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很想进步
顾闲最喜欢新的东西,新上市的蔬菜瓜果,新收的稻谷,新宰的肉,新杀的鱼,连春天新冒出来的泉水他都喜欢。
苏州一带河网密布,大多都是水田,种麦子的比较少。顾闲这十几年来很少见到这么新的麦子,所以很感兴趣地在旁边凑热闹。
在征得老农的同意后,他还抓起一把刚经历日头暴晒的新麦,感受了一下它与平时那些麦子的不同。
脱了壳的麦子带着谷物特有的清香,总感觉很有阳光的味道。
顾闲一下子就心动了,正要问别人新麦磨的面怎么卖,就听那老农朝着沈春生喊了声“东家”。
这么一喊顾闲就想起来了,这庄子是沈春生盘下的。他马上转头跟沈春生说:“给我弄点,我带回去吃。”
沈春生道:“那是自然,断不会少了你的。”
两人这些年来有过几样合作的营生,大多是顾闲给的主意,沈春生去落实,在江南已初具规模。
顾闲是不爱算账的,想要什么东西便与沈春生讨,钱一概让他年终从分润里扣,十分省事。
沈春生恰好相反,他从小就是算账好手,又因为以后可能接手许多家族产业,所以平时给顾闲列的账目格外分明。
这是防着日后族人与顾闲起纠纷。他虽注定要行商,却也是个重义气的,不愿意自己的朋友吃亏。
顾闲高兴得很,又去看庄子上的灶头。见那灶头够大够宽敞,还收拾得干干净净,他兴致盎然地讨了些新面准备给大伙都来碗过水面。
民间素来有“米吃新,麦吃陈”之说,比如拿来蒸包子馒头的面粉就得经过两三个月的“后熟”才口感更佳。
新麦也有新麦的好处,用来做面条和烙饼都麦香十足,吃着常有余甘。过了端午,日头越来越毒,吃碗过水面正好消暑。
至于晚上回到府中,最适合做烙饼卷上各种庄子上的蔬菜果瓜吃个新鲜。
虽说今年的夏至已经连着端午过完了,但也不妨碍他带着外甥们体验一下农家的试新麦!
当然,过水面也可以顺手给张居正他们做一份,免得他们光吃卷饼吃不饱。
沈春生许久没有尝过顾闲的手艺,中午与郑大尝了碗过水面,只觉整个人都舒服了。
也许他对顾闲格外重情重义,从来都没把商贾的狡诈用在这小子身上,就是惦记着偶尔能尝到的这口美味?
沈春生从过水面里单独挑出颗油炸花生送进嘴里嚼巴嚼巴,颇为怀念这简简单单的一口小食,别人炸出来总觉得不够香也不够脆。他不由询问顾闲:“今年花生收成后要给你多送些过来吗?”
顾闲说道:“有当然最好,你今年种了很多吗?”
沈春生道:“你都说这东西叫‘长寿果’,吃了好处多多,多种些总没错。只是土地不好弄,只能往更南边种,今年收上来才知道品质如何。”
顾闲由衷叹服:“你这身本领才该是当官的,无论什么事情你都能按照计划落实下去。”
官场上不就需要这种能办实事的人才吗?
沈春生眼底掠过一丝黯然,面上却是笑着说道:“我不是读书的料,还是得指望你。”
他上头有个兄长,颇得父母偏爱,打小便悉心培养,请了不少名师,期望他们这一支也能出个麒麟子,好在族人中抬起头来。
他这个从小被视为接班人的次子,早早便已在外经商,此生大抵注定要满身铜臭了。
顾闲也知晓沈春生家中的情况,此前也没少为沈春生父母的偏心气愤不已。当父母的不说一碗水端平,也不能永远只对其中一个好吧?
顾闲气闷地多吃了一碗面,还是跟沈春生去看了圈未来的玉米地才重新快活起来。
听沈春生说,花生传入得比较早,南边已经选育出许多好的品种;玉米传过来满打满算也就最近这十来年的事,许多地方种出来的玉米穗粒少、不饱满,沈春生已经尽可能地买好种子,又让底下的人选育了几年,才有了如今产量还算过得去的良种。
顾闲已经很满足了。
选种育种并不简单,有时候今年看着好的,明年种下去又不成了。
记得有留洋学农的食客说这叫什么“性状分离”,高产的跟高产的结合,也有可能出现低产的种子,概率是多少多少云云。
当时其他食客听了哈哈大笑,说:“咱老祖宗种了一辈子的地,你怎地还跑去跟外国人学种地?”那学农的食客便气愤地说:“学种地怎么了?不懂这些原理,农业生产要遭殃!”
那会儿顾闲觉得这洋学问确实有用,说不准可以种出更好吃的食材,便缠着人家学了一段时间,也学到了一些可操作的办法。
比如大多植物都是雌雄同体,所以可以在开花的季节把花用牛皮纸罩起来,用毛笔扫取本株花粉进行人工授粉,这叫做“自交”。可以通过优良性状的一代代自交,逐步选育出相对稳定的粮种!
可惜这种操作搞个三五株还好,规模一大需要的人力物力可不小,只能交由沈春生去尝试。
好在沈春生家里本就在做制种生意,最不缺的就是这方面的人才,他说道:“今年种苗也种下去了,兴许能选育出更好的玉米种子。”
顾闲高兴地道:“那敢情好!”
许多东西吃多了会腻,吃不上又会想念,最好就是种遍大江南北,走到哪都能吃两口。
要是有人牵头推广,各地百姓应当也会喜欢。
日复一日地吃杂粮饼、粗粮馒头当然也能果腹,可大家都只来人间走这么一遭,谁还不想吃点好的?
在顾闲心里,玉米最好吃的做法就是新鲜掰下来时直接清水煮熟,那清甜的滋味是独一份的。只不过想储存久一点,只能晒干做玉米面罢了!
定个小目标,以后大江南北每到夏天都能吃上水煮玉米!
下午顾闲带着新麦回了张家,也没马上去厨房忙活,而是找个空地放了几颗玉米种子进去,拍着凑过来看热闹的鹅头说:“记清楚了,这里长出来的苗不能吃,你平时还得把它们看好点,别让鸟飞下来把它们啄没了!”
小鹅淘淘回给他一个迷茫的眼神。
顾闲恐吓:“你要是不好好干活,就把你炖了!”
淘淘仿佛终于听懂了,伸长脖子回他长长的一声“呱”。
张简修在廊下看见顾闲在跟鹅讲话,蹬蹬蹬地跑过来问顾闲在做什么。
顾闲把自己让淘淘守护玉米苗的事情讲给张简修听。
张简修再问:“玉米是什么?”
顾闲就给张简修讲起了玉米的多种吃法,就连窝窝头,他也有办法蒸得又香又软、金黄诱人!
张简修一下子给说馋了,信誓旦旦地表示这几株玉米将由他来守护!
顾闲连连点头,一脸郑重地表示大伙未来能不能吃上窝窝头就靠他了。
王氏抱着襁褓中的小儿子出来透气,远远瞧见张简修和顾闲蹲在园圃边说得起劲,暗自感慨顾闲真得几个孩子喜欢。
晚上张家饭桌上便每人一碗过水面,有大酱、黄瓜丝、肉沫、木耳沫、胡萝卜沫等等可以自己选着加。
最受欢迎的搭配当然要数油炸花生,花生这东西大家在吃粽子的时候见过,只不过粽子里的花生与豆子都煮得软熟,不像这炸出来的花生香香脆脆,油香十足!
张居正也没想到只是换了种烹饪手法,小小的花生便有两幅面孔。
他没忍住多吃了两颗,又听顾闲在那说:“这花生榨出来的油拿来炒菜也香,只是种花生的人还是少了点,春生他收不到那么多。”
张居正奇道:“这花生还能榨油?”
顾闲笃定地说:“当然可以了,你看我这油炸花生米只用了平时炒菜时稍微多点的油,就炸得一颗颗油光锃亮,可见它本身油就足!”
这么说着,顾闲又想起花生的特性。
他记得山东一带同时出豆油和花生油,其中每斗大豆能出四斤油,而每斗花生也能出三斤油,算是挺不错的油料作物了。
更重要的是当地有个平度县因为土地贫瘠,一直不甚富裕,后来种了花生后成了花生油出口大户,一年能往国外卖十万斤花生油。
所以这就是重点,花生宜种瘠土,田不粪而自肥!这东西还很适合和玉米、小麦之类的轮作,一定程度上能改善连作对土地带来的病虫害问题。
顾闲此前只想着自己什么时候能吃上花生油,都没往这方面考虑呢。这会儿想起了这事儿,他便与张居正讲了。
目前花生主要还只出现在东南沿海,可以考虑引种到一些土地相对贫瘠的地方,比如沙土地种稻种麦都不行,种花生却刚刚好!
张居正道:“听你这么说,这些番邦植物倒是样样都好。”
顾闲纠正道:“可不是番邦植物样样都好,而是好的番邦植物才会传过来。”
关于国外到底好不好的辩论,顾闲可是听过很多的,有时候吵上头了还会相互给对方扣上个“崇洋媚外”或者“食古不化”的帽子。
这不,一听张居正那语气就不免警觉地反驳回去。
他并不是推崇番邦植物,而是这些传进国内来的番邦植物大多是经过重重筛选的。
想想看,谁闲着没事带着几棵杂草出远门?必然是大家都觉得好,才带上它漂洋过海!
顾闲给张居正举了个十分有力的例子:“古时张骞出使西域可是给咱带来了许多好吃的,凡是带个胡字的,大多都是从那时候传过来的,什么胡荽、胡桃、胡蒜、胡豆、胡麻,我们吃得多香!”
张居正道:“你说得有理。”
顾闲见自己把张居正说服了,又继续掰扯:“引进番邦物种可不能马虎,我听说我们这边的虎杖被引进到西洋那边去,结果长得遍地都是,除都除不完,当地人的庭院只要稍不注意就会被它长满,连院墙上都能一棵棵地往外冒。”
小小虎杖,称王称霸!
顾闲对这场风靡欧洲的外来入侵物种惨案做出评价:“大抵是他们不晓得虎杖该怎么吃!”
张居正:“……”
这小子讲起吃的来还真是头头是道,估计古往今来关于吃的记载都让他通读了一遍。
虽说顾闲准备的配菜很丰富,但也没盖住过水面的美味。
也不知顾闲是怎么做的,根根面条都爽滑劲道,光是面的本身就已经让人欲罢不能,张家一屋老小没一会就把自己那份过水面一扫而空。
吃了面,还有卷饼呢,那也香得不得了。
一顿饭吃得大家都肚皮滚圆,感觉试新麦是个极具意义的活动,明年还想试!
……
到了休沐,顾闲一大早顺了几个大肉包子,溜达去找李贽玩。
说好要常去的,可不能言而无信!
大明官员俸禄低得可怜,休假也少得可怜,还是后来许多人争取了许久才获得旬休一日的假期。
所以顾闲要去李贽住的地方玩,也只能旬休日的时候过去。他一大早给淘淘套好绳,很是言而有信地带着淘淘走街过巷前去李贽那边找草吃。
李贽清早喝了一肚子水,感觉不怎么饿了,便拿了本新书在廊下看。他这住处不大,不过院子不小,采光也不错,在外头看书很舒服。
正看到兴头上呢,李贽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声鹅叫。他愣了一下,合上书抬眼看去,瞧见顾闲赶着只走得大摇大摆的小鹅进来了。
有了主人的鹅就是不一样,才这么半个月的功夫淘淘个头已经见长,黄不溜秋的绒毛已变得雪白雪白的,瞧着快要长出白羽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李贽总觉得这鹅的精气神越来越像顾闲这个鹅主人了,譬如那走到哪里都跟回到自己家的姿态简直一模一样。
顾闲也瞧见了李贽,兴冲冲跑过去掏出自己顺出来的肉包子,问他吃了早饭没。
李贽摸摸自己一肚子水的肚皮,表示自己吃过了,但目光还是忍不住往顾闲手里的肉包子上瞟。
大肉包子当真是又大又圆,还白得晃眼。
一般人自家做包子可舍不得下这么多白面,外面的包子又卖得老贵,李贽都忘了自己上一回吃这么大的肉包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顾闲道:“昨儿牛肉特别便宜,所以厨房多买了一些,今天早上正好拿来做包子。”
明朝初期百废待兴,到处都缺耕牛,民间是不许吃牛肉的,皇帝也吃得少。
到明朝中期牛肉依然是管制肉类,但是吧,正是因为官府规定了它的价格,所以在其他肉价上涨的时候,它的价钱反而显得很便宜!
很怪,但现实就是如此。
比如昨天猪肉八文钱一斤,而牛肉只需要五文钱,这谁看见牛肉能不心动?
张家昨天吃了顿好牛肉,今天早上吃的还是牛肉包子。
牛肉肥肉少,油脂不太多,想要做得香得加许多佐料。幸而张家厨房现在什么佐料都不缺,顾闲连用的油都用小葱和花椒先炸得喷香!
顾闲自顾自地掰开个白胖的牛肉包子,肉馅的香味瞬间散了出来。他分了李贽一半,剩下的自己吃了起来,说是走了这么一路有点饿了。
李贽见他吃得这般自在,倒觉自己刚才有些拘泥了,也哈哈一笑,拿起那半个香得流油的牛肉包子送到嘴边。
这真是李贽大半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包子,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半个包子已经下肚了!
胃里终于有了真正的食物,早起喝下去的一肚子水顿时闹腾起来了,李贽忙起身说突然想去如厕,去去就回。
顾闲:?
顾闲一脸疑惑地看向自己带来的大肉包子,难道李贽是吃不得牛肉的?他不会好心办坏事了吧?
正犯嘀咕,旁边就传来一声询问:“小友,不知你这包子是在哪儿买的?”
