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果然如此
顾闲曾经生活在一个什么样的时代?
谁都不知道谁是对的,同时谁也不承认自己是错的,你说皇帝制度是封建糟粕,我说资本主义每一个毛孔都滴着血和肮脏的东西。
谁都有理,谁都说服不了谁,所以怀疑一切,反抗一切,打倒一切。
顾闲见过被撵出紫禁城的太监,余生过着凄苦无依的生活;也看过许多人为了心中的信念不惜流血牺牲,留下亲人的一声声哀泣。
那样的时代是无所谓权威的,任何妄想成为权威的群体都会受到各种各样的批判和质疑。
多得是人左摇右摆,也多得是人因为做错了选择而罹难。
所以么,无论是作为帝王“常务秘书”的首辅阁臣,还是作为帝王鹰犬的厂卫,在顾闲心里都差不多。
无非都是时代催生了这样的职位与这样的群体,无所谓好坏,也无所谓高低,唯有亲眼见着某些人肆意欺凌旁人时才会心生恶感。
顾闲听冯保报出自己的名字也一点不慌,高高兴兴地目送冯保离开,才继续与门房套近乎。
他们过来时也不是每次都能遇上冯保的,这不得先在门房面前混个脸熟,往后出入草场才方便。
门房还有点恍惚。
冯保可是东厂一把手,天底下能叫他特意停下来过问的能有几个?
门房看向顾闲的眼神便不同了,人家能跟冯保说得上话,竟还能和自己唠这么久的家常!他笑呵呵地说道:“一会你过来时,我去草场那边给你开门。”
所谓的草场,就是给马匹准备草料的地方。
在寸土寸金的皇城脚下有这么大一片草场的,也就只有内府这些官方机构了,里头除了空旷的草地之外就是堆放的草料与豆料,全都是用来喂宫中骏马的。
顾闲看着不远处那片喜人的青绿,只觉自己挑了个顶好顶好的地方。他欢欢喜喜地跑去寻王世贞报备了一声,便喊上王宜玉跑了。
王宜玉还不会骑马,顾闲自己也不好骑,便牵着马与王宜玉一起走,说是中府草场很近的,出了门转个弯就到了。
一路上,顾闲还给王宜玉和马做了相互介绍,说这马叫红枣,很常见的枣红色马!他姐夫家里还有匹叫芝麻的,是黑色,比较高大,平时都是张居正骑!
王宜玉一脸怀疑:“它们以前就叫这个吗?”
总感觉这名字是顾闲给起的。
顾闲给王宜玉一个“你怎么这么聪明”的眼神,点着头表示没错,名字就是他给起的。
他姐夫平时话都不多,怎么会给每匹马起名字呢?所以只好由他代劳了!
红枣甜,芝麻香,他都喜欢!
王宜玉:“……”
果然如此!
中府草场确实离得很近,两人只聊了一会就到了。
顾闲跑去跟门房打招呼,那热络劲瞧着一点都不像刚认识的。
比较离谱的是那门房对顾闲也很热情,边开门边夸顾闲师兄弟两个长得都俊。
顾闲一脸骄傲:“那当然,我老师长得就好,我师弟肯定长得也好!”
等门房走了,王宜玉才问:“你与这老翁认识很久了吗?”
顾闲不明所以,如实回答:“没有啊,今天刚认得的。”
王宜玉自叹弗如。
有他这跟人套近乎的劲头,知交满天下肯定不是什么难事!
顾闲说道:“我也是头一回到这里来,我们先逛一圈熟悉熟悉。”
王宜玉点头。
接着她便见到顾闲见着人就跟人家打招呼,像是多年不见的老朋友。
每个迎面碰上的人眼底都会出现一瞬间的迷茫:这是谁?我认识吗?什么?不认识的?现在认识一下?也……也行吧。
顾闲这么转悠了一圈,地方基本摸清了,人基本也摸清了,便放心地开始教王宜玉如何上马、如何骑行。
王宜玉自小还是很活泼好动的,一路上又与红枣混熟了,上马过程中很顺利,虽少了几分从容潇洒,但第一次尝试便顺利上马还是给了她极大的信心。
她坐在马背上往前一看,只觉视野都开阔了许多,不远处那片翠绿的草场尽收眼底。
这便是骑马时能看到的风光吗?王宜玉觉得很新鲜,试着让马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朝顾闲说道:“多亏了有师兄,要不然爹肯定不让我出来。”
顾闲被这一声师兄喊得心里美滋滋的,立刻也夸了回去,说王宜玉这次跑来京师做得很对,但凡想干点父母不许干的事,最要紧的就是先斩后奏!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事以密成,语以泄败”,事前千万不能透露半句,先干了再说!
王宜玉连连点头,对此表示十二分的赞同。
要是她提前跟人讲了,可能就要收拾收拾去跟不喜欢的人成婚咯。
两人边进行骑马教学边交流彼此凭借多年经验摸索出来的作妖技巧,愈发叫顾闲体会到了遇见知己的快活。不愧是他的好师弟!
王宜玉是头一次骑马,不好骑太久,顾闲眼看时辰差不多了,便说明儿再带她来。
今天下午他还要回去收拾那只鹿!
王宜玉听后说道:“我去给你帮忙。”她才不想回法华寺独自面对王世贞的臭脸。
顾闲当然觉得好,又与王宜玉回法华寺与王世贞说了一声。
王世贞在跟过去盯着女儿(顺便被顾闲安排洗菜任务)和下午再过去直接吃鹿肉之间,选择了……
“我还有事,下午再过去。”
王世贞这么说道。
顾闲也不在意,他在张家厨房多得是帮厨,不需要折腾王世贞。没王世贞在,师弟兴许还更自在些哩!
虽说顾闲自己是不怕父母的,但是瞅瞅张简修他们碰上张居正跟鹌鹑似的,就晓得不是所有的孩子都喜欢时刻跟父母待在一起。
不是他们不敬爱父母,而是……父母之爱是座大山,偶尔会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顾闲顺利领着王宜玉归家,带着她去拜见过王氏,才跑去研究怎么一鹿多吃。
杀鹿的活不用顾闲干,顾闲只需要在旁边指导一二即可。
最先收获的当然是鹿血。
王宜玉本来有点不忍看这样的画面,却听顾闲在旁边说:“都说鹿血大补,但太腥了,我喝不下。不过蒸蛋味道还行,晚上可以蒸点!还有鹿血豆腐也不错,就是得费点功夫。”
听着顾闲就这么把这只鹿的吃法从头说到脚,王宜玉眼神里已经没有对小鹿的怜悯,只剩下对这顿全鹿宴的期待。
没办法,虽说才吃了这么几回,她已经无条件信任顾闲的手艺。
顾闲连南瓜饼都能烙得那么香,何况是做鹿肉!
下午张居正一下衙便归家,便闻到了空气中飘散着的肉香。
这小子做东西好吃归好吃,就是香气根本藏不住,旁人怕是得疑心他们天天什么吃山珍海味。
实际上这么一大家子人吃喝,张居正偶尔也会烦恼银钱不够使,哪能顿顿大鱼大肉?
别看他如今入了内阁,理应不缺银钱才对,但他本就是老师越级提拔的,朝野上下不知多少眼睛盯着他看。
是以他自入阁以来面对变着花样送到自己面前来的贺礼,每天只做一件事:写一封封措辞谨慎谦卑且诚恳的回信把这些丰厚的馈赠退回去。
何况即便再有钱,顾闲也是他妻弟而非真厨子,每顿动手做那么一两个菜就够了,哪能真让他整日围着灶台打转?
