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小心学生
幸运的是,此前他在裕王府讲学,还是裕王的隆庆皇帝与先皇多年处于“二王不相见”的状态,很不受重视。
鲥鱼这种贡品,裕王府是没多少机会拿到的。而今年的鲥鱼五月刚上市,还没来得及送到京师,因而张居正还没来得及尝到顾闲口中的臭鲥鱼。
张居正虚心请教:“你们下厨还有什么掩盖味道的手段?”
顾闲一听就懂,这是害怕自己再中招,不由用怜悯的眼神看向张居正。
堂堂朝廷大官,居然也要担心入口的东西不新鲜?
还以为只有苍蝇馆子才有这样的问题。
顾闲道:“这里头的门道可就多了,煎、炸、烤、卤、糟,都可以让不新鲜的肉变好吃,浓油赤酱、多加香料,那也是做什么都香!我跟你讲,外头的吃食只要你看不到它是怎么做出来的,都可能有问题。”
这都是些很容易理解的手段,张居正点着头道:“难怪孔圣人说‘沽酒市脯,不食’。”
顾闲说:“没错,不清楚来路的食物最好少碰。”他讲着讲着兴起来了,决定夹带私货,“别人送的药更是少吃为好,比如海狗肾什么的。”
他还给张居正说起什么叫海狗肾。
张居正:?
你个半大小子,怎么连这玩意都讲得头头是道?是时候写信给岳父岳母探讨一下小舅子的教育问题了。
顾闲道:“这些东西一旦开始用,往后可能会越来越依赖它,到后头用药得越来越猛才有效。快活是快活了,但身体可能受不了!”
张居正道:“你知道就好,别小小年纪就入了歧途。”
顾闲:?
没想到事情还能绕回自己身上。
顾闲道:“我当然知道,我只爱吃的,不爱嗑药。”
他跟张居正说起云南更往南的地方有广泛种植罂粟花,它的种子含有能让人上瘾的物质,只要多服用那么几次就终身都戒不掉,人基本算是废了。
有的黑心店家用罂粟壳当汤底,不仅汤能更鲜美,还会叫人一天不吃就浑身难受。
想想看,自己的身体居然不能自己控制,只有吃了这玩意才能舒服起来,能是什么好东西?但凡是有理想有抱负的人,都不愿意沉溺其中。
只是偷偷拿来做菜吸引顾客还只是小事,倘若那些个有心之人拿它来制作所谓的“神仙药”,而这东西在短时间内确实能叫人体会到从未有过的快乐,很容易在各个阶层风靡开。
当瘾头上来时,别说毫无尊严地跪下来求对方给药了,便是让他们通敌卖国也是不带犹豫的。
官吏碰了它,官吏废了;军队碰了它,军队废了;平民百姓碰了它,倾家荡产……说是亡国灭种都不为过!
所以说,这类助兴的药不能碰啊!
顾闲讲得太详实有据,以至于张居正都听得一愣一愣的。
怎么这小子说得好像事情已经发生过似的。
还有,亡国灭种这种话是你能随便讲的吗?
还好他们聊着聊着已经到家了,要不然在外头被别人听到可不得了。
张居正教诲道:“在别人面前别这么口没遮拦。”
顾闲也知道自己一提到这个话题就忍不住多讲几句。
他当然是没接触过鸦片的,但有的食客始终没忘记鸦片给国家带来的屈辱,每每酒意上头都要讲得泪流满面,还拉着顾闲语重心长地说:“小娃子,你可千万不能碰!”
顾闲心道他每天都快活得很,才不需要什么鸦片。
只不过食客们描述的那些关于鸦片的危害,他全都认认真真地记了下来,以防自己着了别人的道。
顾闲道:“我这不是想给您提个醒吗?”
无论是正史记载还是野史记载,这个时期的张居正都还没有过于贪图耳目之欢,连大嘴巴子的王世贞都是被撵到南京赋闲在家后才写信跟人聊起最近刚听到的消息:“相公情窦渐开,恐非宗社之福。”
多稀罕呐,五十多岁才情窦渐开,可见王世贞嘴巴有多损。
背后说人小话的结果,就是这信的内容被人转述给张居正听,一把年纪获得“情窦渐开”点评的张居正震怒地让人给王世贞追加一道弹劾。
已经没官可当还被弹劾的王世贞:?
狠狠记仇,开始写书!
唉,工作压力大,回到家需要放纵放纵,这个也很好理解。都是肉胎凡体,谁能真的无欲无求?
顾闲觉得自己能做的也只有调教好府中的厨子们,让张居正和外甥们都能吃出个好身体了!
记得张居正家都还挺长寿来着,曾祖那辈能活到七八十岁,乐呵呵地带着张居正玩耍。
张居正非常敬慕他曾祖的为人,年轻时还受乐善好施的曾祖启发立下宏愿:“愿以其身为蓐荐,使人寝处其上,溲溺之,垢秽之,吾无间也。”
一直到当上首辅,张居正都没忘记此事,与友人通信时还复述了一遍。那时候幼主尚小,张居正大权在握,无数政令皆出自他手,可他私底下给人写的信却始终暗含自己终将摔个粉身碎骨的悲观。
这也是清末许多人反复解读他生平、一度把他捧上高坛的原因。
顾闲还太小了,也离那些家国大事太远了,始终不能理解这种感情。
就连来京师见到了张居正本人,他也还是感觉这不也是个人吗?有血有肉,有七情六欲,偶尔还好面子得很!
顾闲继续叭叭:“我听说大明官场中有给上官送房中药的传统,您现在都入阁了,可千万要小心呐!”
张居正默然一瞬,才无奈地说:“你哪里听来的?没有这样的传统。”
顾闲道:“谁说没有,我听说成化年间有个官员给自己的首辅恩师送了房中药,说是‘洗之复起’,还殷勤地亲自帮对方洗了。首辅重振雄风之后非常高兴,提拔对方为御史。于是大家都把这位官员叫做洗diao御史!所以啊,姐夫要小心你的学生!”
大明官场,恐怖如斯!
张居正:“………”
张简修带着鹅跑出来迎接顾闲归家的时候,听到的就是张居正怒声呵斥顾闲:“少看些杂书!!!”
张简修迈出的脚步退了回去,鬼鬼祟祟地躲到柱子后面假装自己没来过。
只有一整天没见着顾闲的小鹅淘淘毫无危机感,张开翅膀快活地鹅叫着朝顾闲跑来。
顾闲一把抱起扑向自己的淘淘,招呼躲得不怎么好的张简修跑路。
明明聊得好好地,怎地突然这么发怒?
此地不宜久留!
一时间,少年人的招呼声、小孩子的应和声、鹅不明所以的叫声以及蹬蹬蹬跑远的脚步声,彻底打破了张府向来的肃静。
平日里十分敬畏张居正的仆从们远远瞧见这番热闹景象,都忍不住暗笑在心:自从郎君们这位小舅舅来了以后,府中倒是热闹了许多。
张居正:“……”
看来家里得备上黄荆条才行,听说苏老泉家就常备这个,要不然他那两个厉害儿子(苏轼、苏辙)根本不服管。
……
隔天顾闲找王世贞玩耍的时候,还跟王世贞说起这事。
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这个姐夫不得行”。
等顾闲把整件事情囫囵着讲完了,王世贞听后只有一个感觉:张居正居然没打你?!
顾闲振振有词:“我不过是好心提醒而已。”
王世贞自是知晓官场之中这样的腌臜事多不胜数。
成化年间这桩旧事能流传至今不过是因为它带了点好事者最爱听的下三路八卦而已,那些关起门来干的龌龊勾当谁能知晓?
他年轻时便是看不惯这些事,不愿意同流合污,才拒绝馆选不入翰林,毫不避讳地支持杨继盛的“不平则鸣”,直至父亲蒙难才终于收敛了几分尖锐。
便是赞同顾闲的观点,王世贞也无意与他讨论什么房中药。
万一回头他写成文章传扬出去,说是“我与老师讨论过此事”“我老师亦十分认同”,那人人都知道他们师生俩凑一起探讨过“洗之复起”了。
顾闲有句话说得很对——
小心学生!
王世贞起了别的话头:“你说的这罂粟籽入药倒是有点像魏晋时期的五石散,服用后短期内有补肾壮阳之效,还使人飘飘欲仙、快活至极,很快在众多风流名士间兴起服食之风。可这东西久服之后神思恍惚、弱不胜衣,整个人基本算是废了。”
那时候五石散可是只有贵族阶层才有资格碰的宝贝——而在讲究九品中正制的魏晋时期,贵族阶层又必然会成为整个国家的统治阶层。
魏晋后来乱成什么样子,读过史书的人都知道。
事实上许多助兴之药都差不多,用多了只会耗损身体、影响神智。
人生中可喜可乐的事情那么多,何必为了片刻欢愉付出这样大的代价?
顾闲听得心有戚戚,连连点头:“我得吃好喝好睡好,活得长长久久,坚持给姐夫敲警钟!”
王世贞:“……”
所以张居正为什么还没有打你?
正闲聊着,外面下起了雨。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千万要小心学生!王世贞:知道了,知道了。*今天早早地更新了!所以有没有营养液可以浇灌给顾小闲!*注:①洗之复起:参考《万历野获编》的经典笑话,用词精妙,读过就忘不了,此事在隔壁《戏明》中亦有提及【万文康,以首揆久辅宪宗,初因年老病阴痿,得门生御史倪进贤秘方,洗之复起,世所传为洗{乌中}御史是也。】王鏊退休后也写了他的八卦:【有倪进贤者,少无行,而安与为腹心,取为庶吉士,擢为御史,日与讲房中之术,由是秽声益彰。宪宗宴驾,内监于宫中得疏一小箧,皆房中术也。悉署曰「臣安进」。太监怀恩袖至阁下示安曰:「是大臣所为乎?」安惭汗,不能出一语。】学生天天给老师讲房中术,首辅又写成折子献给皇帝,何等的君臣相得、共同进步!②“愿以其身为蓐荐”一句:参考《张居正改革群体研究》中引用的张居正书信内容③“相公情窦渐开,恐非宗社之福”一段:参考论文《王世贞与张居正关系再检讨》中引用的王世贞父子俩文章
第32章 大口吃肉
六月天下雨倒是不太稀奇,不过顾闲来京师这一个多月雨都下得挺频繁,偶尔出个太阳又闷热得过分,着实不是什么好天气。
顾闲嘀咕道:“今年的雨似乎特别多。这又是暑热又是下雨的,有时候都不知道做什么菜好。”
比如准备了适合消暑的饭菜,突然又来了一场清凉的大雨,未免有些不合时宜。
王世贞道:“世间之事哪能全都合你心意的,大部分时间能依时而食已经很不错了。”
顾闲觉得有理,薅了把王世贞的伞跑回家去。
等到家见到小鹅淘淘正冒雨守在玉米苗苗边上,顾闲顿时感动了,领着鹅去厨房,说是要给它做蔬菜沙拉。
鹅不懂什么是蔬菜沙拉,鹅嘎嘎嘎地跟着顾闲走,听着像只小鸭子似的。
顾闲也是跟师父去西餐厅见世面的时候吃到的沙拉,师徒俩凑在一起嘀咕:“这不就是生的蔬菜浇上料汁吗?”
不过再一问,人家也确实有讲得过去的说法,说这能够最大程度地保留蔬菜里的各种营养。
这么新的菜式给大明人吃可能有点太超前了,给大明鹅刚刚好,连料汁都给省了!
顾闲用几样蔬菜给淘淘做了碗洋沙拉,忽地想起那些个洋人说蔬菜富含什么膳食纤维,有利于促进肠道蠕动。
妙啊!
他姐夫值得拥有!
顾闲动手把本来打算省下的料汁也捣鼓出来,人家洋人也不是光吃蔬菜就能饱的,所以得会做一些蛋黄酱、芝麻酱调配成营养丰富的料汁,香得很!
相比他那在厨艺上很有自己坚持的师父,顾闲自己是没什么不能吃的,更没什么是不能学的,一度让他师父学菩提老祖来一句:“出去后不许说是我的徒弟!”
唉,他都做了这么多师父不喜欢的菜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把师父气活。
顾闲哼哼唧唧了一会,就着哗啦啦的雨声捣鼓出人手一份的沙拉,让张居正他们都提前几百年尝尝这种洋气的吃法。
听完顾闲介绍沙拉有何妙处的张居正:“………”
知道了,知道了,真的不用每天都做一道新菜提醒我保持肠道健康。
若非这夹生的菜叶子吃着味道居然还不错,他绝对不允许顾闲这般蹬鼻子上脸。
接下来整整好几天,京师都在下大雨,全然没了夏天的样子。
隆庆皇帝并不在意天气如何,每日沉迷酒色宴游,基本不召见朝臣,也不亲自阅览奏疏了解朝野情况。
大抵是还在怪徐阶逼他来个二选一,觉得连自己想留下的高拱都留不下来,处理朝政一点意思都没有。
朝中议论纷纷,谁都想劝,但又没有人愿意当这个出头鸟,竟是没人愿意出面。
张居正在内阁之中排在末位,平时的活已经干不完了,哪能越过徐阶他们对隆庆皇帝说什么。他忙碌完一天的政务回到家,一眼便瞧见顾闲在那对着玉米苗犯愁。
顾闲已经绕着苗圃挖了小小的排水渠,但这几天雨下太多了,那已经长到小腿那么高的玉米苗有点蔫蔫的。
张居正见顾闲也跟玉米苗似的有点蔫,劝道:“不过是几棵玉米,今年不行可以明年再种。”
顾闲叹气:“我们这苗照顾得这么好都不行,别处种的怕也活不好。这雨下得没完没了的,不知得淹坏了多少田地。”
张居正刚要夸一句“难得你这么关注民生”,却听顾闲接着感慨:“菜价要涨了!我本来还想趁着三伏天晒点菜干,冬天拿来炖肉呢,菜干、豆干、笋干、萝卜干、茄子干都美得很。自己晒出来的比外头买的要干净放心!我跟你讲,有次我买别人的菜干,结果洗的时候发现好多沙子!万一没洗干净,那不得硌坏牙吗?”