顾闲转头看去,瞧见个五十出头的老者,看着也有点瘦巴巴的。
这人身上穿着李贽同款的洗得发白衣裳,还住在这官员大院里,想来也是个穷官!
顾闲想到自己还没参加科举就已经有沈春生等着“投资”了,顿觉当官的能把自己过成这么穷也不容易。
他心中颇为佩服,边给对方递了个肉包子边说:“是我自己做的,昨儿牛肉才五文钱一斤,家里买了不少,今天多做了几笼肉包子!”
不仅他自己顺了几个出来,张敬修他们也各自捎了几个出去跟朋友分享。年轻人交朋友不可太吝啬,有来有往感情才深!
那老者本不好意思接,可肉包子都已经塞到自己手里,刚才那股牛肉的香味又在鼻端挥之不去,他便朝顾闲道谢:“多谢小友了。”
顾闲说:“不妨事,你吃完能给我点评点评就最好。”
他对考功名什么的其实不是很执着,在他心里最要紧的还是不断提升厨艺,成为比他师父还厉害的存在!师父能吸引那么多南来北往的食客,靠的就是他那好手艺。
顾闲不说把师父的手艺全学会,七八分总是学到手了的,往后说不准也能凭本事聚拢许多厉害人物!
即便他做的菜已经得到许多人的肯定,但人永远不能骄傲自满、固步自封!
顾闲积极等待老者给自己提意见。
面对顾闲那“我真的很想进步”的期待眼神,那老者终归没忍住拿起牛肉包一口咬了下。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我真是太想进步!*先更新足足五千字,剩下区区五千字……十二点再来!(信誓旦旦
第23章 大可不必
李贽回到原处,看到的就是顾闲跟人聊得很是热忱。
再一看那老者,不是赫赫有名的海刚峰又是谁?
海瑞,字汝贤,号刚峰。去年他因为上书骂嘉靖皇帝而入狱,得亏徐阶他们设法营救才没被砍头。
新皇登基,海瑞又被放了出来,一开始只是官复原职,后来还升了官,目前是大理寺丞,属于刚巧有资格参加朝会的那种五品官,与他这样的八品小官天差地别。
唯一的不幸可能是跟他一样子嗣上有点坎坷,不过海瑞还好点,好歹他三个女儿都活了下来,只是儿子接连夭折,始终愧对独自抚养他长大的老母亲。
李贽上前朝海瑞见礼:“海寺丞。”
海瑞一个五品官住这种地方,一来是他刚出狱没多久,二来则是他家中也不富裕。
如今虽说有俸禄可拿,但家中还有老母需要奉养,大半俸钱都是托人捎到母亲与妻子那边。
目前海瑞跟李贽一样独自在京师当官,衣食住行方面基本都是有就行了。
刚才也是顾闲掰开的包子闻着太香了,他才忍不住上前问问在哪买的。
他也不是真穷得揭不开锅,不至于买个包子的钱都没有。
没想到这么好的包子居然是眼前这位小郎君自己做的。
听到李贽上前朝自己问好,海瑞认真想了一下,才想起李贽是谁。
没办法,京官里头有那么多人,海瑞便是住在这边也很难一一认识,何况李贽还是个爱独来独往的。
之所以会记得李贽,那也是因为前段时间听到有人骂“这个李贽真是不识好歹”。
……反正不是什么好话。
海瑞朝李贽回了一礼,才问:“你与这位小友认识?”
李贽点点头,颇为惭愧地提及自己端午获赠两个粽子的事。本只是邀顾闲过来玩,没想到顾闲这次又给他带了包子!
顾闲说:“没事,我都是从我姐夫那儿拿来的!”
他提及这事一点都不惭愧,毕竟他虽然吃得多,但他也每天想办法改进张家的伙食。
顾闲感觉自己也付出了劳动,劳动人民的多吃几口,怎么能算白吃白喝!
李贽:“……”
海瑞:“……”
李贽给海瑞悄悄说了一声:“他姐夫是张阁老。”
海瑞顿时觉得自己手里的包子有点烫手。
海瑞的母亲是个性格强硬的人,所以他从小就学足了他母亲的作派,后来更是给自己起了个别号叫“刚峰”,从来不打算向谁俯首折腰。
现在他居然吃了张居正家的包子!
顾闲也没想到自己会在这里遇到海瑞。
看来这位大明第一清官真的像传言中那么穷,这瘦削的模样几乎能跟李贽比肩了!
当然了,海瑞瘦成这样估计也和蹲了快一年的大牢有关。
顾闲也不知道自己这到底是什么运气,遇到的全是大明官场刺头。
要知道海瑞这次之所以坐牢,是因为他当时这样上书骂嘉靖皇帝:“陛下……一意修真,竭民脂膏,滥兴土木,二十余年不视朝……二王不相见,人以为薄于夫子。以猜疑诽谤戮辱臣下,人以为薄于君臣。乐西苑而不返,人以为薄于夫妇。吏贪官横,民不聊生……”
纵观全文,明摆着就是指着嘉靖皇帝鼻子骂“这个皇帝不是人”。
之所以没被嘉靖皇帝当场弄死,还是因为有徐阶他们从中周旋。
海瑞多少承了徐阶的情,在高拱和徐阶斗得火热,海瑞也站出来帮徐阶说了话。
不过海瑞其实这样说的:徐首辅虽然在嘉靖年间没能阻止皇帝搞封建迷信大兴土木,一心讨好皇帝保住自己的官位,但是他干活勤勤恳恳不偷懒,为人宽和能容人,优点还是很多的。你齐康(受高拱指使弹劾徐阶的御史)甘当高拱的走狗诋毁徐首辅,罪恶比高拱还大!
也不知徐阶听了高不高兴。
这样的海瑞,有人爱他,有人敬他,但更多人怕他。
李贽也爱掀桌,可他官位低微,再怎么掀桌也没多少人在意。
哪怕他的书卖得再好、再多人爱读,那也是随便罗织点罪名就能要他的命。
但海瑞是真的骂天骂地,他连皇帝都敢直接莽上去,还有谁他不敢骂的?
嘉靖可不是那种文臣蹦跶到他脸上、他还好脾气地说“好好好爱卿你说得对朕这就改”的皇帝,“戮辱臣下”这种事他真能做出来!
偏偏海瑞骂完他,居然还活了下来,甚至升了官!
碰上这种人,你一不小心就遗臭万年了。
好在顾闲想了一会,还真没想出海瑞骂过张居正,反而还贡献了一个很经典的评价:“工于谋国,拙于谋身”。
这算是对一个文臣极高的评价了,清末许多人对张居正这类人物大搞翻案,几乎把张居正往完人的方向推崇,因此海瑞这句话也传扬得非常广。
光是读到这八个字,已经能想象出一个十分光辉伟大的改革家形象。
顾闲看向海瑞的目光顿时亮了起来。
海刚峰,是个好人!
夸了我姐夫,我们就是朋友了!
海瑞:?????
这小子的眼神是怎么回事?总感觉怪怪的。
顾闲才不管别人觉不觉得怪,他热情地让海瑞和李贽把自己带来的肉包子分一分。
海瑞还没想出拒绝的词,就听有个老苍头跑过来说:“不好了,海大人你的驴和一只不晓得从哪来的鹅打起来了,那鹅跳起来可着劲啄您的驴!”
既是官员大院,虽说偏远了点,寒酸了点,平日里诸多杂事也有雇人来打理。
这老苍头便是了,他庭院洒扫、烧火劈柴、喂马喂驴、清理茅厕,样样都能干,最要紧的是要的工钱还便宜,故而常年都在此做活。
刚才他瞧见鹅和驴打架,本想上去驱赶,又见这鹅身上还套着绳,估摸着是谁家养的,便熄了赶鹅的心思,径直来寻海瑞禀报。
拿那么点月钱,没必要又挨鹅啄又得罪人!
这边离皇宫比较远,海瑞上衙和参加朝会都要走很久,只能弄了头驴代步。马太金贵了,也不好养,不如骑驴实惠!
至于旁人怎么看,海瑞一点都不在乎。
他要是喜欢生活在别人的目光里、渴望得到别人的认可与认同,也不至于得罪那么多人了。
海瑞一听自己来回代步的驴要负伤了,马上对顾闲和李贽说:“我去看看。”
顾闲也跟着起来了,因为他觉得干出跟驴打架这种事的当事鹅,很可能是他家淘淘!
自家鹅自己知道,当着他的面淘淘老实得很,背地里可凶得很!
几人一同抵达案发现场,就瞧见淘淘不知怎地飞到了驴背上,昂首挺胸地宣布自己获得了这场斗争的胜利。
顾闲喝了一声:“淘淘!”
淘淘马上收起张狂的翅膀,跃下驴背老老实实地走回顾闲身边,像极了挨训的小孩。
李贽与海瑞都有些惊奇,那老苍头更是忍不住感慨:“原来是这位小郎君养的鹅,瞧着怪机灵的。”
顾闲道:“淘淘还小,不懂事,估计觉得这是它地盘了。”
这类领地意识很强的动物,大多都觉得目光所及之处全是自己领地,瞧见驴吃草料就觉得人家是鹅口夺食。
额滴,额滴,都是额滴!
海瑞见驴也没受什么伤,说道:“没事,听说鹅都这样。”
顾闲顺势把肉包子塞给他,说是赔罪。倒不是他喜欢上赶着给别人送吃的,而是想送给那句“工于谋国,拙于谋身”!
会夸你就多夸点!
海瑞:“……”
又来了,那种古怪的眼神又来了。
不过顾闲的热情实在令人难以抵挡,而刚才那个牛肉包子的余味又叫人难以忘怀,海瑞最后还是和李贽瓜分了那几个牛肉包子。
顾闲顺利送光了带来的吃食,开始牵着鹅到处遛弯,遇到不认得的人便自来熟地跟人家打招呼。
碰上有爱聊天的,他就跟人家说自己是李贽和海瑞的朋友,今儿特意过来找他们玩。
旁人一听,多稀奇啊,李贽和海瑞还有朋友!
顾闲在周围转悠了一圈,认得的人比李贽在这里住上一整年认得都多,回到李贽那边时他已经能跟李贽说起邻居的八卦了。
李贽:“……”
当真自愧不如。
顾闲还在附近的集市里逛了一圈,感觉这里的物价比城东要便宜多了。
听说外廷官员喜欢住在城东、中官喜欢在城西置办宅邸,这两片区域住着的人大多非富即贵,穷一点的就只能去住嘉靖年间扩建的外城了。
看来大明物价也挺灵活的,居然根据大伙的消费水平来!
来都来了,顾闲顺手买了些便宜羊肉回去,借官员大院的灶头给自己以及李贽、海瑞来了碗香喷喷的羊肉面。
别的地方不兴夏天吃羊肉,但江淮一带自古便有伏天吃伏羊的习俗,夏天许多人都贪凉,偶尔来上一碗热腾腾的羊肉汤,可以驱除身体里的寒气!
顾闲有幸去南京喝到过非常好喝的伏羊汤,立刻在人家店里赖着不走,眼也不眨地在旁边看着人家做。
店家看他年纪小,不觉得他能学会,便也随他去了。
结果顾闲还真学了个七七八八!不过他还是很有操守的,只自己在家做着吃,旁人讨要方子也说不是自己的做法,去南京某某店可以吃。
今儿遇上了好羊肉,顾闲马上就想起来做伏羊汤了。
这会儿马上就要步入盛夏,妥妥的伏天!
李贽和海瑞吃着羊肉面还能听到关于吃伏羊的南直隶文化,顿觉自己在吃的学问上远不如顾闲这么个半大小子。
看来只有热爱到极致,才能把一件事做到极致。
要不怎么顾闲小小年纪的,煮个羊肉汤都美得人恨不得把碗底舔干净?
因着白吃了顾闲的包子和羊肉面,李贽和海瑞都……送了顾闲两本写了自己批注的书,说是供他闲暇时翻翻看。
顾闲:?????
早知如此,我便不来了!
顾闲回去的路上顺道跑了趟法华寺,跟王世贞说起海瑞他们的可耻行径。
王世贞不大了解李贽,但对海瑞还是有点印象的。
海瑞那人出身最南边的琼山府,对于在江南这种文教兴盛之地长大的王世贞来说和野蛮人没什么区别。
他观海瑞行事,也确实印证了这种印象,只不过海瑞这人不仅严于待人,也严于律己,品行上倒是叫人无可指摘。
当着顾闲这个小辈的面,王世贞也不好说“这个海瑞没文化”“他的批注你不看也罢”,只默默地把自己批注过的书也取了两本给顾闲。
顾闲:?????
今日不宜出门!
瞧见王世贞这番态度,顾闲也想起来了海瑞后来去他们南直隶干的事。
海瑞到任后一改“八字衙门往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的作风,敞开衙门呼吁南直隶的老百姓来诉讼,谁要是占了你家的田地只管来告,我一定给你秉公处理!
这件事让当地乡绅豪强苦不堪言,尤其是退休回家的徐阶,他家被告侵占了好几万亩的田地,被频繁的诉讼弄得苦不堪言。
徐阶只能写信向还在朝中的张居正求援,让他跟高拱好好讲讲,别跟他一个退休老人计较。
对于海瑞这种做法,家中土地多的人心里肯定不高兴。
王世贞这位江南文人集团代表人物就写了首《直中丞》评价此事,说海瑞“胸中无黒白,止有径寸丹”,说当地人“生不爱冰与雪,但爱得雨露”。
意思是你海瑞断案只凭一腔正气,根本不分黑白(不讲人情世故),我们不想要严酷的冰雪,想要和煦的雨露!
但是后来海瑞始终被南直隶的百姓惦记着,去世时甚至满城白衣相送,可见海瑞的做法还是很得民心的。
没想到王世贞这会儿就不太喜欢海瑞!
顾闲溜达回家,与张居正讲起这个重大八卦。
张居正:?