今日这场全鹿宴,还是顾闲意外得了张元德的馈赠才这么张罗的。
张居正私心里其实不喜欢这些勋贵以及皇室宗亲,倒不是士大夫的清高作祟,而是得追溯到少年时期的经历。
他少年时曾被辽王太妃召见,当时辽王十二岁袭了王爵,正是最容易学坏的年纪。
毛太妃听闻郡中有他这么个与辽王同龄的神童,便把他召过去说了许多诸如“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之类的话(“尔不才,终当为张生穿鼻”)。
辽王正是顽劣的年纪,不仅没有从此改过,反而还记恨上他。后来他科场登第,辽王特意把他祖父张镇邀过去灌酒,导致张镇过度饮酒而去世。
既是“醉死”,那便谈不上什么责任,只是为人儿孙心里岂有不恨之理。只可惜张居正当时只是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手中空无一物,便是再恨也只能暗自记在心里。
来日方长。
顾闲正在廊下与王宜玉、张简修分喝刚煮好的牛乳茶呢,远远瞧见张居正站在那儿若有所思,便跑过去招呼:“姐夫你要喝茶吗?我新煮的,加了牛乳和糖,可好喝了!秋天来了喝上一杯,浑身舒坦!”
张居正道:“这又是哪儿的喝法?”
顾闲心道,这还是老张家的喝法呢,只不过不是你江陵老张家,而是浙江山阴老张家一个叫张岱的琢磨出来的喝法。
张岱说想喝到好喝的牛乳茶,须得在家里养上一头牛,夜里挤出新鲜牛乳静置一晚,达到乳脂分离的效果,这便能拿来煮奶香十足的牛乳茶了!
只是张岱都还没出生,顾闲倒是不好跟张居正讲这个出处,便含糊其辞地说道:“约莫是浙江一带的喝法,那边茶多得很,茶食的花样也多。”
张居正点了点头,面色平静地接过了顾闲递来的牛乳茶尝了一口。许是顾闲调配得宜,这新鲜的茶饮喝着没有牛乳的腻,口感竟是十分清爽,还带着一股细腻的乳香。
顾闲一脸期待地问张居正:“很好喝对吧!我也是第一次煮,没想到味道这么好,肯定是姐夫你的茶好!”
张居正:“……?”
原来你是拿我茶煮的?
……也行吧,茶反正是用来喝的。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给姐夫喝上了秋天的第一杯奶茶
第52章 有点仇富
张元德上头有个兄长在,行事便肆意许多。
但他也不是个真傻子,随便来个人他都把对方当自家兄弟看,也就跟顾闲多相处了几次,他才觉得这是个能真心相待的朋友。
今儿要去张居正家作客,他想了想,特意把自己捯饬了一下,穿得那叫一个骚包,叫人一看便知晓他不是什么会继承家业的正经子弟。
到人家家里不能空手去,张元德还命人扛了些食材送到张家,全都是给顾闲晒好的山货,大多都是顾闲前段时间念叨说雨天不好弄的。
京师弄不了,他们可以从别的地方运来嘛!
张元德还顺了点他爹珍藏的名贵红茶过来,一见到顾闲便凑过去问:“你看这个适合煮茶叶蛋吗?”
顾闲拿起一把茶叶嗅了嗅,夸道:“这可太适合了,比我姐夫的茶叶都好。”说完他又有点犹豫,“这个很贵吧?”
虽说茶叶够香,煮一锅茶叶蛋也用不着多少茶叶,但他听说有的茶叶千金难求,这玩意就算只用一小把也很费钱的!
张元德撇撇嘴,说道:“没事,我从我爹那弄来的,他这人又不懂茶,也就学人附庸风雅。”
顾闲听懂了,张元德也是个大孝子。
估摸着是英国公府孩子太多,父爱分上那么一分就没多少了,当儿子能回馈父亲的机会也不多,只能争取多气气他爹增进父子感情了。
顾闲道:“那我给你弄一锅,你连着锅端回去卤上一晚,就可以吃到很入味的茶叶蛋了!不过记得把锅还回来,我姐夫家空余的锅也不多。”
张元德大喜过望:“那敢情好,你快给我弄。”
顾闲又给张元德分了碗牛乳茶,说得亏他来得巧,才煮好就来了,这牛乳茶放久了可就不好喝了!说完顾闲还嘀咕了一句:“你带来这茶煮成牛乳茶应该也很好喝。”
张元德尝了一口,只觉惊为天人。他对顾闲说道:“你只管拿去煮,不够我再去我爹那给你弄点。”
顾闲道:“这不好吧,再多拿你爹可就发现了。”
张元德自有妙计:“我一会叫人去买点瞧着差不多的茶给他补上,反正他又喝不出来。”
王世贞过来的时候听到的就是两小子在商量着这么一件事。
虽说他很高兴跟顾闲凑那么近交头接耳的家伙不是自己女儿,但听到这个内容脸色又黑了。
怎么这些个孩子一个两个都这么大逆不道?
这一瞬间,王世贞代入了。
当父母的怎么能叫儿女这么蒙骗!
王世贞忍不住板起脸说道:“你们怎么能这么欺瞒长辈?”他教训不了张元德这个外人,便教训起顾闲这个学生来,“不问自取即为偷,英国公真要追究起来你拿什么赔给人家?”
张元德一瞧,这是个读书人。他生平最怵读书人,打又打不得,骂又骂不过,只能尽量不跟他们打交道,免得那些言官像疯狗似的盯上自己。
要知道当初他爹被盯上都差点脱层皮。
张元德道:“不关贤弟的事,是我自己要拿来的。”
王世贞道:“明知是赃款赃物还帮着销赃,那也是《大明律》中明令禁止的,碰上较真的你便得坐牢。”
顾闲一听,对哦,还有这一茬。
他也是读过《大明律》的,自是知道是这犯罪行为,只是没想过收入家个茶叶还有这种风险而已。
顾闲当即跟张元德核实起来:“你送来的山货不会都是从你家里库房顺出来的吧?”
张元德道:“你把我当什么人了?这都是我特地叫人收来的,也就想起上回提到了茶叶蛋我才顺便拿点茶叶过来。”
“何况这是我自己要吃的,我爹闻着味说不定还要来抢呢,真要追究也追究不到你身上!”
顾闲这才放下心来,转头朝王世贞说道:“您看,这不算赃物对吧!”
王世贞知晓堂堂英国公也不会为了这点茶叶跟个小孩子计较,便也没再说什么,点点头去寻张居正说话了。
还没走远呢,就听顾闲在跟王宜玉说悄悄话:“师弟,老师好凶,他在家也经常这样骂你们吗?”
王宜玉说:“没错,他就是这样的,动不动就讲大道理。”
明明自己也没多遵循礼法,偏就爱拿这些东西来约束儿女,这大抵是天下父母都爱做的事吧!
王世贞:“………”
这种话你们就不能等我走远了再说吗?!
都已经走出好几步路了,王世贞也不好回去找顾闲和王宜玉算账,只能继续跟着引路的仆从往前走。
耳不听为净!
见了张居正,王世贞便把张元德和顾闲密谋换人家英国公茶叶的事情给张居正讲了。
话里话外的意思是,你管管你这无法无天的妻弟!
张居正闻言微微一顿,看了眼自己桌上煮着的那壶牛乳茶。
这茶按照顾闲的建议用小火烧着,维持着正适合入口的茶温,口感温润细腻,细品又茶香十足。
拿点茶叶什么的,能算是偷吗?算不上,真的算不上。
张居正给王世贞倒了杯牛乳茶,叫王世贞消消气。他说道:“这是闲哥儿拿我茶叶去煮的什么牛乳茶,听说是江浙一带的做法,你尝过没有?”
