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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

    第41章 蓬勃发展


    顾闲是奔着把食材全用光的想法去的,这顿自助餐吃得相当丰盛。


    虽大都是些寻常的菜肴与糕点,许多甚至还是大锅炒出来的“杂烩菜”,大家仍是觉得颇为新鲜,不时要顾闲这个最爱在饭桌上说古道今的家伙给介绍介绍。


    顾闲也吃得很快活,只是饭后还要求大伙把自己吃的碗给刷了,不然这么大的工作量,人家法华寺今天负责刷碗的小沙弥要哭了!


    自己吃的自己刷干净,也就是顺手的事,费不了多少功夫。


    众人听了顾闲这么一说,都悄然看向张居正。


    在场的人里头官最高的要数张居正了,到了阁臣这个位置谁还会自己刷碗?


    张居正瞥了眼顾闲,见他一脸“自己吃的自己刷很正常吧”的认真表情,便叹着气说道:“你说得有理。”


    说完他还真去把自己用过的杯碗给洗了。


    毕竟第一个洗,水好歹是干净的!


    张居正都领了这个头,其他人哪还有异议,大都自发地把碗给刷得干干净净摆好。


    真就是自助到底了!


    顾闲把后头蒸好的馒头包子点心给大伙分了分,又留了一些给负责收拾的小沙弥们,圆满结束了这次聚餐。


    他背好自己的锅,拎上自己的铺盖,再喊上自己的小鹅,高高兴兴地跟着张居正归家去。


    张元德目送顾闲走远,倚着最近关系突飞猛进的徐文璧说:“我有个妹妹和闲弟一般大,你说我要不要撮合撮合他俩?”


    徐文璧闻言暗自扒拉了一下自己家中的姊妹,发现没有适龄了。既然自己没机会,怎么好让张元德得偿所愿?


    徐文璧道:“家中姊妹的婚事自有父母做主,你父亲又是个脾气硬的,小心结亲不成反结仇。”


    张元德一听,觉得也是。


    文官瞧不上他们这些勋贵,他们这些爵位能世袭的勋贵也瞧不上文官,大多都是彼此之间互为姻亲。


    他在家中不占嫡也不占长,往后顶多能分点田宅产业,若是跑去父兄面前说“顾闲做饭特别好吃,咱把妹妹嫁给他吧”,他们那暴脾气的父亲一定得把他腿给打断。


    要知道此前他父亲这位英国公也曾被言官往死里弹劾,这几年对那些个文官意见大得很,没少在家里骂骂咧咧。


    别觉得言官杀伤力很小,弹劾他父亲的那位言官叫做欧阳一敬,战绩十分惊人。


    当时欧阳一敬在兵部六科当给事中。


    这六科是对应六部所设的稽查部门,平时只做两件事,一件事是给六部官员传抄、整理、审查各类往来文书,另一件事则是盯着六部官员别行差踏错,跟御史一样拥有闻风奏事的权限。


    这人获得这个岗位后陆续弹劾了九个人,其中不乏三品以上的要员,结果只有英国公这个有爵位在身的两朝元老得以幸免,其他人全都被贬出京师!


    这次高拱辞官归乡,也少不了这位欧阳一敬的猛烈攻击。


    火力过于强大,徐阶都有点遭不住,决定安排他去当个太常寺少卿,官给你升了,人可不许再弹劾了。


    张元德道:“也罢,我们就当好兄弟算了!”


    徐文璧点着头说:“你能想明白就最好。”


    ……


    顾闲还不晓得有好多人在背后讨论过自己的婚事。


    他两辈子都只是个半大小子,通俗小说虽也翻了不少,但看的时候远还没到知晓情爱滋味的年龄。


    有次他拿了本《金瓶梅》,看到的都是酥油泡螺好吃吗?黑黑的衣梅到底是怎么炮制出来的?加了榛子松子栗子果仁梅桂白糖的粥儿一听就很香!是咸樱桃茶好喝,还是木樨金橙茶好喝?还有那芫荽芝麻茶,吃着也不知是什么滋味!


    总而言之,他目前还处于有吃万事足的状态,对那情爱之事一窍不通。


    张居正自己就是个晚婚晚育的,也没打算替他张罗这事儿,到家后只询问起顾闲这段时间在法华寺都学了什么。


    不会只去交朋友了吧?


    实在是今天一看,顾闲有和尚朋友,有八品小官朋友,有勋贵朋友,有翰林院朋友。据说要不是海瑞没空,他会把海瑞也给喊过来!


    张居正不问还好,张居正一问,顾闲话就多了,开始表示自己交友不慎,每个人过来时都给他捎点“礼物”,也不知是不是私底下商量好的,全都是不重样的科举辅导书!


    王世贞来者不拒,全让他写了。人家科举都要考个九天三场的,王世贞居然让他三天写完一套,这是人吗?


    张居正一听,你这个作业量还有空天天去捣鼓新吃食,这是人吗?


    张居正道:“你还有空每天吃吃喝喝,可见对你来说一点都不难,还可以再多学点。”


    顾闲顿觉天下大人都是蛇鼠一窝,全都见不得旁人悠闲自在。他哼唧了两声,说道:“吃好喝好可比这事儿重要多了,科举什么的不是考个功名就行了吗?翰林院那么多状元榜眼探花,官不还是没姐夫你大!”


    张居正闻言叹着气道:“这本就是我心中憾事。我少时也与你这样,学什么都快,学什么都觉得简单,只觉区区第一,唾手可得,便放松了举业,转为遍读群书。结果初试下第,只能回家发奋三年再考一次。”


    后面的事情所有人都知道了,他第二次去参加春闱时确实高中了,但也只是个二甲第八,没有拿到太好的名次。


    顾闲:?


    三年一次的国家级人才招聘考试,你只考个全国第十一名,没有进去前十,更没拿到第一,很失落是吧!


    那我老师考了个二甲八十名,又当如何自处!


    真是岂有此理!


    顾闲有点气,可人家张居正都和他说这种掏心窝子的话了,他又不好说出心里话,只能嘀咕:“我可没有你厉害。”


    他小的时候兄长还没放弃应试,每次都去考,每次都失望而归,他陪在旁边干着急。


    兄长见他小小一娃儿时常跟着自己愁得团团转,又是感动又是难过。后来索性便不去考了,说是留点钱给他和侄子去考。


    这天底下像张居正、王世贞他们这种年纪轻轻就考出个进士来的才是少数,更多的是考到四五十岁都无望高中。


    吴承恩就是这样的,那么长的《西游记》都写完了也没能考个进士,后来把家里都考穷了,养不起家中老母亲,只能去当个县丞之类的末流小官,混点俸禄养家糊口。


    还有那个后来写了许多小说的冯梦龙,还是他们苏州老乡呢,也是大半辈子考来考去都考不明白,熬到六十岁终于以贡生身份当上了知县!


    那时候都是明末了,遍地都是农民起义,到处都是落草为寇的“贼寇”,地方官没几个人爱当,才轮得到他去干。


    所以说,考个功名没那么简单。


    那么多在文学史上留下姓名的厉害文人尚且为此蹉跎半生,何况是他这一个籍籍无名的毛头小子?


    顾闲很有自知之明:“但凡我能考个二甲进士,都足够让我爹娘欢天喜地、到处炫耀了!”


    张居正道:“你别整日惦记着吃吃喝喝,考个进士自然不难。”


    顾闲反驳道:“人要是连吃吃喝喝都不惦记,还能惦记什么?有句老话说得好,民以食为天!”


    张居正听他这般振振有词,说道:“雨灾事了,明儿你可以继续去翰林院看书了。机会难得,你平时多与申时行他们这些出色的年轻翰林交流交流。”


    顾闲道:“会的,会的,我和汝默兄可是老乡,许多年前便认得的!”


    张居正想到这小子都敢差遣自己这个阁臣去洗碗了,区区翰林他有什么不敢攀关系的?当即也不再操心此事,让顾闲自己玩耍去。


    ……


    转眼到了七月,顾闲在道旁跟人闲唠,忽见一行服饰打扮皆异于京师的人骑马而过,匆匆那么一瞥,只觉对方鼻梁长,脸也长,有点像满清人。


    听说常年居住在十分寒冷地方,鼻梁也会一代代地变长,鼻梁太短的话呼进肺里的全是冷气,哪里熬得过冬天!


    与顾闲聊天的人是在光禄寺干活的,见顾闲对那一行人感兴趣,撇撇嘴说道:“那是建奴,今天还要我们管他们一顿饭。”


    所谓的建奴,就是建州女真人。


    此时的大明臣民虽常年受周围各族侵扰,但本质上还是抱着“我们只是不想打你而已”的想法,对于前来入贡的各族使者很瞧不上眼。


    给这些使者吃冷掉或者馊掉的饭菜,就是光禄寺干的。


    顾闲怔了怔,没想到会在大明的街头看到后来统治这片土地将近三百年的满清先祖,这莫名让他有种时空在眼前交错的感觉。


    眼下连寻常百姓都能轻蔑地喊一声“建奴”的存在,往后将会趁着大明民乱四起入主中原。


    顾闲不由摸了摸自己头上乌黑的头发,一开始留长发他还不太习惯,毕竟他们那会儿早就开始剪辫子了,只剩那么几个“大儒”还喜欢扎着辫子出门。


    只不过自己想剃头,和不剃头就得死,这其中还是有区别的。


    听人说,你可以自己选择剪短发还是留辫子,你可以自己选择穿时新衣裳还是长衫短褂,这叫做“自由”。


    只是大多数时候寻常老百姓都没得选。


    幸而寻常老百姓也没有“不自由,毋宁死”的观念,只要日子还过得去,怎么活不是活?


    对于普通老百姓而言,活在大明会比活在大清更幸福一点吗?那为什么后面会有越来越频繁、越来越猛烈的农民起义?


    傍晚张居正回到家的时候,看到的就是顾闲蹲在那几株玉米边上思考着什么。


    那几株玉米长在前院最显眼的位置,且还一天天地拔高,他想不注意到都难。


    张居正鲜少见顾闲这么闷闷不乐,奇道:“你这是怎么了?”


    顾闲唉声叹气地说:“听说碰上雨灾的玉米籽粒会很稀疏,只能当青储玉米给牲畜吃,今年怕是吃不上玉米了!”


    他说着说着又给张居正讲起青储玉米的妙处来,当发现玉米受灾了也不要慌,在它还没成熟前用青储之法储藏起来,留到冬天给牛羊之类的牲畜吃,可以让它们愉快地过个肥冬!


    所以说玉米浑身都是宝,不好好选育良种来推广实在可惜了!


    张居正说道:“你也说了得选育良种,再看看吧。”


    顾闲一本正经地说:“这不就在看吗?”


    他看着面前几株长高了许多的玉米,心里想的是大清已经推广了玉米和红薯,为什么老百姓还是填不饱肚子?翻开各地县志,几乎每本都曾记录当地闹饥荒的情况。


    伴随着饥荒而来的,往往还有各种可怕的时疫。


    身体羸弱的人最容易被疾病击垮,尤其是当时还有不少猛烈的病毒病菌丛列国传进来。


    比如在道光年间便有一场霍乱传遍全国,各地疫情都很严重,居庙堂者却始终无动于衷。


    直至这场可怕的时疫蔓延到京师,道光皇帝才终于慌了,亲自下旨……给病死的百姓发棺材,赶紧葬了!


    据说当时一个月之间,光是公费赠送的棺材就耗费了数十万金。


    可见当大清的百姓也是没好日子过的。


    所以到底得是什么样的时代,才能叫普通老百姓过得不那么苦?


    如果缺的不是新粮种,那缺的是什么?


    顾闲想不明白。


    他和张居正说起李贽家的事。


    考了举人、当了官的李贽,家里人遇到饥荒还是会活不下去,那普通老百姓怎么才能熬过去?


    张居正没想到顾闲居然真的是在愁正经事,想了想,说道:“各地都会储备应急的粮食,若是调度得宜应该不至于饿死太多人才是。”


    “出现这种情况除了大面积受灾外,大多是官吏庸碌或贪腐,没有及时充实存粮,更没有采取有效的救灾措施。须得澄清吏治,严加稽查,叫底下的官吏时刻不敢懈怠。”


    顾闲连连点头。


    对上了,对上了!


    是你,考成法!


    自古改革之中最难的一环,那就是怎么让底下的人好好落实各项改革政策。


    看看宋朝就知道了,范仲淹就是倒在这一步:他拿着小本本裁撤冗员,年终考核不过关的统统一撸到底,滚回家去吧!


    这个举措一出,大家都不乐意了:咱考个进士得十年寒窗,一次没干好就夺了我们的官职,凭什么?!


    朝野上下反应那么大,仁宗皇帝又是个不够坚定的,庆历新政自然不了了之。


    张居正不一样,张居正当首辅时皇帝还小,一切都是他说了算。这考成法还真叫他落实下去了!


    有人统计过,张居正前前后后裁了两三万庸碌官吏,这里头估摸着有几千人回家发奋写书,以至于万历一朝出版业如同脱缰野马般蓬勃发展……


    可见张居正自己虽然不怎么写书,但对明代通俗文学的欣欣向荣也作出了巨大贡献!


    顾闲看向张居正的目光里充满敬佩,仿佛张居正刚才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


    张居正:?