这事儿大可不必偷偷摸摸讲。
整个朝堂没几个人喜欢海瑞。
……
翌日,朝中发生了一件大事。
高拱的辞呈被批准了。
在这场你来我往的辞职较量之中,徐阶还是略胜一筹,隆庆皇帝到底还是选择答应放高拱归家。
没办法,高拱和徐阶同时递的辞呈,明摆着要隆庆皇帝给出个答案:“爱我还是他?”
这两人一个是首辅,一个仅是阁臣;一个与人为善人缘好,一个刚愎自用不讨喜;一个门生故吏满朝,一个两京御史轮番弹劾。该选谁不是很明显吗?
隆庆皇帝已经慰留了高拱几次,这次面对二选一困局终究还是没法坚持己见,只能批准了高拱的辞呈,但也许高拱驰驿还乡,说是许他归家“养治”。
这番态度摆明了是高拱哪天“病”好了,还会再召回来!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姐夫你知道吗?老师他不喜欢海瑞!张居正:一点都不觉得意外。*虽然没有一万,但是今天更了足足九千三,四舍五入就是三章了!更晚了是因为要写引用处处!*注:①“陛下……一意修真,竭民脂膏,滥兴土木,二十余年不视朝……二王不相见,人以为薄于夫子。以猜疑诽谤戮辱臣下,人以为薄于君臣。乐西苑而不返,人以为薄于夫妇。吏贪官横,民不聊生……”:参考《张居正改革群体研究》里引用的奏疏原文②王世贞觉得海瑞没文化:参考《万历野获编》【“不怕死,不爱钱,不结党,是其所长;不虚心,不晓事,不读书,是其所短。】③“胸中无黒白,止有径寸丹”“生不爱冰与雪,但爱得雨露”:出自王世贞的《直中丞》死事易,成事难。君不见直中丞,披龙鳞,食马肝,万死不死脱狴犴。胸中无黑白,止有径寸丹。中丞未下马,安得中丞与白日俱出来照我。中丞既按部,安得中丞与白日俱向暮。中丞齧贵豪,不能令贵豪助弱民,但纵谗口狺狺。中丞宽租税,不益田家饘粥,但饱吏胥腹。小家裹干糇,日日写讼词。大家不得寝,金钱米帛出参差。一分贿吏胥,一分与小家。一分充锾赎,从此转无涯。讼师人人富,但恨无十腕,两腕指节痛。吏胥人人富,但恐作富人,复来小家讼。小家人人富,作富不得均,展转自为閧。江南百万户,户户泣且诉。生不爱冰与雪,但爱得雨露。中丞自廉亦自直,百损不得希一益。咄唶哉齐文宣,未可忽龙逢,比干非俊物。
第24章 约法三章
要辞掉阁臣的职务归乡,对谁来说都不是个容易的选择。
高拱这段时间也曾经犹豫过,不就是忍几年吗?只消忍到徐阶告老还乡,还不是他说了算?
只是每到夜深人静,高拱又咽不下这口气,他实在不愿意屈居于自己看不上眼的人之下。
照理来说都是一朝天子一朝臣,他在裕王府给隆庆皇帝讲学九年,好不容易熬到隆庆皇帝登基,这个首辅位置不该换他来做了吗?
徐阶都六十五岁了,知趣点就该给年轻人让位。偏徐阶不仅不退,还害他陷入如今这进退两难的境地,难道是想跟严嵩一样占着位置到八十岁?
高拱越想越气,只觉这内阁是一天都待不下去了。他要是能忍,岂不是成了自己最讨厌的那类人?
辞呈被隆庆皇帝批复的那一刻,高拱如释重负。
所有的挣扎犹豫至此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浑身轻快。
高拱归乡那日,张居正抽空去送行。顾闲得了消息,一点都不见外地说要一起去。
怎么说都有过一顿饭的交情,四舍五入就是朋友了。朋友要走他怎么可以无动于衷!
张居正无奈之余,只能让他别带上他那鹅。要不然旁人见了怎么说都得记上一笔,说是高拱临行之日他们带着鹅去送别!
顾闲这次很听劝地把淘淘圈在玉米苗边,叮嘱淘淘好生看护好那几株玉米。他连牛皮袋都准备好了,就等着搞人工授粉呢!
张居正见他煞有介事地交待那只鹅看着玉米苗,心想要是鹅把那几株嫩苗给啄了这小子该是什么表情?
这世间连泯灭了人性的人都不少,哪里有那么多通人性的飞禽走兽?
顾闲才不管那么多,他好言好语叮嘱完了,又开始报菜名:卤鹅、白切鹅、盐水鹅、酸梅鹅、明炉烧鹅、火焰醉鹅、铁锅炖大鹅……爆炒鹅肠和香煎鹅肝也很好吃哟!
顾闲摸着鹅脑壳语重心长地说:“你也不想自己早早下锅的吧!”
张居正:“……”
养个鹅怎么还恩威并施上了?
顾闲跟着张居正出门,前去送别这位有过一面之缘的高拱。
顾闲记得高拱这次离开并没有走太久,徐阶告老还乡后张居正就设法把他拉回了朝堂。
一直到这时候两人都是志同道合的好友,一度携手赶走了内阁几个老前辈,商量着起用了不少真正能为朝廷做事的军政人才。
只是高拱当了首辅后展露了他性格里过于刚硬的一面,对得罪过他的人极尽报复,许多事情上并不愿意听别人的意见。
张居正逐渐意识到两人终究不是同路人,所以在高拱遭万历厌弃时他选择放弃这位盟友,独自完成未竟的改革事业。
政治面前哪有长久的友谊?
高拱这人不愧是记仇的一把好手,后来他在去世前写了洋洋洒洒一万多字的《病榻遗言》,详细描述张居正怎么阴险狡诈、两面三刀地把他排挤走,字里行间写满了对张居正的怨恨。
顾闲曾经拿到一本《病榻遗言》,里头时常称呼张居正为“荆人”,意思是“那个湖北佬”。
具体内容是这样的——
这个湖北佬和冯保好,冯保经常跟他说悄悄话,他还恬不知耻地请冯保的家仆徐爵去他书房吃饭!
这个湖北佬和戚继光好,戚继光给他送了老多金银宝玩,还把自己心腹头目钱佩等人安排到他身边听他差遣!
有次这个湖北佬干了对不起我的事,穿着亵衣来我家恳求我原谅,我痛斥他为什么负心如此,这个湖北佬信誓旦旦地说:“我一定痛自惩改,若再敢负心,吾有七子,当一日而死!”
读完整篇《病榻遗言》的顾闲:?????
别人都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高拱可真是把真性情贯彻到底,到死都惦记着拖张居正一起走。
顾闲很想跟张居正说:“要不他这一走,就别让他再回来了吧?”
可又不知高拱这被排挤走了又回来、回来了又被排挤走是不是张居正当首辅的必经之路。万一高拱不回来,张居正挤不走李春芳他们呢?
脑壳痛,脑壳痛。
何况他也没法跟张居正说你要小心高拱,他连你和谁在书房吃饭都知道,还写你亵衣入园求他原谅!你看看他写的这内容多过分,什么“吾有七子,当一日而死”,大外甥他们看到了得多伤心!
要不,以后偷偷默写几段不涉及皇位更替的内容扔张居正书房,好叫张居正亲自读一读?
读完这几段《病榻遗言》,下次发誓的时候可不能再说七个孩子一起死了哟!
多不吉利!
顾闲正想着,一行人已到了送别的地方。
高拱此番黯然离开朝堂,来送他的人也寥寥无几。
主要还是他此前捅了御史窝,两京御史齐齐把他往死里参,这风口浪尖没几个人愿意冒着得罪徐阶这位首辅的风险来给他送行。
所谓人走茶凉,大抵如此。
张居正能来,还是因为张居正与徐阶的关系足够紧密,不至于顾忌这点小事。
高拱瞧见张居正来了也不意外。
两人在裕王府共事时便时常促膝长谈,彼此都以经略天下为己任。
嘉靖一朝,两人最认可的首辅乃是张璁(后避讳嘉靖皇帝朱厚熜改名张孚敬),对张璁主持的改革非常感兴趣,每逢值夜时便彻夜谈论各项改革举措。
他们都想着有朝一日把控内阁,必然将改革进行到底,澄清吏治、清丈田亩、限制中官、整顿文教、富国强兵……
过去拟定的诸多计划未曾施展,他却要就此离去,着实不太甘心!
但是面对冒着让徐阶不喜风险前来相送的张居正,高拱又恨不起来。
无论如何,朝中有张居正在总是好的。
只不过为什么旁边还跟着顾闲那小子?
即便来的路上满脑子都是《病榻遗言》,顾闲见到高拱后仍是热情地把自己负责拎过来的绿豆糕递了上去。他还自卖自夸:“我做的绿豆糕可好吃了,上次我老师没吃上还加我作业!”
高拱奇道:“你老师是谁?”
顾闲道:“我老师姓王,字元美,号凤洲,您记得吗?上次我们一起吃饭来着!”
高拱道:“原来是他,我当然记得。”
高拱是北人,对王世贞这位江南才子不太感冒。
说到底,他与徐阶相斗何尝不是南北之争?王世贞要是在朝中任职,那必然是会站在徐阶那边的,江南人向来最团结不过了。
高拱笑着打趣:“王凤洲确实很有才华,不过有太岳在,你怎么还拜别人为师?”
顾闲理所当然地道:“姐夫他忙,我老师闲。”
高拱:“……”
得亏你老师不在,要不然一准要给你来顿棍棒教育。
高拱收下了那盒据说王世贞吃不到的绿豆糕,正式启程归乡。
有驿卒一路相送,回家的路途倒是不算辛苦,只是心中的怅惘失落无人能言说而已。
张居正立在原地目送车马走远,心中同样怅然若失。
虽说高拱圣眷仍在,未来兴许会有起复之日,可一路上山长水远,朝局又瞬息万变,谁能保证那一天当真会到来?
倘若同样的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张居正觉得自己宁愿多听些诋毁与唾骂,也不愿意就这么远离政治中心。
正想着,忽见顾闲从旁边跑了过来,左手提着两条柳枝串着的鲜鱼,右手抱着个圆溜溜的西瓜。他兴冲冲地说:“驿站旁边有个集市,每旬才开一次的,我们今天可算是赶巧了!”
张居正:?
才一会儿的功夫,你怎么就买了这么多东西?要知道顾闲可不是自己拿着,他身后还跟着几个随行的从人呢,个个都满载而归。
张居正有点儿恍惚。
难道他刚才站在这里感慨了很久?
经过顾闲这么一闹腾,张居正心里那点儿物伤其类的伤怀散了大半。
他坚决地拒绝了顾闲想把鱼挂在他马上的提议,让顾闲自己买的自己想办法带回去。
顾闲嘀咕:“怎么个个都有洁癖。”他算是发现了,张居正、王世贞、李贽他们几个都是这样的,宁可饿着也不能弄脏自己!
自己带就自己带,根本难不倒他!
……
在这场持续数月的斗争之中徐阶赢了,但也没完全赢,因为高拱走后隆庆皇帝心里不舒坦,接下来除了提出自己的需求外基本不怎么开口说话。
对于内阁呈上去的许多亟需解决的问题,隆庆皇帝一概采取“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的态度,仿佛只要他不听不看问题就不存在似的。
内阁其他几位阁臣也是基本抱着得过且过的想法,拿主意的事情一概不沾手。
若非还有个张居正在底下干活,徐阶都想要不自己真的乞骸骨归乡算了。
当同时拥有摆烂的皇帝和摆烂的同僚,顶头上司还是年迈且爱好养生的老师,即可收获一个时常加班的张居正。
顾闲看着吧,总觉得像李贽那样当小官累,像张居正这样当大官也累,不知怎地人人都往这条路上挤。
大概是当平民老百姓就不止是累了吧?
一年到头连口肉都舍不得吃,到过年忍痛买肥肉煎上一小罐猪油还得抠抠搜搜用个小半年,吃完了就真的连点油星子都尝不到了。
那样的生活光是想想就难以忍受。
这么一想,顾闲又把自己说服了。该考还是得考,多个选择总是好的!
只是王世贞也不知道怎么想的,一时给自己出文学理论题,一时给自己出时政策论题,他每天一得空就得想着怎么对着这些题目写文章。
只恨以前有些食客讨论这类问题时他嫌无聊没有听,否则还不是提笔就来?
为今之计,也只有多读书了!
已经开始习举业的张敬修很快发现,顾闲以惊人的速度把张居正书房里的书扫荡了大半,每天除了琢磨吃什么就是手不释卷地读书!
那认真无比的态度弄得他也有了紧迫感,恨不得把一天掰成两天用。
顾闲可不知晓自己又把自家大外甥刺激到了,他很快发现光看张居正的藏书不太够。
因为张居正过去是神童,神童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书读得又快又好,说是过目成诵也不为过,许多看过的书便不必摆在书房了,摆了也只作装饰用。
顾闲正苦恼着,就听到个消息,说是张居正要监修《世宗肃皇帝实录》。
当然了,他只是总裁之一,徐阶、李春芳、陈以勤、郭朴他们也同样挂了名。
众所周知,这种领导挂名刷履历拿奖金的项目,领导本人是不用干活的!不过作为内阁里面唯一一个青壮劳动力,张居正很可能需要经常过去把把关。
翰林院可是修书校书的地方,藏书怎么会少?
而且翰林院是外衙,不必进宫门的,对出入人员的要求没那么严格,大伙都会给张居正个面子。
顾闲当即积极游说起张居正来:“要不姐夫你每天去翰林院走走,我中午去给你送饭,顺便借几本书看看!”
张居正有些意动。
世宗皇帝在位四十余年,每年每月每日发生的事都要记录下来,修《世宗肃皇帝实录》可是个大工程,不知得修多久才能收尾。
至少顾闲待在京师这段时间肯定是修不完的。
本来他现在就被顾闲念叨得经常起来遛弯,若是能每天吃好吃的,谁又想吃光禄寺送的饭?