王世贞:“……”
可算是知道他们偷拿家里的茶叶为什么毫无负罪感了,原来是叫你这个姐夫惯的!
“我没见过这种喝法,”王世贞边接过茶边把话题拉了回去,“闲哥儿这性情到底还是太没拘没束了,京师到底是天子脚下,该管束还是得管束,免得他惹出大祸来。”
张居正闻言叹了口气,言辞十分恳切:“我也这么觉得。可惜我公务缠身,一天里头只晚上能歇在家里,平时还得拜托你这个当老师的多多教导。”
王世贞:“………”
知道了,你自己不想教,才扔给我教。
好你个张太岳,早早就做好了祸水东引的打算!
想到自己都收下顾闲这么个难搞的学生了,王世贞便觉自己合该喝这么一碗张居正亲自斟来的茶。
他端起茶碗尝了一口,心里那点儿不满便没了。这种喝法似乎也不算辱没了好茶叶?
两人在书房里聊了一会,把那么半壶牛乳茶给分完了,又来了些清茶漱了漱口,便听有仆僮过来说可以开饭了。
这次有外客在,内眷自己在后院单独吃晚饭。
张简修这个小孩子本来也该跟着王氏吃,但他总感觉跟着顾闲会香一点,所以全程都黏在顾闲身边不挪窝。
张元德本来也想挨着顾闲坐的,但顾闲说要照顾刚到京师的师弟,他便只好挪了个位置。
至于张敬修他们既抢不过新来的,又抢不过年纪小的,早便放弃了争取,只能老老实实在张居正那边落座。
好在菜陆续上桌,大伙就没空琢磨座次问题了。
顾闲是真的把这个鹿从头到脚都做成了菜,比如先上到每个人面前的就是一碗鹿肚汤,汤底是用鹿骨、鹿肉佐以好几种汤料熬的,还放了一整个鹿肚。
上桌后每个人碗里都盛了几块鹿肚,这东西炖得不对便不好吃,根本咬不动!但眼前的鹿肚入口时只觉炖得软糯,再一嚼却又觉出几分筋道来。
张元德这个常去打猎的,吃到这口鹿肚后眼睛都睁大了,只觉自己从前扔掉了天大的宝贝。再喝两口汤,那更是整个人都舒泰了。
可惜他都没来得及腾出嘴来跟顾闲夸上几句,新菜又上桌了,什么烤鹿腿、三鲜鹿尾、凉拌鹿肉、红烧鹿蹄筋就不说了,最后竟连鹿头都被放入大锅卤得皮软肉烂端上桌。
张元德不敢置信:“这也能吃吗?”
这问出了大伙的心里话。
桌上人足够多,每样菜分那么几筷子就吃完了,谁都不觉得肉吃多了腻,反而感觉自己肚里还能再剩下一点。
只不过分吃鹿头这种事,对于张居正他们这些斯文人来说还是有点太超过了。
那么一个头摆桌上,大家都不知道该怎么下手啊!
顾闲道:“怎么不能吃?别看它瞧着那么大,实际上肉不算多,以前在我们家卤猪头和卤牛头那都是要抢着吃的!”
考虑到在场的有一半是读圣贤书的,顾闲很贴心地切分好鹿头肉让他们分着吃,还把啃大骨头的机会让给了送鹿给他的大功臣张元德!
张元德一开始是抗拒的,但闻着香味又有点拒绝不了,最终毅然咬下了第一口。
而后就彻底沉沦其中了,一点都不觉得徒手捧着个大骨头啃寒碜,还觉得鹿头上余下的肉太少了,叫他吃得不过够瘾!
张元德转头朝顾闲提议:“下次我们多猎几头鹿,你给我多卤几个鹿头成吗?”
吃鹿肉算什么英雄好汉,一人捧着一个鹿头啃瞧着才豪气!
顾闲道:“……世上没有那么大的锅。何况卤这么大的鹿头,很费卤料的。”
对于平民老百姓来说,煮肉大多都是白水煮,原因就是香料太贵了。谁不知道下足了料肉炖着香?这不是买不起吗?
鹿头肉那么少,这么卤下来又费香料又费柴火的,不值当。他这也是想整个全鹿宴,又想好奇卤鹿头的味道,才把那么大一只鹿头给卤了!
张元德道:“这算什么,到时候我给你多备几只锅,卤料什么的你给我写个单子,我提前给准备好。”
有人备好所有东西让自己做吃的,顾闲自是没意见,只是在心里犯嘀咕:这难道就是从前那些食客们痛骂的封建地主阶级?出手这么阔绰,显见是钱多得拿来当柴烧都不心疼!
想想自己卤这么一颗鹿头,还琢磨着剩下的卤料能不能拿来再卤点别的吃食,顾闲顿觉闻到了自己身上的穷酸味。
可恶,有点仇富了!
该骂!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世上有钱人那么多,什么时候才能轮到我!
第53章 交友不易
一顿全鹿宴吃完,张元德叫人扛着煮好的茶叶蛋归家,才进内门,就听到他爹咆哮:“你小子是不是偷了我茶叶?”
英国公张溶今年五十出头,在国公之位已三十余年,可谓是养尊处优。
即便前些年遭人弹劾了,上朝时依然位列班首,每逢朝廷有重要祭祀还是他负责去主持。
任谁过了三十几年这样富贵优游的生活,都能培养出点迫人气势来。
毕竟是有着两百年底蕴的国公家,每一代人光是接受别人投献的田地便多到数不清,够他们肆意挥霍。
虽说文官整天骂勋贵,但许多文人想要讨口饭吃,还是会来讨好英国公的。
这就叫英国公养出了一些文人雅好,比如喝茶赏花、收藏字画之类的。
张元德说他附庸风雅倒也没错,许多字画只要文人夸好他便买了,白花了不少冤枉钱。喝茶也一样,别人喝了都说好,他喝完砸吧一下嘴也觉得不错。
到底哪儿不错,他却是领会不了的。
今儿还是小儿子私底下告状,他才晓得张元德跑他这里顺走了自己的宝贝茶叶!
这小子性子从小就野,要不是仗着他亡故的母亲自少年时期就给他当了侧室、生了七个儿女,他早把这小子揍个百八十回了。
今天居然还偷他茶叶去送给别人,真是岂有此理!
张元德一点不慌,嬉皮笑脸地凑到张溶身边说:“爹你平时不也请你那些门客吃茶,给我匀点怎么了?”他让身后的仆从把那锅茶叶蛋搬上来,揭开盖给张溶看,“你瞧,茶叶都在这,我又囫囵着带回来了!”
张溶简直要气昏过去,怒道:“你拿我的茶叶去煮这玩意?”
几百两银子买来的茶叶,你去煮几文钱一个的茶叶蛋,这合理吗?
只算俸禄的话,咱国公府一年也就个几百两!
张元德道:“我还想明天卤好给您尝尝,既然您瞧不上眼,那我只好自己吃了。”他麻溜让人把茶叶蛋搬回自己房里摆着,说是省得有人闻着香味明儿来偷吃。
张溶鼻子动了动,发现这卤水闻着确实香极了,立刻换了种语气:“怎地要明天吃,现在不能吃吗?”
张元德道:“现在吃不够入味,白瞎了您的好茶叶。”
张溶哼了一声:“行吧,明天记得拿来给我尝尝。”
张元德兄弟俩是最先出生的两个孩子,那会儿他和发妻一直无子,正是最盼着孩子的时候,与后面生的儿女哪能一样?
