做良臣,新帝要做明君,自然要彻查。到时候,不管查出来是大是小,是轻是重,他李永光都得跟着一块倒霉!


    且说,不仅李永光这般作想,就连周玉臣本人也是这么想的。


    闻人鹤的担忧,确实是多虑了。宣化县官府赊欠不还,是不争的事,要说蒲莱娜是故意引新帝前来,更是荒唐,毕竟做决定的是周玉臣!


    况且在此之前,宣化县虽说不安定,却也远远未到动用周家军镇压的地步。蒲莱娜再是手段通天,总不能替周大将军做决策吧?


    但问题是蒲莱娜刚才的表现。


    一个商人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当着千军万马的面,给周玉臣来一出“令行禁止”。百姓听她的,甚于听官兵的;她一句话,比李永光的十句话都管用。这种毫不掩饰的锋芒,就是最大的问题!


    然而,当蒲莱娜真正站在周玉臣面前时,姿态却出奇地恭顺。


    这是一位成熟稳健的女商,一双翡翠色的眼珠看起来极其冷漠,两颊微带褐晕,是高鼻深目的异域长相,却生得嘴唇丰润带笑,倒有十二分的客气:


    “久闻周大将军少年英杰,今日得见,不枉此生。”


    说着,蒲莱娜抬手示意,身后的仆从便捧出一只红漆木匣,轻轻放在周玉臣面前:“小小薄礼,不成敬意。”


    周玉臣眉目不动,手中的折扇轻轻敲在匣子上,却没有打开的意思:


    “蒲娘子好大的手笔。方才在城外,你一声令下,万人俯首。如今到了衙中,却对周某这般客气……倒叫周某有些惶恐了。”


    让一个帝国元帅说自己“惶恐”,这本身就是一句让人害怕的话。


    蒲莱娜却毫无惧色,她垂着眼帘替周玉臣斟了一盏茶,声音又轻又柔:


    “大将军明鉴,城外那是做给天下人看的,好教百姓知道咱们大梁还有青天。否则,要是闹出冲撞圣驾的祸事来,宣化县的官吏固然人头不保,真正受累的,还是无辜百姓。”


    “至于到了大将军面前……妾身既是来请罪,也是来表忠心的。”


    周玉臣微微挑眉,嗤笑一声:“哦?我记得蒲寿庚当年,似乎也说过这样的话。后来他死在刑场上,已是证据确凿,却还要狡辩[蒲氏世代忠良,不曾有负大梁]。”


    此言一出,四下皆静。江平潮与周燕官互望一眼,连呼吸都放轻了。


    蒲莱娜却笑了起来,笑容沉稳而镇定:


    “大将军说的是。蒲寿庚罪有应得,通番资敌、欺君罔上,便是诛九族也不冤枉。妾虽是蒲氏旁支,却也不敢为这等逆贼说话。”


    “可大将军有没有想过,蒲寿庚为何能通敌?还能走私多年而不败露?要不是上头有人庇护,要不是朝廷上下贪墨成风,蒲寿庚区区一个番商,何德何能?!”


    旁边的江平潮听得瞠目结舌,周燕官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不是,还能这么狡辩的?


    得亏这里都是周大将军的自己人,否则这话传到外头去,还能了得?!


    可万万没想到的,蒲莱娜接下来的话,更直白也更尖锐——


    “先帝昏聩,宠信奸佞,以致纲纪废弛,天下四分五裂。当时的蒲氏,与其说是商人,不如说是乱世浮萍。今日投靠这个,明日讨好那个,都只是为了活命罢了。”


    说到此处。


    蒲莱娜直直跪了下去,一字一句道:“可如今不同了!大将军重整山河,中兴社稷,与蒲寿庚相关的余孽也已尽数伏法。妾虽是女子,却也看得出来——天底下真正的英杰,唯有大将军一人。”


    “如今新帝庸碌,帝京又有太后把持,党争不断。妾不敢妄议天家,可蒲氏在秃马锡与大梁经营多年,海陆商道、南洋货栈、造船匠人……这些大将军所没有的,蒲家都有。”


    “若得大将军垂怜,妾愿意以全族之力,蒲氏之财,只忠于大将军一人!”


    作者有话说:


    来了!昨天去朋友家做客,果不其然,两人一见面时说好了看看电影,吃吃饭就好了。结果一聊就是通宵。天南地北,政治八卦,公司破事……聊起来就没完没了,人在八卦和吐槽的时候,是完全不会困的。嗓子都哑了。今日暂且如此,我继续码字去了。


    第340章


    听得此话, 周燕官心头一震,顿时醍醐灌顶。难怪了,难怪今日蒲莱娜一露面, 便口口声声说什么“官府的话信不过”、什么“朝廷昏庸无能”, 还说什么“只有周大将军的话他们才相信”……敢情是在这等着呢!


    在此之前, 她们都以为蒲氏是铁了心要跟朝廷作对。毕竟卖国谋逆这种事, 一旦踏出第一步,便再没有回头路可走。谁能想到,赫赫有名的蒲氏一族, 竟然要投靠周玉臣?