心动归心动,张居正还是与顾闲约法三章:“那你不必每天早起喊敬修他们送我去上衙了。还有,去翰林院不能带你的鹅。”
人家忙着修书,他带只鹅在那里时不时鹅叫几声像什么样?
顾闲本来还想带淘淘去尝尝翰林院的文化草呢,听张居正这么说只能不甘不愿地答应下来:“那好吧。”
可怜的淘淘,以后只能去找王世贞或者李贽他们玩咯!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姐夫,你想看《病榻遗言》吗?*更新了!超级粗长,补足了昨天的一万!*注:①《病榻遗言》内容,出自高拱的《病榻遗言》,有胡说八道的成分在,有兴趣可以自己去看看。原文:【乃是日薄暮,荆人亵衣至吾前园中,请见予,问公可言,荆人嗫嚅数四,始言曰:「曹大埜事谓我不与知,亦不敢如此说,今事已如此,愿公赦吾之罪。」予举手曰:「天地鬼神祖宗先帝之灵在上,我平日如何厚公,公今日乃如此,为何负心如此?」荆人曰:「以此责我,我将何辞?但愿公赦吾之罪,吾必痛自惩改,若再敢负心,吾有七子,当一日而死。」】七个外甥:②《世宗肃皇帝实录》:隆庆元年六月一日开始修,修到了万历五年才修完,耗时十一年,可见嘉靖真的很能活……
第25章 长大便好
六月一日,《世宗肃皇帝实录》的编修工作正式启动,内阁派张居正为代表前往翰林院开启这个极具意义的修史项目。
要知道实录这东西可是会把皇帝与大臣的日常作为都记录进去,进行一些技巧性的删减可以保住某个人的一世清名,也可以边缘化某个人的功绩。
这里头学问大得很!
李春芳他们估摸着想等后期再来把关,前头那一二十年的事情太久了,与他们不大相关,倒不如让张居正先去跟进。
副总裁礼部尚书高仪、纂修官姜金和等人陪着张居正在翰林院进行这次会谈,本以为张居正很快就会回内阁,结果一直聊到快中午张居正都没有离开的意思。
正纳闷着,张居正主动开了口:“我那小舅子顾闲有幸得王凤洲教导,近来颇好读书,家中藏书短短一个多月已经被他读了个遍。我想让他到翰林院这边借阅藏书,你们就当他是来当个寻常书吏的,有什么跑腿的事只管差遣他去干。”
翰林院理论上来说归礼部与内阁共同管辖,这些外衙每日都有不少打杂跑腿的小吏出入,多顾闲一个也不算什么。
众翰林官一听顾闲不仅是张居正小舅子,还是王世贞的学生,哪有不答应的道理?
高仪这个礼部尚书虽鲜少偏私,但也不至于为这点小事与张居正起龃龉,点着头说道:“当然没问题,待会儿与门房说一声就是了。”
编纂官中有个叫申时行的,听了此番对话有些讶异。
申时行本身也是长洲人,几年前他高中状元时曾归乡一趟,受邀去长洲县学鼓励后进。
申时行祖父自小过继给徐姓舅家,其生母又出身不明,于是他自幼在姑苏徐家长大。直至他高中状元,徐家那边才让他奏请认祖归宗改回申姓。
因着一直长在姑苏城里,长洲县学于申时行是陌生的,不过他这人一向极好说话,别人好言邀请他又岂会拒绝?
这一去,就碰上个特别热情的小孩,一见面就跑过来说他是状元,一定很会吃,要他过去给他和掌厨做的定胜糕一较高低。
定胜糕是江浙一带很有名的糕点,多用于升学之类的喜庆场合,像他中了状元以后便吃了几轮。
申时行一想到这玩意,嘴巴里已经自动出现它的味道了。
申时行脾气太好,只要不是违背原则的事情他一般都不愿意叫人失望。他只能说:“我于吃之一道上并不擅长。”
那小孩口齿相当伶俐,边拉着他往里走边说:“甭管擅长不擅长,你都考状元了,你说好吃别人肯定都信你。今天我定要叫那老李头心服口服!”
申时行无奈,只得跟他过去分别尝了尝两边的糕点。
单独吃的时候可能还没那么明显,申时行先尝了块掌厨做的,再尝了块顾闲做的,顿时觉出其中的不同来,掌厨做的定胜糕吃着有点干巴,顾闲做的却有着细腻而清爽的口感。
当时顾闲也没说两边都是谁做的,申时行便只能客观评价:“右边的做得中规中矩,左边的比我吃过的所有定胜糕都要好吃。”
顾闲一下子蹦了起来,表示自己赢了。
申时行正诧异这小孩小小年纪就能作出这么好吃的糕点,却听后面传来老学正的咆哮声:“顾闲,你小子把申状元拉去厨房了是不是!!!”
小孩一点都没有为截胡了状元而羞惭,还扯着嗓子回了过去:“这么大声做什么,是你耳朵不好使,又不是我们耳朵不好使!”
申时行:“……”
完了,他今天是受邀来县学鼓励后进的,不是来裁定糕点孰优孰劣的。
申时行正要上前向老学正致歉,那个叫顾闲的小孩已经先一步跑过去,飞快往老学正嘴巴里塞了块定胜糕,得意洋洋地说:“申状元都说我做的好吃哟!”
掌厨在旁边哼了一声,仗着老学正有点耳背兀自嘟嘟囔囔:“每个月就拿这点月钱,做得中规中矩还不够吗?有本事加钱请更好的厨子。”
申时行听着竟也觉得有点儿理,拿一分钱出一份力,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他上前向老学正告罪,说是自己不该误了时辰。
老学正想把顾闲塞他嘴里的定胜糕吐出来,尝到了味道又实在舍不得,只好飞快嚼吧嚼吧吞了下去,才道:“不关你的事,我知道都是这臭小子拉你来的。”
言语间虽是嫌弃顾闲闹腾,却也带着长辈对晚辈的亲近与维护。
申时行一听便知这是老学正看中的后辈,依着老学正的意思揭过此事。
后头申时行才听人说,那是张居正的小舅子,平时很爱去县学玩耍,大家都叫他闲哥儿。
顾家倒也都是踏实人,平时不会打着张居正的旗号做什么(而且那会儿张居正也没有入阁),但这小孩实在是活泼过头,也不知道长大后会不会稳重点。
申时行没想到会在这地方听到顾闲的消息。
这都过去四五年了,那小孩也应当算是……长大了?
旁边的王锡爵见申时行神色有异,不由凑过去问:“怎么了?”
两人乃是同年,会试时王锡爵是会元,申时行排第二;殿试时申时行成状元了,王锡爵又成了榜眼。更巧的是,他俩还都是苏州人士,出门在外能称一声老乡的那种。
有这样的缘分在,虽说两人的性格南辕北辙,如今依然成了极好的朋友。
在这么多修纂官之中,他们算是资历比较浅的,还在翰林修撰以及翰林编修的职位上熬着呢。
既然旁人注意不到他们,说说悄悄话也无妨。
申时行却是个嘴严的,闻言回过神来,摇摇头说:“没什么。”
刚才张居正都说了,顾闲可能会时常过来借阅藏书。以那小孩的性情,估计自己会过来找他叙旧。
到了饭点,大家四散开找地方吃饭。低品官员没有阁臣的工作餐待遇,除却租房能享受一下朝廷的廉租房外,吃饭穿衣都得自己解决。
张居正占了个凉亭,邀请礼部尚书高仪一起吃点儿。
别看高仪当了礼部尚书,他家里也不富裕,自去年升官后便每天坚持吃朝廷供应给六部尚书的饭食,一点都不嫌弃难吃。
高仪此人性格沉静,话很少,但又不是张居正那种冷峻少言的类型,而是天生谨慎多思,一句话要先在心里琢磨个十遍八遍才说出口。
听了张居正的邀请,高仪脑中不由自主地思索起来:他为什么喊我一起吃饭?我去年接替的是高拱的位置,难道徐首辅对我不太满意,让他的得意门生来敲打我?还是关于《实录》,这师徒俩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想法……
即便想了这么多,高仪说出口的也只是“也好”两个字,坐下后才补了句:“多谢了。”
还没等张居正回话,顾闲已经优哉游哉地拎着个食盒过来。
瞧见张居正选了这么个好地方,顾闲夸道:“这里不错,又遮阳又有风,舒服得很!”
张居正给他介绍对面的高仪。
顾闲听着这名字觉得有点耳熟,仔细一琢磨,想起来了。
张居正和高拱联手把另外几个阁臣都挤兑走了,又拉了个品行端正的老实人高仪进内阁凑数。
到皇帝托孤时内阁就剩他们三个,所以等到张居正把高拱也弄走后,高仪竟是一病不起、惊惧而亡!
满打满算都没当几个月阁老呢。
此事在《病榻遗言》中便有记载,高拱在书里表示高仪入阁没几天,就找他说悄悄话:“张居正居然谲狠至此,不入阁都不知道他还有这一面!”
嘶,他姐夫居然这么可怕的吗?!
顾闲瞧了眼高仪,横看竖看也没看出高仪是那种爱跟人说悄悄话的性格,颇怀疑是高拱添油加醋编造的!
听说高仪还是个清官,当尚书后家里失火了,没有钱再置办宅子,差点告老还乡。
还是朋友好心地留他借住,他才勉强把这官继续当下去,最终他死在了朋友家,几乎没有钱下葬。
生在杭州那种富贵乡还把日子过成这样,应当算是个不愿鱼肉百姓的好官吧!
这么看来,大明着实是个稀奇的时代,只要你不肯同流合污,想留存一身清白与正气,任你当什么官都能穷得响叮当。
顾闲在心里感慨着,面上却热情地跟高仪问好,口里还叭叭个不停:“我也有个姓高的朋友,他也是杭州钱塘人士,不知您认不认识!”
高仪向来话少,可听顾闲都直接朝自己提问了,他也只能接话:“你那朋友叫什么?”
顾闲道:“我那朋友叫做高濂。”
高仪道:“倒是不曾听闻,钱塘一带姓高的人不少。”
顾闲本也只是随口问问,见高仪说不认得也没太失望,改为给张居正和高仪介绍今天的菜色。
大夏天的,正是荷叶最盛的时候,他最近弄了许多荷叶来研究新菜。
说着顾闲给张居正和高仪面前各摆了一个竹筒,兴致勃勃地介绍:“这是荷叶决明子茶,干荷叶与炒香的决明子泡的,用竹筒盛着可香了!”
张居正两人闻言揭开那竹筒盖,果觉清香扑鼻,不由细细地品尝了一口。
不想茶水才刚进喉咙,就听到顾闲在那里说:“决明子润肠,干荷叶通便,便秘患者特别适合喝!便秘可不是小事,拖着拖着就成痔疮了,一定要注意啊!”
高仪:“……”
张居正:“……”
吃饭的时候咱能不能别说这个?
愁人,真愁人。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每天都担心姐夫以后要灌砒霜*今天更新特别早!换个金灿灿的封面,利发财,吉利!好像要上千字收益榜了,放个预收吧,没想出什么想写的朝代,炒个冷饭目前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但是没有预收又觉得空荡荡的!书名:《筑唐》简介:贞观初年,王时安亲爹意外瘸了条腿,他小小年纪就得子承父业成为唐初一名小牙郎。时值开元,百废俱兴,但跟王时安没什么关系。他只是负责收拾收拾荒宅转手卖出去的田宅牙郎而已。长安一百零八坊,到处都有他的身影。每到休息的日子,他就帮着开酒肆的亲娘招待客人。喝了酒的人都爱胡吹乱侃,这些酒客们一个个把自己吹上天,什么千杯不倒,什么武艺超群,什么想当年我也曾深入敌营,听得王时安一愣一愣的,当场选择……打不过就加入!出门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不就是吹牛吗?谁还不会吹咋滴。我跟你们讲,我可是琅琊王氏的后人,王羲之知道不,那是我祖先!-某天姓李的熟客跟他大舅哥聊天,说是要跟对方结成儿女亲家。王时安听了一耳朵,没忍住接了一句:“表兄妹结婚?朋友,你听说过遗传病吗?”咦?怎么说着说着,这姓李的要把女儿嫁给他?*注:①听说干荷叶别随便喝,会肚子疼,腹泻,文中纯属搞笑②高仪生平:参考《明史》【“仪性简静,寡嗜欲,室无妾媵。旧庐毁于火,终身假馆于人。及没,几无以殓。”】
第26章 还挺眼熟
高仪是个不爱应酬的,只有面对朋友时才会多话一点。这会儿有顾闲说个不停,他倒是没那么纠结了,只是不着痕迹地挪了挪坐姿。
前段时间友人拿来篇叫《养生贵动》的文章,说是家里人去法华寺买烤鸭和素斋的时候拿到的,表达了法华寺对香客的诚挚关心!
上头还印着什么“张阁老读了都说好”“文坛巨匠王凤洲倾情推荐”,当时大家都觉得是噱头。现在回想一下,那篇文章的署名似乎就是顾闲来着。
高仪忍不住看了眼正在往外面拿饭菜的顾闲,这小孩满打满算也就十四岁,但身量已经长起来了。
也不知是不是太过精力旺盛、活泼好动的缘故,那么爱吃竟也没胖,正是那种别人一看就心生喜欢的翩翩少年郎。
唯一的问题是,他长了张嘴。
顾闲今天是第一次给上班中的张居正送饭。
张居正的日常工作需要觐见皇帝、接见臣属,偶尔还要跟其他阁臣开小会的,白天不宜吃味道太重的东西。
顾闲便备了份蒸饼当主食,再来一份清爽可?的牛肉拌双丝,虽是简单,却也风味十足。
他在家尝过味,但还是留着肚子准备过来一起吃。
顾闲跟张居正说起自己的考虑:“我得自己尝一尝,才晓得饭菜拿过来还好不好吃。若是不好吃的话下次便不带这个菜了!”