    又来了,这种奇奇怪怪的眼神又来了。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姐夫你知道吗,明代小说蓬勃发展,有你的一份功劳!(指搞末位淘汰让小说家下岗回家写书*更新!虽然晚晚的,但是长长的!(没有全勤是这样的*注:①区区第一,唾手可得:张居正写信劝告儿子好好学习时讲的②《金瓶梅》报菜名:参考《金瓶梅风俗谭》③说起这范仲淹的庆历新政,就想到隔壁《玩宋》胎穿到庆历四年春的王小雱……(毫无广告痕迹


    第42章 一起写吧


    顾闲来京师后与张居正偶尔针对这些问题交流了几次,便知晓考成法、清丈田亩以及在此基础上推行的“一条鞭法”都是为了缓解大明日益严重的土地兼并问题以及官僚腐败问题。


    只可惜继任者并没有改革到底的决心,最终许多举措不是被废除就是执行过程中变了味。


    万历年间有那么多人恨张居正不是没有道理的,他执政期间光是九品以上的官员就罢免了将近两千人,其他没有品阶的差吏更是多不胜数。


    虽说大家平时口口声声说为国为民,可真要落到自己头上谁能没有怨言?那可是许多人心心念念了一辈子的功名利禄,就这么没了!


    更别提还有清丈田亩。


    在朝为官的哪个家里没点田产?便是高拱这个儿女全部夭折的,后来也因为族人争产闹到了明面上而被许多人发现他的家产也颇为丰厚。


    所以说这一桩桩一件件,那可都是得罪人的事。


    再加上张居正执政后期万历皇帝也成年了,顾闲都不知道张居正要是多活个十年八年,到底有没有机会回老家颐养天年!


    顾闲为张居正的未来愁了一会,才和张居正聊起路上见到建州女真人入贡的事。


    目前辽东一块频繁遭到贼寇骚扰,朝廷希望用目前比较听话的建州女真去牵制周围不安份的家伙,所以每年秋收时期建州女真入贡都会获得一定量的赏赐。


    然而在大明陷入内斗漩涡的同时,建州女真却出了个猛人:努尔哈赤。


    他把分裂的女真各部统一起来了,以至于女真族在辽东一带形成了一股难以忽视的力量!


    顾闲记得有食客曾感慨过这段历史:万历十年,大明王朝失去了张居正,内部斗争愈演愈烈;万历十一年,努尔哈赤统一了建州女真,而后更是征服了其余女真部族,建立了传延了三百年的八旗制度。时也,命也,运也!


    大明走的是下坡路,人家走的是上坡路,可不就让人家在明末列出《七大恨》讨伐大明,趁你病要你命!


    顾闲算了算,赫然发现距离万历十一年也就十几年了,努尔哈赤估摸着都已经出生了。


    他和张居正探讨起来:“要是女真各部联合起来,辽东是不是危险了?”


    张居正许是听到了什么幼稚的话,语气淡淡地笑道:“朝廷怎么会让他们联合起来。”


    朝廷是不喜欢打仗的,对待愿意入贡的部族都会给予赏赐,好叫他们安安分分待在自己的领地上别越境抢掠。


    但是图省事不代表朝廷什么都不干,朝廷对各个部族一直秉承着“谁弱就帮谁”的基本原则,尽可能杜绝某个部族坐大的可能性。


    但凡出现分化他们的机会,朝廷都会欣然掺一脚。


    朝廷与周围这些部族打了那么多年交道,如果还摸索不出这点儿应对经验,那他们真是白读那么多史书了。


    平时该防的防、该敲打的敲打、该扶持的扶持,只要坐镇辽东的人不是庸碌之辈,应当不会出大事。


    唯一的问题可能是人治这种东西,你完全不能保证派过去的人不出岔子。


    比如王世贞他爹,他在抗倭时表现出很不错的军事能力,刚去北边那会当地人都欢欣鼓舞,认为好日子要来了。


    结果他赴任却是提出诸如“骑兵有什么好练的?改成步兵秒省几万两军费”等等听起来就不太靠谱的建议,以至于北线屡次失利。


    虽说其中许多提议都是经过朝廷审批才执行的,但你提的建议出了问题,主要责任当然在你。


    王忬翻案这事儿之所以能办,一方面是占了个“人死为大”,另一方面则是隆庆皇帝对先皇心有怨怼,凡是嘉靖皇帝御批要杀的人想翻案他都会欣然答应。


    要不然也不会有徐阶与他商量着拟出来的那份《嘉靖遗诏》了。


    连前期表现不错的人,换了个岗位都有可能出问题,这是完全没法预料的。


    说到底,人治想不出问题还是得加强监察。


    如今的监察制度都流于形式,巡按御史到了地方上先被当地官员宴请个十天十夜,吃喝玩乐一应俱全,好处更是少不了。


    招待得好,升官;招待不好,等着去穷乡僻壤吧!


    这等蠹虫行径,还好意思叫御史!


    指望现在这些御史发现问题、上报问题,简直是天方夜谭。


    张居正非常关心北线军务,毕竟九边重镇哪个出了问题都有可能出现外敌兵临城下的耻辱。


    早晚得把御史队伍清洗一遍,换一套新的考核办法!


    只是面对顾闲这么个半大小子,张居正没有说出自己的打算,反倒说道:“你既然对边事有兴趣,那就以此为题写一篇七百字以上的策论吧。”


    张居正没等顾闲反应过来就让人拿来纸笔,提笔给顾闲写了道关于边防的科举模拟题。


    边事时务策,那可是科举热门题型,平时不多练几题怎么行?


    顾闲:?????


    好好地聊着天,怎么突然给人出题?


    张居正笑了笑,愉快地回书房忙自己的事去了。


    顾闲独自沮丧了一会,麻溜跑去找张敬修他们。


    见着了几个外甥,顾闲便神神秘秘地跟人家说有好东西要跟他们分享。


    张敬修兄弟几个还挺期待的,以为顾闲要给他们分什么好吃的。结果才刚围拢过去,就见顾闲从褡裢里掏出张居正写的策论题。


    看到没有?


    新鲜出炉的科举策论题!


    见者有份,大家一起写吧!


    你们也不想你们父亲对你们失望的对吧!


    张敬修几人:“………”


    顾闲在家里分了一圈还不过瘾,翌日去了翰林院也是逢人就给人家看题,问人家有没有兴趣一起写。


    别人说没空,这厮就开始痛心疾首:你身为朝廷命官,居然不关心边防,你对得起永乐皇帝当年迁都北京的用心良苦吗?来吧来吧,这可是我姐夫亲自出的题,我几个大外甥都要写的!


    众翰林官:“……”


    这难道是张居正给大伙的考验?


    万万没想到,都考完进士那么多年了,居然还要写策论。


    科举虽说有一场策论要考,但评定名次大多还是看八股写得好不好。


    想想看吧,一群没有进过官场的考生,平时能接触到的也就书里那点东西,你让他们发表关于当前经济、政治、军事的见解,他们能写出什么玩意来?


    能文辞通顺地复述点旁人的理论就不错了,哪能指望他们针对具体问题提出应对方案。


    这玩意还真没多少人重视。


    现在张居正突然掏出这么一道题,难道是想整顿九边军务?


    这一瞬间,众翰林官都想了很多。


    高拱走后,张居正是阁臣之中除首辅外最说得上话的。


    虽说次辅李春芳跟他是同科进士,还是那一科的状元,但张居正才是首辅徐阶最爱重的学生,且还曾在裕王府中任职数年,与隆庆皇帝有那么一点潜邸旧情在!


    所以么,张居正的想法很重要。


    顾闲哪里晓得众人琢磨了那么多。


    他秉承着甭管有枣没枣都得打一杆子的想法拿了张居正出的题问了一圈,心里总算是舒坦了,自个儿找了个地方奋笔疾书,不时停下来翻看翰林院藏书查阅想要的资料。


    过了两日,张居正到翰林院跟进《实录》编修进展(顺便吃饭),结果还没尝到饭菜呢,就收获了顾闲收上来的一摞“作业”。


    张居正:?


    这是什么东西?


    顾闲兴冲冲地说:“我只是拿着姐夫你出的题目问了一圈大家要不要写,结果大家都这么关心边防,看来我们大明的未来还是很有希望的!”


    张居正一阵沉默。


    一群翰林官听这小子叭叭几句就跟着他写策论,怎么感觉大明的未来要完了?何况翰林之中都是一群入仕后没出过京师的年轻官员,能写出有意义的边防之策来?


    张居正不是瞧不上翰林官,只是他自己也是翰林院里出来的,比谁都清楚里头是怎么回事。


    不过是混混资历罢了。


    回想自己在翰林院那几年,无非是帮上官写写文章,或者听闻官家中有红白喜事便带篇贺文、祭文之类的去凑数。


    人生中精力最旺盛、最有理想抱负的七八年耗在翰林院中,一点实事都做不了,一点有用的学问都没学到,只会叫人在随时有可能溺死人的权力漩涡中浮浮沉沉。


    连张居正自己都是中途归家清居数年,才逐渐摆脱青年时期那种不知该往什么方向走的迷茫感。


    张居正本来就喜欢实干型人才,这些翰林官要是真能写出点什么像样的策论来,他倒也愿意抽空看一看。


    张居正道:“我看是你这张嘴不饶人,人家不想写都被你说到不得不写。”


    顾闲不满地反驳:“姐夫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我从来都不会勉强别人。”


    张居正睨了他一眼,眼神里的意思是“你看我信你的鬼话吗”。


    顾闲不吱声了。


    好吧,他承认,他确实叭叭过几句“你也不想我阁老姐夫觉得你不关心国事吧”之类的话,但他才十几岁,说话哪里作得了数!


    张居正跟顾闲这么个不省心的妻弟吃了顿饭,由随行的文吏扛上那堆作业回了内阁。


    都立秋了,最近还是没什么凉意,这大热的天来回一趟也不容易。


    张居正回到自己的位置上,背脊都被热汗湿透了,倒了杯消暑饮子连喝了几口,才算是把满身燥热压了下去。


    徐阶他们不在,只有另一位阁臣陈以勤在办公。见有人搬了那么多文稿到张居正面前,不由多问了一句:“你这是又揽了什么新活回来?”


    张居正入阁十分勤勉,这几个月更是经常到各个衙署走动,连一向不多事的陈以勤都忍不住多问一句。


    陈以勤和高拱一样在裕王府中作为讲官教导了隆庆皇帝九年,但他一心忠于君王,为人谨慎小心,从不掺和进内阁各种争斗里头,高拱被言官群起而攻之,他一句话都没有说。


    张居正与陈以勤也算相熟,算上在裕王府中共事的那几年,都是朝夕相处好些年的同僚了。


    听陈以勤这么问,张居正无奈地说道:“不是什么新活,是我那妻弟干的好事。我让他写篇边防之策,他跑去翰林院游说了一圈,竟是叫汝默他们全跟着写了。”


    “既都写了,我便想着带回来瞧瞧,一会看公文看累了正好可以解解乏。”


    陈以勤就是从翰林走到内阁的典型代表,当了一辈子的京官,除了归乡省亲或守孝外几乎没有离开过京师半步,对于边防事务不甚了解。


    听张居正说是边防之策,陈以勤便不怎么感兴趣了,径自忙自己的事去。


    第43章 食指大动


    张居正粗略地翻了几份策论,大多都如他所料没什么新意,不过大致看出众翰林官的水平以及用心程度。


    他顿了顿,从最底下翻出了顾闲写的边防之策,看看这小子是不是想蒙混过关。


    一入手,发现顾闲写的策论竟还挺厚。张居正挑了挑眉,打开细细地看了起来。


    顾闲开头就罗列了一长串数字,估算蒙古、女真各部的人口以及近几十年造成的各种损失。


    以大明如今的人口数量,这些外族不过是数县之人而已,却频频受其所害,不得不退居嘉峪关内、广筑长城以御敌寇,不得不叫人痛心。


    更别提年年耗费的军费与对于入贡各部族的“赏赐”了。


    军费之事向来叫朝廷诸公头疼,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已经竭尽所能满足军中所需,发到士兵手上的军饷却还是少之又少。


    尤其是九边重镇征调的将士,他们大多生活在苦寒之地,偏还吃不饱穿不暖,哪能好好御敌?


    许多士兵想活着回去就得从家里自带吃穿,可谓是砸锅卖铁去当兵,归家后愈发穷困潦倒。


    听闻百姓听到征兵都相抱而泣,对此等破家祸身之事敢怒而不敢言,长此以往,这些边关百姓很容易被人策反成“明奸”出卖大明。


    边关危矣!


    便是养猪养狗,你不给吃的也会闹会跑,何况还是长了腿的人?你对没有活路的人讲忠君爱国,何不想想浩荡皇恩有没有沐浴到他们身上!


    张居正看得眉头微皱。


    平时看到汇报是一回事,看到顾闲这样清晰明了地做列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这还是顾闲只能翻到粗浅数据、不能查阅真正的朝廷文书的结果,实际情况比这些数据更加触目惊心。


    当初王世贞父亲王忬到了北边主兵不怎么练全靠临时征调,战马也直接不要了全靠步兵扛着,导致出了好几次纰漏,偏偏他本人不仅被轻拿轻放,偶尔还能获得朝廷嘉奖!


    无非是“节流”这件事让朝中诸公非常满意。


    只要不出大事,能省点军费的建议朝廷都会欣然接纳。


    国库实在掏不出这笔钱来了!