绝对不是他也想吃茶叶蛋了。
……
翌日一早,顾闲把私留的那锅茶叶蛋给大伙分了分。
其中张居正占了大头,他早上在家吃了,再带两个去中午吃,都带了自己的份,怎么能不顺便给徐阶他们捎上一个?所以张居正吃过早饭出门时,揣着六个蛋呢。
张居正感觉有点怪,但拿都拿了,就这样吧。
顾闲自己也分了十个,包括自己吃的和拿去跟王宜玉他们分享的,最后还揣了了两个,瞧瞧去东厂时能不能再偶遇冯保。
要是遇不到,那就是他和师弟饿了的时候吃掉!
顾闲与王宜玉正说着自己的安排,就瞧见冯保从另一边骑马而来。
这可就巧了。
顾闲颇有些惋惜自己和师弟的加餐没了,但还是很大方地掏出自己带来的两颗茶叶蛋,跑过去跟冯保分享:“昨儿说要给您带吃的,赶巧昨晚卤了锅茶叶蛋,您要不要尝尝看?”
冯保刚停下马便瞧见了顾闲,笑着说道:“你还挺言而有信的。”
顾闲道:“那当然,孔圣人都说了,‘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
这话是《论语》里的,讲的是人要是连个“信”字都做不到,不晓得他能做成什么事!最近顾闲被考校得多了,对这些经典已是倒背如流。
听顾闲张口就是圣人之言,冯保也笑了笑,接过了顾闲递来的那两个由油纸包裹着的茶叶蛋。
顾闲自觉还了借草场的人情,便挥别冯保领着王宜玉学骑马去了。
冯保迈步走进东厂大门,本想把手里的油纸包扔给底下的人,鼻端却嗅到了茶叶蛋散发出来的香味。
这茶叶蛋用的茶似乎很不错。
冯保那也是自小被选入内书堂读书的,后来在司礼监写了许多年的公文,终于被提拔为秉笔太监之一。
所以在提督东厂的同时,他还管着宫中许多事务,可以说是个很能干的实权太监。
在宫中浸淫三十年,冯保接触过天底下最好的书籍、最好的音乐、最好的食物,是以对于乐曲好不好他听上一耳朵就能判断出来,对于茶叶好不好他自然也是闻一闻就能知晓。
张居正家用这么贵的茶叶来……煮几文钱的鸡蛋?!
这得好好尝尝了。
冯保在自己的位置上落座,剥开了蛋壳上有不少裂痕的茶叶蛋,露出了里头卤得添了几分琥珀色的蛋白。上头印着不少裂纹,有点像南宋官窑常烧的那种冰裂纹瓷,瞧着颇具韵味。
光是这卖相已经很吸引人了,更别提还散发着诱人的香味。
冯保尝了一口,只觉满口都是浓郁茶香,而后才是蛋本身的味道。两者在嘴巴里交融在一起,便叫人不知不觉把一整个茶叶蛋都吃了进去。
冯保早听闻张居正这妻弟手艺很不错,自从顾闲来京师后张居正都多跟人聚了好几次餐。
他本来还不信的,如今亲自尝了这简简单单的一个茶叶蛋,竟是不由自主地信了几分。
此时有人来低声禀报了几句,冯保才又把目光转移到剩下那颗茶叶蛋上。
原来昨儿张居正家里又吃了顿好的,英国公次子也去了,还带去不少好东西。
听闻今天早上英国公府上吃的也是茶叶蛋!这便对上了,看来茶叶是英国公府上的。
就说了,张居正才刚入阁没多久,便是有钱买这么贵的茶叶估计也舍不得拿来煮这玩意。
能不能买得起和能不能肆意挥霍,完全是两码事。
……
另一头,顾闲跟王宜玉在草场中遛马,主要是王宜玉在马上骑,顾闲在旁边跟着走。
只两天的功夫,王宜玉已经骑得有模有样了,可见她在这方面还挺有天赋。
王宜玉好奇地问:“你是什么时候学会骑马?”
顾闲道:“我小时候爱到处野,先学了骑牛,后面去周围的驿站玩耍,见人家有马,便央着人教我了。”
提到这一茬,顾闲又给王宜玉闲扯起来。
驿卒和船卒一样都是个苦差事,每天都有跑不完的活,得选择年轻力壮的人去服役,要是年纪大了还这么跑肯定得累出一身病来。
顾闲在县学玩耍时偶尔溜过去给他们加个餐,他们便愿意教他骑马摇橹,都可热心了!
王宜玉道:“你认得的人真多。”
她总觉得要是去长洲那边的话,满县人全都认得顾闲。
转念一想,她怕是没什么机会去长洲县玩的,女子一生除了丈夫入仕为官后随着他到处转迁,别的地方一概去不了。
王宜玉心中不由有些不明不白的遗憾。
女孩子总是早熟一些,男孩儿还只知道到处疯玩的时候,她们便早早地生出许多敏感心思来。
王宜玉道:“真想去你们长洲那边瞧瞧是不是遍地都是你的老熟人。”
顾闲来了兴致:“那说定了,我们回南直隶后我带你去长洲玩,你带我去太仓玩!我跟你讲,我从前也去过太仓,只是那时候我还不认得你和老师,只随便转悠一圈就回家了!”
王宜玉虽不知这个约定有没有实现的那天,却还是笑眯眯地一口应下:“好。”
在这一刻她是真心实意想答应的,也是真心实意想去的,以后去不了是以后的事。
且看当下,不想未来。
顾闲只觉往后又多了一个可以去玩耍的地方,心里快活得很,继续跟王宜玉讨论起来:听说太仓米非常好吃,真的吗?听说太仓七八月的芋艿很香,真的吗?听说你们那边的羊和虾蟹也不错哟!
如此这般如此这般地讲了半天,顾闲把自己给说馋了。
突然有点想念江南。
在江南,他随时可以挑个风和日丽搭个便船出发,走到哪里吃到哪里。
若是正好有朋友在目的地候着,那就吃得更开心了。虽说他跟谁吃饭都挺香,但还是更想和知心好友边吃边聊!
难怪他在江南半点烦恼都没有,到了京师却是想起了越来越多的前尘往事。肯定还是朋友交得少!
顾闲把自己得出的结论跟王宜玉讲了。
到底是出门在外,交友不易!
王宜玉:?????
你的朋友还少吗?
或许同龄人确实结交得少,不过忘年交似乎没少交。
见顾闲满脸的笃定,仿佛一下子找到自己在京师过得不够快活的症结所在,王宜玉忍不住笑了起来。
别说女孩子了,即便同为男子,世上过得像顾闲这样自在的人怕也少见。
王宜玉说道:“那你该想办法再多交些朋友。”
顾闲琢磨了一会,才说道:“还是算了,我眼下要跟着老师读书,再多交新朋友也没空好好相处,到时候叫朋友觉得受了冷落,反倒不美!”
别看王世贞一副爱教不教的放养态度,实则每次布置功课都先摸清了他的底子,正好掐在他紧赶慢赶能完成的量。
他哪天若是躲懒少看点书,王世贞一考校便知道了!
顾闲忍不住和王宜玉讲起了她爹的可怕之处。
有的人看似斯斯文文,其实内里老凶残了!