他可不能容忍自己做出来的食物给人带来不好的体验,那不是糟践食材吗?
张居正道:“你拿主意就好。”
顾闲便给张居正和高仪介绍起来:这饼可不是普通的饼,而是神仙富贵饼!
高仪是简朴惯了的人,听顾闲这吃个饭都富贵上了,忍不住道:“都神仙了,怎么还图富贵?”
顾闲说:“这说的是‘术荐神仙饼,菖蒲富贵花’,意思是以白术、菖蒲和面做饼,蒸出来香甜软和,又有醒脾和胃之效,夏天天气炎热,大家胃?不佳,吃这个正好!”
高仪一阵沉默。他向来不重?腹之欲,哪里知道吃个饼还有这么多说头?
张居正道:“这小子别的学问没有,吃的学问一箩筐,高尚书多吃些,不必理会他。”
高仪知晓当别人说自家孩子不好的时候,你最好不要跟着说不好,要不然别人会很生气。他语气温吞地说道:“也是学有余力,才去空闲去琢磨别的。”
张居正没再说什么,拿起顾闲说的神仙富贵饼咬了一?。
这应当是顾闲改良过的,毕竟张居正身居高位,如今也算尝过饼,大多都吃上半块就觉得腻味了,但这饼吃着却是吃了一块还想吃。
大抵是顾闲还用荷叶把它包裹起来的缘故,夏天吃十分相宜。
张居正都吃了,高仪也取了块饼尝鲜。一入?,他只觉满嘴都是荷叶的芳香,而后才是饼本身的味道。
一时间,他感觉仿佛自己回到了孩提时家门前的荷塘边,正吹着带着荷叶清香的风背着书,忽听母亲远远地叫唤,便觉肚子饿得慌,赤脚跑回家喊“娘,我好饿!”再一看,桌上饭食已备好了,只等他大快朵颐。
人过五十,自己老了,父母也已不在了,儿时那一顿顿稀松平常的饭食再也不复得见。
不知怎地,高仪眼眶竟有些湿润。大抵是他们江浙一带最爱做各式糕饼,这神仙富贵饼吃着有故乡的味道。
果然,顾闲吃完一块饼,嘴巴又闲不住了,与他们说起这神仙富贵饼是他在高濂那儿学来的。
那时候西湖荷叶田田、荷香阵阵,他与高濂把臂同游,采了许多荷叶与荷花来煮茶做菜!
张居正心道,你前些年才十来岁,你朋友能与你把臂同游是不是矮了点?
不过他不是爱说促狭话的人,便也没有多说什么。
高仪倒是心中慨然,叹息道:“西湖啊,许多年没回去过了。”
顾闲听高仪声音有些发哑,知晓这是勾起了高仪的思乡之情,便邀他尝尝牛肉拌双丝。
凉拌三丝也是江南一带入夏后常做的菜,这里换上用沸水汆透再用冷水过凉的牛肉,清爽开胃得很,再热也要吃点肉才有力气干活嘛!
不到一刻钟,盘里全空了。
再喝上几?茶水漱了漱?,一顿饭就算解决好了。
按张居正如今的身份来算,这午饭算不得太奢靡,甚至还有点儿节俭。只不过顾闲这手艺煮白粥都好吃,少几个菜也不算什么。
顾闲吃饱喝足,送张居正和高仪出门,还积极地跟高仪介绍神仙富贵饼的做法,说这东西做好了可以放许久,要吃时再拿出来蒸一蒸就好。
高仪大可让人做了放家里,时不时吃上几块聊慰思乡之情!
高仪:“……”
那不是天天都会这样思念故土。街上饼店那么多,他路过时就从来没想过买来吃,这次纯粹是想知道张居正找自己吃饭到底是什么事而已。
没想到真就是只吃个饭。
张居正见顾闲跟人家高仪叨叨了一通,转头像是要再叮嘱自己几句“千万要注意提肛”,当即绷起脸打发顾闲赶紧看书去,别浪费了翰林院给他开的方便之门。
张居正一严肃起来,顾闲也是有点怂的。他乖乖地不跟着往前走了,转头才要回翰林院,又瞧见门房坐在廊下纳凉。
顾闲立刻忘了要去看书的事,溜达过去跟人家打招呼,还坐到旁边的位置感受了一下,感觉这角度小风吹得正好,贼拉舒服!
他与门房聊了一会,问人家在这边看门的福利待遇如何。听了人家的回答,他一脸羡慕地跟人说起上次那个老苍头钱少活还多的事儿,直夸翰林院门房这差使真不错!
人老了,最听不得旁人夸捧,那老门房登时越看顾闲越顺眼,给顾闲讲了许多京官八卦。
别小看他一个糟老头子,许多事他知道得比谁都清楚!
顾闲连连点头。
蛇有蛇道,鼠有鼠路,再低微的职位都有自己的人际网络。何况都说官吏官吏,能在这些衙门当胥吏的,说不准还是哪个大官的旁支亲戚来着!
好的差使哪里轮得到普通老百姓?
顾闲跟人唠嗑了半天,才想起自己还得去看书呢。
在他求知若渴地跑法华寺半个月后,王世贞说不必他日日侍奉左右了,也不拘着他读什么书,但文章每天都得写,读过的书也都要考校。
整个五月顾闲都忙着消化张居正的藏书,结果无论他说自己读了哪本书,王世贞都能从里头给他出题,完全不必翻开书看!
顾闲心里犯嘀咕,难道只要是市面上有的书王世贞都倒背如流?他就不信了,必然有漏网之鱼!
怀揣着一定要难倒王世贞的想法,顾闲照着门房的指引去扒拉翰林院藏书。
每位有机会入翰林的新科进士,都要在这里熬至少六年的资历,每日不过是些修书校书的闲差,所以这里头藏书颇多,以供翰林官们闲暇时增进学识。
至于翰林官们有没有心情读书,那就不晓得了。
反正顾闲过去的时候没什么人,正愁着该怎么找书呢,就看旁边存放各类记录的地方出来抱着大堆文书的年轻人。
再一看,还挺眼熟!
顾闲跑过去喊:“申状元!”
此人正是申时行,同僚们正在整理嘉靖元年的资料,他过来取些记录回去供大家参考。
都是些要紧资料,不能随便叫个书吏来取。
听到这声既熟悉又陌生的叫唤,申时行转过头一看,只见当初还矮矮的小子这会儿差不多长到他肩膀了,再长长应该能跟他不相上下。
申时行无奈笑道:“不必叫我状元,翰林院里面多得是状元,叫我汝默就好了。”
顾闲很听话地改了?:“汝默兄!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还有需要搬的东西吗?我帮你搬点!”
申时行想了想,也没拒绝,指了一叠文书让他帮着搬。
午后阳光有点大,两人沿着回廊往编纂《世宗肃皇帝实录》的地方走,?中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
申时行属于那种只要与他接触,就很难不喜欢上他的类型,待人接物可谓是如沐春风。
顾闲听着申时行一如既往耐心十足的语气,忽然便想起好些年前初相识的热闹情境来。
他忍不住叹了?气,难得地伤怀起来:“你知道吗?老学正他今年年初去世了,大过年的,别人正一家团聚呢,就他不合群,眼一闭腿一蹬,撒手走了。”
申时行记得那位老学正,长洲也算是文教兴旺之地,能在那边当那么久的学正还没人挑出错处来,可见是个相当负责任的学官。
申时行不免也有些叹惋:“我还想着下次回乡去拜访他。”
顾闲两辈子年纪都小,但送走的人却不少,对生死倒是颇想得开。
他们肯定投胎过好日子去了,要是像他这样没忘干净就投生到别处,说不准都成婴孩了还惦记着骂他呢!
“他听到你这话一定高兴。”顾闲道,“我跟你讲,这小老头儿可有眼光了,满县的人他都不找,来找我给他写墓志铭。怕我写他坏话,他还坚持要看过再走,没见过这样的!”
老学正读了一辈子书,不是没想过大富大贵,也不是没想过出人头地,可许多东西不是想要就能要的。到最后,他所求的就有生前身后名了。
哪怕后世只有寥寥几个人路过荒坟时愿意驻足看上两眼,知道有他这么个人,他也就满足了。
也是这老学正跟他爹娘说,要让他出去见见世面,只要见识多了,想做的事情也就多了,不能叫他在田间灶头蹉跎一生。
顾闲想,比起名留青史的那一小拨人,更多的是老学正这样本县人不一定认识、出了县更是没有人知晓的普通人吧?
他来这一趟,真能叫这个时代变得更好吗?
一个人怎么改变整个时代?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今天是伤心小闲*今天更新得早早的!所以有没有那什么……营养液可以浇灌给顾小闲!看完觉得不过瘾,可以去看看甜甜春专栏里的《戏明》《玩宋》《闲唐》《医汉》《盘秦》,存粮很充足哦想换换口味也可以看看现代文《开局继承博物馆》《大国医》,刚完结的女主是只鸟的奇幻文《小领主》,字数不满四十万或者年代太久远的文不要随便探索,除非觉得自己百毒不侵,我重温的时候都会觉得有些地方很尴尬(但还是会重温我的粮仓*注:①神仙富贵饼的介绍:参考《山家清供》
第27章 自求口实
少年人的惆怅来得快去得也快,抵达目的地的时候顾闲又是平时那精神抖擞的模样。
有申时行领着,顾闲很快融入到翰林院大家庭。
目前的翰林院掌院是潘晟,他的履历普普通通,不过是二十四岁中了举人,二十五岁考了榜眼。
唯独有两点比较特别,第一点是他身量格外高大,站在人群里别人一眼就能看到他;第二点是他别号水帘!
听说《西游记》作者可是他们江苏老乡,也不知道现在在哪、书有没有写完。
万历年间出版业繁荣发展,《西游记》也得以刊行天下!
潘晟这位“水帘先生”当然不是出身花果山水帘洞,而是出身浙江台州一个带瀑布的地方,这才给自己起了这么个听起来颇为清凉的别号。
不过这并不妨碍顾闲好奇地把潘晟当猴看。
潘晟:?
总感觉你小子的眼神好像有点不礼貌。
顾闲放下自己抱过来的文书,屁颠屁颠跑过去跟潘晟打招呼,问人家潘晟吃什么长大的,怎地长这么高!
潘晟已经是五十岁的人了,孙子都已经满地跑,最是喜爱小孩子,见了顾闲这么个半大小子倒也不嫌他无礼。他笑呵呵地说道:“都是寻常吃食,没什么特别的。”
顾闲有些失望,又问:“您也来修《实录》吗?”
潘晟道:“礼部事情多,我只能偶尔过来看看。”
他以礼部左侍郎的身份兼掌翰林院事,平日里还是得在礼部办公。
顾闲认了一圈人,又跟人家王锡爵唠嗑起来,说他老师王世贞也是太仓人,与王锡爵是同乡,四舍五入他们就是自己人了!
王锡爵:“……”
王锡爵与王世贞交情当然不错,也知晓王世贞收了这么个学生,没想到这小子跑来翰林院玩耍了。
王锡爵说道:“我与元美兄也许久未见了,得空我们一起去找他。”
顾闲立刻来了兴致:“择日不如撞日,一会你下衙我们就过去吧。”他还转头约申时行,“汝默兄你一起去不?”
王锡爵:“……”
这是根本没考虑过他答不答应今天去。
顾闲与申时行两人约定好了,又请教他们有什么书是王世贞没看过的。
每次王世贞都能闭起眼给他出题,这合理吗?
王锡爵笑道:“这你就难找了,元美兄出了名的读书多,过去十来年又赋闲在家,学问怕是又增进了许多。要不是元美兄当年太早下场考试,说不定我们太仓得多一个状元了。”
王世贞的科举名次挺一般,但高中时比张居正还小一岁,从前也算是有名的少年天才了。
顾闲听王锡爵一点都不替王世贞谦虚,便知他与王世贞交情当真不错。
说得也是。据说后来王世贞得知王锡爵女儿是个修道的,特地跑去人家家里探讨修道理论,谈完后惊为天人,说服王锡爵……跟他一起拜王锡爵女儿为师!
当爹的拜女儿为师,谁听了不觉得荒唐?
偏王锡爵还真答应了。
后来出了桩更荒唐的事:王锡爵女儿说自己要飞升了,王世贞亲自为她攥写了《昙阳子传》,并替她筹办了一场轰轰烈烈的飞升大典,据说有近十万好事者前去围观!
明代多奇人!
眼下王锡爵还在当官,看起来人模人样的,一点都不像会做出后来那些事来的人。
顾闲忍不住多瞅了王锡爵几眼,心道也不知他那以后要飞升的女儿现在修道修到什么阶段了。
只不过这年头,像王世贞和李贽这样不顾世俗眼光的人太少了,顾闲住在张居正家那么久,女眷之中偶尔能见到的只有王氏,连见名义上的外甥女的次数都很少。
面对还在官场中的王锡爵这么问,人家可是会把你当登徒子的!
也就是后来跟张居正交恶,王世贞和王锡爵才凑在一起放飞到那种程度。
嘶,这么说来,万恶之源竟是他姐夫。
顾闲道:“那我随便找两本看看。”
王锡爵点点头,他们还有修《实录》的活要干,不能陪顾闲聊太久。
顾闲溜达回藏书楼,心里想着刚才见过的一溜翰林官。
想一上来就当六品的翰林修撰,得考状元;想一上来就当七品的翰林编修,得考榜眼或探花。
所以申时行说,翰林院中的状元有许多个。
偏偏这许多个状元,有不少是顾闲完全不曾听过的。
得像王世贞和王锡爵他们那样扑腾得足够用力,才能叫别人愿意扒拉出来了解一番。
更多的是只在金榜题名时获得了此生最大的荣耀,此后便湮灭无闻了。
顾闲这么一想,便觉自己考个中不溜的名次也不错了。只要有那么个功名傍身,日后行事自然方便许多。
考得那么卖力,未来说不准会成为他姐夫被清算的由头:你看看这个张居正,连自己的小舅子都安排得那么靠前!