张居正:“……”
就不该对这小子有什么期待。
顾闲可以不管,张居正却是辗转几个衙门,关心起这场止不住的大雨带来的损失。
去年京师就地震过一次,如今又来了这么一场糟心的雨。得亏此前还晴了那么几天,能把地里的麦子全抢收完,要不然损失更大。
张居正这边正忙碌着,顾闲也没闲着,他每天跟申时行等人聊起张居正家哪个屋顶受不住开始漏水,聊起集市的菜价涨了多少以及哪个相熟的摊贩家里遭了灾,再聊起他可怜的玉米苗苗。
申时行等人每天听了一耳朵,也不免留心起来。
越是关心越是发现寻常老百姓可真是看天吃饭,他们遇上这连绵的雨天只觉出行不便,有的菜农却是整个月的生计都没了着落。
只是他们目前的工作是编修《实录》,拿这场雨毫无办法。
过了大暑这日,雨还没停,朝中终于有人站了出来。说话的不是个什么大官,而是个品阶不算太高、只堪堪获得上朝资格的兵部郎中邓洪震。
邓洪震上书痛心地表示去年陛下刚继位就地震,今年春天雾霾遮天蔽日,现在又出现大雨不断这种“阳制于阴,仁柔不断”之相,肯定是因为陛下你沉迷女色、不理朝政!陛下现在一不看奏疏,二不召见朝臣,三不开经筵日讲,老天接连不断降下这么多的灾祸就是在警示咱们啊!
洋洋洒洒一封奏疏,几乎剥开了徐阶他们盖在隆庆皇帝身上的遮羞布。
在裕王府时隆庆皇帝妻妾甚少,儿女中活下来的也不过是李贵妃所出的两儿一女。
登上帝位后一葬完嘉靖皇帝,他便开始在后宫中纵情享乐。
可见当初面对独裁且多疑的嘉靖皇帝,他才不得不压抑本性表现出一个好儿子、好皇储的姿态。
面对邓洪震这么个五品小官的指斥,隆庆皇帝震怒不已。
天要下雨,关我宠幸后宫什么事?我爹常年独居西苑,你们还说他“薄于夫妇”,我一个皇帝每天临幸自己的后宫有什么不对?我还觉得宫里的美人少了!
可自古以来,灾异论就是勒在皇帝脖子上的一根绳子,顺着它走可能啥事没有,试图挣扎的话迎接他的可能就是文官们前仆后继的弹劾。
他爹那么厉害一个皇帝,还不是被这些不怕死的朝臣烦得直接不上朝。
隆庆皇帝气愤了许久,最终也只能降旨表示朕知道了,朕暂停玩乐斋戒几天看看雨停不停。他让人这么拟完旨意,又觉得只有自己斋戒太亏了,又命人补了一段上去,命大小臣工一起修省,直到雨停为止!
我当皇帝的有责任,你们当臣子的就没有吗?一个都别跑,全都给我一起看看这劳什子天人感应到底什么时候应验!
……
朝中诸事本来跟顾闲关系不大,没想到这天张居正下衙居然带回来这么个消息:接下来咱得吃斋了。
顾闲:?
他虽然爱吃各类蔬菜瓜果,但同样爱吃肉,平时几乎无肉不欢,连炒个青菜都得用猪肉炒,觉得那样更香。
斋戒不仅仅是戒肉类,还有葱、蒜、韭、姜等等味道重的调味料,瞬间叫顾闲少了大半乐趣。
本来这种天气蔬菜瓜果就贵,还一下子要求满朝官员接下来这段时间跟着斋戒,那菜价不得涨得比肉价还高?
这还不知得“修省”到什么时候呢。
顾闲略一思索,一脸认真地对张居正说:“要不,我最近去跟老师住?”
法华寺的厨房也很大,容得下他的一口锅!
他老师目前没在朝为官,巧了,他也没有,他们可以大口吃肉、不忌荤腥!
张居正:“……”
你做出的决定就是自己到法华寺吃肉去?
呵。
作者有话说:
千钧一发的二更!
第33章 看现写的
张居正一开始是不想答应的,但转念想到顾闲能把斋菜做得老香,便又改了主意。
这要是哪个御史路过闻到了,以为他家在吃肉,那不得弹劾他!
虽说要求百官修省也没说全家都不许吃,但这么香的味道都飘出来了,你说你没吃谁信?
这些喜欢捕风捉影的御史老烦人了。
张居正道:“也行,你这段时间去你老师那边多跟着他学习。”
顾闲:?
顾闲突然开始怀疑起自己的厨艺来,怎地他说要走,姐夫都不留他?
张居正瞧见顾闲表情反而纠结起来,叮嘱道:“近来朝局纷乱,我行事须得低调,你在外也莫要张扬。若是惹出事来,我可不保你。”
顾闲听着这话觉得有点耳熟,仔细一琢磨,这不是菩提祖师对孙悟空说的吗?他替自己叫屈:“我也就好那么一口吃的,从不为非作歹,怎么可能会惹出祸来!”
张居正与顾闲讲起他做菜太香的事,此前已经有同僚私底下问他家里每天在吃什么了,在这期间家里要是再香得那么厉害,回头雨没停可就怪他心不诚了!
顾闲听了张居正这番考虑,点着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别看张居正对外不近人情,私底下说话还是很有耐心的。
顾闲记得张居正后来当首辅时,他叔公顾璘的儿子高中,要回乡接妻子儿女入京,张居正感念当年顾璘的知遇之恩,亲自给一位下属写信,请求对方给这一家子安排一艘不大的官船,不用太好,比民船稍微可靠点就行云云。
言辞十分恳切,叮嘱得也十分细致。
顾闲忍不住瞅了眼张居正。
目前的张居正还处于事事谨慎小心的状态,吃个饭还得考虑会不会被御史参一本,丝毫看不出是个会说出“我非相,乃摄也”的人!
……所以人是怎么做到这么谦虚又这么狂的?
顾闲那眼睛向来藏不住想法,张居正一看就知晓这小子没在想什么好事。
至于这小子在想什么,张居正根本不准备问。
不是很想知道。
张居正摆摆手说道:“行了,你自去玩耍吧。最近朝中局势紧张,你暂时也莫要到翰林院那边了,等雨停了再说吧。”
有的事平时开开方便之门还可以,该谨慎的时候还是得谨慎。
顾闲欣然响应:“好嘞!”
他又屁颠屁颠跑去把自己的锅洗得油光锃亮,与王氏那边说了一声,牵上淘淘前去投奔王世贞。
另一边,王世贞正就着雨声翻看别人递到他面前来的文章。
除非是特别不堪入目的诗文,他基本都是以夸为主。大明文坛已经够萧条的了,遇上还想舞文弄墨的年轻人当然要鼓励鼓励。
只是也不知是不是今天雨下得淅淅沥沥的缘故,王世贞有点儿心绪不宁,总感觉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还没等王世贞放下手里的文稿仔细琢磨,就听外面传来了一声熟悉的叫唤:“老师!”
声音传来的时候还在院门外,再一看,人已经跑到房门前来了。
顾闲利落地把伞一收,脸上带着那露出他一口好牙的灿烂笑容,还有……背后背着的一口锅?!
没等王世贞反应过来,顾闲已经把事情给交待得清清楚楚:“老师我跟你说,姐夫家最近得吃斋,我来投奔你了!”
王世贞:“……”
好你个张太岳,让我帮你教你小舅子还不够,居然还叫他直接住过来。
寺里租住的有两种,有睡大通铺的,也有王世贞这种租个带院子单间的,价钱当然也不一样。但王家有钱,不差这点房租,当然是怎么舒服怎么来。
大夏天的,顾闲想过来住几天倒是方便,铺张席子到处都能睡。
王世贞知晓这小子是撵不走的,便也随他去了。
顾闲也不嫌外面雨大,溜达去跟悟真和尚借个灶头的事。他要是做荤菜,老用寺里的锅也不好,还是用自己的锅方便。
悟真和尚道:“这有什么?我给你腾一个。”
两人说定了,顾闲的锅便在法华寺又有了一个家。
近来外面菜价贵,大伙都只能一天两顿馒头就咸菜,赶巧顾闲来了,悟真和尚便又拉着他研究“一豆多吃”和各类面食来。
顾闲在法华寺吃了一顿,感觉适应良好,便早早炖了一锅老鸭汤,又备了些肉菜豆腐之类的,让郑大回张家说一声,问问王氏要不要带着孩子们过来吃!
雨下个不停,作为官员家眷来寺庙为大明祈福很合理吧?左右只有这么几步路,上个香吃个饭,正好回去!
王氏作为张居正内眷,平时能去的地方确实不多,也就与其他官员家眷走动走动,或者去寺庙祈个福。
顾闲这个提议乍一听有点荒唐,再一琢磨……也不是不行!
想到张居正正兢兢业业在内阁工作,回到家却还得自己吃斋饭,王氏心底有那么一瞬的犹豫。
接着她就想到前段时间张居正自己去法华寺吃好吃的。
呸呸呸,她们才不是只为了吃的,她们是想为咱大明略尽绵薄之力!
只要这雨不停,她们就该坚持每天去祈福!
王氏这个决定在喝到第一口老鸭汤的时候,变得更加坚定了。
几个小孩则更喜欢吃香喷喷的香煎豆腐,呜呜没想到豆腐还能这么好吃,他们也要每天来为大明祈福!
当天傍晚,张居正下衙回到家的时候发现府里静悄悄的。
游七跟底下的人一问,才知晓王氏带着孩子们去了法华寺祈求停雨。
这理由编得,很有顾闲的味道。
游七带着一言难尽的表情跟张居正汇报此事。
张居正:???
张居正沉默了一瞬,让人随便上点斋饭。
晚饭么,随便打发过去就好,好吃就多吃点,不好吃就少吃点,总不能为了口吃的在斋戒期间跑去法华寺。
张居正独自吃到一半,就见王氏领着年纪稍长的几个孩子回来了。家里还有个小女儿和仍在襁褓中的小儿子呢,她不太放心,所以没有在法华寺待太久,吃得差不多就回来了。
还给小女儿带了顾闲做的千层饼,用油纸包好的,还热乎着。
得知张居正在吃晚饭,王氏也让人送了一份过去,这千层饼里虽然加了葱,但张居正晚上又不必再出去,在家吃两口也没事。
最好是张居正坚持不吃,一会她消消食再拿来当宵夜。
张居正一整天没吃上有味道的东西,听人说是王氏捎回来的便没有拒绝。
他吃到嘴的时候才发现里面有葱,佛家与道家有时候也会将它算入“五荤”之列,但是吃都吃了……
佛家以大蒜、小蒜、兴渠、慈葱、茖葱为五荤,跟这饼里的普通小葱有什么关系?问题不大,且吃光它。
张居正这么说服完自己,又咬了口千层饼。
这千层饼是顾闲做来哄小孩的,一口咬下去会发现里头确实数不清有多少层,只觉每一口都是外酥里软的美味享受。
王氏匀给他的这份千层饼也不算少,等张居正反应过来后却发现面前的盘子已经空了。
明明是极寻常的面饼竟也能做得这么香,真叫人好奇顾闲是不是上辈子就在学厨了。要不然怎么才十几岁的年纪便有这水平?
……
顾闲哪里知道张居正歪打正着地猜中了真相,他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瞥见王世贞房里还点着灯,索性卷起席子枕头过去找王世贞玩。
正在写家书的王世贞:?
顾闲麻溜找个地方把自己席子铺好,一点都不见外地凑过去探头探脑,想瞅瞅人家王世贞在写什么。
据后世研究表明,张居正给王世贞的书信有十几封,每封都有提及王世贞的来信和馈赠。
但是后来两个人闹翻,王世贞赋闲在家整理自己文集时几乎剔除了所有给张居正写的信,只留下一封请求张居正给自己父亲翻案的信函。
一把年纪了,绝交起来还是这么幼稚!
有什么是咱不能看的吗!
等我看现写的!
王世贞无奈地说:“你在太岳府上也这样吗?”
顾闲连连点头:“是的,姐夫在书房写信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着。”他毫不脸红地吹嘘起来,“我姐夫,端方君子,磊落坦荡,事无不可对人言!”
王世贞在心里“呵”了一声。
照着这小子的意思,不给他看信就不君子、不磊落、不坦荡!
张太岳怎么回事?怎么把自己妻弟惯成这样?都惯成这样了,能不能别放出来嚯嚯别人?