    可惜最终还是出了大事,逆贼差点打到家门口来了,惹得嘉靖皇帝震怒不已。


    前面几次阵亡的将士死得够远,罚你几个月俸禄就够了;这会儿你都让人打过滦河危及京师了,还能留你不成?


    这才有了王忬的斩首。


    说到底,朝中许多人都没把边防当回事,只觉军饷耗费巨大。


    都是事到临头才能意识到边备疏怠的后果。


    可惜面对大明军队这么一个庞然大物,任谁都会茫然无措:该怎么整改才能拥有一支高效、能打、还省钱的军队?


    世上大概不会有这样的好事。


    张居正忍不住叹了口气。


    徐阶落座的时候赶巧听见张居正这声叹息,不由瞧了他一眼,说道:“太岳怎地这般犯愁?”


    张居正回过神来,也不隐瞒,把自己方才看过的几份统计表拿给徐阶看,说是顾闲胡乱写的,但他看着看着便想到军队如今的情况,所以才忍不住叹气。


    徐阶接过那几份文稿,细细地看了起来。


    张居正也径直往下看。抛出这么多大难题,顾闲这小子是不是该来点解决之法了?


    当然,就顾闲这个年纪能做好统计工作已经很不容易了,张居正也没指望他能拿出点真正有用的举措,只是好奇后面为什么还有这么厚的内容而已。


    不想一看之下,张居正又入了神。


    顾闲写的第一点,不是如何打击外族,而是一个天方夜谭的建议……咱去东北种水稻?!


    根据顾闲描述,虽说大部分土地都不适合开垦,但是沿江种植一季水稻是没有问题的。


    东北一带昼夜温差大,广袤的黑土地富含水稻生长的许多物质,这样种出来的大米肯定特别香,无须增加太多佐料,上锅一蒸顿时米香四溢。


    咱不求多,也不求产量多高,咱走精品路线,打造高端大米品牌!别人米价一两一石,我们米价十两一石,跟产量翻了十番有什么区别?


    只要选育个几代,逐渐培育出最适合东北生长的高品质耐寒粮种,东北的土地就会变成香饽饽!到时不管是朝廷搞军屯,还是商贾去搞民屯,都会顺利许多。


    顾闲这个东北种大米计划并不是凭空得来的,而是从清末以来民众或军阀开发东北的经验归纳总结而来。


    据说最开始种大米的,是因为旱灾逃荒到东北的朝鲜族人民。这些朝鲜族人越境伐木时发现江边有适合开垦的土地,决定在这著名的“北大荒”凿开冻土播撒稻种。


    后来朝鲜族人便沿着东北几条大江大河走上了开荒之路,一直种到蒙古各地。


    等到清末民初,关内大乱,有军阀转移了不少关中难民到东北搞开发,成功在当地朝鲜族人的指导下开始大面积开垦土地种植东北大米。


    顾闲也是在那时候尝到香喷喷的东北米的,当时的东北大米已经改良了许多代了,吃着特别香。


    难怪这么冷的地方都能出一个被称为“东北王”的大军阀!


    所以吧,趁着咱跟朝鲜那边关系好、朝鲜国王整天亲自过来做客,派人去他们那边看能不能整点耐寒粮种、再整点农业人才,赶早搞几个军屯开种,争取早日种出高品质的东北大米!


    顾闲在策论中当然不会写什么“东北王”,只是卖力鼓吹东北地区种植水稻的可行性以及东北种出来的大米有多香。


    张居正:“………”


    描述得这么仔细,他都看饿了。


    很怀疑顾闲这家伙洋洋洒洒写那么多,就是想让人去东北种大米给他吃。


    所以,东北大米真的那么香吗?


    张居正不太确定,决定再往后看看。


    顾闲表示,东北适合种大米的很多土地现在居住的是当地土蛮以及建州、海西、北山女真三大部。


    这些家伙名义上都是隶属于明朝的,但管理上有点混乱,许多时候领头的换了一茬,咱都不知道是怎么换的!碰上有人作乱,也不知道该清算谁好。


    这种管理模式不利于咱们打造东北大米品牌,不如给他们分设八旗,以牛录为单位确定底下的女真族属于哪一旗。


    原本给他们的赏赐掰开来给,上三旗的得厚赏,剩下的再给下五旗分,促进他们内部良性竞争!


    对于已经投奔大明的蒙古族,同样可以设定蒙古八旗。


    只有能老老实实完成生产任务或者军事任务的,才给选为上三旗!


    最好是在滦河边上搞个围场,每年秋天把八旗子弟召集过来比试一二,瞧瞧他们值不值得拿那么多赏赐。


    反正朝廷都是不想打仗、只想花钱买平安的,总得把钱花在刀刃上。


    人来得这么齐,只来几场狩猎实在可惜了,不如趁此机会搞个互市商品交流会,女真八旗、蒙古八旗以及各地商贾代表在交易会上展示自己的商品,说不定可以趁此机会达成各方合作!


    除了在政治、军事、经济上展现对各族人民的关心,咱也不能忽略了教育和医疗问题。


    比如得在辽东设立一些学校招收八旗子弟前来进行汉语扫盲运动,绝对不能让语言上的隔阂影响了大明各民族的团结。


    医疗问题就更加迫在眉睫了,女真三大部加起来不过一县之民,婚姻大事又大多都是内部解决,长此以往容易出现各类遗传疾病,不仅严重危害后代健康,还违背了太祖当年的旨意。


    在这里,顾闲还列举出了从《大明会典》里摘录下来的太祖旨意:“凡蒙古色目人,听与中国人为婚姻(务要两相情愿),不许本类自相嫁娶,违者杖九十,男女入官为奴。”


    也就是说,在大明的民族政策之中就是不许各族内部嫁娶的!


    所以么,还可以趁着大家齐聚一堂整点联谊活动,争取早日达到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民族大融合状态。


    如此盛会,定然很热闹!


    争取让大家团结一致搞生产,咱也能早日吃上蒙古好牛羊和东北香大米!


    在这里顾闲又详细描述了一番蒙古的牛肉和羊肉好在哪里,最后来了这么一段结束语:“哦对,秋冬来了,怎么能不吃点涮羊肉?等我最近寻摸寻摸看看哪里有好的羊肉可以买,早点预定几只羊过冬,所以今天就写到这里吧!”


    张居正:?????


    这小子的行文为什么能在靠谱和不靠谱之间来回横跳?


    难怪要喊那么多人一起写策论,还把自己的策论藏到最底下,估计是怕挨打吧。


    徐阶已经看完顾闲列出来的那堆数据了,见张居正表情有异,不由把剩下的文稿也讨过去看。


    顾闲的许多想法瞧着都很天马行空,但是认真一琢磨,又发现根本不费朝廷什么钱,顶多只是推行下去的时候底下各部族不配合可能叫朝廷失了面子罢了。


    可惜徐阶已经老了,对面子还是看得很重的,不太愿意冒这样的险。


    是以他看完后根本没考虑去落实。


    只不过顾闲写文章鼓动性还是太强了,连他都忍不住开始琢磨……入秋后是不是也该去预定几只蒙古羊?


    还有,东北地区种出来的大米真的那么香吗?


    瞧这小子写得好像他真的吃过似的,弄得他这个养生爱好者都快心动了……


    只怪张居正这妻弟在吃这方面太有天赋,不管是做出来的饭菜还是写出来的文章都叫人食指大动!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此事在《嬉闹三国》中便有记载,曹小冲诗云:“儿闻东北米,吃着特别香!”*更新了!更新不上,肯定是封面的问题,所以再换个封面试试


    第44章 看看人家


    读过了顾闲的策论,张居正又把余下的文章都翻了一遍,其中也不乏写得出彩的,比如张四维那份策论。


    张四维他舅舅王崇古是个进士出身却擅长兵事的厉害人物,先是去沿海抵御倭寇,后来又转战北边抗击蒙古,属于相当难得的将才。


    张四维受其影响,于边事也讲得头头是道,连张居正也得承认此人确实有真才实学。


    申时行与王锡爵这两个出身南直隶、同年考成状元榜眼的江南才子,写出来的文章也格外不错。大抵是与顾闲交好,对待这篇策论也格外用心。


    一篇策论虽不足以断定某个人是否可用,但也让张居正心里大致有了个底。


    傍晚张居正回家,就看到顾闲正跟郑大、张简修在捣鼓着什么。


    走近一看,只见顾闲不知从哪弄来个大瓷瓶,上头是个帽子似的瓶盖,底下是个圆筒状的瓶身,底下还有个可以拧动出水的开关。


    张简修好奇地拧动了那个开关,细细的水流便涌了出来;再拧动一下,水流变大了!


    小孩子好奇心都重,张简修来回拧了好几次,才兴致勃勃地问顾闲:“舅舅,这是什么?”


    顾闲道:“这叫做净水器!跟漉水囊一个道理,可以过滤掉水里的脏东西。”


    早在刚到京师那会儿,顾闲便想到了这玩意,后来讲给沈春生听,沈春生就说交给他办。


    顾闲一向万事不挂心,沈春生这么一说他就把这事儿给忘了。还是今天沈春生把净水器送来了,他才想起这一茬。


    这也不是什么标新立异的玩意。


    平时许多人也是先挑满水缸等它沉淀干净再用,至于喝茶的人事儿可就更多了,早在陆羽写《茶经》时便提到过一种叫做漉水囊的茶具,据说可以保证茶色清澈,并拥有良好口感!


    这东西还是佛家苦行僧必备的“三衣六物”之一,古时和尚经常到处游历,路上喝水时常有小虫,便要随身携带漉水囊避免杀生。


    饮茶用的漉水囊一般用生铜打造出框架,里头加一层青竹篾编成的滤网过滤大的杂质,再裹一层青色细绢过滤小的杂质,外头再来点青绿色饰物点缀,又风雅又实用。


    顾闲给张居正介绍起这个新式净水器,便给他从佛讲到茶。


    没错,此物也是古来有之,下次您请人到家里喝茶记得给介绍介绍!


    张居正:“………”


    张居正道:“这又是你那朋友的新生意?”


    顾闲眼神游移了一会,才说:“不过是准备卖给达官贵人的新鲜玩意罢了,您若是愿意说两句好话自然最好。若是卖得好了,说不定还可以远销西洋,赚点洋银子!”


    要是西洋净水器顺利卖给了西洋人,不就是那些食客所说的……师夷长技以制夷!


    瓷器和丝绸,那可都是西洋贸易中的畅销货!


    张居正道:“你这个年纪还是要把心思放在举业上,别整天想着这些旁门左道。”


    自古都说士农工商,商排在最末位。要不怎么商贾子弟都削尖脑袋想当官!


    顾闲道:“也没花多少心思,就是想到了才跟春生提一嘴。春生可厉害了,每次我只是那么一说,他回头就给弄了出来!”


    提到自己的朋友,顾闲一脸的与有荣焉,仿佛正在夸的人是他自己似的。


    张居正因着顾闲的话对沈春生留了个印象,但也仅此而已。他点着头说道:“你心里有数就好。”


    张居正教育过顾闲,却还是让顾闲把它放到书房那边去,以便他平时煮茶用。


    近来国事繁忙,他最离不开的就是提神醒脑用的茶了。


    顾闲暗自嘀咕,有的人嘴上说不要,行动上却很诚实。


    张居正把顾闲喊去书房,跟他聊起今天交上来的策论。


    看徐阶的态度,里头许多举措哪怕挺不错,他也不会冒着失败的风险去推行。


    但张居正也不着急,他才四十出头,有的是时间挑选适合去推行这些事的人选。


    张居正对顾闲道:“你早些考个功名,许多事说不定还能自己去办。”


    顾闲道:“我才十几岁,哪能轮到我?回头人家御史参你一本,说你任人唯亲!”


    他倒是不怕事,往后张居正真让他上他就上了,就当是去实地考察一下哪里能种出好吃的大米。


    但那都是以后的事了,现在张居正还做不到说一不二,再多的想法也只能先想想。


    何况他这话也不是空口无凭瞎说的,张居正那个叫刘台的学生就是弹劾他任人唯亲,说张四维逢年过节老给他送礼,他就提拔张四维进内阁!


    张居正对顾闲的话却有些不以为然,说道:“不任用自己信得过的人,难道任用那些专门跟自己对着干的家伙?”


    顾闲听了颇为感动:“姐夫你信得过我!”


    张居正:“………”


    “你若是没把事情办好,我一样会把你换掉。”


    顾闲连连点头。


    张居正也不是没看走眼过,比如他后来当上了首辅,同年汪道昆写信给他说“老朋友你当上一把手了,我想当京官”。


    张居正欣然答应,给汪道昆安排了个重要职位。


    结果有次他派汪道昆去巡边,汪道昆丝毫不关心军备如何,只一味地找些文人墨客往来酬唱,回来后写了篇文辞优美、内容空洞的总结报告。


    这对时常牵挂着边防事务的张居正属于不能忍的做法,于是批复了这么一句话:芝兰当路,不得不锄。


    意思是即使你是芝草和兰花,长错了位置影响大伙通行也得把你给拔了。


    汪道昆便回老家写诗作曲去了。


    可见张居正属于看好你就给你个机会,你干不好就换人的类型!


    而且有人研究过了,张居正给机会也不是直接给,大多数是先让人去自己老家湖北干一段时间,干得没问题再提拔上来。


    这事儿在王世贞身上也发生过,但王世贞到了地方上选择……趁着地震写奏疏嘲讽张居正,说你老家地震了,都怪你臣权太盛,以至于坤维不宁!