他是来加入改革大家庭的,不是来给改革大家庭添乱的!
中不溜的好,咱华夏文化最讲究中庸了。
这可不是他想躲懒,他这是思虑深远,处处为姐夫着想!
顾闲拿定了主意,脚步便轻快了许多,还愉快地哼起了他师父最爱的歌儿:“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到了藏书楼,顾闲也只是随便挑了几本书,一屁股坐在采光好的地方读了起来。
由于晚上有宵禁,五品以上的官员也只有需要上朝的日子光明正大地夜行,各个衙署傍晚下衙还算早,不到酉时便放大家归家。
顾闲待到太阳开始西移就跑去问申时行他们能走了没,得到还不能走的答案,便捧着书在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看。
到了下衙的点,他便与过来接他归家的郑大说了自己几人要去寻王世贞的事,让郑大回家说一声。
家中的张敬修等人正盼着顾闲回来呢,听顾闲说要去法华寺吃晚饭,一时都有些失落。
幸而家中厨子跟着顾闲学了那么久,手艺提升了不少,做出来的饭菜比之从前已是天差地别,倒也不至于再像一开始那样剩下大半。
张居正归家时也得知了顾闲呼朋唤友去法华寺聚餐的事。
张居正:“……”
真快啊,不知道的话,还以为他去翰林院一整年了。
相比于有点儿失落的张家众人,顾闲已经熟练地带着申时行他们前往傍晚的集市采购食材,他边给申时行他们手里塞东西还边跟人砍价:“这会儿都不新鲜咯,便宜点不?”
摊主笑骂:“想便宜点就直说,怎地还要说我的菜不新鲜!”
顾闲眼珠子一转,又给摊主介绍身后的申时行和王锡爵,说这可是同一年的状元和榜眼,难得一起来买菜,岂能不便宜!
“行了行了,卖给你了。”
摊主说着还给顾闲塞了几样葱蒜之类的搭头,不值什么钱,但客人拿了高兴。
申时行:“……”
王锡爵:“……”
一开始他们还不太习惯,顾闲多跟几个摊主砍价后他们就麻木了。
算了,反正他们也不常来这边,顾闲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顾闲领着一个状元一个榜眼抵达法华寺,兴高采烈地蹦进王世贞住的客院里说道:“老师,你知道我带了谁来吗?”
王世贞看他手里又是肉又是菜的,眉头突突直跳。再抬眼一看,申时行和王锡爵在后头跟着呢。
脸色还像是经历了狂风暴雨的洗礼,带着三分认命,三分无奈,三分生无可恋。
王世贞:“……”
行吧,他可以猜到刚发生了什么。
顾闲把人领到了王世贞面前,又跑去跟悟真和尚说好借个灶头用用。
他五月来得勤,偶尔会用用厨房,底下的小沙弥都和他熟悉,一见到他便问:“做素菜还是荤菜?”
若是素菜他们就来帮忙,若是荤菜他们就得跑远点了,免得馋得忍不住犯戒。
烤鸭大家都能忍住诱惑,顾闲做菜大家是真的忍不住。
可惜了,今儿顾闲做的荤菜,所以便没有祸害小沙弥们,改为祸害申时行他们。
他连王世贞都喊上了,说是没有他的监督,王世贞肯定一整天没有动弹!
人在身体不适的时候特别容易沉迷求仙问道,企图通过精神上的安抚让自己的躯体获得短暂的安抚。
这也许就是王世贞人到中年愈发喜欢修道的原因。
他可得监督他们尽可能地动起来,争取让大家都拥有充沛的活力,以后说不定需要他们发光发热呢!
顾闲道:“《易经》都说‘自求口实’,唐代高僧也说‘一日不作,一日不食’,可见不劳动者不得食,您也要来帮忙!”
申时行与王锡爵听他这又是佛又是道的,都忍不住暗自笑了起来。
王世贞也抵不过他那一套一套的说法,与他一同去准备今天的晚饭。
傍晚已经买不到多少食材了,申时行他们又得赶在宵禁前回到住处,顾闲便也不那么讲究,有什么做什么。
即便在顾闲看来简简单单的几样菜,申时行与王锡爵尝到后还是觉得……便是顾闲还要拿他们当由头去砍价,他们也心甘情愿跟着去。
顾闲小友说得对,人得“自求口实”。为了吃顿好的,付出一点脸面算什么?
王世贞同样吃得饱足,他看着顾闲三人年轻的脸庞,只觉满心慨叹。自己才四十出头便已多生华发,心态更是大不如前,果真是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
只不过也不知是不是顾闲时常跑来闹上一闹的缘故,近来王世贞的愁绪竟是少了大半。
这话可不能跟顾闲说,要不然他得跟刚拜师那会儿一样天天跑过来闹腾!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起来,起来,你们都是优质劳动力!*足足二更!多么努力!带着加更求点营养液!虽然上不去榜单,但是多点好看,王小文他们都有,顾小闲怎么能没有!*注:①王锡爵女儿羽化登仙:参考《万历野获编》,没错,又是你,明代野史大全,且张江陵永远是反派(bushi【王太仓以侍郎忤江陵予告归,其仲女昙阳子者得道化去,一时名士如弇州兄弟、沈太史(懋学)、屠青浦(隆)、冯太史(梦桢)、瞿胄君(汝稷)辈,无虑数百人,皆顶礼称弟子,先已豫示化期,至日并集于其亡夫徐氏墓次,送者倾东南。说者疑其为蛇所祟,盖初遇仙真,即有蜿蜒相随,直至遗蜕入龛,亦相依同掩,则此说亦理所有。然和同三教,力摈旁门,语俱具弇州传中,初非诬饰也。事传南中,给事牛惟炳者,遂贽以献江陵,疏称太仓以父师女,以女师人,妖诞不经,并弇州辈皆当置重典。时徐太室(学谟)为大宗伯,太仓同里人也,力主毁市焚骨以绝异端。慈圣太后闻之,亟呼冯榼传谕政府,江陵惊惧,始寝其事。】
第28章 加点功课
顾闲仗着张家离得近,等申时行他们走了,他还赖着不走,与王世贞聊起新交的朋友们来,直说翰林院人都特别好。
王世贞道:“焉知不是你脸皮太厚,旁人不知怎么拒绝你。”
顾闲道:“我从来不强人所难,谁要是让我别烦着他,我一准再也不理他了。”
王世贞:“……”
你这不是还威胁着要跟人家绝交吗?有时候人家也就有那么一点烦,远没有到要再也不理会对方的程度。
王世贞道:“你都十几岁的人了,怎么还是这般心性。”
顾闲嘀咕:“你们惯爱这样,一时说‘你都十几岁的人了,怎么还如何如何’,一时说‘你才十几岁的人,懂什么’,长没长大全凭你们一张嘴说了算。”
王世贞哑然。
这话说得,倒叫他想起家中女儿来,那也是个能把人说得哑口无言的,脾气还倔,不爱学女红也不爱读《女诫》之流,就爱翻他的藏书,也不管许多内容对女孩儿来说相不相宜。
想不到在京师终于不用被自家孩子气得脑仁疼了,居然还得教别人家孩子。
王世贞摆摆手说:“行了,你快回去吧,一会要宵禁了,小心被抓进牢里去。”
顾闲便溜溜达达地回了家,回去后还不忘力邀张居正起来遛弯,说是“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
张居正一瞧他那模样,就知晓他肯定是想分享在翰林院中的见闻。左右无事,他索性随了顾闲的心意与他散步去。
结果没一会,身后就多了一串小孩,连年纪不大的小女儿都摇摇摆摆跟着哥哥们出来了。
张居正:“……”
也罢。
顾闲在家就招孩子喜欢,溜着弯觉得嘴巴单调,不知从哪掏出包烤奶片开始分。
这东西是他闲暇时做的,工序挺多,但奶香味十足,小孩子大多喜欢。
顾闲派发了一圈,还不忘给张居正也分一块,顺口附赠烤奶片的起源——
元朝有个叫马可波罗的外国人,写了本《马可波罗游记》吹嘘元朝的各种厉害东西,其中就有关于乳制品的做法。
据说鞑靼人能够靠马乳过半个月,还会将乳煮开,除去上面的乳脂,这样剩下的乳液就会凝聚成固体!只要再去掉里头的水分,就可以作为行军打仗时用的干粮。
每天早上弄出小半斤这种干乳放进皮袋里盛上水,骑行一段路后就能把它震荡成稀粥一样的食物!
这个过程中分离出来的乳脂在烹饪上也大有用处,对草原人来说是一种十分传统且有用的加工方法。
顾闲记得后来工业发展迅速,有人摸索了批量制作奶粉的工艺,沿海地区以及最先接纳新东西的京师铺天盖地都是奶粉广告。
正常点的广告就是拍摄可爱小孩抱着奶粉罐的合照到处张贴,或者免费赠送试饮装给客户们尝鲜。
过分点的广告就是则是写起了各种文章,大肆宣扬奶粉取代乳母的优势,什么某乳母出去带回来病菌害孩子得了天花、某乳母和男仆胡来染了脏病险些酿成大祸、某乳母脾气太横骑到主家头上。
你还等什么?快改用奶粉远离这类人祸吧!
顾闲会读到这些广告,还是因为有个当乳母的可怜人大冬天被主家赶了出去,丈夫也嫌丢人不给她回家。她又冻又饿,人差点没了,顾闲见她可怜,便领她进屋煮了碗面给她吃。
那年轻乳母吃完了面,流着泪朝顾闲道了谢便走了。
顾闲再也没见过她。
还是后来听邻里说起,顾闲才知道她自己的孩子没了,主家又读了那些奶粉商发表在报纸上的危言耸听文章,怕自家孩子出事,便打发她归家去。
顾闲找来那些广告读了读,只觉这些奶粉商为了把这种新商品推销出去当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一个新兴产业的出现,往往会取代一些旧产业。许多人还没机会接触新知识与新技术,赫然发现自己的饭碗已经没了!
好在大明这边一时半会没这种烦恼。
在没有机器的时代,好的乳制品还是太难得了,鲜乳不好储存、容易变质,干乳又太耗费人力物力,唯有本来就以肉类和乳制品为食的草原种族吃得比较多。
烤奶片用的就是类似于奶粉状的干乳。
沈春生上回让人给他送了些鲜乳和干乳过来,说是想给孩子带点他做的烤奶片回去,顾闲便麻溜做了一批,自己留了些跟亲朋好友分享。
虽说那些奶粉商搞的部分广告有点不地道,但多吃肉蛋奶确实能让人身体强健些。
顾闲以前在师父身边吃好喝好,到了青春期身高也咻咻咻地长,有次有个同乡带着跟他差不多大的孩子过来,瘦得跟猴似的,还比他矮了许多。
所以嘛,要是有好的奶源,多弄点奶制品也算是改善伙食了。
顾闲还准备等天气凉些,再弄点鲜牛乳来做酸奶,那也是北方草原民族常吃的东西。
早在南北朝时期便有记载,当时北人爱吃羊肉,这玩意吃多了容易腻,席间便习惯来一碗酸甜可口的羊乳酪消消食。
当时有个叫王肃,一开始不习惯北方饮食,到哪都爱喝茶。结果有次皇帝宴请群臣时发现他大口吃肉大口喝酪,稀奇地问他羊肉和鱼肉比如何?茗饮和酪浆比如何?
顾闲记得王肃回了一句话,曾让爱茶的和不爱茶的拍桌子吵架。他说的是:“羊比齐鲁大邦,鱼比邾莒小国,惟茗不中与酪作奴。”
问题就出在这句“惟茗不中与酪作奴”上,因为过去的断句都是“惟茗不中,与酪作奴”,给茶弄出个“酪奴”的别称。
有爱茶的就不乐意了,认为中间不该这样断句,而是该理解成“茶可不能给酪为奴”!
说来说去,没有明确的标点符号就是容易起争议啊!
明代盛行通俗小说,标点符号倒是有冒头的趋势了,但也只是用圈圈点点作为断句标识,远没有后来那么细致。
顾闲的脑袋瓜这么一转,便转到了后来那套新式标点符号上。
这可是好东西,据传有位知名大作家给一家书社交稿,发现打来的稿酬少了,一问才知道原来这家书社标点符号不算钱!
于是这位大作家再与对方合作时,交过去的便是完全没有标点符号、密密麻麻一大片的稿子。
对方没辙了,只能老老实实地把标点符号的稿费也打给他。
由此可见,标点符号是非常重要的!
好东西啊!
顾闲兴致勃勃地转头跟张居正说道:“我有一个绝妙的主意!”
张居正:?
你刚才不是还在讲干乳起源和制作酪浆的事情吗?怎么突然有了绝妙的主意?
张居正道:“什么主意?”
顾闲积极说道:“要不我回去写给你,你等会看看有没有用。”
张居正听他还要写出来,倒是生出了些许期待。
这小子八股写得不错,但八股这玩意大多千篇一律,只是考核应试者的文辞组织能力以及对试题的理解能力而已。
但是换成策论这小子就写得颇为出彩,屡屡有新鲜观点出现,读来如品甘醴,叫人通身舒泰。
张居正有点喜欢看,但他不说,只暗暗叫王世贞多给顾闲出点题,自己则只需要在闲暇时让顾闲把王世贞批阅过的文章拿来看看即可。
张居正道:“行,你写吧。”
顾闲还是坚持监督张家老小做完一套养生操,才回去奋笔疾书写自己想的新式标点符号。
这东西都不用他自己想太多,直接挪用《采用新式标点符号》里的内容,再列举几个更贴合当代情况的例子即可!