真就是谁学谁知道。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我卤的茶叶蛋直销内阁和东厂,顺便风靡国公府!*今天也努力更新啦!(躺会
第54章 礼尚往来
顾闲这边快快乐乐地陪着“师弟”练习骑马,哪里知道自己煮的茶叶蛋在京师又掀起了一番风雨。
首先是英国公府。这会儿的东厂并不会无缘无故盯梢所有人,之所以知道英国公府早上吃的什么,是因为……很多人都知道了。
一大早,英国公张溶就追着儿子张元德打,打得张元德夺门而逃,父子俩闹这一出时正巧撞上不少去上朝的在职勋贵和宫中宦官。
有人私底下一打听,才知晓是一锅茶叶蛋惹的祸。
昨儿张元德把整锅茶叶蛋摆到自己房间,想的是要保护好这么香的茶叶蛋。结果他千算万算,算错了一点:没有人能闻着这么香的味道到天亮!
一开始张元德被香醒,还能用顾闲的话说服自己:明早起来吃更香更入味!
可香醒的次数多了,张元德就忍不了了。一开始他想,吃一个,就吃一个,顾闲给他卤了一整锅,他还能全吃完不成?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的!
结果他一晚上起来五六次,每次都忍不住吃掉几个,到天亮时他打了个饱嗝,回过神来往锅里一瞅,咦?茶叶蛋呢?那么多茶叶蛋怎么不见了?
真是奇了怪了!
张元德捞来捞去,终于在底下找到最后一个。他正欣喜地剥开来吃呢,英国公张溶就踹开他房间门门进来了。
原来英国公张溶惦记着昨天闻到的香味,也没睡好,一大早就来找儿子要茶叶蛋吃。
张元德看看亲爹,再看看手里的蛋,最终毅然决定……塞嘴里一口吃掉!
张溶过去往锅里一看,气了个倒仰。那么大一锅茶叶蛋,这小子自己全吃完了!
也不怕撑死自己!
张溶抄起家伙开始追着张元德打。
打死这个不孝子!
这事儿闹到了大街上,许多认得的人都上来劝架。
得知事情原委后嘴上都劝了几句说“算了算了不就几个茶叶蛋”,等张溶父子俩不在场了,关于他们父子因为一锅茶叶蛋打起来的八卦便如火如荼地传开了!
没办法,这么早起来点卯,大家都困得很,可不就得交流点八卦提提神吗?
难得英国公父子俩贡献了这样的乐子,每个人见了同僚都拿这事儿打趣。
每每聊完了,又忍不住好奇起来:张居正那妻弟卤的茶叶蛋真的这么香吗?!
这桩八卦在早朝过后便传到了内阁。
张居正又收到了来自几位前辈的注目礼。
同样听了一耳朵的张居正:“……”
总感觉有顾闲在,目前只想低调做事的自己越来越容易卷入别人的议论之中了。
这事真跟他没关系。
张居正只得把带来的茶叶蛋给徐阶四人挨个分了过去。
在张居正看来,事情到这里基本就结束了。
不想今日冯保作为司礼监秉笔太监之一入宫向隆庆皇帝汇报事情,才刚讲完正事,却听隆庆皇帝追问:“你今天吃了什么?”
冯保:“……”
他进宫前就吃了两个茶叶蛋,难道身上还带着味道?
隆庆皇帝在潜邸之中当了许多年没名没分的“准太子”,日子过得窝窝囊囊,平时还得高拱和陈以勤这两个讲官维护才能保存身为“准太子”的体面。
如今没了头上那座大山,隆庆皇帝对过去忍耐着不去碰的声色犬马之事十分热衷。
他目前最信任的太监有两个,一个是负责搞些娱乐项目给他玩的陈洪,一个是负责给他进献各种美食的滕祥。
若非前段时间朝中许多人轮流弹劾他,事态有些控制不住了,他都不会把被自己撵走的李芳给喊回来做事。
冯保在隆庆皇帝心里不过是秉笔太监之一,往年也就负责一些文书工作,也就现在多了个提督东厂的职务才时常出现在自己眼前。
平时冯保汇报完一些他想听的内容便下去了,君臣之间并没有太多的交流。可是今天不一样,今天他在冯保身上闻到了一股若隐若现的食物香味!
之所以确定是食物香味,是因为他闻着有点馋。
隆庆皇帝不想委屈了自己,所以直接问了出口。
上一次他这么问,还是问的高拱和张居正。当时这两个阁臣都很正经地转移了话题,并不想在他这个皇帝面前聊自己吃了什么。
隆庆皇帝懂的,文臣么,最讲究清名,不愿意担上媚上的罪名。
冯保就不一样了,冯保是宦官,宦官就是为皇帝服务的。像李芳那样不识趣的到底是少数,大多宦官不都像陈洪、滕祥那样卯足劲满足他的各种需求吗?
隆庆皇帝瞧着冯保,似是在等他回答。
冯保暗道下次务必要找人闻闻身上有没有味道再来面圣,面上却是毕恭毕敬地把自己吃了两个茶叶蛋的事给隆庆皇帝讲了,顺便给隆庆皇帝说起了英国公父子俩的闹剧。
反正吧,这茶叶蛋估计是不会再有了,因为茶叶是英国公儿子提供的,应该很贵!
隆庆皇帝:?
还有茶叶蛋这种吃法?
得多好吃才能让英国公父子俩为此大打出手?
茶叶蛋这东西,明朝在民间兴许有人吃上了,但远还没有流行到宫廷之中。
直至清朝文人写书才记录了茶叶蛋的做法,比如袁枚的《随园食单》里就提及过,一次用的粗茶叶和盐煮它上百个鸡蛋,可以用来当点心!
即便隆庆皇帝近来的餐桌上什么美食都有,这茶叶蛋却也是没尝到过的。他说道:“你与尚膳监说说是怎么做的,回头叫人煮一些给我尝尝。”
至于冯保要怎么弄到做法,那就不是他该考虑的了。若是冯保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哪来的脸到御前说话?
冯保喏然应是。
他回到东厂,派人去看看顾闲走没走,要是没走就把顾闲给请来。
顾闲刚结束今天的骑马教学,正准备送王宜玉回法华寺来着。听人说冯保找自己去东厂玩耍,他立刻来了兴致。
这可是参观东厂的机会欸。
这地方有人骂、有人怕,却没什么人记录里头是什么样的。机会难得,他怎么都得去瞧瞧!
顾闲转头对王宜玉说:“走,我们去趟东厂。”
来传话的小内侍:?
这有点儿兴奋的语气是怎么回事?
总感觉眼前这少年郎和其他读书人不太一样,别人提到东厂不是避之唯恐不及的吗?
王宜玉心中也有点担忧,不知那冯保找顾闲有什么事。不过见顾闲已经迈开步子跟着那过来传话的小内侍往前走了,她便也跟了上去。
相比于隔壁的中府草场,东厂其实不算大,平时东厂成员都会派出去各个衙署坐班,盯着各个衙署的一举一动,这便导致东厂成员齐聚在这边的机会反而很少。
顾闲一路左顾右盼地跟着领路的小内侍往里走,好奇心可算是被满足了大半。见着冯保,他便热心地追问:“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冯保见顾闲丝毫没有紧张和害怕,更不见丝毫嫌恶,笑着让人给他看茶。
走到可以一声“某某太监”的位置,接触的人自然变多了,有人为了标榜自己的清高对他们不假辞色,也有人为了让他们在御前美言几句而送上厚礼讨好。
所谓的读书人的风骨,冯保很有些不以为然。谁还没读过书不成?难道比他们少受一道刑的人便天生比他们高贵?