    瞧瞧这态度,一看就知道不想跟张居正干了。


    张居正便又如他所愿,让他也跟汪道昆一样回老家玩耍去。


    顾闲摸着下巴开始沉思。


    这叫什么?


    ……湖北试用期没通过?


    虽说王世贞和他的老乡兼好友王锡爵都在张居正当首辅的时候齐齐上书唱反调,可在张居正被清算之后两人又是难得地出来说句话的人,大意都是“我虽然不赞同他的一些做法,但认可他对大明做出的贡献(‘江陵相业,吾始终不谓其非’)”。


    只能说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坚持,谁都很难说服谁。


    比如顾闲就想不明白,张居正为了国事不愿意休假三年也没碍着谁,怎地旁人还非要他休假?可就是后来发生张居正“夺情”之事,许多人都选择退出改革队伍……


    可见改革意志一点都不坚定!


    顾闲又和张居正关心起张老爷子的身体健康来,问人家最近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


    一问才知道,张老爷子都六十五了,再过个十年八年那不是七十好几吗?就是因为年纪大了不喜离乡背井,二老才会选择待在家中颐养天年。


    古代活到这个寿数已算难得,生死之事谁都不能避免,顾闲也只能表示自己也要给二老写信,叮嘱二老好好照顾自己!


    张居正已经知晓顾闲是什么性情,也没拦着。


    他续娶的王氏是本乡人,两家平时走动方便,有个什么需要帮把手的,王家妻弟也能过去帮帮忙。相比之下,顾闲却是连二老的面都没见过,他想写信就写吧。


    顾闲也不离开,顺势就在张居正书房里奋笔疾书,不仅信中嘘寒问暖,还附带几份可能符合老年人口味的食谱。


    张居正想起自己也许久没问候父母了,便也提笔写起了家书,还顺道让人去问了王氏一声,看看她要不要也给家里写封信,到时候一并捎过去。


    王氏得了消息,微微一怔。


    女人出嫁以后,此生便要跟着丈夫孩子走了,少时朝夕相见的父母已有许多年没再见面,家中兄弟也是前些年过来拜访时才得以见上一回。


    她坐在桌前叹了口气,也叫人备了笔墨来。


    时人写信,时常以名或字自称,王氏落笔写了几句,竟觉得上头的名字有些陌生,想是已经许多年没人叫过了,连自己都不再熟悉。


    王氏收敛心神,给父母讲起顾闲的事。


    她家中也有弟弟,但不怎么成器,没考上功名不说,为人还有些嚣张跋扈。


    看看人家的弟弟,聪明,懂事,嘴巴还能说会道,做菜特别好吃不说,学习还天赋出众且刻苦认真,连几个孩子都被他带着格外上进!


    再看看咱家这弟弟,不好好教导迟早会出大问题!


    王氏这般写完,又说起了软话,说是如果弟弟能定下心来考个功名,张居正这边也好给他安排安排。不说多高多好,总得有个正经差事才是,像现在整天在家胡混像什么样?


    如此这般苦口婆心地说完,王氏又忍不住叹了口气。她一个出嫁女,这么对娘家指手画脚肯定会遭人嫌,若不是张居正如今位高权重,她都得犹豫着开不开这个口。


    王氏写完信,又叫几个孩子分别给祖父祖母和外祖家都写了问候信,才一并拿去给张居正。她顺嘴问了一句:“怎么突然想起给家里捎信?”


    张居正道:“方才与闲哥儿聊天聊到了,顺带写一封。”他揉了揉眉心缓解忙碌了一整天的疲惫,又感慨了一句,“这小子的许多想法都挺有意思,就是太闹腾了。”


    作者有话说:


    注:①漉水囊:参考陆羽的《茶经》②芝兰当路,不得不锄:参考各种张居正传记③臣权太盛,坤维不宁:好像是王世贞《地震疏》原话④张居正出事后王世贞和王锡爵的评价:《万历野获编》:【王太仓之评张太岳曰:“江陵相业,吾始终不谓其非,独昧于如人一事,到底不悟。”而】但是类似的话又出现在王锡爵的行状里的:【未几江陵败,人争抟击名高,先生复持平,其间寄同麓余(余有丁)公书曰:“江陵相业,仆始终不甚非之,独恨其于知人一着至死不悟耳!”】不愧是野史,好朋友一起修行后共脑了《万历野获编》还记录了另一句:【孙樾峰则又云:“江陵弃留心人材,胸中富有所品劣,每在司铨者上,故其柄长操,夫能长百人者,必其材兼百人者也。”其说又如此。孙樾峰之评王弇州曰:“本朝大小纪载,一出此公之手,使人便疑其不真。”而一时推服诸君子,无不曰良史才,或云世家九卿,所闻见朝家事,甚备甚确。往年陈文宪开史局,亦有生不同时之恨,而李本宁亦訾孙言为过。则弇州之宜史与否,终未可定,而说者多谓孙语未然。】-划重点,本朝大小纪载,一出此公之手,使人便疑其不真hhhhh说你造谣呢!王大美,反省!!


    第45章 走入樊笼


    隔天就是七夕,顾闲带着新做的豌豆糕前去犒劳勤恳修书的申时行等人。


    昨儿瞧见道旁的黄槐开花了,他还捣鼓了个带槐花图案用来印糕点,申时行几人一看就乐了:“别人过乞巧节,你却弄个‘槐花黄’,什么意思?”


    古时有个说法是“槐花黄,举子忙”,那会儿的科举还没有糊名誊录的说法,每到临近秋闱的日子举子们便要拿着自己的诗文集到处投献。


    可见自古读书人就不能光读书,还得会攀关系和经营自己的名声与人脉!


    顾闲一脸无辜:“能有什么意思。这里也没有举子啊!”


    众人俱是一笑,都拿了块豌豆糕去尝鲜。


    顾闲还和同样被安排来修《实录》的张四维闲聊起来:“听说你们家乡那边有大大的盐湖,是真的吗?你们那边的盐是不是比普通的盐更好吃一点?”


    张四维出身山西蒲州,家中确实傍着盐湖,早些年朝廷实行开中法,他们家也算是边为国出力边赚了不少家底。


    可惜弘治年间有南人当户部尚书,把开中法给弄废了,他们便也不再在边关搞商屯了。


    开中法废弛的结果,他们这些北边的人看得最清楚,不就是军饷供应不上,边军愈发没用吗?


    听他舅舅王崇古说如今朝廷倒是又想着恢复旧制,可惜一切都太晚了。


    边境田地都已经荒废了那么多年,蒙古人又整天南下抢掠,谁还愿意废那个劲?反正他们家是不会再费那个心力去开垦商屯。


    张四维在写给张居正那份时务边防策上倒是有提到恢复开中法,不过朝中喊了那么多年也没办成,他也就是旧话重提而已。


    政令的实施哪有你说往东就往东、说往西就往西这么简单?当大家已经习惯了更方便、更快捷的赚钱方式,肯定会阻挠你恢复旧制。


    听顾闲问起盐湖之事,张四维道:“是的,我们家乡离盐湖颇近,平日里吃的都是盐湖产的盐。”


    顾闲积极地提出自己的需求:“在京师也吃的湖盐吗?可以给我卖点吗?我想尝尝是什么味道!”


    张四维道:“我都白吃你的糕点了,哪还谈什么买不买,我明儿给你带一些。只是家中最近还没送来,剩下的也不多了,你若想要以后我让他们多带一些过来。”


    顾闲高兴地说道:“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听说湖盐味道要更纯一些,不管做菜还是腌肉都很好用。你若是能给我多带些,我今年晒的腊肉匀你两块!”


    申时行听了顾闲这话,难得地来了点较劲心理:“我倒觉得海盐也不差,不如我让家里给你捎点好的海盐,到时候看看哪种晒出来更好吃。”


    申家那也是极其有钱的,申时行觉得不能叫山西的盐独领风骚。


    顾闲顿时来了兴趣:“那敢情好,到时候我晒好了也匀你两块,再邀大家都尝尝哪种更好吃。”


    这可不是普通的腊肉比拼,而是南盐和北盐的对决!


    其他人倒也想分腊肉,只是张四维和申时行已经占了先,他们却是没机会掺一脚了,只能约定到时候大家一起当裁判,好好尝尝顾闲晒出来的腊肉。


    顾闲白得了申时行和张四维送的盐,只觉赚大了,傍晚遛弯去寻王世贞交功课时还准备跟王世贞说起此事。


    不想才刚到客院外,就听王世贞在里头训人:“你自己偷偷跑来,有没有想过你母亲她们会多担心!”


    顾闲悄悄从院门外探个头进去,只见一个跟他差不多大的少年郎正站在王世贞面前挨训。


    王世贞本就长得好,这少年郎又更胜一筹,眉清目秀的,叫人一见便心生好感。


    顾闲最近泡在翰林院,见到的都是姿仪出众之人,暗自一比较,竟觉眼前的少年没差到哪里去。


    听王世贞这话,对方是私自跑来京师的?


    顾闲这段时间都没交到什么同龄朋友,顿时起了结交之心,便迈步进去喊了一声“老师”,算是替少年解个围。


    王世贞听到顾闲的叫唤后住了嘴,脑仁隐隐作痛。


    那少年闻言朝顾闲望来,也不由多看了两眼,接着便有模有样地朝顾闲见礼:“你便是爹在信里提到过的师兄吗?”


    顾闲一听,居然有人喊自己师兄,立刻就得意起来,生出一股必须要替师弟哄好王世贞的责任感来。


    他兴高采烈地“哎”了一声,屁颠屁颠跑到王世贞身边说:“师弟肯定也是牵挂您,才特意来京师找您的,您别生师弟气了!生气对身体不好!”


    王世贞看看顾闲,又看看那少年,头更疼了。偏这孩子是随族亲赴京的,人家一时半会不会回太仓去,真是愁人!


    有顾闲这么个糟心学生在,王世贞哪里好再教训少年,只得先把话都咽了回去。


    见王世贞不准备骂人了,顾闲又自来熟地和他新认得的师弟交流起来,双方很快互换姓名。


    少年说自己叫王士琪,字宜玉,让顾闲唤自己宜玉就好。


    顾闲听人提起过王世贞有个儿子是叫王士骐的,听后不觉有异,欢喜地道:“我还是觉得喊师弟好,师弟亲近。”


    绝对不是他当师兄的瘾头上来了。


    师兄欸!


    他从来没给人当过师兄!


    以前他跟着师父学了那么多年厨,期间许多人想来拜师他师父都不收,说是有他一个就够(烦人)了。


    顾闲听了虽然很感动师父这么喜欢他,却还是颇为遗憾不能给人当师兄!


    王宜玉笑眯眯地说:“那就喊师弟。”


    王世贞:“………”


    王世贞不想继续听他们这样师兄来师弟去,便打断了他们的交流,考校起顾闲这两天的学习成果来。


    得知顾闲还给张居正写了篇策论,王世贞道:“怎么不拿过来给我看看?”


    顾闲道:“姐夫没有还我!”


    王世贞道:“你就不能多抄一份吗?”


    顾闲理直气壮地道:“字太多了!”


    王世贞气结。


    怎地别人的学生都是对老师毕恭毕敬,这小子却整天跑来气他?


    王宜玉在旁偷笑。


    这几年王世贞愈发有出世之心,与家里人日渐疏离,连她都鲜少再见到父亲这副又气恼又无奈的模样。


    顾闲见王世贞生气了,一脸“真拿你没办法”的模样,咕哝道:“你若是实在想看,我回去就再给你写一份吧,权当是练字了。”


    王世贞道:“不用了,既然是你姐夫让你写的,他给你看过就行了。”


    顾闲应得很爽快:“好!”


    王世贞:“……”


    王世贞默不作声地收下了顾闲带来的功课,并给顾闲布置了新的学习任务,加量不加价的那种。


    顾闲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但考虑到有新认识的师弟在场,顾闲毅然表示自己一定按时按量完成功课。


    不就是多练几张书帖、多读几篇文章吗?问题不大,绝对不能让师弟觉得自己连这么点功课都要讨价还价!


    王世贞把顾闲打发走了,才沉下脸给王宜玉安排好住处。


    他和王世懋住在法华寺里是图方便,没想到王宜玉会自己跑来。


    得亏这处客院还算清净,换个人多眼杂的地方还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王世贞道:“婚姻之事,自古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便是不想依你母亲的意思跟人相看,也不该私自跑出来。若是路上出了什么事,你祖母得把眼睛给哭瞎!”


    王宜玉老老实实听训,心里却想着沿途的见闻。她若是一直待在家里,哪里见识得到那么多风光?


    要是听话嫁了人,未来更是一眼看到头。


    王宜玉记得父亲有个叫归有光的朋友,写了一篇关于他母亲的传记,他母亲十六岁嫁到归家,二十六岁去世,十年间生了八个孩子。


    之所以这么早就没了,还是因为他母亲不堪生育之苦,找嬷嬷要了避子偏方,说是吞了泡着两只螺的水便不会生孩子了。


    结果这一吃便一病不起,死前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王宜玉光是看着归有光这篇文章便觉毛骨悚然,很难想象自己若是嫁了人会遭遇什么。


    是生一辈子的孩子,还是去寻那些无异于饮鸩止渴的荒唐偏方?