    不过仔细想想,却也正常。


    毕竟要论逆贼……天底下不会有第二个人,比周玉臣更像乱臣贼子了!


    蒲莱娜选择在这时候投诚,其实也是孤注一掷。蒲氏早已不是当年的商业大亨,再不能跟从前一般建立“国中国”, 全族没落是迟早的事。与其等死,不如主动合作,博一个延续富贵的可能。


    如今天下大势已定,虽说赵况是新主,可谁都知道周大将军才是帝国真正的主人。


    蒲莱娜拿出来的东西也很实在, 不论是养兵还是搞政治, 都是要花钱的。


    以大梁现在的官僚系统, 很难满足周玉臣的需求。而蒲氏不仅能拿出大量的银钱,还能提供朝廷都鞭长莫及的海外情报。对于一个有野心的权臣而言,周玉臣确实需要一个不受朝廷掣肘的财阀支持。


    周燕官忍不住悄悄看了姐姐一眼,融融春光落下,少年权臣面容如雪,轮廓深邃, 英挺的眉眼里看不出喜怒。她姿态端方,甚至可以说是周燕官记忆里,少见的雅正。仿佛身后那一丛灼艳的芍药,都不能浸染这一双清冽的眼目半分。


    而周玉臣坐在椅子上,双手交握,目色平静地看着眼前人:


    “蒲娘子,你方才说朝廷贪墨、朝纲崩乱。而蒲氏只是乱世浮萍,种种所为都是为了活下去而已。”


    蒲莱娜心中一松,正要应声,却听周玉臣又沉声道:


    “那本帅问你——襄云城外冻死的将士,她们是不是浮萍?那些吃了发霉军粮,用了假药的士卒,是不是浮萍?那些为了替我们筹粮制衣,为了给北伐军运送粮草,反而被虏人打死的梁人,是不是浮萍?!”


    蒲莱娜当即一怔!


    只见周玉臣缓缓站起来,手掌按在那只匣子上:“如此累累白骨,尸山血海,才有了你们蒲氏的海陆商道、南洋货栈、造船匠人,才有了你们今日的富可敌国,野心滔天。现在,你倒要用它来跟我换前程了……难道你也以为我不杀女人么?”


    ——噗通!


    蒲莱娜心神俱震,当即伏跪叩首,口中连连道:“大将军明镜!妾对军需造假一事,实是一无所知啊!”


    “哦?”周玉臣在融融光色中回过头来,春光落在那张俊丽得近乎冷漠的脸上,声词温和:“既是一无所知,那就不能帮忙清查了,留你又有何用?”


    蒲莱娜额头尽是冷汗,早没了方才的从容镇定:


    “……大将军,妾、妾确实……”


    不等她说完,周玉臣不耐烦地皱了下眉,神色愈发冷峭:“蒲娘子,你最好想清楚再说话。蒲氏所有的货船、商栈,不是你一个檀州商人能拿得住的。如果你仍然说不出我想听的话,那我只好把你杀了,届时,蒲氏自然会换一个会说话的来找我谈。”


    蒲莱娜猛地吞了一口唾沫,脸色彻底苍白!


    须知,今天这一出,赌的就是周玉臣舍不得蒲氏的那些钱财商船。而蒲莱娜借着官府与商户的矛盾,扩大声势,既是要送周玉臣一顶高帽,也是在暗示蒲氏与商户早已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一时半会断不清。


    可蒲莱娜万万没想到,周玉臣张口就要杀人!


    在让人窒息的沉默里,蒲莱娜仰起头,读懂了周玉臣眼中真切的杀意。她连忙俯下头去,颤声道:


    “……妾曾听说,妾的堂叔蒲世文,曾经在北地经营。”


    周玉臣颔首:“蒲世文一支,如今在何处?”


    蒲莱娜愈发小心翼翼:“已经逃去了婺州,说是那边的周家军很少,朝廷难以管辖。”


    “那好。”周玉臣将折扇一合,轻轻点了点匣子:“蒲莱娜,我现在给你两条路——”


    “第一条,你说蒲氏的货船商栈、海陆商道,都愿意献给朝廷。我可以收,但是以[罚没充公]的名义收。蒲家吞了多少军需,就得给我吐出来多少。而你的堂叔蒲世文,朝廷会发布缉拿文书,逮捕后明正典刑。”


    “至于你,你要是愿意,就留下来做蒲氏的话事人,也好替皇上看一看蒲氏到底还有几分忠心。放心,你做的事不会有其他人知道。”


    这便是要蒲莱娜保全自身,分裂全族的意思了。


    蒲莱娜浑身震颤,正待言语,便听少年权臣冰冷的声音道:


    “至于第二条路,倒也简单。你现在就可以带着你的人走出去,我不拦你。但今晚也许会有一伙逆贼,因为你止住了宣化民变,而对你心生歹意。能不能活着走出檀州,看你自己的本事。”


    “现在,你可以选了。”


    蒲莱娜惊骇不已!


    此时此刻她才知道,这位看上去风光霁月的少年,也是会使阎罗手段的!