顾闲给人的感觉却很不一样,这小子的态度就好像……他没什么特别的,只是芸芸众生之一。
冯保见顾闲招呼他那位师弟泰然落座,知晓他是个爽快人,便也不跟顾闲兜圈子,直接与他请教茶叶蛋的做法。
顾闲一听,原来是这等小事。茶叶蛋本就是很寻常的一种小食,在后世街头巷尾都有人卖,他麻溜说道:“这个简单,我给你写个卤料方子,照着卤一般都不会错。”
冯保便叫人给顾闲取来纸笔。
顾闲一点都不含糊,刷刷刷地写出了卤料方子,详细到多少颗蛋用多少份量以及要煮多久、泡多久。
冯保接过方子后发现上头写得比自己想象中还要细致,笑道:“多谢了,我给你备了些薄礼,你莫要嫌弃。”
这会儿的冯保还不是后来那个如日中天的掌印太监,待人接物并不盛气凌人。
顾闲觉得冯保人还怪好的嘞,居然还给自己准备礼物,就说了太监也不全是坏人。他说道:“不用不用,这只是民间小食,方子也不是我自己想的,哪里需要你还什么礼。”
冯保道:“还是要的,礼尚往来。”
顾闲本还想推拒,转念却想到人家这样的人物是最不想欠下人情的,要知道欠钱好还,人情债可不好还。他点着头说道:“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
第55章 特别厉害
礼冯保已经叫人备好了,是一套……装帧精美的四书五经。
准确来说是两套,毕竟顾闲领着自己师弟过来,总不能叫王宜玉空着手走。这书么,是内府刻印的,在外头难买,于他这样的秉笔太监而言却很好弄来。
内府刻印的书籍,最大的优点就是舍得用纸,版式宽大,行距也宽松,不像一些盗版书籍一行行挤一块,伤眼!
这套四书五经还是赵体写的,字每个都有铜钱大小,又端整又好看,读着十分地赏心悦目,读够了还能比照着练字,完全可以一书多用!再一看外头的封面,用的也是宫廷上等绢布,任谁瞧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份非常珍贵的礼物。
顾闲:?????
怎么回事?
怎么一个两个都爱送他书?
难道他脸上刻着“我没有文化”“亟需热心人士赠送图书”两行大字吗?
冯保将顾闲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悠悠然地坐在那里啜了口茶,笑着打趣:“怎么?你不喜欢我给你准备的礼物?”
顾闲也不是那么不识好歹的人,这么一套书在外头得卖不少钱呢,估摸着还是人家知晓他准备应试特意给他取来的。他说道:“倒也不是不喜欢,只是我来京师后好多人都送我书。”
顾闲很不见外地跟冯保数了起来。
他姐夫就不说了,满书房的藏书随他看,还安排他去翰林院打杂顺便看书!他老师也不算,老师给学生列书单天经地义……
但是吧,李贽、海瑞给他送书,申时行、王锡爵他们也给他送书,这是不是不太对劲!
冯保笑道:“你这年纪正是该读书的时候,送别的大多都有引你分心的可能,谁都不愿意当那等叫你误入歧途的恶人。”
顾闲知道冯保说得在理,只能老老实实地跟王宜玉一起接过冯保送的那套四书五经。
不过来都来了,顾闲忍不住好奇地追问:“听说先皇曾命内府刻了套《三国演义》,是真的吗?您这里有吗?我在翰林院没有找到!”
冯保道:“你说的是《三国志通俗演义》吧?内府是有这么一套书,不过东厂这边没有,你若想看,我改日再叫人取一套送你。”
顾闲挠头,原来嘉靖本印刷的时候书名还这么长啊。
据说章回体小说在嘉靖、万历之前虽然也有,但大多都是抄本形式流传。
《三国演义》最早的刻印本是嘉靖元年出现的,再加上嘉靖、万历这两个不爱上朝的皇帝虽然对弹劾自己的言官深恶痛绝,但对民间出版业却颇为宽容,通俗小说也就遍地开花了。
自嘉靖元年到这会儿,已经有十几二十种刻本出来了!
在明朝印书有个好处,朝廷规定做书籍、笔墨、田器是不收税的,只要出得起成本,又确保书卖得出去,那绝对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且明朝人又没有什么版权之说,大多小书坊都是瞧见啥书卖得好,一拍脑袋开始盗印,什么排版、校对都是毫不讲究的,咱只讲究一件事:便宜!
咱这书,平民老百姓也买得起!
虽说看完很可能会散架了,但是散架了也没事啊,这又不是什么好纸,读完后物尽其用拿来擦屁股也是很不错的嘛。
所以虽然没机会看到精美漂亮的内府刻本,顾闲这些年还是摸到过几次其他版本的《三国演义》的。
顾闲道:“我还是觉得叫《三国演义》顺口。”
冯保咂摸了一下,点着头赞同道:“是这个理。”
一想到《三国通俗演义》内府刻本应当也是没有标点符号的,顾闲便摇着头说道:“我朋友说要刻一版新的《三国演义》送我,内府刻本我就不要了。您都已经送了我这么贵重一套书!”
冯保挑眉说道:“你朋友这时候才入场,怕是有些晚了。”
《三国通俗演义》无论抄本还是刻本都已经遍地开花,这会儿哪里值得再花费那么多人力物力去刻印?
提起自己好友,顾闲不免又一脸骄傲地夸了起来:“别人晚了,我朋友可不晚,他刻的是有标点符号的版本!”
冯保来了兴致,又问顾闲标点符号是怎么回事。
顾闲便就着刚才的纸笔把标点符号的用法又给冯保示范了一遍,并且告诉冯保自己已经与张居正和王世贞都展示过了,他们都觉得很好!
冯保与文书打了三十余年交道,自也一眼看出了这标点符号的便利之处。
要是遇上个别大臣写上来的折子连个句读都不加,空闲时还能耐心地读一读,忙起来时可真想把它摔回对方脸上!
你清高,你了不起,你有本事别上书!
冯保道:“确实是好东西,这样读着方便多了。”
顾闲得了夸奖,自是高兴不已,屁颠屁颠地抱着冯保送的四书五经走了。
王宜玉白得了一套书,很有些不好意思。出了东厂,她便小声和顾闲讨论起来:“他怎么还送我一套?”
顾闲道:“听闻他也是十岁左右便开始读书了,做事讲究些也正常。”
两人嘀咕了一会,最终觉得拿了这份礼算是了结了此事,也就没再纠结。
顾闲还是先把王宜玉送回法华寺,顺便领取今天份的功课。
王世贞见他们一人抱着一摞书回来,不由问道:“你们去买了书?”
顾闲道:“才不是,这是别人送的。”
昨儿只是跟冯保打了个照面,顾闲便没有跟王世贞提碰见冯保的事。今儿得了冯保的赠书,他便喜滋滋说起自己借草场借出这么一套书的事来。
王世贞:?????
你跑东厂那边学骑马,你姐夫知道吗?!
王世贞顿时横了王宜玉一眼。
王宜玉昨儿只说顾闲去借了别人的地方教她学骑马,他还当是张元德或者徐文璧给安排的。
人家是武勋,安排个场地也就一句话的事,结果他们居然虎到直接跑中官的地盘去?!
王宜玉假装没有看到。
她觉得顾闲说得没错,无论是文官武将还是宦官皇帝,那都只是一种身份。
读书的人有可能针砭时弊,也有可能粉饰太平;习武的人有可能锄强扶弱,也有可能恃强凌弱。
这就譬如给你一把刀,你拿刀去做什么取决于你的想法。断没有你自己拿刀去杀了人,却说“非我也,刀也”的道理!
你文臣今儿说宦官得势必将祸国殃民,明儿说武将擅权恐怕会倾覆社稷,那旁人还说你文臣整天搞党争败坏国本呢!