    她才不要。


    便是真的要嫁人,她也得寻一个心意相通、想法开明的知心伴侣,那等不生到儿子不罢休或者总想着多子多福的,她一概不嫁。


    呸,不是他们生,他们当然觉得多点孩子好!


    像这次母亲给她挑的相看对象就是什么几代单传(家中的女孩子不算),希望她及笄后便嫁过去开枝散叶。


    对方家底确实丰厚,但她怕自己没命享受!


    王宜玉得知后连夜趁着有族亲要赴京悄然跟上船。


    等中途族亲得知她在船上后已经没法把她送回去了,只能带上她这个烫手山芋来找王世贞。


    王宜玉眼睛里透着狡黠,对王世贞说道:“我来都来了,难道让我自己回去不成?”


    王世贞叹着气说:“你平时就待在寺里哪都不许去。”


    王宜玉连声答应,心里却想自己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若是连京师长什么样都没见过岂不是白瞎了。


    作少年郎打扮确实方便,无论去哪儿都不会有人对你评头论足,她一路上已享受过这样的便利,着实不愿意再足不出户地闷在屋中。


    当然,过去她在家中也不算无聊,家里头有许多藏书可以给她看。


    正是因为看的书多了,她才会早早把许多事想得通透。


    倘若她将来终究还要走入樊笼,那她会加倍珍惜这段自己争取来的自由日子。


    第46章 地主之谊


    顾闲不知晓父女俩的对话,他沉浸在自己拥有了师弟的喜悦之中,逢人就来上一句“你怎么知道我有师弟啦”。


    傍晚归家的张居正都听闻了此事,还得知了顾闲今天跟人定了几个猪蹄,约好明天一早去取的事。


    说是师弟远道而来,他须得卤锅香喷喷的猪蹄跟师弟分享!


    夏末秋初,需要开始进补了,应该开始少吃生冷、多吃些肉蛋奶!


    张居正:?


    你欢迎师弟的方式还挺别致的。


    顾闲见张居正似乎瞧不起猪蹄,便与他说起猪蹄可是很好的宝贝,早在唐初孙思邈写《千金方》时便说了,猪蹄不仅可以吃,还可以熬胶来美容!


    只须在要出门的前一天晚上熬出猪蹄里的胶质来敷到脸上,第二天起来便是好几十岁的老头儿瞧着都皮肤紧致、容光焕发!


    只不过感觉大猪蹄子涂脸上还是有点怪,咱还是直接吃吧!


    张居正早习惯他的张口就来,无奈地点着头说:“既是你师弟来了,你便多做些好吃的带去。”


    顾闲欣然应下,继续高高兴兴地跟旁人分享喜讯去了。


    翌日一早,顾闲去取猪蹄前还顺便绕了点路跑法华寺跟王世贞和王宜玉讲今天吃炖猪蹄的事,免得他们又自己另备饭食。


    顾闲还给王世贞他们带来自己做的门钉肉饼。


    这门钉肉饼据传也是慈禧热爱的美食,说是慈禧某天看着皇宫大门上的门钉觉得圆溜溜的,像个饼,当场无理取闹地表示自己想吃!


    御厨没办法,只得做了九九八十一个表皮煎得酥脆金黄的牛肉大葱饼献上去。


    顾闲不晓得这传说真假,反正门钉肉饼好吃!


    顾闲给王世贞他们讲,当然不好说是慈禧美食,只说这是门上的铆钉,圆溜溜黄澄澄的!


    王世贞:?????


    别人说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你就想着把人家门钉给吃了?!


    没等王世贞说什么,顾闲已经兴冲冲从褡裢里掏出包还热乎的门钉肉饼凑到王宜玉身边分享。


    王世贞只觉有些不妙,都说男女七岁不同席,这两孩子离得也过于近了。


    她们这年纪的孩子很有些雌雄莫辨,王宜玉又做男孩子打扮,他倒是不好说什么。


    只怪昨天王宜玉冒自家兄弟名讳的时候他没有阻止,这会儿再说还得考虑女儿的名声。


    毕竟顾闲这小子的嘴巴是管不住的,昨儿回去肯定把见到“师弟”的事传扬了一圈,要是得知这不是师弟是师妹还得了?


    王宜玉拿准了王世贞不好戳穿她,大大方方地接过顾闲递来的门钉肉饼,只见长两寸、见一寸的圆饼,外皮跟锅贴有些像,煎得两面金黄,乍一看确实有点像门钉。


    她还没吃过这样的肉饼,好奇地咬了一口,咬破了脆香的外皮。一瞬间,油润的牛肉馅就香遍了嘴巴。


    王宜玉忙不迭地吞下一口,才腾出空来跟顾闲夸道:“好香!”她眉眼完全舒展开,明显吃得很开心。


    顾闲心里喜滋滋的,只觉自己又征服了一个食客,还是自家师弟。他借花献佛地从王世贞面前挪过茶水给王宜玉倒了一杯,说道:“光吃肉饼可能有点腻,喝点茶!”


    王世贞:“……”


    真是越看这小子越不顺眼。


    他暗暗给了王宜玉一个愠怒的眼神。


    王宜玉当做没看见。


    不来京师还不知道,他自己偷偷吃好吃的!


    王宜玉不仅吃相很香,吃饱后还凭借这么多年读的书把自己觉得有多好吃给夸了一遍,听得顾闲嘴角止不住地上扬,尾巴都要翘上天了。


    顾闲保证道:“等着吧,我中午一定给你带特别好吃的卤猪蹄!”说完他也不管王世贞是什么表情,乐颠颠地跑去取预定好的猪蹄了。


    事实上王世贞的担心并没有错,顾闲见到人家卖猪肉的,也先来一句:“你别用不好的猪蹄糊弄我,我可是要给师弟做的!你知道吗?我师弟昨儿才到京师,我得好好招待他,可不能叫他觉得京师不好。”


    那卖猪肉的笑呵呵地说:“放心吧,你眼睛那么毒,嘴巴又那么厉害,我哪敢诓你?都按你的要求留的,给你的全是前蹄,还特意去跟别人收了几只来着。我每天在这里卖猪肉,哪能砸了自己的招牌?”


    顾闲听对方说得恳切,这才满意了,但还是仔仔细细地验过每一只猪蹄。


    旁人来买肉,见他瞧得认真,忍不住问了一嘴:“挑猪蹄有什么门道吗?”


    这可就问到顾闲的心窝了,他立刻给人家开启了小课堂,告诉人家什么样的猪蹄好。


    大抵是猪跑的时候前蹄用得多,所以一般前蹄肉质紧实,蹄筋也更多,吃着更香,相比之下后蹄口感要差上许多,不好吃!


    哪怕用料够多能够遮掩一部分缺点,但顾闲还是宁愿多花点钱买好的前蹄。


    顾闲还给人家讲怎么分辨前蹄和后蹄。


    听得周围一圈买肉的边点头边认真记下来。


    顾闲心满意足地带着猪蹄回去料理,想要猪蹄炖得酥烂入味,最好是小火慢炖,他早上便不去翰林院了,专门守着它。


    左右最近王世贞布置的功课多,他有许多书要读。


    在家看书也不寂寞,他一向“好为人师”,早早就开始给郑大安排功课,两人忙完后便各自拿着书在廊下读了起来,时不时抽空去看看火候。


    到了中午,顾闲给张居正备了一份猪脚饭,还有一份腌黄瓜解腻,不过没有自己送去,而是让郑大去送。


    例行到翰林院巡查(顺便吃饭)的张居正瞧见是郑大送午饭过来也不意外,他对顾闲的喜新厌旧早已有那么一点了解,这小子交到新朋友后必然要跟人家腻歪几天。


    只不过在看到摆在自己面前的猪脚饭时,张居正还是有点沉默。


    人在翰林院,面前是一份色香味俱全的卤猪脚。


    吃,还是不吃,这是个问题。


    张居正犹豫了一瞬,还是朝看起来色泽红亮的卤猪蹄伸出了筷子。


    反正连平时陪着吃饭的顾闲都不在,旁人又不会不识趣地在饭点来相扰,吃个猪蹄又何妨?


    ……


    顾闲可不晓得张居正因为一个猪蹄有过什么样的挣扎,他高高兴兴地拎着卤猪蹄去寻自家新认识的师弟。


    王世贞当然也有份,有老师才有师弟,这一点顾闲还是很拎得清的。


    王世贞早上已经教育过女儿一轮,但感觉收效甚微。


    这种挫败感他在顾闲身上时常体会到,现在最让他头疼的女儿也来了,那就是双重挫败!


    都这样了,烦恼也无济于事,还是先尝尝今天的卤猪蹄吧。


    顾闲已经领着王宜玉吃上了。


    王宜玉还没在外人面前吃过猪蹄这东西,本来还担心吃相会不雅,伸出筷子一夹才发现这猪蹄炖得极为软糯。


    要说炖烂了,却又还没有,夹起来时肉和蹄筋都还连在骨头上,但只需要轻轻那么一咬,蹄肉便到嘴里了,再一咀嚼,还能尝到蹄筋弹牙的口感。


    王宜玉由衷感慨:“师兄你怎么做什么都这么好吃?”


    顾闲一脸骄傲:“那当然了,我从小嘴就叼,不好吃的东西我根本吃不下。旁人做的我不满意,索性便自己琢磨了!”


    王宜玉点头,她看到一些话本子写得很烂,也会想要自己写。


    王世贞道:“君子远庖厨,厨艺终究是小道,你在学业上须得多用些心才是。”


    但凡顾闲多放点心思在学业上,他便又个是小神童了。只不过苏州不缺神童,南直隶更不缺神童,很难像张居正他们那样早早扬名!


    顾闲撇撇嘴,说道:“姐夫前些天才这么说过,您怎么也这么说!”


    王世贞道:“这不是正好说明大家都觉得你不够用心吗?”


    顾闲瞧了眼王世贞已经吃掉一半的卤猪脚,暗自在心里嘀咕:“那你别吃。”


    不过他有多年讨打经验,哪会不知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他麻溜往嘴里扒拉了一口饭,把到嘴的话给堵了回去。


    时刻警惕祸从口出!


    王世贞可是会使用加作业大法的,若是动了真格,老师打学生那也是天经地义的事!


    小心,小心!


    王世贞瞥了顾闲一眼:“你莫不是在心里骂我?”


    顾闲矢口否认:“胡说八道,我是那样的人吗?我可敬重您了!”


    王世贞懒得再说他。


    王宜玉见王世贞与顾闲这般相处,又忍不住暗自偷笑。


    这两年王世贞自己大病一场,又听到长姐病逝的消息,意志愈发消沉,她都气不动这个爹了,不想这次偷跑来京师却是发现她爹多了个这样的学生,整个人都多了几分鲜活气。


    王宜玉又咬了一口卤猪脚,只觉这样的美味果然能让人生出“活在这人世间也挺好”的念头来。


    顾闲虽爱吃,却也学了不少养生之道,每次准备饭菜都只是能叫大家吃饱便可,基本不会有吃撑了的机会。他吃光自己那份猪脚饭,又吃了几块腌黄瓜,便积极地邀请王宜玉出去逛逛。


    说是王宜玉难得来京师,他要略尽地主之谊!


    王世贞道:“……你也才来京师没几个月,尽什么‘地主之谊’?”


    顾闲愣了一下,这才想起自己在旁人眼里也是刚到京师不久。不过他一点都不在意这点小事,信誓旦旦地向王世贞保证道:“您放心把师弟交给我吧,我绝对不会把他弄丢的,傍晚就把他囫囵着带回来还您!”


    王世贞心里有种难言的挫败感。


    他就知道有这小子在绝对会出问题。


    这还怎么把女儿摁在法华寺里不让她到处瞎跑?


    作者有话说:


    王世贞:就是交给你才不放心!


    第47章 都是优点


    不等王世贞反应过来,顾闲已经招呼王宜玉溜了。


    听昨天王世贞训人的语气就知道了,这个当爹的根本没打算让王宜玉来京师,自然更不可能带着王宜玉出去玩耍。


    这说明什么?这说明该由他这个师兄带师弟逛京师,他义不容辞!


    顾闲只觉自己充满了责任感,高高兴兴地领着王宜玉跑了出去。


    见中午太阳有点大,顾闲还去弄来两顶遮阳的帽子跟王宜玉分着戴。


    王宜玉接过帽子看了看,学着顾闲那样把帽子戴上,又听顾闲分享过去的见闻:“我听人说,有的地方的人为了不被晒黑不仅会戴帽子,还会撑遮阳伞。”


    “我有次见过一把,用象牙做成伞柄,伞面则做成花苞似的,一打开伞就像是朵盛开的花,老漂亮了。”


    王宜玉在逢年过节的时候也可以出门看看,却是没见过这种遮阳伞。她好奇地说道:“是跟婚嫁时用的华盖差不多吗?”


    华盖是从前皇帝出行时遮风挡雨用的,保证皇帝走到哪都不会被日晒雨淋。


    大明民众在婚丧之事上常常会合法“逾制”,比如新娘可以穿稍微改变样式的凤冠霞帔之类的,还有人在迎亲时会撑上华盖开路。


    王宜玉过去十来年里看得最多的热闹就是亲戚家嫁娶了,对此有那么一点印象。


    顾闲当然也去瞧过别人迎亲,立刻回道:“比华盖要小很多,比遮雨的伞还要小一点,连女孩子都很轻松地拿在手里。”


    事实上那时候也确实是女孩子拿得多,尤其是身份尊贵的贵妇人与千金小姐。有的大户人家的少爷小姐留洋归来就爱穿着洋装出门,叫顾闲长了不少见识。


    王宜玉只道是别的地方有这样的风俗,为了不露怯便转开了话题:“我们要去哪里?”