王世贞涵养极佳地说道:“我这是给家中内眷写家书,不太适合给你看。”
顾闲一听马上乖巧地换了个位置,讨了份纸笔表示自己也要写家书。
王世贞没拒绝,由着他在旁边奋笔疾书。中间他不小心瞥了一眼,赫然瞧到顾闲开头写了这么一句话——
“今日京师大雨,闲夜不能寐,老师亦未寝!”
王世贞:?
……小小年纪,读的书倒是杂得很。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让我康康,让我康康*今天也早早更新了!*注:①张居正写给下属的信:参考张居正的《与操江王少方》【兹顾东桥老先生乃郎赴京谒选,其期尚远,告回搬取家眷,欲邀惠于执事,求一站船载行。其中夫役,不穀已捐俸助之。一舟之外,更无所觊。亦不敢求大舟,但少异于民船可也。此子之得荫,执事所知。昨小儿往来途中,皆不敢乘官马,乃独厚于故人之子,情不得已也。】-②“我非相,乃摄也”:出自《万历野获编》,不愧是大明自己的《世说新语》,全是八卦
第34章 我帮你找
顾闲注意到王世贞的目光,一脸警惕地往旁边挪了挪,还学王世贞说话:“我这是给家中父母写家书,不太适合给您看。”
王世贞:“……”
张居正到底是怎么忍住不打他的?
王世贞道:“我看你所用句读与寻常句读不太一样,难道有什么讲究?”
顾闲幼时懵懵懂懂,并没有太多前世记忆,从小跟着父兄识文断字,后来又跑县学旁听,书写习惯与这个时代基本没有区别。
来了京师后,那些一度被掩藏在脑海深处的记忆便越来越清晰,这新式标点符号便是其一。
王世贞一问,顾闲就想起来了。
他老师,据说是大明文坛领袖,写了啥诗不知道,写了啥文也不知道,但是褒贬人物、点评文章很有一手,明明没在朝中当大官,却还是有许多人争相找他给逝去的亲人写墓志铭或者给自己的书写序。
李时珍就曾经找王世贞写《本草纲目》的序,王世贞表示字太多,我又不懂,你确定里头没有谬误吗?要不你回去再校对校对。
李时珍一听,又回去精修了十年。
直至李时珍垂垂老矣再找上门,王世贞才给他写了一篇表达了自己读完以后惊为天文的序,于是《本草纲目》这么一本鸿篇巨著由此被各大书坊刊印出版,红遍大江南北!
王世贞在士林中的热度还真不是盖的,李时珍只是其中一个罢了。
还有个叫胡应麟的后生,科举屡试不第,带着诗来找王世贞点评。王世贞爱不释手,一直书信往来不断,还在信中表示很想和胡应麟抵足而眠聊个十天十夜(何日来,倾筐倒庋与足下连床作十日语,望之望之)。
这位后生后来也因为王世贞的夸赞成为了江南文坛领袖。
胡应麟具体写过什么诗顾闲也不晓得,但胡应麟干过一件挺有名的事,他夸《春江花月夜》在刘希夷的《白头翁》之上。
刘希夷的《白头翁》全诗写的什么大家可能不知晓,但里头出了句很有名的千古名句: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事实证明这种拉踩式的夸奖最容易引起热议。
当时的江南诗友圈一听,比这句还好,那肯定得读一读,于是胡应麟身边一圈文人纷纷开始点评《春江花月夜》好在哪里,这首此前没几个人知道的诗就这么火起来了!
这说明什么?
传说中的文坛领袖在他们诗友圈影响力惊人!
文坛领袖说好的,旁人要么跟着夸好当应声虫、要么故意唱反调以显示自己的独特,但不管说正说反,热度总归是起来了。
想推广新鲜事物,要的不就是热度吗?不怕有争议,就怕无人问津!
顾闲可是见识过各类新旧商品广告攻势的,于此道上也有了那么一点心得。
所以吧,要是王世贞能接受并推广新式标点符号,就不怕士林没反应!
顾闲立刻忘记自己刚说过的“不太适合给您看”,兴致勃勃地就着自己写的家书给王世贞讲起自己此前写给张居正的新式标点符号推行方案。
目前张居正那边一点消息都没有,也不知张居正有没有采纳他提议的打算。
估计是近来事情太多,实在没空腾出手来琢磨这件事吧。
王世贞瞥了顾闲一眼,没立刻说话,而是拿过顾闲写到一半的家书看了起来。
这小子瞧着没个正形,嘴巴倒是挺严的,平时似乎什么事都往他面前讲,可这事若非他刚才主动问起这小子压根没提过半句。
顾闲接收到王世贞的眼神,颇为无辜地眨巴一下眼。
日常分享什么的,难道不都是讲刚遇到的新鲜事吗?过了就不讲,多正常!才不是他此前没想起来跟王世贞说。
顾闲写家书,词句十分活泼,读着很有见字如晤的感觉。
王世贞通读下来,基本便了解了新式标点符号的用法,只是还不够全面。
他让顾闲把给张居正写的那份方案给他也来一份。
顾闲边嘀咕着“谁家好人一篇文章写两遍”,边在王世贞“你写不写”的眼神威压下开始把新式标点符号方案写了一遍,虽说字迹有那么一点潦草,但内容那是分毫不差的。
王世贞默不作声地接过细读。
这么完善的新式标点符号体系,几乎是一被采用就能推而广之的。
王世贞虽是后世所说的明朝“后七子”之一,但王世贞的许多论调却与李攀龙这种坚定的“拟古派”不太一样。
他虽同样认同李梦阳提出的“文必秦汉,诗必盛唐”,但那是指年轻人读书该读这些,而不是自己写诗也对其裁裁剪剪、挪为己用。
王世贞对大明文坛充斥着的拆组抄袭之风颇为不喜,认为这些没有一点真情实意的玩意简直一无是处。
只不过目前还是李攀龙掌握着文坛话语权,王世贞对他的作品只能回避和维护,不能明说友人的不足之处。
这样的新式标点符号,对于写诗文时常年坚持“无一语作汉以后,亦无一字不出汉以前”的李攀龙而言,恐怕不是很好接受。
李攀龙在士林中的影响力可不小。
王世贞问:“你怎么想到这些的?”
顾闲毫不犹豫地说:“梦中所得!”
众所周知,梦是很神奇的东西,梦中一切皆有可能。
远的有那著名大才子江淹少年时提笔一写就是美辞佳句,后来他忽然梦见仙人来问他讨回以前赠给他的一支笔,他从怀里掏出支五色笔还了回去,便再也写不出好文章了,世人遂有“江郎才尽”之说。
近的有张居正出生时他曾祖父梦见大水淹了自己家,一问才得知是从某大官坟头里流过来的;同一晚他祖父又梦见有月亮坠入瓮中,而后“流光发色,化为白龟”,于是一家人合计着给张居正取名为“白圭”。
看看,他姐夫还是月亮变的白龟!
自己写不出文章能赖到梦里说笔让仙人收走了,家里生个娃又能说自己梦见孩子是大官转世、月亮下凡,他只是梦见几个标点符号有什么不可以?
此事古来有之!
王世贞被顾闲笃定的答复噎了一下,打趣道:“你的厨艺莫非也是梦中所学?”
顾闲听后直点头:“对的,对的,就是梦中所学,要不然难道我还生而知之不成?”
王世贞道:“你这小子怕是要掀起一番风雨了。”
对于朝廷而言,这可能只是一桩小事,但对于大明文坛而言这可是要大辩特辨一番的大事。
顾闲道:“老师您觉得这不好吗?”
王世贞道:“许多东西不是我觉得好不好的问题。”
他给顾闲分析了一下如今的文坛形势,后世所说的明朝“后七子”也并不是一团和气,许多人好着好着就散了,所谓的“后七子”早已不止七人,前前后后换过几个!
比如谢榛就因为跟李攀龙理念不合被诗社除名了,现在许多人都不带他玩,正一个人到处游历呢。
顾闲听了一会,总算听明白了。
意思是现在的文坛盟主还是李攀龙,你要是跟他意见不合,就会被他踢出这个圈子!
顾闲虽对这段时期有一定的了解,但也没有详细到每个人的生平经历都倒背如流,因此他也不知晓如今大明文坛还是那个李攀龙的天下。
看来当文人也不好混,甭管你心里怎么想,见了领头的都得跟人家说漂亮话!
大抵也是这种风气才导致整个大明文坛死气沉沉,反倒是野生野长的通俗小说成了明朝文学的代表吧?
古往今来搞复古运动的不是没有,但人家都是名为复古实则推陈出新,搞复古搞进死胡同的就他们大明文坛前后七子这两拨人了。
顾闲用满含鼓励的眼神看向王世贞:“老师你要力争上游,早日成为文坛领袖,一举扫清这些腐朽的坏风气!”他说着说着还慷慨激昂地喊起了口号,“盟主轮流做,今年到我家!学生相信您能做到!”
王世贞开始左看右看。
顾闲积极发问:“老师你找什么?我帮你找!”
王世贞道:“我在找有没有趁手的家伙能揍你一顿。”
张居正不打,他来打!
顾闲:?
可恶,聊得好好的,怎地突然要打人!
太过分了!
顾闲飞快蹦到自己铺好的凉席上,咻地一下把薄被盖到自己的肚脐上方,闭起眼睛道:“我睡咯!”说完还来了两声呼噜佯作打鼾。
王世贞无可奈何,只能随他去了。
有一点顾闲说得没错,如今的大明文坛确实有股腐朽气。
每逢聚会酒酣耳热必然要相互夸捧,许多时候一看点评夸得天花乱坠,一看作品却是臭不可闻。
为此他曾刊行过一本《艺苑卮言》借点评历代诗文阐述自己的观点,其中不乏尖锐之语,以至于有部分朋友生气地要与他绝交。
这样的大明文坛,便是当了那所谓的盟主又如何?
作者有话说:
张居正:大美啊,这是刚弄来的黄荆条,要不要分你一把*不错,昨天出门走了两万步,早睡早起成功!今晚必然加更!(信誓旦旦*注:①何日来,东倾筐倒庋与足下连床作十日语,望之望之:出自王世贞的《弇州续稿》与胡应麟往来的书信②流光发色,化为白龟等内容:参考《张居正改革群体研究》里引用的张居正生平③王世贞的《艺苑卮言》:随手翻了翻,即使是历代诗话续篇,王世贞也不忘在里面八卦,比如杨慎女装的事就是他写里面的hhhh【用脩在泸州,尝醉,胡粉傅面,作双丫髻插花,门生舁之,诸伎捧觞,游行城市,了不为怍。人谓此君故自汙,非也。一措大裹赭衣,何所可忌?特是壮心不堪牢落,故耗磨之耳。】-可见王世贞写八卦是一流的里面骂人也确实骂得挺脏的,说李世民的诗“远逊汉武,近输曹公”,说欧阳修“不识佛理,强辟佛;不识书,强评书;不识诗,自标誉能诗”,而且为了销量(bushi)还大肆聊起自己和李攀龙的关系,什么李攀龙说当世能写诗的就我王世贞一个,什么李攀龙看着我说“世上有仲尼,就必然有左丘明”我不说话他又笑着改口说“世上有仲尼,就必然有老聃”……大明文坛净吹牛!
第35章 必有故事
第二天一早,雨稍微停了一会,顾闲便邀请王世贞一起去遛弯,顺便买些肉回去。
外面的蔬菜瓜果要么贵,要么不新鲜,顾闲决定蹭法华寺的吃,人家有自己的菜园子,匀一些给他不打紧。
有菜价在旁边做对比,顾闲看着觉得这肉也便宜,那肉也便宜,样样都买了不少回去。
王氏昨儿给了他不少银钱,他又可以敞开了花!
王世贞看他那花钱如流水的模样,不由得眼皮直跳,不知怎地就想起了王世懋那日的戏言。
这样的女婿,不得把家里给吃穷了?
顾闲买好了肉,又在淘淘的极力要求下(一直鹅叫个不停)买了几棵大白菜。
由于东西实在太多,连空着手的王世贞都被征用了,喜提两手白菜。
王世贞本来觉得提菜比提肉好,结果回去的路上听到顾闲在那里嘀咕:“淘淘特别爱干净,鼻子也特别灵,刚浇过粪尿不久的菜它碰都不碰,有它挑菜,吃着放心!”
王世贞脚步微微一顿,一时不知该不该庆幸顾闲话里的意思是“这白菜短时间内没浇过粪尿”。
一想到这白菜有可能是吃粪尿长大的,胳膊突然沉重起来!
开始回忆自己以前吃过多少白菜。
顾闲根本不知晓自己一句闲唠对王世贞这位从小生活优渥的文坛风云人物造成了多大的冲击。
他还在那里和王世贞说起食用刚被粪水浇灌过的蔬菜瓜果有多大危害:“膈应人还是其次,主要是如果有人用的是没有彻底腐熟的粪肥,吃进去容易生病!”
粪肥彻底腐熟的过程中温度很高,病菌和寄生虫卵基本都无法存活,确实是改善土壤的好肥料。
唯一的问题就是很难保证所有菜农都掌握了正确的腐熟技巧。
所以不是在自己眼皮底下长出来的菜都有一定的风险。
顾闲在张居正家做菜时都得让人洗好几遍的,尤其是白菜、生菜这些叶子层层叠叠的菜更是要掰开一片片叶子反复冲洗。
顾闲积极地和王世贞分享科学知识:“您知道很多传染病和寄生虫病都是通过粪口传播的吗?不是只有直接吃它才叫做粪口传播,吃了它污染过的水源和食物也有这种风险!”