说到底,人一旦掌握了足够大的权势,即便你自己没想着做什么,许多人也会巴巴地帮你去做——想要的东西会有人给你取来,看不顺眼的人会有人帮你处理掉。
自古人心如此,无论哪个群体当权都难以避免。
目前没有任何一个制度能够真正改变这种人性,只能尽可能地用法律与道德去限制人性之中恶的一面。
王世贞看向顾闲,语气严肃地教训道:“你这还没入仕便交结宦官,倒不如别去考试了。”
这还不是普通的宦官,而是提督东厂的那种,谁私底下提到东厂不得骂上两声!
顾闲不懂就问:“六科不也是专门盯着六部的监察机构吗?为什么提起六科大家都是夸,提起东厂大家都是骂?”
王世贞就给他掰扯了一下。
主要区别在于六科官员想要升迁转任还是得看吏部考评,而且只有闻风奏事的权限,查证以及惩处环节都没有他们参与的份。
厂卫不一样,厂卫直接对皇帝负责,无须任何理由便能缉拿臣民,没有任何衙署能制衡他们。这种毫无限制的权力,落到谁手上都是得挨骂的!
所以他不是针对宦官,只是针对这种依附于皇权之上的特权。
顾闲听得连连点头。
原来是这样!
特权这种东西,确实是惹人讨厌的。
顾闲麻溜说道:“我也是想着收下了他的谢礼,这事便了结了。要不然我白送他卤茶叶蛋的方子,不是成巴结讨好了吗?”
王世贞语塞。
过了一会,王世贞才道:“你若是不带你师弟去那草场,哪有这些事?”
顾闲咕哝:“那里离得最近,也最大!”
哪个学骑马的看到那么大一个片地能不心动呢!他们只是每天去骑那么一个时辰,又不会让马吃多少里面的草。
王世贞都不稀罕说他,摆摆手说道:“你晚上跟你姐夫讲讲,看他骂不骂你。”
顾闲这次改成在心里嘀咕了,心道我姐夫才不会骂,我姐夫因为冯保还被你和高拱骂。
你不是在《嘉靖以来首辅传》里头说他跟冯保特别要好,有次得知张四维私自结交冯保立刻恫吓他不许这样做。
还说什么“四维以是恨居正益甚”!
震惊,万历时期两任首辅竟为谁能结交冯保反目成仇!
比起因为夺情事件而纷纷选择退出张居正阵营的一大群文官,冯保称得上是张居正比较坚定的改革伙伴了,至少在张居正去世前他们始终内外交连,确保宫中跟前朝同心协力落实改革。
可惜张居正去世后,这个改革队伍就散了。
冯保没多久也被撵去南京养老。
两人也算同病相怜,都是死后才被万历皇帝抄家清算!
这么说来,据说他姐夫跟冯保合作时也得给他送礼,为了维系感情还时不时请他的家仆徐爵到书房吃饭(该情报由高拱《病榻遗言》提供)。
由此可见,他这回被老师骂交结宦官不仅没有送礼,还得了冯保送的一套内府刻印版四书五经,特别厉害!
顾闲这么一想,尾巴就翘得老高。他一直憋着这事儿到傍晚,见张居正下衙归家便与他炫耀起来。
作者有话说:
张居正:?????(掏出黄荆条)
第56章 该选谁好
一开始,张居正还没琢磨明白顾闲讲的是什么,后面听顾闲把事情原原本本地炫耀了一遍,说自己煮的茶叶蛋征服了冯保,白白得了两套书(他一套师弟一套)!
甭管这书内容讨不讨喜,反正他可是从宦官手里得了礼物!
听人说,太监总是格外贪财,因为身体上有残缺,他们多得弄点钱财,再荫几个子侄当官,以保证自己能顺顺当当养老。
像隆庆皇帝信任宦官陈洪和腾祥,便许他们荫了许多个亲朋好友入锦衣卫。像张居正他们这些当官的,都得给朝廷做出巨大贡献或者升了官,才能荫家中子弟当国子生或者入锦衣卫。
何况宦官是真正的最接近天子的近侍,向来只有旁人贿赂他们的道理,他们断不会往外掏钱的。
毕竟他们又没什么要求这些朝臣!
但是吧,他,顾闲,今天收到宫中有名有姓大太监的礼物了!
张居正:?????
顾闲正一脸骄傲地讲着自己达成了多么厉害的成就,忽见张居正从旁边抽出一根不知从哪弄来的黄荆条。
黄荆条这东西质地坚劲,甩起来咻咻有声,打在肉上很疼,但又不至于把人打坏,据说“负荆请罪”用的就是这个荆,所以民间便有“黄荆条下出好人”之说。
这玩意大多在南方用得多,京师却是少见。张居正那天想起来了,叫人去寻摸了一把回来,这不就有机会用上了?
小小年纪的,结交勋贵也就罢了,连中官都敢去招惹!
关键是你招惹就招惹吧,居然还敢去你老师面前晃荡?
你这是不知道文人的笔有多厉害!
知不知道徐阶点评你老师说“此君他日必操史权,能以毛锥杀人”。
连徐阶这位首辅都在琢磨该怎么安置这么个刺头!
顾闲显然不是那种站着挨打的,瞧见张居正拿荆条便瞬间弹射出老远。
一时间,张居正家响起了黄荆条甩动时的咻咻声,以及顾闲火上浇油的诸如“姐夫别生气经常生气容易老”之类的叭叭声。
更别提两人路过小鹅淘淘时多了只鹅加入进来,场面那叫一个热闹非凡。
最终是腿脚格外灵活的顾闲翻上了院墙,在上头坚决不下来,张居正才把黄荆条收了回去。
并表示下次会记得先叫人摁住顾闲再教训。
顾闲撇撇唇,觉得下次的事情下次再说,这次躲过去就好。
想那么长远干嘛!
……
隆庆皇帝是隔天才吃上茶叶蛋的,从卤料到具体流程尚膳监那边都严格按照冯保的要求来准备。
因着太祖留下过要善待御厨的祖制,所以对于御厨来说,要紧的不是别出心裁,而是保证每道菜味道稳定,具有可复刻性。
比如这次皇帝吃了一道菜,过了几天后突然又想吃了,吩咐尚膳监做了送去,结果味道天差地别,这锅算谁的?于是御膳从选材到做法,那都是尽可能地选用中规中矩的。
这个茶叶蛋做法倒是很简单,不过考虑到“可复刻性”这个问题,尚膳监选用的是中间档的茶叶。
蛋卤好后冯保自己尝了一个,感觉虽不如顾闲亲自做的好,但也称得上是色香味俱全。
只要卤料足够香,茶叶味道稍微削弱些问题也不大。
听顾闲说,民间可是用粗茶叶来煮的,大伙一样吃得老香!这里选用叫得上名字、能够作为贡品进献到宫中的茶叶,已经把茶叶蛋的味道拉高了许多个档次!
冯保也算是读书多的,若是碰上圣明的皇帝他也想像李芳这位前辈那样敢言直谏。
这不是有前车之鉴在,他才顺应皇帝的喜好进献皇帝想吃的东西吗?
比之陈洪他们献上的各种吃喝玩乐之法,这茶叶蛋绝对算是价廉物美的平民食品了,便是叫前朝那些史官或者言官知道了也没法说什么。
隆庆皇帝上回也就随便提了一嘴,这两天在后宫玩乐久了,差点把这事儿给忘了。听人说冯保求见,他想了一会才想起来。
茶叶蛋是尚膳监做的,又有冯保全程盯着,倒也不算是外食,隆庆皇帝洗净手瞧见自己面前剥好的蛋,只觉它莹润有光泽,连上头的裂纹都格外喜人。
他尝了一口,进食速度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一些,很快便把整颗蛋给吃完了。
鸡蛋一向都在皇帝的每日菜单上,有人记录过明朝皇帝每日消耗的食材,其中便包括一天要用掉鸡蛋五十五个!