顾闲脑子里有现成的东西,提起笔来洋洋洒洒写了半个时辰,便整理出一篇《请颁行新式标点符号方案》。
自下而上的变革可能需要付出无数鲜血与汗水,可这点小小的革新若是自上而下地推行下去,岂有不好改的道理!
张居正目前在内阁还是吊车尾的存在,哪怕他勤勤恳恳地办事,好名声也只会是徐阶这个首辅的。
他能做的只有聚拢一些自己看得上眼的人才,有事没事就写信跟他们聊人生聊理想,对他们展开花式夸赞——诸如“这个位置没你不行”“我认为你最优秀”“由你去办这件事我放心”。
这都是顾闲偶尔在旁边光明正大偷看张居正写信时瞅见的。
张居正平时表情冷冷淡淡的,写起信来却特别温暖人心。
简直判若两人!
既然原有的赛道一时半会挤不进去,何不开辟新赛道上去跑跑!
比如推行新式标点符号的方案如果是张居正提交上去的,徐阶他们都一把年纪了,总不好跑来掺和。
即便他们好意思来,咱也可以写成“首辅看了都说好”嘛!难道他们还好意思要求署他们的名不成?
只是不知这事好不好推行下去,毕竟老顽固哪里都有。许多腐儒就认为给经典加标点符号是在亵渎经典,必须让每个孩子都从句读开始学起!
顾闲只是稍微考虑了那么一瞬,就决定放弃思考。
他只管写他的,要不要采用是张居正的事,张居正当了那么多年的官想得肯定比他周全!
实在不行,只实施在通俗读物上也行,据说《西游记》是万历年间出版的。
他还是更喜欢看有明确标点符号的《西游记》,而不是只用个圈圈来断句!
顾闲写好了这篇文章,瞧着时辰还早,便跑去张居正书房寻他。
张居正知道顾闲这家伙有事是憋不到第二天的,也边写给友人的回信边等着。
见顾闲拿着文稿跑了过来,张居正放下笔说:“写好了你的绝妙主意?”
顾闲忍不住挠头。
他自己说的时候还没啥,张居正这么一复述怎么这么让人害臊。
来都来了,顾闲还是把关于新式标点符号的文章给了张居正。
这方案是顾闲从人家已经颁行过的正式文书里薅下来的,由当时许多文化人共同讨论过,用法已经本土化得比较成功。
张居正看得很快,没一会就把整个方案给看完了。他停顿了一会,又倒回去仔细看了看介绍十余种标点符号的那几段。
十几种标点符号看起来有点多,但句号、逗号和顿号都是本身就有在用的,其他符号只是细化和补充而已。
经过这么一规范,文章的歧义确实更少,读起来也更轻松。
嘉靖年间民间出版业就逐渐繁荣起来,出版书籍的类型不再局限于科举辅导书以及古今名家文集,还有许多门槛更低的通俗文学。
有这么一套成熟的方案在手,由朝廷进行新式标点符号的推广,确实是一件颇有意义的事。
张居正道:“我斟酌斟酌,看看适不适合推行下去。”
顾闲高兴地说:“好好好,以后我看小说更方便了!”
都说唐诗宋词元曲明小说,人在大明怎么能不参与?
他可以当个出色的读者!
据说“四大奇书”这种说法就是王世贞首先提的,只不过他夹带私货,说《庄子》《史记》《西厢记》《水浒传》是四大奇书。
瞅瞅王世贞后来那么热衷于修道(还张罗好几万人去围观飞升现场),谁还不知道《庄子》为什么位列榜首?
撇除这点儿私货,“四大奇书”这个点评模式还是很吸引人的,后头可是不少人跟风评定自己心目中的四大奇书!
王世贞能搞这么大的噱头,少不了巨大阅读量的支撑,可见他家里的书多到不得了。
等回了苏州,他就去王世贞家借小说看!
张居正:?
敢情你捣鼓出这么一套新式标点符号,就是为了方便你看小说?!
呵,还有空看闲书,看来果然是学有余力。
回头得让王世贞再给他加点功课。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冲鸭,我要看有标点符号的小说!张居正不语,只一味地给王世贞发私信:整点作业,整点作业!*更新了,今天也长长的*注:①马可波罗记录的奶粉做法:参考马可波罗游记原文:【他们又将乳品弄干,制成糊状,充当食物。它的制法如下:先将乳煮开,把漂浮上面的乳脂部分取出,放在另一个器皿中当成乳油。因为此物如果留在乳中,乳液就不可能凝成固体。然后再将取出乳油的乳酪将水弄出备用。行军时,每人带十磅在身边,早上将半磅干乳放入一个皮袋中,给他们适量的水,他们骑在马上,皮袋受到这样的震动,使其中的干乳变成一种薄粥。】②酪奴相关:【高祖怪之,谓肃曰:“……羊肉何如鱼羹?茗饮何如酪浆?”肃对曰:“羊者是陆产之最,鱼者乃水族之长,所好不同,并各称珍;以味言之,甚有优劣。羊比齐、鲁大邦,鱼比邾、莒小国,唯茗不中与酪作奴。”高祖大笑。】③民国奶粉商广告:参考网络各类科普内容
第29章 都不回来
王世贞收到张居正让人送来的信时都沉默了一下。
好你个张太岳,你自家妻弟来投奔你,你自己不教让我教就算了,怎么还整天催我当恶人?
想到顾闲那一点就通的聪敏,王世贞心里对张居正的埋怨又少了些。
不得不说,教一个底子好、领悟力也好的学生,确实是很有成就感的事。
这些年他因为父亲的死闲住家中,无心教什么弟子,文章倒是写了一些,但大多都是闲暇时的消遣。
如今教导顾闲习举业,反而找回了点少年时读书习文的感觉来了。
大抵是跟天性开朗的人待在一起多了,自己也会舒坦些。
王世贞的弟弟王世懋这两个月归家处理一些杂事,今儿刚回到京师。
兄弟俩自正月启程归京为父伸冤,陆续听到不少冤假错案平反的好消息,如今已经六月了,他们父亲的事情却还没消息,着实叫人心焦。
王世懋面上也有些愁容,进屋时见王世贞坐在那里对着封信思索着什么,强打起精神上前喊道:“哥哥。”
王世贞回过神来,关切地问道:“家中怎么样了?”
王世懋道:“一切都好,只是母亲记挂着父亲的事,夜里一直睡不踏实。”
他们王家这些年多灾多难,连王世贞都大病一场差点没救过来。别说母亲睡不好了,他也没睡过几个好觉,就怕父亲还没沉冤得雪,他又得送走母亲或兄长。
王世贞面带忧虑,人到中年,最记挂的就是父母。何况他们父亲蒙冤而死,只剩母亲可以孝敬了。
王世懋转开了话题:“哥哥刚才在看什么信?怎地看得那么入神?”
王世贞道:“没什么,是太岳让我多给他妻弟安排些课业。”提到这事儿,王世贞脸上多了几分无奈,说起张居正把顾闲塞给他教的事,“你一去就是月余,我就这么多了个学生。”
王世懋笑道:“看来哥哥对这个学生还算满意。”
王世贞说:“你是不知道他……算了,你见了就知道了。”他取出好几封给王世懋的信,“这段时间有些信送到了这边,我想着你还得来,就没让人送回太仓。”
王世懋点点头,接过信翻了翻,挑出封最要紧的拆开看。
看着看着脸色便有些叹惋。
王世贞道:“怎么了?”
王世懋叹了口气:“是我老师的事,他今年被调任贵州了。”
他老师叫林舜道,不算什么有名的人物。
林舜道是进士出身,后来出任知府,赴任后裁撤了许多铺张浪费的迎来送往经费,每日坐堂处理公务,自己过得十分清贫,可想而知,林舜道是没钱上下打点的。
上头一看,他没钱事儿还多,砍经费砍到自己人身上,便把他安排去了四川。蜀道虽难,经过那么多年的发展也算是有了那么一点起色。
结果现在还被安排去了贵州。
路远就不说了,还民风彪悍,与两广一样属于农民起义高发地,同时还有不少语言和文化都不相通的山民。
虽说这些地方总是要有人去的,但也不能次次都逮着他老师安排吧?
面对这种情况,王世懋也无计可施。他老师不愿意贿赂铨曹污了清名,他总不能违逆老师的想法代为打点!
王世贞也默然不语。
这世道,清官难当,好官更难当。你若是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来个随波逐流,日子可以过得很舒坦,可但凡你想做点实事那肯定是寸步难行。
毕竟对百姓好的事,大多都是得罪人的。
得罪的还不都是普通人,而是有钱的、有权的、有地位的那批人。对于已经拿惯了好处的人,你张口就让他们吐出来,谁能乐意?
另一边,顾闲一大早就溜达去翰林院。
张居正虽说答应了常来翰林院吃个午饭,却也不至于频繁到天天来,便与顾闲约定每三天吃一回。
余下的时间让顾闲专心学习。
顾闲待在翰林院读了小半天书,感觉有点乏了,又跑去问申时行他们有没有需要自己跑腿的活。
于是喜提与申时行一起去帮《实录》编纂项目组领笔墨纸张的差使。
等到了地方,顾闲耳尖地听人家在讨论说是这个季度都快结束了,刑部还没给钱,一会得去催催。
顾闲凑过去好奇地问:“拨钱不是该找户部吗?怎地去找刑部?”
那负责采买笔墨的书吏见顾闲是个新面孔,立刻住了嘴。他们这些办事的,首先嘴就得严。
还是申时行好心地给他解释:“刑部罚没的赃银会给其他衙门采买纸扎笔墨。”
顾闲还真不知晓赃银还有这样的去处。
大明官场还怪环保的哩,用贪官污吏的钱买纸扎笔墨给现任官吏用!
据史书记载,他姐夫被抄家后抄出黄金万两以及十几万两白银,还是把他老家所有亲族上上下下全抄完了才有的,不知换成纸扎笔墨够不够用到崇祯皇帝上吊。
想到这里,顾闲暗自决定要帮张居正多吃点,不然最后这些银钱变成一堆净扯淡的扯皮公文,多浪费!
顾闲抱着一大摞纸跟在申时行身边往回走,积极地问申时行这些衙门之中的事都是从哪里看的,他得补补这方面的知识,免得别人笑话他。
“这有何难,你可以看看《大明会典》,这套书是故相李东阳率翰林官们编纂的,嘉靖年间我们潘学士还曾参与重修,如今翰林院的藏书里就有一套。”
申时行娓娓说道。
“闲暇时了解些朝廷典制于你应试也有用处,只是比较枯燥,你得耐着性子才能读下去。”
顾闲连连点头,与申时行一起把编纂《实录》所需的纸扎笔墨都放好,便跑去找《大明会典》看了。
他本来还想这能有多枯燥,到了摆着《大明会典》的地方一看,好家伙,足足有两百多卷。
顾闲估摸着自己确实没耐心看完,便比照着目录挑拣感兴趣的内容来看。
到下午他去跟王世贞交流一天读书所得时,一脸惊奇地跟王世贞说:“原来朝廷举办大朝会要用三十头大象!”
所谓的大朝会只会在正旦、冬至以及皇帝生日召开。
顾闲一脸羡慕:“真好,一年只需要干三天活,剩下的日子就待在训象所里吃吃喝喝。”
王世贞:“………”
王世贞当初因为不喜馆选主考官夏言,没有去参加馆选入翰林当庶吉士,升迁道路便注定与张居正他们不一样。
他没辞官归隐前压根没有资格去上朝,只不过他遍阅经史典籍,对朝会礼仪也算有所了解。
王世贞道:“便是常朝,午门前也会放几只大象。”
顾闲还是羡慕:“那也可以轮休!”
这不比那些勤勤恳恳下地干活的老黄牛幸福多了?
王世贞道:“你小小年纪的,怎么净想着躲懒?”
顾闲道:“唉,身体才是一切的本钱,我们先要拥有强健的体魄,才能去做更多想做的事。要是把自己累垮了,岂不是什么都没有了!”
正说着,王世懋过来了。
王世贞便介绍两人认识。
顾闲知晓有这么个人,据说王世懋冒头的时候,王世贞在文坛已经很有名了,因着他哥字元美,他字敬美,时人便喊他小美!
顾闲再看向王世贞时,眼神就不同了。
是你,大美!
王世贞:?
你这么看我干什么?
王世贞知晓顾闲的性情,完全没打算问他那眼神是怎么回事。
可王世懋不晓得,王世懋怪道:“你认得我?”
顾闲便好奇地追问道:“听说你们朋友都喊老师大美,喊师叔你小美,是真的吗?”
王世懋:“……”
这就是有个名人兄长的烦恼了,兄长早已名满士林,旁人见了他自是会调侃一声“小美”。
王世懋无奈地说:“是有这回事。”
顾闲说难得他们兄弟俩齐聚一堂,须得吃顿好的庆贺一下,便拉着王世贞两人出门买菜去。
等把周围的肉菜摊子扫荡了一圈,顾闲才想起让郑大回去吱一声。
郑大跑回张家时,赶巧张居正要下轿。
瞧见郑大自己回来了,张居正便问:“闲哥儿又要去哪儿用饭?”
郑大老实答道:“麟洲先生来了,闲哥儿说要庆贺一下。”
麟洲是王世懋的别号,少年时王父为兄弟俩准备的书房叫做“凤麟”,取的虽是古时有凤麟洲之意,却也足见王父对他们的期许。
张居正道:“原来是敬美来了,我也去见上一见,你顺道跟她们说一声。”说罢他也不下轿了,命轿夫直接送他到法华寺去。
郑大忙回府说起顾闲与张居正晚上都不回府吃饭的事。
张家众人:“……”
怎么连张居正都不回来了?
可恶,他们也好想跟去吃!