顾闲还和王世贞分享自己当初去杭州玩耍的经历:他跟高濂采茭白时突然想起这事儿,当场分享给高濂听,以至于两人把茭白洗了好久才吃!
没办法,这类水生植物风险更大,不是亲自采回家的谁知道那片水域干不干净?
别以为他不知道,许多船家的拉撒问题都是在船上解决的,而且还有那种直接建在水上的茅坑呢!
王世贞:“……”
不要说了,我一点都不想听,一点都不想思考我吃过的茭白洗没洗干净。
顾闲一路叭叭回法华寺,全是他从别人那里听来的寄生虫前沿知识。
王世贞听得一脸的生无可恋,总有种吃什么都很危险的感觉。
好在刚走到寺门前,就有个等在门口的身影转移了顾闲的注意力。
顾闲手里拎着三块猪肉和一筐鸡蛋,丝毫不影响他欢快地跑上去跟人打招呼:“春生你不是回苏州去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沈春生道:“行至半路谈了桩生意,又改了计划,索性在京师多待几个月。”他让人把一箩筐蔬菜瓜果搬过来,“听说你暂住到法华寺来,正好给你送些菜过来,你看看有没有用得上的。”
顾闲住在张居正家的时候他不好送东西上门,毕竟顾闲在那边到底只是借住——真要想攀上张居正这位阁臣,这么点东西送过去又太轻了。
何况他虽然时常敦促顾闲快些考个功名好叫自己可以投献,但他心里还是不想这么多年的情谊夹杂太多利益算计。
顾闲道:“那你一会留下吃饭,我刚准备做狮子头,你最爱吃这个!”
沈春生笑道:“我就是这么打算的,难道我还巴巴地来送你菜不成?”
顾闲朗笑一声,与沈春生一同入内。当然,他也没忘记提着白菜的王世贞,走出几步后又扭头追问:“老师你今天还是洗菜吗?”
王世贞:“……”
说实话,不是很想洗。
考虑到今天王世贞已经跟着去采买食材了,顾闲也没有非要王世贞进厨房不可,径自跟沈春生边忙活边叙旧去了。
王世贞独自回了住处,莫名觉得原本住着挺舒服的客院过于安静了。
才过去一夜而已,怎么少了顾闲这小子居然会生出这样的感觉来?
王世贞让小沙弥给茶炉生了火,琢磨着像张居正那样泡壶茶,免得顾闲到了饭桌上又讲起他那“不劳动者不得食”的论调。
另一头,顾闲与沈春生正聊着天呢。
沈春生道:“没想到你拜到了王凤洲门下,他前两年的《艺苑卮言》卖得挺好,还与李沧溟他们关系很好。”
李沧溟指的就是李攀龙,他字于麟,自号沧溟。
顾闲来了兴致:“我听说他们结社后还会把人除名,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王世贞没有细说李攀龙和谢榛的恩怨,顾闲自己理解为李攀龙这位现任文坛盟主把人给排挤走了。
见王世贞神色有些怅然,他也没好多问。
这会儿跟沈春生聊天,顾闲就没那么多顾忌了,快乐地跟沈春生打听起文坛八卦来。
绝交欸!
里头必有故事!
像文徵明就曾和唐伯虎绝交过,顾闲还跟文徵明本人打听过呢,文徵明提起故友时也是一脸怅惘,说是“当时怒其不争罢了”。后来唐伯虎穷途潦倒到没饭吃了,文徵明还是接济过他了。
沈春生从小被培养着走经商的路线,接触了许多各个阶层的人,消息很是灵通。
他说道:“两人闹翻也不单是在诗文上的意见不同,早些年李沧溟还在当知府,谢榛途经他任地,相谈甚欢,不想谢榛到了京师却跟人说他在当地治理不力。李沧溟便写了篇《戏为绝谢茂秦书》,骂他这个‘眇君子’岂能凌驾于其他人之上。”
谢榛有一只眼睛不太好使,李攀龙这么骂他属于直接戳人痛处了。
顾闲听后说道:“原来还有这么一桩旧事。”他好奇地发问,“那李沧溟知府当得好吗?”
沈春生道:“对百姓来说应当算是好的,朝廷对他也很满意,任满后还升官了。”
没过几年后李攀龙辞了官,回老家筑了栋“白雪楼”深居简出,日子过得颇为简朴。
只是估计被朋友和时局伤了心,李攀龙这些年写诗多有风尘之叹,旁人都喊他“李风尘”。
单论品行与操守,李攀龙是没问题的。
顾闲心道,是个好官的话,那便姑且原谅他这个文坛盟主诗写得不怎么样了、还致力于把大明文坛带进沟里去的事情了。
沈春生道:“听说他今年还起复去浙江当按察副使了,你怎地突然对他的事感兴趣?”
顾闲与沈春生说起新式标点符号的事,想知道这事能不能成。瞧他老师和他姐夫的态度,这事似乎不太好办!
沈春生道:“你老师与李沧溟向来同气连枝,若是由他出面与李沧溟说,李沧溟便是不出面支持也不会特意阻挠。”
至于朝廷那边,张居正出面的话理当也不会有什么阻挠才是。
估计是最近有别的事要忙。
顾闲两眼一亮,说道:“我得多分老师一颗狮子头,让他吃饱了好写信给那李沧溟说说。”
沈春生笑了,王世贞那样的人又岂是一颗狮子头能收买的?若是王世贞答应了,定然是他自己本来就准备写。
不过见顾闲干劲十足,沈春生也没说什么。他与顾闲商量:“你待会儿把那新式标点符号写我一份,回头我给你印一套新版《三国演义》。”
顾闲道:“这样倒是占了个先,但你难道不怕这事办不成吗?”
雕版印刷整套的《三国演义》可不是个小工程,何况还得给它换上新式标点符号,从修改、校对到刻印都得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
要是准备工作做完了,新式标点符号却没有推广开,得白亏多少钱?
沈春生笑道:“做生意哪有包赚不赔的?”他边洗着自己负责的菜叶子边说,“要是他们都不愿意办这事儿,那我们就自己办,往后我家书坊里就只印有标点符号的书怎么样?”
顾闲一怔。
是啊,若是能借助更强大的力量固然更好,借不来也不必太气馁,有一分力便尽一分力!
即便只能做出微小的改变,那也比什么都不做好。
顾闲高兴地道:“那我就等着看新版《三国演义》了!”
他想了想,又给沈春生说起自己最近想起来的《西游记》,这书若是出版肯定也卖得好,只是不知吴承恩到底写完没有。
正好吴承恩是山阳一带的人,可以去寻摸寻摸,提早预定下来。
朋友这么讲义气,他可不能让朋友亏钱!
沈春生听到是名不见经传之人写的书,自是清楚这里头的风险比翻印《三国演义》要大得多。
不过他知道顾闲不懂这些,便也不提其中的难处,点头说道:“有名有姓倒是好找,我让人打听一下就晓得了。你怎么知道有这么一本书的?”
顾闲信口胡扯:“听人说了一嘴,觉得这书挺有意思。”他和沈春生说起吴承恩的生平,“听说这吴承恩科举不顺,考到几十岁都没考中科举,但他有个挺有名的状元朋友叫做沈坤!”
那确实是当地一个很有名的人物,状元在他们南直隶并不稀奇,奇就奇在这位状元归家为母守孝期间见沿海倭寇猖獗,毅然决定散尽家财招募乡勇保护家乡。
关键是他练兵还很有一手,不仅带出来的乡勇令行禁止,对上倭寇还奇计百出,时人都称他手底下的乡勇为“状元兵”。
这本是好事,可惜很快有人诬告他要谋反,又有御史捕风捉影弹劾他鱼肉乡里。
嘉靖皇帝一听,鱼肉乡里还是小事,造我的反那还得了?立刻把人逮进了诏狱里严加拷问。
好好一位状元郎,就这么冤死狱中。
距离这位状元好友出事已经过去好几年了,吴承恩心中的不平之气也不知有没有写进书中。
苏州与淮安一个江南一个江北,隔得挺远,沈坤又是死在诏狱中的,提起的人倒是少。
沈春生也是听了顾闲这么一说,才依稀记起有这么一位状元郎,心中同样叹惋不已。
今年徐阶主持朝局,提出要平反各类冤假错案,也不知吴承恩他们得了消息没有。
看来不管《西游记》适不适合刊行都该派人去寻访一番。
顾闲与沈春生商量好了,便专心地做起了今天要吃的清蒸狮子头。比起红烧,清蒸想做得好吃更不容易!
作者有话说:
哼哼哼今天又成功加更了!又开始选择题:以下哪篇文有提到过寄生虫问题A.《玩宋》B.《医汉》C.《食明》D.以上全都是*注:①沈坤生平:申时行他们正在修的《明世宗实录》里面有记载原文:【……坤遂以军法部署防御有犯令者輙榜笞之故居民虽赖以保全而被其榜笞者亦遂生怨恨中有给事中胡应嘉宗党及府县儒学生一二人应嘉与坤有却又性险狠遂与诸(臣)【生】撰为谣言构之于御史林润<??锍-釒>劾之应嘉复从旁力证然皆流谤无指实其所谓断手胡銮者固无恙也他皆类此及坤逮至竟栲死狱中士论冤之】发上来让大家感受一下标点符号的重要性(bushi看实录哪有不疯的!大意是沈坤状元兵做大做强了,很多人来依附他,于是他采用军事化管理,做错事就要惩罚,于是被惩罚的人怨恨他,而他过去的仇家又趁机构陷他……罪名全都没有证据,但人还是死大牢里了,大家都觉得很冤枉-②李攀龙和谢榛的恩怨:参看相关论文《“风尘”与“白雪”:李攀龙诗歌的心态特征》
第36章 贪心不足
夏天其实不是很适合吃狮子头,因为马蹄得秋冬才有,莲藕也得入秋才吃得上。
只不过近来天气古怪,断断续续下了差不多整个月的雨,热的时候热得要命,下雨的时候又下个不停,顾闲觉得要吃点不合宜的东西对冲一下!
好在没有马蹄或者莲藕也不是做不了狮子头,顾闲自己平时便爱换着食材捣鼓。
正巧今天的猪肉特别好,他挑了肥瘦相间的好肉,又买了瞧着很不错的山药,正好可以做山药狮子头!
沈春生还给他带来了一些胡萝卜,可以稍微切些细丁掺进去,狮子头口感更丰富也更清爽。
顾闲正愉快地忙着准备各种食材,就有家仆带着张简修这个小豆丁过来了,说是他也要帮忙。
兄弟几个就他不太爱读书,还活泼好动,王氏嫌他在家太吵嚷了,便打发他来找顾闲玩。
顾闲给他分配了洗胡萝卜的任务,张简修睁大了眼睛,不敢相信顾闲居然这么残忍,给他洗他不喜欢吃的东西!
好吧,如果是顾闲做的,他觉得胡萝卜也挺好吃的。
小豆丁可怜巴巴地单方面跟胡萝卜和解,洗净手很认真地把每根胡萝卜都搓洗干净。
自从顾闲来到家里,他已经从一个热爱玩耍、从不干活的小郎君,进步成一个特别能干的帮厨!
原因么,很简单,他觉得顾闲说得对,东西刚出锅时是最香的。
为了能守在边上尝到第一口,张简修毅然决定他要当顾闲的帮厨。
顾闲剁好肉,开始收拾泡好的干菇与洗好的蔬菜。
干菇不是用来做狮子头的,而是用来焖饭的,沈春生送来的干菇品质极佳,连泡出来的水都能拿来蒸狮子头,味道香得很!
张简修没活干了,好奇地在旁边发问:“为什么胡萝卜丁有大有小?”
顾闲道:“细的拿来做狮子头,粗的用来焖饭。”
胡萝卜和清蒸狮子头的颜色是不相宜的,这么不正宗的狮子头若是叫他师父瞧见了一定得骂骂咧咧,顾闲才不管那么多,只要吃着好吃就行了。
他这里剁剁那里剁剁,没一会就把肉糜给准备好了。
别看清蒸听起来清淡,实际上这个过程中调料一样没少加,全都是他从张居正那边顺出来的。
可惜了这么好吃的狮子头,他姐夫还是吃不上。
晚上整点张居正能吃的让王氏她们捎带回去好了。
顾闲在心里嘀咕着,开始教张简修和沈春生搓丸子,别看只是把它搓成圆的这么简单,里头还是有许多技巧的,得来回地在两只手之间拍打,才能让它拥有更好的口感!
这活儿张简修特别喜欢,搓得很起劲。
有两个劳动力一起干,一锅狮子头很快搓好了,顾闲先把狮子头放一边,又开始捣鼓他的干菇杂蔬饭。
杂蔬全都已经切成丁,需要按照不同的特质先后下锅过了下油,混入浸泡好的白米里头,再将用纱布过滤干净的干菇泡发水倒入饭甑,便可以与狮子头一同上锅蒸了。
剩下的事便无须顾闲管,他把白菜切吧切吧,去给淘淘吃它自己选的饭,不时和沈春生两人或者路过的小沙弥聊几句。
这般玩耍够了,顾闲才溜达回去把控火候,张简修也积极地在旁边等着吃。
沈春生没好意思跟着,但也没有走太远,只在门口假装欣赏外头的景致。成年人岂能像小孩子那般迫不及待?