    次日,蒲莱娜作为中间人,将几个闹得最厉害的商户请到衙门里,与周大将军商谈了一夜。四月七日,周玉臣感念蒲莱娜的功劳,为了保护她家人不受牵连,特意将她一家老小全都接了过来。与此同时,詹华容、周燕官、萧慎等人就在宣化县衙门坐着,受理诉状,厘清债务。有欠条的,就让李永光、吕鼎比对着账目,一一还款。利息该怎么算,就怎么算。


    债务两清,百姓见周大将军言出必行,自无二话。可那些只有口头约定、没欠条的,查起来就麻烦了。


    这日,衙门前头围了一群商人,急得抓耳挠腮,一个个愁眉苦脸。


    一个瘦巴巴的商人蹲在台阶上,双手抱着脑袋,满面愁容:“……凭欠条收款,那咱们的钱不就打水漂了吗?王丙那鸟人,当初一个字也没写给我!”


    旁边的胖商人,已经急得满头油汗,一边扯着衣襟扇风一边嚷嚷道:


    “如今蒲娘子不管事了,那几个拿了钱的家伙,反倒缩了卵,不光不敢再闹,还要来劝咱息事宁人!可当官的不肯给咱补欠条,我能咋办?难不成拿把刀架脖子上逼他写么?”


    瘦商人一听,吓得赶紧站起来,左右看了看才压低声音:“这话可不敢乱说,小心官兵把你逮了去!”


    “那你说怎么办?难不成就这么算了?”


    “我看倒不如这样,咱们拿把锄头,把王丙个鳖孙挖出来,教他重新给我们签字画押!”


    胖商人都给听愣了,小眼睛眨巴了半天,才道:“……你咋不说找个神婆,把王丙的魂拘过来,让他晚上给大将军托梦呢?”


    谁知瘦商人一听,居然认真地点了点头:“这倒也是个办法。”


    胖商人气得脸都红了,瞪着瘦商人半晌,最终只得又抹了把汗,重重地“唉”了一声:“实在不行……咱俩还是去庙里拜拜吧。事到如今,也只能指望老天开眼了。”


    而就在此时。


    衙门里走出几个年轻女官,走在最前头的正是柳如真。她在人群中扫视一圈,扬声问道:


    “谁是常言笑?”


    那个愁眉苦脸的瘦商人猛地精神一振,举起袖子连忙喊道:“大人,这里这里!小的就是常言笑!”


    柳如真点了点头:“去年你赊给前任知县王丙的,是什么布?一共多少匹?”


    常言笑激动得直搓手,语速都快了几分:“回大人,一共一百七十八匹!其中有一百二十匹是是葛布,五十八匹是棉布!这条街上谁不知道,小人我专做葛布,那是又便宜又凉快,夏天穿了比光膀子还舒坦!”


    “好,”柳如真笑道:“那你随我来,咱们进去对账。”


    这下胖商人可坐不住了,一个箭步蹿上来,嘴都瓢了:“官老爷,不对,官老奶,也不对!——唉,青天大人唉……还有我呢!还有我陆小小啊!”


    柳如真努力压制嘴角,拼命捏出一副庄重的模样:“你也是布匹商?”


    “是是!”陆小小忙不迭地点头,指着常言笑道:“我跟他一样,我们前后脚给王县令送的货!我陆陆续续送了快两百匹!里头不仅有棉布,还有不少绫罗绸缎呢!”


    说到这里,陆小小又不安起来,他摸着自家圆滚滚的后脑勺,嘀咕道:


    “只是这个……没欠条,怎么对账啊?”


    柳如真见其余几个商户也凑了过来,显然也有顾虑。她笑了笑,道:“能呀!虽说王丙没有给你们欠条,可你们出库时,总有记档吧?”


    商人们听得这话急忙点头,哪家商铺没有自己的底账呢?每次送货,就算没收到钱,也得在账上记一笔“某月某日,送县衙大红妆花缎五匹,折银十五两,未收”之类的记录,这是基本规矩。


    而一旁的常言笑,却又问道:


    “那……那也不可能是我们写多少,就按多少算吧?只怕到时候,又算不清了。”


    柳如真听得这话,摇头一笑:“怎会算不清?你们要是真送了货,那么衙门库房的四柱清册,不仅会有入库记录,还得有领用布匹、盘点清账的记录。这些都是能查的。再说了,布匹进了府库,同期却没银子消耗,这不就证明是赊的么——好了,赶紧跟我进去对账罢!”


    在场的商人们一听这话,顿时个个眉开眼笑,还有人当即催促道:“我说老常,你还磨蹭个甚!赶紧进去,别耽误大人的公务!”


    听得柳如真忍不住又是一笑。


    事实上,这些办法也不是柳如真的独创。她们这些大家闺秀,从小就是按当家主母的标准培养的,理账、盘点,样样都学过,自然懂这些。只不过,从前这些本事只能用在自家后宅里,且无人知晓。现在却能光明正大地站出来,为民生所用,并赢得一声声真心实意的感激罢了。


    不过,事情到这还没处理完。


    作者有话说:


    小周,小周你为什么要说“也”呢?阿尔戈斯惴惴不安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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