    顾闲道:“我带你熟悉一下周围的路,再去外城区看看有没有便宜番瓜。早前我跟老师他们说过了,入秋后要弄点番瓜籽给大伙驱驱虫!”


    想到自己还没给王宜玉宣讲过寄生虫的危害,他便又开启了自己的防治小课堂。


    咱南直隶水网密布,尤其要万分小心,饭前便后要洗手,食物必须要煮熟再吃!


    比如一种尖尖的钉螺里头就藏着一种叫血吸虫的寄生虫,吃进去后会得大肚子病。


    据说是一堆虫卵堆积在体内,堵得患者出现大量腹水,想想就很瘆人!


    王宜玉听得毛骨悚然,没想到吃个螺还可能吃出这么严重的情况。


    她不由又想到了归有光那篇《先妣事略》,与顾闲说起归有光母亲为了避孕喝田螺水的事情。


    文中只说是“二螺水”,也不知是生的还是熟的,更不知是什么螺。若是生吃了两只螺,兴许也有寄生虫。


    顾闲对归有光也有印象,有位食客很喜欢这位文学家,爱读的就是这篇《先妣事略》和《项脊轩志》。


    他当时也跟着读了读,记得不仅归有光母亲喝二螺水后去世了,他母亲娘家还出现了严重的人畜共患病,一年之中死了三十多人,从此人丁凋零、家道中落。


    连这种略有家底的人家出现疫病情况都这么惨烈,可见大明的医疗卫生问题也令人忧心啊!


    顾闲道:“我也觉得有可能,螺生吃是万万不行的。”


    他又和王宜玉聊起节育之事,这也是个大问题。


    大明的人口不少了,许多老百姓都穷得养不起娃,一遇到天灾人祸就活不下去。


    可人穷起来晚上连点个灯都舍不得,夫妻俩大晚上早早回了房一起躺床上,不干那点儿敦伦之事还能干什么?


    偏偏节育之法又难寻,大多都像“二螺水”那样会伤身。


    顾闲记得有许多知识分子食客都爱谈节育,还一度吵到杂志上。


    有的人认为中国各类资源人均占有率太低需要“节育救国”,有的人则认为应该多生孩子才能延续国本。


    事实上早在清朝末年,便出现过一位“人口屠夫”,提出“人多则穷”“人多致乱”,提出应该晚婚晚育、提倡避孕和计划生育,最好一家只有一个孩子!


    但是这位“人口屠夫”为贯彻自己的理念还采取了更为残忍的手段——溺杀女婴,没有女人就没有新生儿!


    这等偏激的提议引得社会各界反扑,他提出的一系列节育措施自然没人会施行。


    到了民国时期,节育之风才再次兴起,尤其是接触了洋文化的知识分子,更是了解到生育对女子的限制和伤害,以及“人口众多”对国家来说是种负累,开始呼吁节育。


    比如鲁迅就明明白白表示自己四十好几岁时避孕失败生下的孩子是“多此一累”,更批判许多生而不教、只求多子多福的父母“小的时候不把他当人,大了以后也做不了人”。


    顾闲深以为然。


    他父母临老意外多生了他这么个老来子,差点把全家给吃穷了,多生几个那还得了!


    顾闲便与王宜玉说起自己的想法,孩子还是少少的好,于自己而言多了养不起,与国家而言多了地也不够分了!


    只可惜节育之法匮乏,不是对身体有伤害就是不够保险容易意外怀孕,真是愁人哟!迟早得想办法整点橡胶。


    这东西不仅可以用在船舶制造上,还可以做成避孕用的橡胶套!


    他看人煮过这玩意,瞅了半天才知道不是在做吃的,但秉承着来都来了的想法从头看到尾,勉强也算学到过一点煮胶秘诀。


    听说杜仲树之类的也能够出胶,只是他还没有实践过,得空了得捣鼓捣鼓。


    万一将来成亲后需要用到呢!


    顾闲神神秘秘地凑到王宜玉旁边小声跟她说起橡胶套的用法。


    王宜玉从未听过这种物件,眼睛不由睁大了。


    听顾闲讲完用法,还说什么“以后你可能也用得上”“爱自己老婆的人都该这么做”,她耳根不由有些发红。


    虽说她女扮男装后行事少了许多顾忌没错,但也没有真正无所顾忌到这种程度。


    谁要了解怎么往那玩意上套橡胶套!


    而且要不是两人戴着的帽子有比较宽大的帽檐,顾闲都快凑到她耳朵边上说话了。


    可她又不好说顾闲的不是,毕竟在顾闲看来她是师弟,这是在与自家师弟分享“好东西”,有何不可?


    王宜玉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她发现顾闲当真与她过去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不仅仅是待人热情,更是在观念上的不同。


    王宜玉道:“你若是做成了,以后我成亲了一定跟你要一些。”


    顾闲听王宜玉这么捧场,顿时把她引为知己,高兴地继续给她介绍沿途路过的街道与大小胡同,不时还停下来买点他尝过的、觉得好的小吃尝尝鲜。


    遇到有摊主手艺太差糟蹋了好食材,他还要捋起袖子问人家能不能自己来做,硬生生又“好为人师”了一回。


    王宜玉看得叹为观止,只觉自己肯定不好意思做这样的事。


    顾闲还是记得自己出门的目的,没有耽搁太久便挥别小吃摊主,带着王宜玉抵达目的地挑南瓜去。


    上个月雨灾,不少蔬菜瓜果都减产,好在南瓜这东西特别能长,这个季节又是南瓜旺季,一进集市便能看到两三个卖南瓜的摊子。


    顾闲如愿买到一批品质上佳的便宜南瓜,给郑大和王宜玉都安排搬运任务,几人一起把南瓜搬去……李贽他们住的地方!


    顾闲这几个月时不时过来玩耍,早就与这边的老苍头混熟了,来这边借个灶头不算什么,只消给个柴火费即可。


    要是能分老苍头点吃的,连柴火费都不必给。


    这不,一瞧见顾闲,老苍头就脸上出现了灿烂的笑容:“闲哥儿来了?”


    顾闲道:“来这边买番瓜,搬回去太远了,索性来您这里借个火。”


    他来时便准备蒸点南瓜馒头,再烙点南瓜饼,所以需要用到的调料与面肥都捎上了。


    老苍头道:“你只管用,我正好学学番瓜可以怎么做。”


    顾闲与老苍头闲谈几句,便洗净手开始给每个人分派力所能及的工作。他的厨房里没有闲人,所有人都得干活!


    王宜玉向来不用拿什么重物,抱了一路的南瓜手有点酸。但她跟她爹一样好面子,暗自在袖底揉了揉手腕,便又帮忙切南瓜。


    南瓜馒头和南瓜饼都得发面,所以顾闲一把南瓜蒸透便马不停蹄地捣成泥状开始和面。


    傍晚李贽等人下衙归来,便发现满院子都飘着烙饼的香味,闻着跟老苍头平时准备的饭菜明显有差异。


    李贽循着香味找过去,便见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顾闲刚把第一批南瓜饼烙好,瞧见李贽后欣然邀请:“卓吾兄你回来得正巧,来尝尝我刚烙好的番瓜饼!”


    他说完还当场掰了一个,热情地分了一半给李贽,说是让他尝尝好不好吃。


    这南瓜饼里头下足了糖和鸡蛋,烙得两面金黄,闻着便香得很。更别提顾闲发面发得好,掰开的半个圆饼瞧着松软可口。


    李贽接过顾闲的馈赠,心中颇为感动,只觉自己何德何能交上个这么好的小友。他瞧见顾闲又转头招呼王宜玉趁热尝尝,奇道:“这位是?”


    顾闲这才想起自己还没跟李贽炫耀自己有了师弟的事情,马上就来劲了,跟李贽大夸特夸起自家师弟来。


    读的书多,长得好看,夸他做的吃食还能夸到点子上,简直浑身上下都是优点!


    王宜玉:“………”


    哪怕已经被顾闲这么跟人夸了一路,她还是有点不习惯。


    要是将来顾闲知晓她不是“师弟”,会不会很失望?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热情地给师弟传授橡胶套用法*8w的加更写完了!呜呜大家太厉害了,一下子凑够了8w!所以还有没有营养液可以浇灌给顾小闲,榜单差距只有一两百,大家做夏日活动顺便凑凑嘛捞捞!只差一点点就可以上首页了,好可惜*注:①鲁迅的生养观:出自《热风·随感录二十五》【“中国的孩子,只要生,不管他好不好,只要多,不管他才不才。生他的人,不负教他的责任。虽然‘人口众多’这一句话,很可以闭了眼睛自负,然而这许多人口,便只在尘土中辗转,小的时候,不把他当人,大了以后,也做不了人。”】


    第48章 报上大名


    顾闲走这趟是为了弄到足够多的南瓜籽,留一部分生的用来驱虫,炒一部分香的用来送茶、下酒以及跟人闲唠时拉关系。


    需求量这么大,以至于南瓜肉也剩下老多。为此他做了许多拿来做南瓜馒头和南瓜饼,又费了不少白面,索性便在周围几个大院兜售起来,说是卖个成本价,便宜好吃还卫生,买了不吃亏,买了不上当!


    顾闲在这边算是熟面孔了,许多人都被他的手艺香到不行。


    只是谁家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他年纪又那么小,大家不好意思过来蹭吃蹭喝。


    不说人得要脸,就说等人家张居正知道了,以为你欺负他妻弟不懂事骗这么一口吃的,到时候你跟谁说理去?


    得罪了一位阁臣,哪怕他自己不跟你计较,他手底下的人可能也会对付你帮他出气。许多人正愁没办法攀上这位年轻的张阁老呢!


    现在不一样,现在顾闲说成本价卖,即便住在这边的小官小吏都不富裕,但偶尔吃顿白面的钱还是有的。


    一时间压根不用顾闲怎么吆喝,大伙就自发地带上钱过来了。


    顾闲把收钱的活交给王宜玉,自己麻利地给自带盘子过来的新老朋友们夹南瓜饼和南瓜馒头。


    每来一个新面孔,他还要跟人家介绍,说王宜玉是他的师弟!


    经过顾闲一下午没间断过的夸赞,王宜玉对这种场景早已习以为常,收钱也收得又快又准。


    她还在心中想,一会回法华寺跟王世贞讲讲顾闲都干了什么,一准能让王世贞气个半死。


    可以说她今天认识的人比她过去十几年认识的都多,从贩夫走卒到朝廷官吏都应有尽有。


    顾闲跟谁都能聊上几句,连带她也了解了世间各种各样的活法。


    比如有个卖南瓜的大娘,她与丈夫就是从小吵到大的,成婚后却是恩爱了好些年,可惜早些年去打仗时战死了,她便靠着卖瓜养大一双儿女。


    如今儿女都成家了,不太稀罕这点收入,她还是乐意来城里逛逛,省得浪费了她这把跟丈夫吵出来的好嗓门。


    哪怕大娘聊起丈夫时说的是“那个短命的”,语气里却全是对逝者的眷恋。


    王宜玉在家乡也见过守寡的,大多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身上带着沉沉的暮气,仿佛自己也随着丈夫半只脚踏入了棺材,余下的只是一具行尸走肉而已。


    可这位大娘把自己收拾得干净利落,据她自己说的,今天为了进城还特意选了块颜色鲜亮的新头巾哩!


    原来守寡也有不同的守法。


    王宜玉正思量着,顾闲匀出来的南瓜馒头和南瓜饼已经全卖光了。


    眼看天色不早,顾闲别过李贽等人,拎着单独分出来的一系列南瓜味吃食送王宜玉回法华寺。


    见到面色不佳的王世贞,顾闲用欢快的嗓儿说道:“老师,完璧归赵!瞧瞧,我就说会把师弟全须全尾地送回来吧?”


    不等王世贞说什么,他就把带回来的吃食塞了一份给王世贞,咕哝着说了句“快宵禁了我得赶紧回去”,一溜烟跑了。


    王世贞拿他无可奈何,只能看向自己出去玩了半天的女儿。


    王宜玉立刻给王世贞介绍起她和顾闲都带了什么回来。


    她们回来时走得快,饼和馒头都还热着呢。先吃点垫垫肚子,饭后再吃点新鲜南瓜籽,隔天上厕所时就可以检验肚子里有没有虫了!


    王世贞:?????


    你们出去一下午,就是为了捣鼓这些玩意?


    王世贞依稀记得此前顾闲有提到过这件事,没想到才刚夏末秋初,他就把这件事安排上了,倒是真做到了“言必信行必果”。


    教训女儿什么时候都可以,食物冷了就不好吃了,还是先吃点吧。


    早上和中午都吃了肉食,晚上吃点清淡的倒是不觉得寡淡,反而还越吃越有滋味。


    另一头,顾闲回了府,郑大已经先一步把南瓜馒头和南瓜饼带回来了。大家都很遵循他的叮嘱,趁热吃了大半!


    顾闲非常高兴,挨个给所有人分自己弄到的新鲜南瓜籽,不用吃太多,只需要吃这么一小把,有虫的驱虫,没虫的当零嘴吃!