正想着,一股诱人的香味就从里头飘了出来。沈春生再三告诉自己得矜持一点,强行把目光落在不远处一株银杏树上。
听顾闲说银杏树结的果子叫白果,可以用来熬粥,有补肾纳气之效,味道也很不错。只是白果本身有毒性,须得先去毒。
为了把不能吃的东西变成能吃的,顾闲这人特别愿意下功夫,听得沈春生叹为观止,感觉哪都是学问、哪都不简单。
沈春生正努力转移着自己的注意力,力求显得自己是个成熟的大人,路过的人却忍不住在外头驻足流连。
昨天大家就闻到了法华寺里飘出来的老鸭汤香以及烙饼香,今天飘出来的是……饭香?
京师人平时是不太爱吃饭的,不像江南那边经常配着米饭吃菜。但今天这饭闻得人肚子咕噜咕噜响,叫人怀疑自己是不是错过了好吃的米饭许多年!
大部分人都是徘徊一会就郁闷地离开,但也有例外。
其中有个叫徐文璧的青年身穿武官服饰,显然刚从营地归来。他乃是定国公徐延德之子,这两年刚应袭了红盔将军的职位,算是勋贵之中相当出色的存在。
近来他父亲徐延德身体欠佳,食欲不振,徐文璧对此颇为烦恼。当人儿女的,最烦忧的就是父母身体出问题。
身体坏了,再如何家财万贯、良田千亩都享受不了了。
徐文璧正烦恼着,就闻见了法华寺内飘出来的香气。再一听周围人议论,便知晓这是借住在法华寺中的香客在做饭。
只那么一迟疑,徐文璧便迈步走进法华寺,向人打听好厨房的方向寻了过去。
离得越近,香味越浓郁,且不再只是饭香,还有狮子头的香味。
徐文璧作为国公之子,吃过的山珍海味不知凡几,却还是忍不住被这股香而不腻的味道吸引。
他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徐文璧抵达厨房的时候,顾闲正招呼沈春生过去分狮子头呢。他的想法是每人两颗狮子头配一份饭,摆在盘中非常好看!
顾闲刚摆好一份让郑大先给王世贞送去,便见一个生面孔大步走了过来。
对方显见是个家世优渥的勋贵子弟,便是穿上武官服饰也丝毫不显粗犷。顾闲不记得自己认得这么个人,但还是停下来主动询问对方有什么事。
来的当然是徐文璧,他见正在做主分菜的是个半大少年,有些讶异。
此前素不相识,开口就跟人家讨要饭菜,着实有点失礼,徐文璧犹豫了一会才向顾闲报上家门道明来意。
说是自己想买一份饭菜回去给卧病在床的父亲尝尝。
顾闲大方地道:“那有什么,我做了许多,匀你一份便是。”他利落地给徐文璧盛了一份狮子头和干菇杂菌饭,还借了个食盒给他装上,让他吃完后让人把食盒跟盘子还回来就好。
徐文璧问这么一份多少钱,顾闲道:“我这也不是卖吃食的,不晓得多少钱。你家若是有好的蔬菜瓜果还食盒的时候顺带给我送一些就成,最近外头都没什么好菜卖。”想到自己刚收到沈春生的馈赠,顾闲又补充了一句,“最好是明天送,今儿我朋友给我带了!”
徐文璧也没有这样买过别人的吃食,听了顾闲的提议后欣然答应。
他与他父亲性格不一样,他做事小心谨慎,为人也十分谦逊,身上没多少勋贵子弟那种盛气凌人的坏毛病。他客客气气地与顾闲道过谢,便拎着食盒走了。
等到徐文璧走远了,沈春生才道:“没想到国公家的儿子也这么孝顺。”
看徐文璧刚才那模样显然不是很习惯自己跟人买东西,应当是闻到香味后临时起意过来跟顾闲讨要狮子头的。
顾闲道:“王公贵族也是人,当然有好有不好的。”他交朋友就不看别人身份,只要别人乐意跟他往来,他便也高高兴兴地跟对方好。
沈春生道:“说得也是。”
他们各自分好自己那份狮子头,又让郑大送了些回去给王氏她们下饭,才去跟王世贞会合。
王世贞已经和王世懋吃起来了,顾闲一屁股坐到人家旁边,也趁热解决自己那份狮子头。
就跟顾闲此前对张居正说的那样,浓油赤酱的烹饪手法可以掩盖食材的许多缺点,比如不新鲜,比如带着腥味或膻味。
狮子头也这样,如果是用红烧的,那么肉稍微差点兴许也吃不出来,但清蒸狮子头的肉糜要是没弄好,那味道可真就一言难尽了!
顾闲做的狮子头软糯鲜嫩,入口即化,最适合老人和小孩。张简修啊呜一口咬下去,只觉满口生鲜,幸福得不得了,迫不及待地咽下去后忙对顾闲说:“下次我们还做这个!”
顾闲吃到了自己做的美味,愉悦地道:“当然,等秋天我们用莲藕做,冬天便用荸荠做,两样都很好吃。”
几人围坐在一起吃饱喝足,顾闲呷了口王世贞泡的茶,才与王世贞说起徐文璧来买狮子头的事。
王世贞听说是定国公之子,想起前些年的一桩旧事,摇着头说道:“这定国公有些贪婪成性。”
顾闲微讶:“我看他儿子挺谦和的。”
王世贞道:“他们家田地已经够多了,前些年还上书请求让朝廷把一些闲田给他。”
世上哪有那么多闲田,无非是贪心不足罢了。这旨意到了勋贵们手里,不是闲田也成闲田了。
顾闲听了不由叹气。
土地在老百姓手里就像是一块肥肉,谁都想来咬两口,仿佛平民百姓就不该有地似的。
第37章 翡翠白玉
徐文璧带着狮子头与干菇杂蔬饭回到家,径直去寻自己卧病在床的父亲。
定国公徐延德躺在那里哼哼唧唧,对徐文璧这个儿子很不满,因为他病得不合时宜,都没趁着新皇登基给家里多要些好处。
而自己这个儿子又是个闷葫芦,行事处处谨慎小心,一点都不为家里打算。
他们徐家世代为大明兢兢业业干了两百多年活,他们这一支的先祖当初还为靖难之役牺牲了性命,多要些田地怎么了?
不过是跟朝廷讨些闲田种罢了,那些个御史非要跑来参他一本,非说他们与民争地、贪得无厌,呸!
徐文璧心中无奈,他们定国公府本就已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明里暗里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他们。
人生不过短短数十载,要那么多身外之物有何用?
眼下他们拥有的已经是子子孙孙好几代人都享用不完的财富,没必要再贪求更多了。
徐延德听着儿子好言好语的劝说,那是越听越气,骂骂咧咧地说道:“我看你就是读书读傻了,当初就不该听你娘的话给你请什么酸儒当先生,教出你这么个榆木脑袋!”
徐文璧不好再继续这个话题,便问徐延德要不要尝尝他路上捎回来的吃食。
徐延德最恼他这面团似的脾气,只觉他一点都不像自己,继续骂道:“不吃,气都气饱了,哪还有心情吃?”
徐文璧还是不恼,径自坐到桌边打开食盒,还叫人取来碗筷准备尝尝顾闲的手艺。
东西在食盒里还闻不见什么味道,食盒盖子一打开,被关在里头的浓郁香味就飘了出来。
徐延德十六岁袭了国公之位,过了大半辈子养尊处优的生活,衣食住行那都是精益求精的。
他鼻子动了动,原本已经气得背过身去了,不由又转了回来:“什么吃的这么香?”
徐文璧慢悠悠地回道:“您吃不下的东西。”
徐延德气结。
个不孝子!
徐文璧本来只是想气气亲爹,闻着这味道又改了主意。他看了眼顾闲给他盛的两个狮子头,心里开始盘算起来:爹正生着病,哪怕有胃口吃,那也不能一口气吃两个。自己作为儿子应该分担掉一个!
拿定了主意,徐文璧便当真在仆从送来碗筷后给自己盛了一碗干菇杂蔬饭,再分走一颗狮子头。
从城东走到城西费了点时间,狮子头没有刚出锅时热乎了,早知道徐延德不吃,他便直接在法华寺吃掉算了。
徐文璧全然忘了徐延德刚才还问他吃什么,仪态优雅地解决掉自己那颗狮子头,还有些意犹未尽地看着剩下那颗。
徐延德急了:“你不是带回来给我吃的吗?”
徐文璧叹着气回了一句:“您不是说不吃吗?”
若非正卧病在床,徐延德真的要跳起来打他了。
你那遗憾的语气是怎么回事?
不孝子,不孝子!!!
徐文璧到底还是没昧掉亲爹那份狮子头,让人给徐延德也尝尝这份难得的美味。
自从生病,徐延德吃什么都不得劲,每天躺在床上骂这个骂那个。
这会儿几口鲜嫩的狮子头下肚,他因为病痛产生的坏心情竟是散了大半,忍不住问徐文璧:“这狮子头哪家厨子做的?你快去出双倍的钱把他请回来,每天给我们做好吃的。”
徐文璧摇着头说:“请不动。”
徐延德道:“哪有请不动的道理?在京师谁敢不给我们定国公府面子?”
徐文璧道:“我让人去打听了,他是张阁老家的妻弟,因着张阁老这几天得跟着陛下斋戒才去法华寺暂住几天。”
徐延德愣了愣,想了好一会才想明白其中因由。
有这么个做饭香得要命的妻弟在家中,别说张居正能不能忍住不破戒了,便是他忍住了旁人也不相信啊!
人家是阁臣家的亲戚,定国公府确实请不动。
这些文臣最是讲究“不畏权贵”,明明自己贪赃枉法的事情也没少干,就是爱逮着他们咬,谁叫他们生来就占了个“贵”字!
既然人是请不动了,徐延德便说道:“你这段时间多去几趟,给我买些吃的回来。”
斋戒什么的,他们这些武勋之家才不需要遵守,让那些嗜名如命的文官自己吃斋去。
徐文璧道:“人家又不是开店的,怎么好天天去。”
徐延德才不管那么多,只说让徐文璧自己看着办,要是他吃不上好吃的就是他这个当儿子的不孝顺。
徐文璧拿自己亲爹没有办法,只得应承下来,保证自己会尽可能多带几次吃食的回家。
徐延德的病已经请过好几拨人来看,无论是太医院的人还是民间名医都束手无策,大多隐晦地跟他们说接下来想吃点什么就吃点什么。
在生死面前,权势地位、荣华富贵都毫无意义,该治不了的还是治不了。
面对自己亲爹的这么点愿望,徐文璧还是会尽可能地去实现的。
……
徐文璧还只是起了个头,到了下午申时行与王锡爵结伴而来,说是听说顾闲“搬家”了,过来瞧瞧他缺不缺什么。
申时行两人还很贴心地给顾闲带了几套科举模拟题集,说是他们看过了,觉得这几套很不错。
顾闲:?
想来玩直接来就是了,怎么还这么客气?
下次千万不要带了。
王世贞拿过去翻了翻,也笑道:“确实挺好,倒省了我出题的功夫。”
顾闲听到自己被安排得明明白白,很气愤地哼唧了一会,又邀请申时行他们一起去包饺子。饺子这东西可荤可素,可煎可煮,老少咸宜!
申时行他们虽然官位不高,但也在“天下臣工”之列,这几天也不能吃荤的,所以顾闲准备素馅饺子,用的还是沈春生给他捎来的蔬菜瓜果和法华寺的豆腐。
顾闲一本正经地介绍道:“这叫翡翠白玉饺!”
在后世,“翡翠白玉”可是很有名的一个菜名,朱元璋吃过,乾隆皇帝吃过,慈禧太后也吃过,都说是他们饿到极点的时候得了人家一碗白菜豆腐汤或者菠菜豆腐汤,过后御厨怎么做都做不出那种味道,直骂御厨无能!
至于这些大人物到底是不是真的吃过这玩意,那就没人知晓了。
顾闲把这名字一说出来,大伙再一看那白菜豆腐馅,便都会心一笑,夸道:“今天倒要尝一尝了。”
豆腐本身的味道有些寡淡,不过顾闲把它切成丁下锅炒了一炒,闻着就香起来了。
申时行几人对顾闲颇为佩服,完全没弄明白顾闲到底对这豆腐丁做了什么,下锅炒过后不仅没散掉,还都裹上了均匀的料汁!
几人一起动手,没一会就把饺子包好上锅蒸了。
傍晚十分,大家热热闹闹地在王世贞的院子里分饺子吃。
今儿吃的是素馅饺子,悟真和尚都来尝了几个,听顾闲说这叫“翡翠白玉饺”,只觉意头不错,达官贵人肯定爱吃,便又商量着买这个方子。
顾闲会做的菜多得是,大多都是他自己改良过的做法,对此自是不会拒绝。
他尝过了刚出笼的蒸饺,又兴致盎然去煎了一锅香喷喷的煎饺,给大伙来了个一饺两吃。
煎饺才刚上桌呢,院墙上忽地探出个脑袋来,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他趴在墙头跟顾闲打招呼:“喂,你们吃什么这么香,能给我尝尝不?”