张居正到了法华寺,正要去寻王世贞几人,路上却遇到了闲居在此的太监李芳。
他与对方见过几次,不由止步与对方寒暄几句,说陛下必然会想起他的好来。
李芳笑了笑,说道:“借阁老吉言了。”御前侍奉的人失了圣心,能再回去的机会恐怕不多,他留在这里也不过是心底还有那么一点期盼而已。
哪怕是闲居的中官,外臣也是不好私自结交的,张居正没与李芳多聊,很快便结束了这次意外的碰面前往王世贞兄弟俩租住的客院。
不想到那里一看,却没见到人。
张居正寻正在洒扫的小沙弥一问,才知晓顾闲把人都拉去厨房了。
听小沙弥的说法,顾闲可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上回也是把王世贞一并叫上的。
张居正思量片刻,决定在这边等着算了,只叫游七归家取些好茶来。
……他若是去了厨房那边,顾闲铁定会很公平地给他分派点活干。
只是干点活倒是不要紧,可他还穿着官服,叫人瞧见了多不好。
作者有话说:
张居正:我是为了朝廷的颜面着想,绝对不是不想干活顾小闲:真的吗?我不信!*今天也早早更新了!所以有没有亿点点营养液浇灌给我们顾小闲!看到有妹子说,怎么没有推荐《嬉闹三国》,嘶,居然没有嘛!那再推荐一下!《嬉闹三国》,主角曹小冲(表面穿越·其实是活了两辈子版),文如其名,金手指巨大还超级吵闹,隔壁曹丕脑壳痛,司马懿上班带娃带到哭*注:①林舜道的生平:参考《福州府志万历本》【林舜道,字允中,闽县人。嘉靖乙未进士。……舜道起于微,知民间疾苦,迨入仕,冰操甚励。南安当江广之冲,车骑络绎,一切供帐,多所裁省……携一仆备役使,郡舍萧然。秩满升四川副使,寻转贵州、广西参政。舜道自筮仕,不以片刺通铨曹,故迁转皆在荒服。卒于官,僚属赙之,始就佥欠,归榇贫不能葬,提学副使王世懋,其门人也,至闽,为买地营窀穸焉。祀乡贤。】穷到没钱下葬,得王世懋帮他买地埋了……-②大美小美:参考《古今图书集成》【琅琊兄弟曰大美,神仙相也,小美,王子相也,余则谓相书云,形貌秀丽,举动严肃,性明心灵,能涉造化,常有虹霓之志,此自星辰中来,则极类元美先生……】来自星辰的大美!-③大象和赃银去向:参考李东阳主编的《大明会典》说起这李东阳,就得说起隔壁《戏明》,他可是王小文的重要老师(之一)!(毫无广告痕迹
第30章 也就那样
顾闲三人回来时远远便瞧见张居正坐在那里烹茶,他坐姿依旧端正,神色却比平日里和缓许多。
已是近黄昏,金色的余晖落在张居正身上,叫他眉目间仿佛多了几分与佛家相近的禅性。
王世贞兄弟俩对视一眼,都觉有些意外,没想到张居正居然过来了。
顾闲却是没多想,见着人就跑过去问道:“姐夫你没回家就来了这边吗?”
张居正道:“在家门口遇上你身边的郑大,听说敬美来了,正好过来聚聚。”
王世懋心中有些惊异,自己在张居正心目中居然有这么重的分量吗?
王世贞在旁边不吭声。
张居正说是就是吧。
反正他算是发现了,这人绝对有许多副面孔。
顾闲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朋友来了想来见见,多正常的事情对不。要是他朋友来了,他高低也要去讨顿饭吃的!
至于为什么不是他请客,当然是因为他兜里没钱。
王氏人很好,月初给他也发了份月钱,说家中子弟都有。顾闲是个手松的,才两三天便花了个七七八八,接下来就不能这么浪了!
今儿照顾王世贞他们的口味,做得都比较清淡,比如主食做的是绿荷包子。
说是包子,其实类似于农家常吃的荷叶包饭,傍晚暑气稍散,寺里又比外头清凉,配上带着荷叶清香的糯米饭倒也相宜。
更别提这糯米饭里还藏着顾闲淘来的应季蔬菜与腊肉。
王世贞笑道:“等到社日,你岂不是还要做‘辣鸡脔’。”
顾闲两眼一亮:“您也知道‘张手美家’食肆啊!”
这是他师父很喜欢的一段记载,是宋朝一本叫《清异录》的书中写的,作者表示唐朝皇宫门外的大街上有家食肆,大家都把它叫做“张手美家”。
这家食肆平时卖的都是卖些应季吃食,到了节日更是只专门卖一道节令菜,比如像六月伏日便卖“绿荷包子”,社日便卖王世贞所说的“辣鸡脔”。
有人觉得很有意思,就把食肆一年到头的菜单抄了一遍。菜单上许多食物已不知做法,也看不出吃的是什么,像七夕吃的“摩睺罗饭”便让人不解其意。
不过跟着季节吃,一向是古往今来都推崇的养生理念。何况爱吃的人都知道,应季的蔬菜瓜果最好吃!
顾闲师父也推出过一系列的节令宴席,每年只那一天能吃,不少食客都早早打招呼预定,连当天有看不顺眼的人同桌吃饭都不在意。
据食客们说这样更好,跟朋友一起吃还不好意思抢菜哩!
再乱的世道,偶尔也能关起门来热闹热闹。
顾闲今天也是看悟真和尚泡了糯米,厚着脸皮跟人家讨了些来做这“绿荷包子”,要不然就傍晚这点时间哪里够做准备?
王世贞看着顾闲直摇头,笑骂:“看来你杂书没少读。”
顾闲嘀咕:“这怎么能叫杂书。”说完他又偷偷瞟了眼张居正,凑到王世贞边上跟人家讲悄悄话,“您若是想吃辣鸡脔,等天气凉些我给您做!”
张居正见状问道:“有什么是我不能听的吗?”
王世贞也觉有些莫名,做个辣鸡脔难道不能让张居正知晓?
顾闲一脸“我本来不想说的”“是你非要我讲”的表情:“唉,就是这个辣鸡脔会用到我自己种的辣子,吃着又香又辣。有痔疾的不能吃!”
王世贞和王世懋齐齐看向张居正。
有的人看起来儒雅端方,实际上痔疾缠身。
只不过人到中年,又有几个男人逃得过被它找上门的宿命?只是有些人从来不说出口罢了!
肯定是张居正没管住嘴在小辈面前透露了,这才叫顾闲这小子嚷嚷得人尽皆知。
下次可得记住了,别什么话都在顾闲面前说!
接收到王家兄弟俩关怀目光的张居正:“……”
他就多嘴问那么一句。
他这个痔疾吧,有虽然是有,但也不怎么严重。尤其是近来饮食有节,如厕通畅,每天还记得站起来动一动,那轻微痔疾已经奇迹般消失了!
只不过饭桌上怎么能跟人辩论自己痔疾好没好这件事?
张居正只犹豫了一瞬,便选择了拖人下水:“元美只比我小一岁,也该注意点了,你莫要给他做太多辛辣吃食。”
顾闲一听,觉得有理。不都说十人九痔吗?不是不痔,时候未至!
真是愁人哟!
顾闲立刻说道:“那大家都少吃两口,只尝尝味道。”
吃辣太多确实容易引起各类肛肠疾病,记得有名的肛肠专家黄济川就是个四川人,他自己十七岁就被肛瘘问题困扰,从此立誓要跟肛肠问题斗争到底,一生之中拯救了无数痔疮患者。
辣椒传入中国几百年,一直不温不火,只在贵州一带比较流行。
直至清朝走向末路,各地人口流动愈发频繁,辣椒传入湖南、四川、云南等地,在广大劳动人民的勇敢尝试下逐渐发展出咸辣、麻辣、酸辣等等重口味新菜。
尤其是辣的火锅。
流动人口没有办法搞太复杂的烹饪方式,大多都是一起围着锅子把菜涮熟了吃,省事!
这时候往锅里花椒和辣椒下去,味道虽不能说瞬间变成绝世美味,但总比白水烫熟的菜要强,很快就风靡开来。
这一吃,都吃出了四川肛肠科专家!
顾闲叹气。
想吃口辣的可真不容易!
好在今天没什么张居正需要忌口的东西,除了绿荷包饭这个主食,还有顾闲做的炒藕带与茶香虾仁,简单清爽,正好解腻。
顾闲还积极地给张居正介绍:“这个藕带是老师洗的,这个虾仁是师叔剥的!”
张居正闻弦知雅意,亲自给顾闲满了杯茶:“这茶我泡的。”
顾闲顿时心满意足。
很好,每个人都付出了自己的辛勤劳动!
饭桌之上,岂有什么阁老相公!
藕带也就是嫩藕,得过了夏天才会慢慢膨大成民众熟悉的莲藕。
藕带本身是清甜的,顾闲用五花肉炸出油来带了点油香,简简单单地出锅便能吃了,鲜爽得很。
湖广和江浙一带都有采食藕带的习惯,京师这边倒是少见,张居正和王世贞兄弟俩都有些怀念。
再尝尝茶香虾仁,那也是南边很常见的做法,最有名的就是龙井虾仁和碧螺虾仁。
顾闲今儿讨了点王世贞喝的茶来做。
茶虽然不是江南的茶,但虾也不是江南的虾,经了顾闲的手吃来竟也别有风味。
焖得喷香的荷叶包饭,配上两样适合上桌就吃的时鲜菜,没一会又被扫空了。
大家虽只吃了个七分饱,但也觉得分外满足,又对坐喝茶闲谈。
眼看快到宵禁的点了,张居正才与顾闲一起离开。
待两人走远,王世懋才和王世贞聊了起来:“闲哥儿手艺真好,寻常的家常菜都能做得那么好吃。”
王世贞道:“他就是把心思都花在了吃上,若是早些习举业,现在估计都是秀才了。”
王世懋鲜少听王世贞这么赞誉一个小辈,见没旁人在,他笑着提议:“玉姐儿也差不多该说亲了,你收了这么个年龄相当的学生,往后可以让他们相看相看。若是两小孩瞧对眼了,你就不用愁给玉姐儿找什么样的夫婿了。”
王世贞家中几个孩子都还挺省心,唯独这个女儿聪慧过人也敏锐过人,谁都无法用规矩去约束她。
王世懋记得上回兄长还作了首《娇女诗》,写的便是最让他头疼的女儿:娇女好姿首,不为他人媚。阿母手簪花,花掷弃之地。作女任汝骄,作妇恐不易!
王世贞只那么想了一想,便一脸的敬谢不敏:“焉知不是更加头疼?”
女儿嫁到别家,可以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叮嘱她少回点娘家免得遭夫家嫌弃。
这要是嫁给顾闲,估计会是女儿女婿时不时一起回娘家,赶都赶不走的那种!
王世懋笑道:“哥哥你嘴上虽然嫌弃,心里却是喜欢的。”
他作为王世贞的弟弟与玉姐儿的叔父是觉得顾闲挺好,主要是只分别一个多月,他便感觉王世贞身上多了几分鲜活气。
此前兄长那个状态,他着实担心兄长哪天有了出世之念。
有个闹腾点的女婿多好。
只不过姻缘这种事确实得多观察观察,不能这么贸然决定。
另一头,顾闲与张居正一同散步归家。
张居正这一个多月来走的路比他去年一整年都多。
顾闲的嘴巴永远闲不住,回去的路上还跟张居正聊起《清异录》里头的内容。
“书里说唐朝时于阗的蒸全羊,宫廷的尚食跟人家学回来做,得到的评价却是‘西施捧心,越学越丑’!”顾闲兴致勃勃地说,“唐朝的御厨做饭这么难吃,我们的御厨做饭好吃吗?”
光禄寺的菜众所周知的不好吃,但光禄寺的厨子不算正经御厨,他们是做饭给王公大臣吃的罢了!
宫中还有个尚膳监,那边是专门准备皇帝和妃嫔饭菜的,不知道味道如何。
张居正给隆庆皇帝讲学时吃过宫里赐下的酒饭,花样倒是挺多的,也会按照时节调整,只不过口味挺普通的,吃的只是那份荣耀。
说到底,食材几经周折送到尚膳监,再做成饭菜由尚膳监送到御前,中间走的程序有点多。
食物放得久了,自是不如新鲜的好。
还是如今有太监想要讨好隆庆皇帝,变着法儿给隆庆皇帝琢磨美食,御膳才稍微可口那么一点。
张居正客观评价:“也就那样。”
顾闲道:“想想也是,我听说以前皇帝和大臣还吃了好久的臭鱼呢!”
这说的是鲥鱼,据说这鱼在明朝时就是贡品,要从江南那边运到北京。
可这鱼送到宫中已经臭不可闻,御厨只能用些鸡肉、猪肉和笋之类的一起煮,尽可能地掩盖住臭味给皇帝和大臣们享用!
张居正:“……”
开始回忆自己吃过的御膳里面有没有这道菜。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御膳有臭鱼!张居正:求你不要说了*今天也早早更新了!每天都觉得自己能加更,却没有加更成功,怎么回事*注:①张手美家和蒸全羊的介绍:参考《清异录》,原文关掉了,就不贴了②臭鲥鱼:此事在《万历野获编》里有八卦【惟鲜鲥则以五月十五日进鲜于孝陵始开船,限定六月末旬到京,以七月初一日荐太庙,然后供膳。其船昼夜前征,所至求冰易换,急如星火,然实不用冰,惟折干而行,其鱼皆臭秽不可向迩……先人时叨恩赉,次日早朝谢恩,贵珰辈杂调鸡豕笋葅以乱其气,用以银沙锣饷遗,近臣侈为珍味,然实不堪下箸,亦何止海上之癖也。有一守备大珰,新赴南任,夏月忽呼庖人责以馔无鲜鲥,庖人以每顿必进为言,珰怒不信,索至谛视之,始疑讶曰:“其状颇似,但何以不臭腐耶?”闻者捧腹。】去江南赴任的太监:这鲥鱼怎么不臭-总感觉前面哪篇文也写过,但是忘了,有想知道的可前往专栏自行探索(毫无广告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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