    别着急,大家都有嗷!


    张家众人:?????


    不是很想面对这件事。


    只要我不知道就是没有!


    不过想想顾闲说的,寄生虫会在肚子里生一堆寄生虫,大家又老老实实地接过了自己那份南瓜籽。


    顾闲宽慰道:“放心吧,只要平时饮食洁净,吃东西前勤洗手,还是不容易中招的!”


    从前最爱躲懒且最爱偷偷买外食的张简修:“……”


    总感觉这个小舅舅说的每句话都在点自己。


    可恶!


    自从顾闲来了,他已经很少吃外食了,感觉都不如顾闲做的香。


    他聪明着呢,才不花冤枉钱!


    张居正是个爱干净的,自觉肚里不会有虫,不过考虑到偶尔还是会在外面应酬吃饭,不能保证入肚的东西都洁净可靠,他还是把自己那份生南瓜籽给吃了。


    这一夜,每个人都有点辗转反侧,想看看自己肚里到底有没有虫,又怕真看到虫叫自己难受。


    左右为难!


    还是王氏比较尽职尽责,她叫人一大早就跟进每个孩子的如厕情况。


    听顾闲说,要是有虫的话可能还得再吃一两次巩固巩固,顺带找医士开点乌梅丸之类的,好将肚里的虫全给除掉!


    当娘的哪能嫌这事寒碜,务必得盯着点儿。万一自己也有的话,还能趁着给孩子买驱虫药顺道把自己那份给买了,一举两得!


    顾闲自己也吃了一把,早起如厕时认真瞅了几眼,发现一切都好,顿时安心了。他这么爱吃,难免有吃出岔子的时候,可得注意点儿!


    他赶早去了趟法华寺,积极地与王宜玉说起自己便便非常健康的事,还问人家便便如何。


    王宜玉:“………”


    刚认识没几天,你这么问有点冒昧了。


    好在王世贞和王世懋这时候出来了,顾闲一下子转移了注意力,开始关怀自家老师和师叔便便如何。


    王世贞、王世懋:“………”


    不想提,提了无论今日如厕是否健康通畅,他估计都要嚷嚷遍整个翰林院。


    实在不想被人讨论这种私密事!


    顾闲一看就懂,这是有难言之隐。他很贴心地转开了话题:“老师,我可以带师弟去翰林院读书吗?”


    王世贞断然拒绝:“你去翰林院借阅藏书本就是破例,再带个外人过去像什么样?”


    王锡爵这个同乡兼晚辈可是在翰林院的,别人不知道他儿子长什么样,王锡爵还不知道吗?


    别的地方可以去,翰林院不能去。回头真要不幸叫人知道,不知得拿来作什么文章!


    顾闲闻言很是失落。


    他难得多了个师弟,居然不能带出去炫耀!


    顾闲当着王世贞兄弟俩的面与王宜玉依依惜别,说是等他借了书下午来找她一起读!


    王世贞真想当场把顾闲撵走,偏又想起昨儿王宜玉说顾闲已经把她介绍给海瑞等人。只能等回太仓后再与她算账了!


    顾闲没能把师弟喊出门,到了翰林院还一脸惆怅。


    申时行最先注意到了,关心地问道:“你这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


    顾闲又把师弟“王士琪”来了京师的事给申时行讲了,唉声叹气地说:“我想带师弟来翰林院玩,老师不让,说不合规矩。”


    申时行在翰林院的时间虽不短了,却也作不了这个主,一时不知该如何宽慰。


    顾闲倒也不是存心想让申时行为难,他说完以后便问起了别的话题:“翰林院的书可以外借吗?”


    申时行摇了摇头:“许久以前是可以的,后来有人把翰林院的孤本带走不还了,许多书便都不能再外借,只能在翰林院里看。”


    顾闲听得有些吃惊,没想到还真有这样的翰林官。


    连翰林院的藏书都敢据为已有!


    都说前人栽树后人乘凉,这是前人把树给砍了!


    顾闲嘀咕:“我还想借两本书回去跟师弟一起看呢。”


    师兄弟什么的,当然得多多联络感情!


    申时行一听他那语气,就知晓他刚当上师兄兴奋的。他笑着说道:“双撵街上有家明德书坊,是我一个族叔开的,我给你写个条子,你只管带你师弟去挑书看,看完还回去就成了。若是瞧见特别喜欢的,也可以叫他们记我账上直接拿走。”


    顾闲搓手:“那怎么好意思?”


    申时行道:“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他们此前没少打着我的名头卖书,几本书算得了什么?记个账无非是怕他们出入数对不上而已。我吃你那么多吃食,你不也没跟我算钱?”


    顾闲想到申家也算是个大户,便也不和申时行客气了。他把申时行写的条子揣进褡裢里,高兴地说道:“那我下午就带师弟去找书看!”


    王锡爵远远见到顾闲和申时行凑一起说话,绕过来问:“你们在聊什么?”


    顾闲当即又给王锡爵说起自己见到了师弟的事。


    王锡爵心中微讶,不知王世贞这节骨眼上让王士骐这时候到京师来做什么。


    不过王锡爵行事谨慎稳妥,即便心里头有疑惑也没有贸然问出口。他笑着说道:“明德书坊书挺齐的,我闲暇时也爱去找些书看。”


    顾闲下午的安排有了着落,心情顿时好了起来。他又开始给翰林院认得的人派发南瓜籽,还神神秘秘地跟每个人说悄悄话:“我怀疑我老师就吃出了虫,早上提起来一脸的讳莫如深,显见是不想说!”


    有不晓得他老师是谁的多问了一句,他就给人家报上王世贞的大名。


    只消一个上午,整个翰林院都知晓王世贞今天便里有虫的事了!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认真翻阅老师著作)(悟出了老师真传):区区造谣,手到擒来!


    第49章 包教包会


    中午顾闲跑法华寺寻王宜玉出去玩,又是对着王世贞一通赌咒发誓,说去的是申时行族亲家开的书坊找书看,这才把“师弟”给薅出门。


    王世贞揉了揉太阳穴,只觉最近几天脑仁突突直跳,每天都不知道即将发生什么会让自己头疼的事。


    王世懋见兄长这般情态,不由笑了起来,趁着没旁人在与王世贞打趣道:“我上回不是说,你既然收了个颇合心意的学生,不如瞧瞧他们处不处得来。”


    王世贞道:“……你从哪里看出他颇合我心意了?”


    他只觉得自从收了这么个学生,每一天都过得精彩纷呈,时常被他气得一佛出窍二佛升天。


    近来他都没怎么修道了,都是这小子害的!


    现在好了,最让他头疼的女儿也跑来了,两个人一起气他。真要叫他们凑成一对,往后还不知得过什么样的日子。


    王世懋道:“你若是不喜欢,怕是都不会收他当学生。”


    像王世贞这样的性格,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管你是什么身份地位,全凭自己心意来。


    即便父亲出事后王世贞收敛了许多,但那也只是表面功夫而已,实际上心里头还是这种心态。


    王世贞摇着头道:“那小子完全把玉姐儿当师弟看了,哪里瞧得出两人处不处得来。”


    王世懋道:“多相处相处,情谊自然就有了,我看玉姐儿这性情寻常人家可能受不住。”


    王世贞沉默。


    这话说得在理,谁家女孩儿气性这么大?相看对象不合她意就自己跑这么远!得亏她路上还知道依傍族亲,要不然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另一头,顾闲已领着王宜玉前去书坊玩耍。他到了地方便与掌柜和小二都混熟了,又给他们瞧了瞧申时行写的条子。


    上头还有申时行的私章,这个掌柜的认得,当即让顾闲只管看,有喜欢的书便直接带走。


    人家这么信任他,顾闲自是不会当那等觉得便宜不占白不占、这也要白拿那也要白拿的人,那多讨嫌?他笑眯眯地说道:“我们看看就好。”


    王宜玉在家倒是没怎么到书坊逛过,一来是过去年纪还小,家里平时不让自己出门;二来是家中藏书太多,自家的书她尚且看不完。


    她好奇地看着琳琅满目的书架,感觉哪里都很新鲜。


    顾闲过去倒是时不时去逛下书铺,只看不买这种事他干得多了,有时候他还跑人家书船上边蹭书看边蹭船去别的地方玩呢。


    当然,他那会儿主要看点闲书,瞧瞧书上有没有记载什么新鲜吃法。


    江南水乡水网密布,能吃的东西也多,他学习起来可是非常虚心的。顶多是他在船靠岸时给书船主人露上一手,做点好吃的犒劳大伙的肠肚,算是结清了书钱和船钱。


    时间久了,许多书船主人都认得他了,还会主动问他要不要出去玩、热情地招他上自家书船。


    有这么丰富的蹭看经验在,如果只是自己来的话,便是没有申时行给写的条子他也是能厚着脸皮来的。


    只不过么,带着师弟来又不一样,师弟一看就像他几个外甥那样养得很精细,脸皮肯定没他厚,有申时行的名头顶着他们就可以放松心情白看一下午了!


    无论什么时候,书坊都是教辅书最多,尤其是京师这种不考个进士出门都不好意思跟人家打招呼的地方那更是卖得火热。


    顾闲瞧了几个书架,脑海里顿时浮现出这几个月王世贞他们轮流给自己出题讲经的事,头皮有点儿发麻。他和王宜玉嘀咕:“看来还是得赶早去考个功名,不然还得一直读这些书。”


    到底谁会喜欢写这些玩意啊!


    王宜玉好奇地问:“你准备什么时候下场考试?”


    顾闲道:“老师说我明年可以去考个秀才,而后过了岁试便有资格参加乡试了。”


    像张敬修他们补了国子生,便可以直接以贡生身份参加顺天府乡试,他则是要拿到老家那边的生员资格(即考上了秀才),再拿个考试资格去考乡试!


    只不过考不考得上、什么时候考上,那都还是未知数,没进考场之前谁都说不准。


    顾闲分享完自己的应试规划,又转头问王宜玉:“你呢?”


    王宜玉怔了一下,这时候便清楚地知道自己到底不是顾闲的“师弟”。


    她翻阅家中藏书时曾读到南宋有个叫林幼玉的女孩子去参加童子科,结果还真考过了,此事激励了更多女孩子去应试,后头又有个叫吴志端的女孩儿考过了童子科。


    朝中众臣讨论过后觉得这样不行,再封赏下去岂不是得有越来越多女孩儿不安于室?左右朝中也没有女官岗位,随便赏赐点绢帛便打发她归家去了。


    为了不叫更多人钻童子科的空子,朝臣还上书罢除了这个考试。


    此虽是南宋旧事,与本朝并无干系,但大明科举拒绝女子的态度却是更加鲜明。连考场尚且踏不进去,谈何考不考中?


    像她们祖母就读过书,叔父王世懋自幼体弱,祖父早些年没特意给他找先生,自小都是祖母在教导他识字读书。后来叔父还不是考上了进士?


    单论拼力气上阵杀敌她们可能差点,但那点儿八股学问对女子而言是不难的。


    王宜玉缓声道:“父亲让我多学几年,别太早考虑这事儿。”


    顾闲不服气:“怎地他对你这么说,对我却是让我明年去考!我们不是差不多大吗?”


    王宜玉道:“我比你小一岁,你去岁不也还没拜师吗?”


    顾闲一听,有那么一点道理。他眼睛熠熠发亮:“等我明年考完了,我写过的题全送你。”


    做人要懂得分享!


    绝对不能只他自己受苦受累!


    王宜玉抿唇一笑,露出两个笑窝:“到时候再说吧。”到那时候他说不准就知道她是师妹不是师弟了,不会再与她分享这么多东西。


    顾闲不知王宜玉心中所想,只好奇地伸出指头戳她脸颊:“你有酒窝欸!”


    王宜玉冷不丁被他戳到脸颊,本想退后躲开,转念一想又觉得如果是“师弟”的话应该不会有那么大的反应。于是她立在原地,强作镇定地说道:“酒窝有什么稀奇的?”


    顾闲兴致盎然地道:“我没有的东西,我都觉得稀奇。”


    两人在科举辅导书区域转了一圈,一致决定坚决不看这些玩意,溜达去找游记和小说看。


    明兴二百余年,早期许多禁令都已被解除,比如这出版业就十分兴旺,京师是天子脚下,印书可能还得注意点影响,江南、福建一带,那可都是什么好卖印什么,各类书籍卖得如火如荼。


    早些年还只是当官的出点文集送给亲朋好友,再图个传世留名,后面民间的大儒学者也都加入此列。


    自从有了嘉靖皇帝这个三国书迷亲自下旨由内府刻印的《三国演义》面世,本来只是民间偷偷卖的通俗小说也光明正大地摆上了各大书铺的书架。


    皇帝都爱读小说,你敢说我们不能卖?!


    这明德书坊虽然名字正经,再往里走却是大有乾坤,许多张居正和王世贞不会买、翰林院也不会收藏的闲书都在里头。


    顾闲如鱼入水,这里翻翻那里看看,不时拿着自己觉得好看的书跟王宜玉分享。


    王宜玉读的书多,偶尔碰上自己看过的还能给他列出几本同类的书,听得顾闲满心佩服,愈发觉得自家师弟真是太厉害了!