顾闲见对方虽吊儿郎当,气质却并不盛气凌人,便乐呵呵地回道:“吃的是‘翡翠白玉饺’,我们做了不少,你想吃就下来吧。”
那年轻男子闻言大喜,撑着院墙往下一跃,轻松利落地翻了过来。他正要伸手直接拿饺子,被顾闲挪开了,让他先去洗了手再吃。
吃的还在别人手里,那年轻男子只能乖乖去洗净手才落座。
他毫不客气地夹起个煎饺一咬,才瞧见里头是什么馅,乐道:“原来是这个翡翠白玉!”说完又飞快把夹着的半个饺子塞嘴里,继续夹第二个。
众所周知,饭菜有人抢的时候是最香的,其他人也加快了下筷子的速度,没一会就把顾闲煎出来的整锅饺子给吃空了。
那年轻男子意犹未尽地喝了口茶,才跟顾闲自我介绍道:“我叫张元德,字升之,你呢?”
顾闲道:“我叫顾闲,大家都叫我闲哥儿。”
张元德道:“我一见你就觉得特别投缘,不如我们当个结拜兄弟!”
顾闲一眼看透:“你是想和我结拜,还是想经常吃我做的吃食?”
“我当然是真心想和你好!”张元德被戳穿了也毫不心虚,还跟顾闲吹嘘,“我跟你讲,我爹可是英国公,我亲哥还是家中长子,你跟我结拜以后不愁没人罩着!”
英国公发妻没有生育,张元德母亲作为英国公侧室陆续生下了四子三女,他的兄长又占了长子的名头,往后自是会顺理成章地继承国公之位。
上有兄长、下有弟妹,张元德活得很是自在,养出那么一点混不吝的纨绔习性。
顾闲一听这又是个国公家的儿子,只觉京师当真是一步一个达官贵人。
待在张居正家里还不觉得,出来这么两天就叫他撞上了!
顾闲道:“你兄长若是知道你在外面打着他的名头跟人结拜,一准得追着你打。”
张元德嘿笑道:“他跑不过我。”他自小不爱读书,最擅长上树翻墙,亲爹和亲哥都打不着他。
两人闲扯了一会,虽没再提结拜之事,却都觉得彼此颇为投缘。
临走时,张元德还打包了一份“翡翠白玉饺”,说是要带回去给自家兄长尝尝。
王世贞眼瞧着这一天里头比他在这边住一整个月都要热闹,只觉这小子还真是跟谁都处得来,无论是贩夫走卒还是王孙贵胄他都能跟人家聊上半天。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我做菜好吃,异姓兄弟多点怎么了*今天又早早更新了!这两天猫又发情了,晚上一直嚎才五个多月的崽,怎么就要受世俗的欲望折磨了
第38章 热忱过头
张元德的兄长叫张元功。
因着英国公张溶身体健朗,平时往来应酬都没张元功什么事,再加上几年前他们生母与嫡母相继病逝,他便更加深居简出了。
不知是不是守孝守得太实在,他出了孝期仍食欲不振,闻到荤腥便反胃想吐,身子骨虚得很,与妻子也一直没有喜讯,让英国公张溶对他不太满意。
虽说他正室无所出,侧室却是给他生了十几个儿女,可见他身体倍儿棒。张元功这身板儿怎么给英国公府开枝散叶?
张元功感受到英国公的态度,愈发地沉默寡言了。
生母已经去世,留下六个与他同母的弟弟妹妹,其他妾室也生了好些个弟弟妹妹,若非大明爵位继承最讲究“有嫡立嫡,无嫡立长”,兴许真轮不到他来继承国公府。
张元功正坐在屋里看书,就听到窗户外面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接着就是他弟张元德动作利落地从窗外翻了进来,抄起他桌上的茶咕噜咕噜地喝了一口,才掏出个油纸包往他面前一扔。
张元德乐滋滋地道:“给你带了好吃的,你快尝尝看!”
张元功伸手一摸,那么大一个油纸包,里头装着两三个饺子。他说道:“我不饿,你自己吃吧。”
张元德道:“你知道我一路上闻着这味道有多煎熬吗?若非我记挂着你这个兄弟,半路上早把它吃完了!这是素馅的,你趁热吃吧。”
张元功拒绝不了自家亲弟弟的热情,只能打开油纸包尝了口里面的煎饺。
虽是素馅,这饺子却煎得喷香,连张元功这种常年不太吃得下饭的人都被勾起了食欲,不知不觉便把整个煎饺给吃了下去。
张元德道:“怎么样?好吃吧?一般饺子我吃上十来个就腻了,我好兄弟做的这个‘翡翠白玉饺’我能吃完一整锅!”
张元功:?
你只是出去浪了一圈,怎么就多了个会做菜的好兄弟?
……
另一边的顾闲吃饱喝足,正要带着鹅在寺里到处遛弯,就收到了张居正命人送来学习资料,说是张敬修他们有的他也要有。
顾闲:?
怎么人人都要给他送这玩意。
他嘟嘟囔囔地夹带了一本新书去溜鹅,路上遇到认识的不认识的小沙弥或者住客,都翻开书跟人家来上一句:“我来考考你!”
孟子说得好,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作为一个积极向上的好少年,要把快乐传递给所有人!
小鹅淘淘跟着一路鹅叫,一副“鹅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但鹅永远支持你”的快活模样。
顾闲玩儿到所有人都绕着他走了,才溜溜达达地回去找王世贞说话,表示这些家伙真是太不好学了,才答了那么几道题就转身跑了。
王世贞便让他合上书本,该他自己接受考校了。
顾闲一点都不虚,不仅应答如流,还能反过来向王世贞提出疑问。
王世贞自己少年时便能过目成诵,并没有因为顾闲学得快就放松对他的要求,反而还针对他的学习进度再次提高了要求。
等这一轮考校结束,顾闲过分旺盛的精力总算是被消耗完了。他闭起眼睛往自己铺好的凉席上一躺,迅速进入了香甜的梦乡。
王世贞摇了摇头,也熄了蜡烛跟着入睡。
本来人到中年睡眠大多不好,容易失眠多梦,自从收了顾闲这小子当学生,他倒是睡得好多了,大抵是想教这么个小子着实不太轻松。
难怪过去他许多老师教着教着都表示能力有限教不了了,估摸着是年纪大了实在耗不过这种爱提问的学生!
王世贞都想着回乡之后要不要拎点礼物去关怀一下过去教过自己的夫子们了。
只有自己碰上了,才能明白教这种学生有多头疼。
顾闲哪里知晓自己还让王世贞时隔多年突然开始感念师恩。
他在梦中仿佛又回到那个有时热闹有时冷清的胡同小店,自己在喂超凶的大鹅,一抬头,师父正在窗户里读信。
他偷偷摸摸溜过去,探出颗脑袋往里偷看师父在看啥信。
师父头也没抬,捡了颗废纸团随手往窗边一砸,正中他那才刚冒出来的脑门。
平时老颠锅的人手上力气就没有小的,他疼得哎哟直叫,一边捂着脑袋嘟嘟囔囔说“这么凶干嘛”一边在院子里追鹅玩。
鹅啊鹅,说好了哟,跑得慢要背着我走上一圈!
小孩子初生牛犊不怕虎,不仅不怕被鹅叨,还把鹅烦得只有吃饭时见了他不跑,光荣地获得了食客们的“鹅见愁”评价。
顾闲睁开眼睛的时候,外面天都还没亮,屋里屋外都黑漆漆的。
也静悄悄。
过去那些寻寻常常的热闹日子,仿佛当真只是一场虚无缥缈的梦,根本没有在任何时空发生过。
听说每个人身上都会烙下时代的印记,哪怕本人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的思想与行为仍会受到他所生活的时代影响。
他身上也会有吗?
顾闲不知晓。
顾闲轻手轻脚地起床,摸到井边汲水刷牙洗脸。等瞧见小鹅淘淘从旁边冒出颗脑袋来,他还露出邪恶的笑容把手上的水全甩鹅身上。
淘淘抖了抖脑袋,朝顾闲发出抗议的鹅叫声。
两个月出头的鹅还处于生长期,鹅毛比刚被顾闲捡到时厚了不少,鹅羽也渐渐长了出来,但还短短的,还不足以覆盖全身。
淘淘显然是只爱干净的鹅,一点不喜欢身上的绒毛被弄湿。
顾闲心情愉快地去做了锅香喷喷的蒸饼,用油纸包了几个瞧着最好吃的,喊上淘淘一起去街口蹲守张居正。
他思来想去,还是得多多关怀张居正!
据说张四维上台以后贯彻了党争的基础原则,秉承着“张居正支持的我必然要反对”“张居正提拔的我必然要打压”等想法,一举捋掉了不少张居正任用的人才。
比如治水行家潘季驯就被一捋到底,撵回老家养老去了。后来黄河水患频发,朝廷没有办法了,只得又去把潘季驯请回来治理黄河。
可见党争就是这样的,甭管是不是人才,甭管是不是对江山社稷、对黎民百姓有用,只要你是跟对家一伙的,那你就滚蛋吧。
当然,这件事也不独是张四维自己干的,跟他一拍即合的还有万历皇帝。
他姐夫这位皇帝学生,可是对张居正耿耿于怀到“终万历世,无敢白居正者”!
张居正去世后三十多年里,几乎没人敢在万历皇帝面前再提起他!
由此可见,还是得张居正多活几年。张居正倒了,他肯定也没啥好日子过!
毕竟他可是张居正妻弟,张居正出事后不把他家一并抄了都算好的。
更何况再过个几十年崇祯皇帝还会上吊。
大厦倾覆,他们这些普通人难道会有好日子过?
因着昨晚做了那么个梦,叫顾闲想起了王朝倾覆后的种种动乱,他在法华寺快快活活玩耍了两天后终于又想起来要多给张居正送温暖了。
阴雨天,吃个蒸饼暖暖肚子!
张居正坐着的官轿才出路口,就听到轿外响起一声熟悉的“姐夫”。
张居正:?
张居正掀起轿帘,只见顾闲屁颠屁颠跑了过来,朝他塞了个冒着香气的油纸包。他说道:“怎地起这么早?”
顾闲十分自然地跟着轿子往前走,口里答:“昨儿睡得早,起得就早。”他说完往左右看了看,问道,“敬哥儿他们没来送你吗?”
张居正道:“他们这个年纪用心学习就好,没必要天天起来送我。尤其是最近经常下雨,这种天气哪里好出门。”
何况领头的是顾闲这家伙,只要把顾闲摁住了,其他人哪里敢无视他的警告非要送他去衙署?顶多送到家门口就被他撵回去了。
顾闲道:“今天没有下雨!”
张居正道:“看这天色一会就要下了,你还是先回去吧。”
顾闲道:“来都来了,我送您到宫门口,反正也不远!”他说完还摸出另一个油纸包,边走边啃起了自己做的蒸饼。
早上不适合吃太油腻的东西,香香软软的蒸饼正好。他今天还往里面加了红豆馅!
他提前一天就把豆子泡上了,昨晚煮好又在锅里焖了一晚,早上才能做出口感绵密的红豆馅。
顾闲吃一口又给张居正介绍两句,吃一口又给张居正介绍两句,弄得张居正都没法再干听着了,也拿起一个红豆蒸饼尝了起来。
一吃就知道顾闲不是自吹自擂,这红豆馅甜而不腻,吃着只觉心情都莫名好了起来。
这两天听着王氏和孩子们讨论什么老鸭汤、狮子头,张居正只觉风水轮流转,此前他自己撇下王氏她们去法华寺吃饭,如今换成王氏她们撇下他了!
现在吃到好吃的红豆蒸饼,他心里那点儿褶皱被抚平了,再也没有那种想给顾闲多送几本书的念头。
张居正觉得自己堂堂阁臣,不好说自己喜欢甜的,便只矜持地夸了一句:“还不错。”
顾闲向来属于“甭管你怎么夸,反正你就是夸我了”的类型,尾巴立刻翘了起来。
别看调馅料这活儿似乎很简单,他也是当初没资格碰锅铲的时候每天被摁头做这些准备工作,才知晓这里头也有那么多门道。
顾闲快乐地啃着饼子送张居正到宫门口,又遇上了徐阶。
徐阶瞧见张居正轿边跟着熟悉的一人一鹅,笑着问道:“你又给太岳送什么好吃的?”
顾闲把肩膀上的褡裢翻了过来,又从里头……掏出一包还热乎着的红豆蒸饼,积极询问徐阶要不要尝尝看。
褡裢这东西,是古时广大劳动人民常用的随身储物袋。大褡裢可以挂在肩膀上,小褡裢可以别在腰带上,顾闲常用的就是大褡裢,可以往里头塞许多吃的。
徐阶见顾闲把自己打理得清清爽爽,连指甲缝都是干净的,便也笑着接过了他递来的油纸包。
这个年龄的少年郎只要肯把自己收拾收拾,向来是很容易讨长辈喜欢的。
顾闲成功把红豆蒸饼送了出去,又在褡裢里头扒拉出几包搭配好的养生茶饮塞给张居正,说是只要有热水就能把它放下去泡,喝着提神益气,有益身心健康!
张居正无奈地接了过去,让他快些回法华寺,省得一会儿淋雨。
师生两人入了宫门,相携走向内阁。没外人在,徐阶打趣道:“你这妻弟为人倒是热忱。”
张居正叹着气道:“就是热忱过头了,有时候叫人难以消受。”
比如痔疾这玩意吧,本来多小的一件事,偏就叫他嚷嚷得人尽皆知,时不时就来上一句“你也不想往谷道里灌砒霜的吧”。
徐阶道:“等这场雨灾过去了,也该把元美家的事情办一办了。”
王世贞父亲当初官至兵部侍郎,是个三品官,职位不算低了。
他到北线坐镇期间战事失利,事情可大可小,非要说他全然冤枉也不尽然,但要不是得罪了严嵩肯定不至于斩首。
如今人都已经死了,要办便该办个官复原职。
王世贞与李攀龙交好,两人归乡隐居前官职虽不算高,但在士林之中影响力不小,许多读书人都以得了他们一句赞赏为荣。
这个人情给出去不亏。
文官么,最要紧的就是名声。尤其是干到徐阶这个位置,权势地位已经不缺了,荣华富贵也唾手可得,所求的无非是体面地致仕,为自己的仕途划下完美句点。
这事儿办成了,王世贞还能不给他们说好话吗?
张居正明白徐阶的意思,点头表示自己处理完雨灾损失就把为王忬翻案的事提上日程。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夜半梦中惊坐起,得给姐夫送温暖今天猫猫好了,应该可以睡个好觉了,早睡早起身体好【信誓旦旦有小可爱注意到了,上次发的预收换了个时代,因为当时是上收藏夹榜单觉得不开个预收浪费了,就临时开了一个。后面想想,《闲唐》已经写过唐初了,思来想去没新鲜感,就挑了个没写过的时期换上。没发文换掉背景或者主角设定很正常,王小文和顾小闲都换过有兴趣的可以看看新的预收!书名:筑明永乐元年,王时安一觉醒来,发现自己有个断腿的爹,独眼的娘,以及一份工资不高的田宅牙郎工作。直白点说就是个响当当的大明房产中介。刚换了个皇帝,需要买房的达官贵人可多了,不愁挣不到中介费!眼看积蓄逐渐丰厚起来了,王时安的生活也悠哉起来,时常泡在亲娘的食肆里为食客们提供免费陪聊服务。比如这样,王时安就跟一位姓徐的酒客侃大山:“听我一句劝,去北京买房!信我,咱陛下肯定会迁都北京!咱陛下有句话说得好,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那姓徐的酒客拍桌叫好:“好一句‘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以后你就是我的好兄弟了!”王时安:?你又不是朱棣,你激动个什么劲?
第39章 都不能提
隆庆皇帝斋戒了几日,雨还是没停,甚至还间歇性地下了会冰雹,这下所有人都夹起尾巴做人,不敢在这节骨眼上冒头,生怕天降灾祸的锅落到了自己身上。
顾闲有点犯愁,感觉今年的玉米怕是要颗粒无收了,拉着张简修的手让他回家时务必要看好他们硕果仅存的玉米苗苗。
好在沈春生知道他惦记着玉米,中间又来了一趟,告诉他庄子那边没被淹。
尤其是玉米,这可是约好要请阁老去掰的,沈春生一直让人重点照顾,玉米地没有半点积水。
倒是最近这场冰雹打坏了一些苗,得让有经验的人过去修修剪剪。
沈春生道:“哑叔和李婶正好到京师了,有他们在你放心。等放晴了你再出城去与他们吃个饭,他们都想你了。”
哑叔是个哑巴,只有别人喊他哑巴或者哑叔的时候他才回应,久而久之,他本名叫什么已经没多少人记得了。
哑叔很会侍弄庄稼,每回顾闲想种什么就跑去问人家,一来二去关系就亲近起来了。
哑叔跟李婶走到一块,说起来还跟顾闲有那么一点关系。
李婶早年嫁过一次人,她父母收了人家聘礼把她嫁给个读书人,说是万里挑一的好姻缘,嫁过去能过好日子。
李婶满心欢喜地备嫁,结果嫁过去才晓得短命的前夫得了重病,人家找她冲喜呢。
没过多久,前夫就死了,冲喜没冲成,婆婆天天骂她丧门星。
还不许她改嫁。
说是她守到五十岁就能给家里挣个牌坊,勉强也算有点用处。
李婶她婆婆最得意的,就是她独自抚养几个孩子长大,还获得了官府嘉奖!
顾闲有次去找哑叔玩,闲着没事爬到树上到处张望,好巧不巧撞见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李婶昏倒在院子里头。
顾闲二话不说喊上在树底下插秧的哑叔冲进去把人扛去看病。
顾闲向来是爱管别人闲事的,也不知他跟李婶说了什么,李婶病愈后不愿再被关在家里了,而是在顾闲的牵线下找了个帮厨的活。
任李婶婆婆如何呼天抢地、胡搅蛮缠,顾闲都说不知道人在哪。哑叔更不必说,他本来就是哑巴,问他根本没有用。
李婶勤劳肯干,什么事都学得很快。不到一年,她便攒出了父母将她嫁出去冲喜所收的那笔聘礼。
那天李婶对着自己攒下来的银钱哭了半宿。
原来只需要干上那么一年活,就能买下自己的一辈子。
父母当然也有父母的难处,那些年又是倭患又是饥荒,多一个孩子就是多一张嘴巴吃饭,与其大家一起饿死,倒不如应了这门婚事。
比起担上卖儿鬻女的恶名,收点彩礼将女儿嫁了好歹说出去没那么难听。
可是要从十几岁苦守几十年,命真是苦啊。
倘若婆婆妯娌好相处,日子倒还过得去,可她这吃不饱穿不暖,还时常挨打挨骂,能不能活到挣来牌坊的那天都不一定!
何况她也不想要那么个冷冰冰的牌坊。
大明民间对寡妇改嫁没有太多的非议,许多寡妇大多都会选择再嫁。
没办法,家里都穷得揭不开锅了,就算贞节牌坊能当饭吃,那也得有命拿才行啊!
何况官府也不是每个“节妇”都给表彰,还得去打点打点人家才晓得你在家中守了二三十年寡,要不然死家里了都没人知道。
所以民间的普遍情况是该再嫁还是得再嫁,咱平民老百姓没那么多讲究。
像李婶婆婆那样极端的反而是少数,纯粹是攒了那么一点家底就觉得自己家是“书香门第”,与寻常人家已然不同了。
后来李婶与哑叔走到一起,又把李婶这位前婆婆气昏了一次。
别看哑叔没亲没故,又是个哑巴,实际上他没成亲前便挺能攒钱了,成亲后更不得了,夫妇俩都是勤快人,日子那是越过越滋润。
前些年沈春生雇佣哑叔来管地里的事,钱给得很足,夫妻俩便决定一起干这差使了,都觉得务必要对得起沈春生给的钱。
对顾闲,这夫妻俩更是当自家弟弟来爱护。
顾闲听沈春生这么一说,顿时有些坐不住了,兴冲冲地说道:“我看今天就不会下雨了,今天我就去吧!”
说完顾闲也不等沈春生回应,径直去与王世贞说起此事,说是要把淘淘托付给他半天,有朋自远方来,能不去见乎!
王世贞:“……”
王世贞听他叭叭叭地讲了半天,脑壳有点疼,摆摆手让他爱去就去,仔细半路又下冰雹砸他脑袋。
顾闲咕哝:“才不会那么倒霉。”
与王世贞说了一声,顾闲便出城寻老朋友们玩耍去。
虽说他什么菜系都会做那么一点,但也有些别人的长处是他学不来的,比如李婶做的糟卤就堪称一绝,糟什么都很香。
江南一带最擅长做糟货,海味山珍、蔬菜瓜果,什么都能拿去糟一下,但家家户户做的糟卤都不一样,顾闲自己试过了,好吃归好吃,但就是做不出李婶那个味。
顾闲馋了一路,见到李婶就问人家有没有带糟卤来京师。
李婶笑呵呵地道:“带了,带了,昨儿在船上就把你爱吃的鸡爪和花生放下去糟了一夜,你尝尝看入没入味。”
顾闲不客气地大快朵颐,只觉没有白跑这一趟,吃饱喝足便舒服到想要躺平睡一觉。
哑叔从外头回来时,看到妻子朝自己比了个噤声手势,一看,是顾闲在不远处趴着睡着了。他笑了笑,把从地里带回来的新鲜蔬菜放到厨房那边去。
夫妻俩第一次到京师这么远的地方,心里本来还有点不踏实,瞧见顾闲后顿时又觉得什么都没变,没必要想太多,该干啥干啥就好。
听说过上一两个月有大人物要来庄子上看玉米,他们这段时间务必要把庄子打理得妥妥当当!
顾闲只是食困,睡上一会就醒了。他在庄子上转悠了一圈,见这边地势高,庄稼和蔬菜瓜果都没泡水,便安心地与哑叔他们吃了顿午饭,带着糟鸡爪和糟花生回城去。
王世贞才刚清净了半天,就听到顾闲远远在外头跟人家小沙弥闲聊的动静,不用想都知道是谁回来了。
果然,没一会顾闲就溜达进来,格外热情地给王世贞推荐李婶糟的鸡爪,说是特别入味!
王世贞道:“难得你这么推崇别人做的吃食。”
顾闲道:“胡说八道,我推崇的可多了。虚心使人进步,骄傲使人落后!我才十四岁,若是这会儿就觉得自己天下第一,往后哪还能有进益?”
王世贞听了颇为认同:“你做学问也该抱着这样的想法,别总觉得自己比别人聪明就可以懈怠,天底下多得是聪明人。”
顾闲心道,来了来了,不管在聊什么话题,大人都能给你绕到劝学上面去。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顾闲力邀王世贞尝尝自己带回来的糟鸡爪。
都是江南人士,哪有没吃过糟货的,只不过王世贞家中富裕,从不会吃这些头头爪爪。
如今面对那一只只看起来就不好啃的鸡爪,王世贞一时有些无从下手。
这东西倒不是不好吃,吃鸡爪这事古来有之,早在春秋时期便有位齐王发现鸡足上那块厚厚的肉非常美味,每次吃鸡脚都要吃上千块鸡踵肉。
但是吧,人家都是把那么一小块肉切下来上桌的,而不是一个鸡爪拿起来啃。
太费事了,也太不雅观。
顾闲见王世贞不动手,好奇地问:“您不爱吃鸡爪吗?很好吃的!”
王世贞在维护自己形象和尝试新食物之间犹豫片刻,还是毅然夹起一块鸡爪尝了起来。
只有自己学生在场,没必要那么讲究。
六月已经过去大半,今天雨倒是真的停了,小鹅淘淘许是听到了顾闲回来的动静,在门外探个头进来叫唤了一声。
顾闲回它:“一会给你吃我摘回来的菜。”
淘淘又鹅叫了一声,满意地离开了。天气才晴了一天,又有嫩草悄悄冒头了,鹅喜欢!
王世贞已经解决完一只鸡爪,见那小鹅跟顾闲有来有往地交流,笑道:“这鹅倒是颇有灵性。”
顾闲兴致勃勃地道:“我以前养过一只鹅也特别聪明,每次一看到我就跑得飞快。”
王世贞奇道:“是怕你吃了它吗?”
顾闲道:“是怕我骑着它玩。”他那时候虽然还小,但重量对于大鹅来说可不轻,要不怎么连凶名远播的大鹅都受不了他的折腾。
王世贞:“……”
那是要怕你的。
顾闲又和王世贞探讨起来:“听说太祖皇帝规定御史不得奢靡,不能骑马和吃鹅,所以有人发明了一道叫‘子鹅’的菜,用的是鹅身拼上鸡头、鸡爪、鸡尾,假装自己是在吃鸡,这是真的吗?这个子鹅好吃吗?”
这菜还是顾闲在王世贞写的《觚不觚录》里面看到的,里头有各种明朝官场黑料,隔几段就会记录几句他姐夫的八卦,他曾生活过的那个时代不少人都爱读上一读。
比如什么万历皇帝特别礼敬张居正,从来不称他的名字,以至于文武百官也不敢写他名字,每次上书时只敢写“元辅”。
比如以前大家写名刺都会在东面写个“正”字,张居正执政后莫名就不写了,王世贞大惑不解,找人一问才知道是避讳张居正的“正”字!
张居正,一个生前死后名字都不能提的男人!
顾闲当时也看了这书,不过当时他的心思一点都没有放在张居正的八卦上,注意力完全被“子鹅”这道菜吸引了。
给鹅摆上鸡头鸡屁股就当没吃鹅,这是什么掩耳盗铃御史特供菜!
“先君当御史时确实曾提过此事。”王世贞提及亡父时神色有些怅然,但还是耐心地纠正顾闲的谬误,“子鹅不过是养了百日左右的嫩鹅而已,寻常吃的话不必用鸡首尾掩盖。如今大明国力强盛,御史偶尔吃只鹅也不碍事,不过是御史们不想忘记太祖旧例罢了。”
顾闲失望地道:“我还以为味道会更特别一点,才能叫御史这么偷偷摸摸地吃。”
王世贞还要多评议几句,说这种偷偷摸摸吃的御史已是难得了,一抬头却见顾闲已经跑到门外逮住他养的小鹅淘淘一顿乱揉,嘴里念念有词:“再过一个多月你就成子鹅了!你不听话,就把你做成烧子鹅!”