    他心里这么想,嘴巴也这么夸,听得王宜玉感觉以后自己无论面对谁的夸捧都可以坦然自若了。


    两人泡在书坊差不多一个时辰,不知不觉便到了该回去的点。


    顾闲挥别今天刚认识的掌柜和小二,领着王宜玉走出明德书坊,便见有一行人骑马从朝阳门那边过来。


    本来顾闲也没注意到马上的人是谁,结果为首之人经过书坊时突然让马停了下来,热情地跟顾闲打招呼:“闲哥儿!”


    顾闲定睛一看,居然是张元德。


    自从他搬回张居正家里去住,张元德倒是没好再来蹭饭了,不过他这样的公子哥儿有的是消遣,这不,今天便呼朋唤友到东郊玩耍去。


    顾闲也眉开眼笑,脸上满是路遇朋友的欢喜:“你们这是上哪玩了?”


    张元德道:“徐文璧家隔房堂兄弟来了,他没空作陪,我帮他招待招待,今儿去通州那边打猎呢。”


    他给顾闲介绍身边的青年,这也是个国公之子,不过是魏国公家的。


    魏国公正妻无子早亡,膝下只有两个庶子,这位便是长子徐邦瑞。


    照理说按照有嫡立嫡、无嫡立长的惯例,徐邦瑞这个庶长子理应袭爵,但是前些年魏国公宠爱妾室郑氏,暗中向严世蕃行贿,给郑氏运作来魏国夫人的诰命,他的处境便有点儿尴尬了。


    连去南京国子监镀个金的机会都要成他弟弟的了。


    徐邦瑞心中愁闷,便想来京师走动走动。


    魏国公、宁国公同为徐达后人,但一个世居南京,一个世居北京,俱是最显赫的那批勋贵。只是光鲜的表象之下,烂事那是一点不少!


    顾闲已经交过两个国公家的朋友,如今再见到个出身魏国公家的徐邦瑞也不觉稀罕,与对方打过招呼便问张元德这次有什么收获。


    张元德道:“我正想叫人给你送只鹿来着,这可是我打来的!可惜你年纪太小了,要不然下回去狩猎可以喊上你。”


    倒不是他瞧不起顾闲,而是狩猎确实得年纪再大些才适合,否则他自己敢上场别人都不敢跟他同行!万一他一个不稳,箭射自己人身上了怎么办?


    顾闲倒是练过骑马和射箭,但大多都只是练练基本功,还真没真刀实枪地去狩猎过。


    毕竟猎场这种东西一般都是达官贵人专供,他又出身江南水乡,平时能上哪儿狩猎去?


    顾闲说道:“那你下次带我们去长长见识,我虽不一定能打到猎物,但可以负责烤肉!”


    他还给张元德介绍旁边的王宜玉,说这是他家师弟。要是张元德能趁着王宜玉在京师带他们去猎场玩就最好了!


    张元德一听顾闲要负责烤肉,顿时就来劲了:“好好好,我回去安排安排,定好时间再与你说。”


    两边说定了,便就此分别。


    王宜玉听顾闲打个照面的功夫又跟人约好一起去玩,犹豫了一会还是开口说出自己的难处:“我不会骑马。”


    顾闲说道:“没事儿,凡事总有第一回 ,谁也不是天生就会。元德兄才刚去过猎场,怎么都得过几天再去。我这几天教你骑,包教包会的!”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别担心,我统统都教你!


    第50章 知道还问


    顾闲把王宜玉送回法华寺,却见王世贞脸色臭臭的坐在那里。


    顾闲发誓,是真的臭臭的。


    这样的表情他从前见过老多了,不管是从师父脸上还是从父兄脸上都非常常见,是以他能敏锐地察觉王世贞此时此刻很生气!


    顾闲欢快的步伐都放慢了一些,拉着王宜玉探头探脑地暗中观察起来,顺道还把自己今天做的所有事都在脑袋里过了一遍,横想竖想也没想出自己干了什么事惹王世贞生气。


    肯定是别人干的。


    顾闲这么一琢磨,顿时放心地领着王宜玉跑了过去,兴冲冲地对王世贞说:“老师,我们回来了!”


    王世贞瞥了他一眼,说道:“你今天在翰林院都做了什么?”


    顾闲一脸茫然,根本不记得自己干了什么。张居正今儿不到翰林院吃饭,他过去玩耍了一早上,可安分了!


    眼看顾闲完全想不起来,王世贞没好气地说道:“我怎么听说你在翰林院逢人就说我……肚里有虫?!”


    顾闲原本的用词他都说不出口,哪有人把这种事嚷嚷得人尽皆知的?


    顾闲顿时想起来还有这事儿。他为自己辩驳起来:“也没有逢人就说,这不是有人不信番瓜籽的用处,我便给他们举个例子!”


    王世贞道:“你哪只耳朵听见我说有?”


    顾闲眼神开始游移。


    王世贞确实没说,但王世贞当时避而不谈,可见是有的,这叫做合理推断!


    他记得在《觚不觚录》里,王世贞表示自己近来听几个翰林官说张居正给冯保投晚生刺。


    虽说给张居正处理了三年文书的吕道曦说张居正所有文书都经过他们制敕房的手,从来没见过所谓的晚生。但是吧,王世贞对此有自己的猜测——


    大概是张居正私底下跟冯保致谢求托的时候偶尔这么写,被人家看见了吧(岂于致谢求托之际,间一行之,为人所窥见也)!


    由此可见,人遇事得有自己的判断,不能只听别人说什么!


    当学生的,当然得紧跟老师的脚步,时刻做个有判断力的人!


    顾闲还是非常尊师重道的,知晓王世贞在意这事儿,贴心地说道:“那我明儿挨个去给您澄清一下,就说您便里绝对没有虫!”


    王世贞:“………”


    没有人想跟你讨论这种事情!


    王世贞叹着气说:“不用了,你别再跟人提这一茬就好……”说到后面,他话里的无奈都要溢出来了。


    听得旁边的王宜玉直发笑。


    她那点儿作乱本事已经不能叫父亲气恼了,还得是顾闲这种天马行空、出其不意的,才能打得王世贞措手不及。


    王世贞见状横了她一眼。


    王宜玉很孝顺地改成忍住不笑。


    偏顾闲还在一旁跟她挤眉弄眼,叫她忍得好辛苦。


    王世贞把目光转回顾闲身上。


    顾闲的表情一下子变了回去,和王世贞说起明儿开始带王宜玉学骑马的事。


    即便他们江南人到哪都喜欢坐船,但到了京师就是得学着骑马的,这叫做入乡随俗!


    刚当上别人师兄没几天的顾闲劲头十足,信心满满地跟王世贞保证道:“这事儿包在我身上,我一定把师弟教会!”


    王世贞知道顾闲就是这样的性情。


    想想他前段时间借宿法华寺非要来他这边打地铺,就知晓这小子没抱着铺盖到王宜玉房里睡已算是不错了。


    王世贞疲惫地说道:“你要教便教吧。”


    一开始顺着女儿的话扯了谎,如今想改口已是来不及了,他只想快些了结亡父之事带女儿回去,再不叫她来京师了。


    顾闲得了王世贞应允,屁颠屁颠回家跟王氏借马去。


    外头虽能租借马匹,到底不如自家养的知根知底,他早跟张居正家的马混熟了,拿来教王宜玉很放心!


    王氏道:“这有什么,你只管带你师弟骑去。”


    顾闲得了准话,这才心满意足地去瞧张元德派人送来的鹿。


    那鹿屁股上中了一箭,还活着,但显见是活不久了。


    这东西对张元德他们来说不稀罕,对顾闲而言却挺稀罕的。这鹿不算太大,肉嫩,有挺多合适的做法,不过今天有点晚了,顾闲便决定先留一晚,明儿再趁新鲜来个全鹿宴!


    顾闲便去问张居正能不能邀张元德和王世贞他们过来吃,张元德是送鹿的,王世贞他们则是……张元德送鹿时他师弟在旁边看着呢,吃鹿不带上他们多失礼对不?


    张居正一眼看穿他的心思:“我看你就是想请你师弟来吃。”


    顾闲坦坦荡荡地说道:“师弟刚来京师,我当然该多照顾一下。”


    张居正道:“既是人家送你的鹿,我也是沾你的光才有得吃,你想请谁便请谁。”


    虽说文臣不好和勋贵往来太多,但张元德只是国公府次子,将来袭不了爵的,过个一两代便成寻常人家了,倒是不必避嫌。


    谁想结交勋贵子弟不是挑徐文璧那样能袭爵的结交?


    顾闲高兴地说道:“那我明儿给他们说一声!”他说完不忘哄张居正,“下回我跟元德兄去狩猎,一定亲自给你猎一头鹿!再不济,也得猎只兔子。”


    张居正一脸怀疑地看向他,不觉得一个出身江南水乡的半大小子能在猎场上猎到什么猎物。


    顾闲:?


    你那眼神是怎么回事?


    小心我猎头大家伙回来吓死你!


    顾闲哼哼唧唧地去看了看鹿的情况,又叮嘱小鹅淘淘负责看管好它,这才溜达去厨房看看有没有自己可以发挥的地方。


    淘淘已经长出了不少羽毛,看起来通体雪白,再也不是小时候那灰不溜秋的可怜模样了。它很神气地绕着鹿走了一圈,嘎嘎叫着警告它不许乱动。


    这天夜里顾闲正要躺下睡觉,忽地想到一件事:王世贞怎么晓得翰林院的事?是谁出卖他了?可恶,我把你们当朋友,你们居然跑去我老师面前告状!


    顾闲抱着薄被嘟嘟囔囔好一会,才终于进入香甜的梦乡。


    与此同时,正在灯下写信的王锡爵冷不丁打了个喷嚏。


    他揉了揉鼻头,感觉也不怎么痒,便没在意。


    今儿他拐个弯去了趟法华寺,问起王世贞怎么这时候把王士骐喊来京师,才晓得竟是他女儿偷跑来了。


    王锡爵祖上乃太原王氏,王世贞祖上则是琅琊王氏,皆是名门望族,如今两家同在太仓,且同是数代人皆科场得意,关系自是亲近。


    王锡爵又是个可靠的,王世贞便把王宜玉之事透露给他,希望他在必要时帮忙打个掩护。


    王锡爵最重情义,往年友人落难时旁人避之唯恐不及,只有他会备上礼钱去为对方送行。


    眼下王世贞拜托的只是这么点小事,王锡爵自是不会拒绝。


    但王锡爵觉得很稀奇。


    他家也有个不怎么受管教的女儿。


    她自幼便有些古怪,才五六岁大就会在乞巧时剪观音像,每日一本正经地礼佛求神,对她母亲教授的《孝经》《女诫》等书完全听不进去。


    这是其一。


    其二是她身体弱,出痘时脸上留了印子,肤色还偏黄,横看竖看,带出去都是叫人不喜的。


    虽说自古婚姻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小夫妻俩若是想处得好,要么是图你外在,要么是图你内外,你两样都不占,如何能相敬如宾、恩爱白头?


    妻子眼看女儿一天天长大,忍不住直叹气:这女儿出去结亲不是结仇吗?


    王锡爵原以为只有自家女儿才叫人头疼,没想到王世贞女儿也不遑多让。


    真是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


    ……


    顾闲一大早把马骑出来,先去翰林院与申时行他们打了声招呼(顺便观察一下谁是内鬼,可惜观察无果),便又骑马去英国公邀张元德下午来吃全鹿宴。


    张元德听了自是喜不自胜,又听顾闲说要先教会他师弟骑马,便说道:“那我们下次等徐文璧休沐了再过去。”


    顾闲一口应下,这才溜溜达达地回了东城,准备去寻王宜玉出来学骑马。


    路过保大坊时,顾闲想起前头有处草场,便绕过去瞅了瞅。


    这一看,那是越瞧越是欣喜:这地方又大又空旷,离法华寺又近,正适合带他师弟过来学骑马!


    顾闲左瞅右瞅,瞅见了旁边一处瞧着挺庄严肃穆的建筑,正是许多人闻而色变的外东厂。


    他溜达过去跟人家门房套起了近乎,说自己跟在翰林院看门的老李可熟了,还听老李说起过你。


    这么一聊,双方就熟悉起来了。


    眼看套近乎套得差不多了,顾闲正要问问能不能进草场骑马,便见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官从里头走出来,对方身穿一身红色袍服,其他人都恭谨地跟在他身后,显见是他官位最高。


    对方瞧见了顾闲,脚步一顿,多看了他两眼。


    顾闲有些疑惑,难道这个中官认得他?既然都对视了一眼,顾闲便顺势过去跟对方打招呼:“你好啊!”


    那中官奇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顾闲道:“我看旁边的草场开阔得很,想问问能不能让我带我师弟进里面学骑马!”


    那中官不答反问:“你知道这里是哪里吗?”


    顾闲道:“不是东厂吗?”


    那中官一阵沉默。


    所以你知道还问?


    顾闲颇有些失落,叹着气说:“看来不能,我再找找别的地方。”


    那中官开口:“你想去就去吧。”


    顾闲眼睛一亮:“那真是多谢了!您叫什么名字?我改天一定给你带好吃的!”


    那中官觉得这小孩还挺有趣,笑着回道:“我叫冯保。”


    顾闲:?!


    冯保道:“我认得你,你是张阁老的妻弟,姓顾,单名一字闲?”


    顾闲只觉自己前头勤勤恳恳送张居正去上朝可算是送出名了,连赫赫有名的东厂太监都记下了自己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东厂为啥不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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