王世贞:“……”
算了,跟这种半大小子讲什么家国大事?别说他压根就懒得听,便是听了也听不懂。
作者有话说:
王世贞:狠狠写书爆张居正黑料顾小闲:子鹅是什么鹅?好吃吗?好吃吗?*今天也努力更新了肥肥的一章*注:①子鹅相关:出自王世贞的《觚不(bu)觚录(lu)》【先君以御史请告里居,巡按来相访,则留饭。荤素不过十器,或少,益以糖蜜果饵海味之属,进子鹅,必去其首尾,而以鸡首尾盖之。曰御史毋食鹅例也。若迩年以来,则水陆毕陈,留连十夜,至有用声乐者矣。】【今上初重张江陵于御礼不名,以后传旨批奏亦多不名,而群臣更附之。至于章疏,亦不敢斥名,第称元辅而已。夫子之于父,尚犹君前臣名,故栾黡御晋侯而叱曰书退,此礼也。江陵没,余威尚存。言当奏事欲仍称元辅,则碍新执政。张蒲坂乃曰张太师,至有称先太师者,盖未几而秽詈无所不至矣。】【故事投刺通书,于东面皆书一正字,虽甚不雅亦不知所由来,而承传已久……而丙子入朝投刺,俱不书正字矣。初亦以为雅,既而问之,知其为避江陵讳也。】看看,张居正,名字不能提的男人!
第40章 真不容易
这场雨在朝臣接连几次上书表示“这是上天警示”“我们需要如何如何做”之后,终于放晴了。
张居正在发现雨一直不停的时候便让人统计各方损失,眼看雨下到这里终于有了个了结,他自是要召集各部要员开了个长长的会议。
这天张居正加完班回到家,家中还是空落落的,他让游七跑一趟法华寺,告诉顾闲这次长达小半个月的全朝斋戒结束了,他可以回来住了。
结果回来的还是只有张敬修他们。
这段时间张敬修他们散学归来,都直接不回家了,而是先去法华寺给顾闲打下手。
顾闲说了,“君子远庖厨”说的是君子有不忍之心,但是住在城里就没有这样的烦恼了,连鸡鸭都可以让人杀好再带回来做。
又不用你去杀鸡,你有什么好不忍的!
经过顾闲这么一叭叭,张敬修他们对于给顾闲打下手都适应良好。
听几个孩子回来说,英国公家的张元德来了,顾闲都让人家干活的!
张居正都不想问顾闲什么时候认得英国公的儿子了,不用想都知道那肯定又是个爱吃的,为了口吃的丝毫不顾国公家子弟的体面!
再想想连王世贞都被顾闲安排去洗菜,张居正也没拦着几个小子跟着顾闲瞎捣鼓。
张居正问王氏:“闲哥儿怎么没跟你们一起回来?”
王氏道:“他说明儿要约朋友们在客院里吃顿饭,得赴完这场约才回来。”
张居正道:“他倒是能交朋友。”
王氏笑道:“他那样的性情谁不喜欢。”
说实话,最开始顾闲登门的时候,王氏还有些忧心。
她毕竟是继室,算下来本质上是与顾闲没亲没故的,都不知该怎么对待这么个小舅子好。
后头相处下来,瞧着他能耐心地带着张简修他们玩耍,她便也渐渐放下了心中的忧虑,甚至有点想把顾闲当自己的亲弟弟来看待。
毕竟她家弟弟可做不出那么多好吃的。
换成她亲弟天天邀她去法华寺吃饭,她还得考虑考虑影响!偏偏这事儿摆到顾闲身上,就显得那么地自然。
张居正见王氏一副“这个弟弟哪里都好”的态度,暗自摇了摇头,不知顾闲哪来的本领把王氏都给收买了。
另一边,顾闲正在给朋友们广发帖子,表示明天他就要离开法华寺回张居正家去住了,但是大家送的菜还没吃完,不如大家过来痛痛快快地饱餐一顿。
没错,自从他结识了张元德和徐文璧这两位出身国公家的富贵人物,菜和肉莫名越吃越多。
明明外头菜价因为雨灾高得离谱,他们就是能一箩筐一箩筐地送过来。
一开始只是徐文璧送,因为他不好意思跟张元德那样跟顾闲称兄道弟拉关系,所以选择投顾闲所好给顾闲送食材。
甚至还送顾闲一套十分精良的刀具。
张元德一看,自己也不能光嘴上喊兄弟,实际上什么都不给。
他马上也让人准备各种食材送到法华寺,还得每天送得比徐文璧早!
张元德这么较劲的结果就是,顾闲突然发现东西吃不完,根本吃不完!他让张元德别送了,张元德还说你是不是瞧不起我。
顾闲无奈。
想想他师父当年也是时不时就有人自带食材过来让做菜,可能拥有好手艺就是会吸引来这样的家伙。
真拿这些有钱人没办法!
顾闲顺了不少王世贞写帖子用的纸,正儿八经地把这段时间或顺路或特意来找过他的新老朋友们都邀请了一遍。
正好明儿朝廷休沐,李贽他们都有空,可以一起过来玩耍!
帖子由郑大负责一一送出去后,顾闲开始嘀咕:“总觉得漏了什么人,奇了怪了,好像没有漏啊。”
王世贞瞥了他一眼,心道你没有请你姐夫。不过想到张居正把顾闲扔来他这边让他头疼,他并不打算提醒顾闲。
反正张居正都吃那么多天的斋饭了,再多吃一天也无妨。
顾闲当天还真没想起来自己漏了谁,第二天又忙着备菜,完全把这件事抛诸脑后。
还是见张简修一大早跑过来玩耍,顾闲才猛地发现自己好像把自家姐夫漏了?他赶忙让郑大再跑一趟,回去问问张居正要不要来吃。
张居正正在家中看书,听了郑大的话后本想说“不去”,话到嘴边又觉得没必要和好吃的过不去。
“我还有事要忙,中午要是有空就过去。”
张居正给了个可进可退的回答。
郑大得了张居正的答复,又跑回法华寺跟顾闲讲了。
顾闲感慨:“当阁老可真不容易,休沐日都这么忙。”
正在跟弟弟王世懋负责泡发干菇和豆子的王世贞心想,张居正估计是不想来干活。
事已至此,还是把豆子都泡了吧!
这活儿总比洗菜安全!
王世贞正这么想着,就见顾闲凑过来提醒:“老师,你要注意看豆子有没有发霉和长虫,长虫还好一点,有的发霉豆子吃了会死人的。”
王世贞:?
什么叫长虫还好一点?
顾闲道:“本来京师这边气候干燥,应该会好一点,但最近不是雨灾吗?天气太反常了,得仔细一些。”
以前有的人发霉的谷物和豆类舍不得扔,洗一洗便继续吃。且不说这玩意味道不对劲,还有可能害了自己和家里人性命!
王世贞看了眼自己刚泡水里的豆子,再看看自家弟弟拿着的干菇。要不,他跟弟弟换换?
才这么想着,又听顾闲过去叮嘱王世懋注意看干菇有没有长虫,这东西活着的时候可能没虫,但晒干过程中散发出的菇香可能会招虫。
要是泡出虫来,说明你的美味干菇已经被它先尝过咯!
王世贞:“………”
所以君子远庖厨,其实是为了避免你了解到这些事情后吃不下饭吧?若是遇上做饭不那么精细的厨子,说不定他们就吃下去过不少虫子!
见王世贞他们都一脸如临大敌的表情,知晓他们是文化人的讲究劲又上来了,顾闲立刻宽慰道:“不用怕,便是有虫子,那也是吃豆子和干菇长大的,干净得很!”
为了让王世贞他们放松心情,顾闲还给他们说起山东人爱吃知了猴的事。
山东那是什么地方?齐鲁大地!孔圣故里!他们爱吃知了猴欸,你们知道知了猴是什么吗?
就是还处于蜕壳状态的肥美嫩蝉,听说里头有一块香喷喷的肉,味道吃起来像牛肉一样很有嚼头,无论是椒盐味还是香辣味都很不错!
众所周知,蝉生性高洁,只吸食树汁,别的食物都不碰,一听就很干净。
可惜呐,今年雨下个没完,京师都听不到多少蝉鸣。
王世贞兄弟俩:“………”
你那满含渴望的语气是怎么回事?怎么有种京师下了一个月的雨、叫你痛失抓知了猴机会的遗憾感?
想到顾闲很可能把那知了猴也做得美味无比,王世贞突然感觉这场烦人的雨也不是一无是处,至少它让顾闲不好出去抓嫩蝉吃。
顾闲一视同仁地给每个朋友安排了活干,见到李贽来了以后他还问:“汝贤兄没有来吗?”
汝贤是海瑞的字,没错,既然海瑞喊他一声小友,那他们毋庸置疑也是同辈。他喊海瑞一声汝贤兄没问题吧!
李贽道:“他近来没有空闲。”
海瑞自从出狱后职位已经改了两三次,放哪大家都觉得不太适合,被各个衙署推来推去,正愁着呢。
李贽一个以举人身份入仕的小官,本来是没什么机会和海瑞打交道,不过自从上次一起分享过牛肉包子后两人倒是有了点微薄的交情,至少李贽见到海瑞时不会回人家一个“你瞅啥”的眼神。
对海瑞最近在忙什么,李贽也有了那么一点了解,无非是刚熟悉手头的工作又被踢去其他衙署而已。
顾闲嘀咕:“我姐夫也说忙,得忙完才能过来,当官可真不容易。”
没过多久,申时行他们也到了,顾闲一一聊了过去,毫不犹豫地给每一个朋友都安排了活干。
到中午,大家送来的食材基本全被顾闲给解决了,他借了法华寺的食堂来聚餐,光是主食就把面点、面条、面饼、米饭、粥全给张罗齐了,更别提大大小小的热菜凉菜。
顾闲表示今天吃的是自助餐,想吃什么自己拿,但拿到盘里的务必要吃干净,不能浪费粮食。
正说着,张居正过来了,手里还拿着从家里带的茶叶,一副自己刚忙完的模样。
顾闲又积极地给张居正也介绍了一遍今天的用餐方式,这可是一些知识分子很喜欢的时髦做法,据说是体现了什么自由、素质之类的,即便美食当前也只取自己所需,没有足够高的素养可做不到!
没错,这也是西学东渐过程中吹过来的一股风。
他师父听闻后表示这事儿一点都不新鲜,明朝人搞公费聚餐时也是这么吃的:宴会场地里摆上几桌子好酒好菜,宾客先站着听领导讲上几句,大家站着喝上一轮酒,接下来便让宾客自己拿着杯箸入席要啥吃啥!
当时有个官员还特意记下了这件事,表示这事很不文雅,是种荒唐无比的陋习,他实在难以下箸,只能装病不去吃。
顾闲听得惊奇不已。
果然,只要历史足够长,什么习俗都能找出来。
既然此事古来有之,那他让大家这么吃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顾闲理直气壮。
张居正却问道:“这‘自助餐’又有什么说法?”
顾闲:?
不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还要有什么说法?
可他姐夫都问了,他可不能拿不出说法来!
顾闲搜肠刮肚,眼睛很快亮了亮,说道:“我听说有句俗语叫‘天助自助者’,意思是你自己都不自立自强,整天指望别人来帮扶你,世上哪有这样的好事?”
“只有你自己立起来了,老天才会站在你这边!所以么,我们得认真吃好每一顿饭,吃出强健的体魄,争取多多地为大明做贡献!”
这话还真是谚语,乃是梁启超倡导变法的时候引用的一个观点——
你自己不变法图强,指望列国帮你安邦定国,这合理吗?
眼下大明还有着睥睨列国的强盛国力,梁启超这套说辞倒是不太适用。
不过他这句西方谚语拿来用用也无妨,左右这里也没人晓得梁启超本来是拿来讲什么的!
王锡爵乐道:“你这么一说,我们这‘自助餐’都不是给自己吃的,而是为了大明吃的了。”
顾闲道:“那当然,在场的哪个不是国之栋梁?谁不知道大梁坏了那可是大事?可得好好吃饭!”
众人皆是大笑,倒也不嫌这所谓的“自助餐”不合礼数,全都按着自己的喜好把想吃的菜敞开肚皮吃了一轮。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区区说法,现编就有!*注:①天助自助者一段:参考《梁启超文集》【西语曰:“天助自助者。”故生人之大患,莫甚于不自助而望人之助我,不自利而欲人之利我。夫既谓人矣,则安有肯助我而利我者乎?又安有能助我而利我者乎?国不自强而望列国之为我保全,民不自治而望君相之为我兴革,若是者,皆缺利己之德而已。】②大明自助餐:参考《见闻杂记》,作者李乐彦也是这个时期的官员【六科岁有公宴,于情或不可废。者余尝从诸寅丈赴宴陈皇亲宅,未入席,主宾先行酬酢礼。礼毕,置大卓于中堂者数四,陈殽四五大盘,主宾大餐,立饮酒数行,既毕,主不送客,座主宾各自持杯箸入席。予初见而异之,惶恐不为食,同寅曰:“此盛典旧规也,君胡不食?”余徉荅曰:“病脾不能食。”呜呼!此规果贤人所创,必不可改耶?如其未必贤,则亦何取于旧而陋风相袭?恬不以为怪也!】-作者:这个皇亲国戚居然让我吃自助餐,简直乱来!我不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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