甚至还有人拿鸡蛋来做假账,仗着皇帝不怎么了解物价,在账目上写一个鸡蛋好几两。
隆庆皇帝对于冯保献上的茶叶蛋还挺满意,不由和冯保聊起顾闲来。
这顾闲手艺这么好,怎地英国公父子俩都为茶叶蛋大打出手了,居然没把他请到家里当厨子?
冯保这才给隆庆皇帝说起顾闲乃是张居正妻弟的事。
这小孩正在跟王世贞读书呢。
不是英国公府不请,而是文臣对上勋贵之类的骨头一向硬得很,你要是敢提出来,人家便觉得你是在侮辱他!
隆庆皇帝恍然了悟,上回他在张居正和高拱他们身上闻到的食物香味想来也是出自这个顾闲之手。
想到回了老家的高拱,隆庆皇帝又有些怅然。
虽说内阁里还有陈以勤这位老师在,但他私心里比较喜欢高拱,因为高拱在他面前比较敢说话。
既是张居正家的后辈,他也没法把人征调来当御厨了。
没想到张居正居然有个这么会做菜的妻弟。
隆庆皇帝惋惜地说:“既是如此,那就给尚膳监那边留个方子吧。”
冯保喏然应下。
他走出殿外正要出宫回东厂办事,没走出多远便遇到腾祥这个同僚。
腾祥近来以美食俘虏了圣心,那叫一个春风得意,得知冯保竟也学自己走这个路子,不免上来冷嘲热讽几句。
冯保没与腾祥针锋相对,客客气气地与腾祥寒暄了几句便出宫去了。
……
顾闲还不知晓他的名字在御前走了一遭,每日仍是孜孜不倦地看书、做题、教师弟骑马,不时还带上好吃的去投喂自家宝贝师弟。
转眼到了休沐日,张元德一大早呼朋唤友准备出发。顾闲跟他借了匹马,带着王宜玉一同前往猎场。
这一路上要走挺久,顾闲把大褡裢往马背上一放,往里头塞了不少饮子与干粮,方便路上饿了的时候吃。
他还给每个人的褡裢口袋都塞得满满当当,看得张元德眼馋不已。于是才出城没多久,张元德就说他饿了,要停下来吃两口。
徐文璧算是一行人中最年长的,闻言一脸“你看我信你吗”的表情,说道:“我看你不吃光闲哥儿给准备的吃食是一步都不想走的。”
张元德喊冤:“我是这样的人吗?”他一边否认,一边扒拉出顾闲给准备的酸奶饮子吨吨吨,喝完感觉胃口大开,可以吃上一头牛。
又开始去吃肉脯和饼干。
众人拿他没办法,且看他吃得那么香也有点馋,便也停下来开始掏褡裢口袋。
顾闲见大家这么喜欢,心里也高兴。他与王宜玉分吃起自己做的风干肉脯,这东西很容易做得太硬,但他做的这批却刚刚好,一口咬下去满满的都是肉香。
王宜玉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跟这么一大群人在路边啃肉脯,不过她从小也是个爱吃的,牙口也说不上差,当即学着顾闲那样吃了起来。
张元德把顾闲准备的干粮都尝了一遍,转头瞧见顾闲跟他“师弟”挨在一起分肉脯吃,忍不住调侃了一句:“你们江南人都长得这么俊的吗?你跟你师弟凑在一起,叫人觉得你们要是去考科举能拿个探花!”
顾闲喜滋滋地道:“那我们得分开两科考才相宜,要不然探花只有一个,陛下都不知道该选谁好!”
众人听得哈哈大笑。
张元德也乐不可支。
他就喜欢这种开得起玩笑的朋友。
第57章 那必须敢
除了自封为“威武大将军”的明武宗外,明朝后头这堆皇帝显然不像其他朝代的皇帝那样热衷于游猎,文臣也逐渐抛弃祖训耽于享乐。
京师周围的一些猎场便成了勋贵子弟的游玩之所。
这还得是一些比较成器的勋贵子弟,毕竟享受了那么久的优渥生活,勋贵之中也不乏许多像烂泥一样依靠着家族混吃等死的家伙。
徐文璧这个已经入职勋卫的,当然算是比较成器的一拨。张元德则是属于那种骑射功夫了得、人缘也非常好的那一拨,两人俨然是京师勋贵子弟的领头人。
他们两人与顾闲亲善,将顾闲领了进来,旁人待顾闲的态度自也不差。
顾闲受到众人的欢迎,脑袋里却又冒出些不合时宜的记忆来,比如在明末,勋贵子弟大多都不太行了,国家倾覆之时享受了一代代大明百姓供奉的勋贵首先选择了……投降!
但是投降并没有用,首先杀进北京城的是李自成!李自成率领的大多都是农民起义军,最恨的就是他们这些踩在百姓头上不事生产、肆意享乐的勋贵,于是一口气把他们全都杀了,大多还是用酷刑虐杀的那种。
倒是后来南京那拨勋贵投降的清朝,人家觉得你大明的勋贵子弟全是废物,都不稀罕杀你,便大方地留了他们一条命。
由此可见,南京那边的勋贵可能还有得选,京师这边勋贵却是没得选的,就算你直接投降人家也不会放过你!
必须要立起来了!
想到明末的种种,顾闲不由暗暗扫了眼从南直隶过来的魏国公儿子徐邦瑞,在心里嘀咕:在场这么多勋贵子弟的儿孙之中,估摸着只有你一个南京来的能活!
虽然活下来的原因也不怎么光彩就是了。
接收到顾闲目光的徐邦瑞:?
张元德带来的这个朋友,眼神怎么怪怪的?
王宜玉才学骑马没多久,一路上顾闲跟人聊上一会,就要回过头来问她累不累。
王宜玉都笑着说自己不累。她很喜欢这样的感觉,吹着初秋的凉风策马而行,两旁都是没见过的风景。即便骑马久了会有点难受,但心里还是欢喜居多。
张元德瞧见顾闲对王宜玉关怀备至还有点儿吃味,酸溜溜地说道:“你可真宝贝你师弟。”
那语气,明摆着就在说“我还是不是你最好的兄弟了”。
顾闲道:“那当然,师弟这段时间才刚学的骑马,老师却放心把师弟交给我带着出门,我怎么能不多多关心师弟?我可不能辜负了老师对我的信任。”
张元德想到顾闲老师是那个连吃东西都有点儿端着的王世贞,便也理解了。
他光是想到要和这种人打交道都头皮发麻,顾闲还敢去拜人家当老师,着实令人佩服!
张元德道:“那你是该护着点,现在的读书人都挺弱不禁风的。像我哥,读了几年书便整天在家不动弹,没病都能窝出病来。”
顾闲道:“许是你哥天生喜静,看看西亭读的书也不少,不也跟我们一起出来玩。”
西亭指的是徐文璧,到了他这个年纪就爱给自己起别号,要朋友们都这么称呼他。
除了像张元德这种不喜欢玩文人那一套、热衷于直接喊名字的,大家听他讲了自己的别号后都会欣然改口。
徐文璧听他们聊到自己,转头朝他们笑了笑,也插了句嘴:“你兄长也是身体不好,才得多在家休养。”
张元德道:“你没看闲哥儿写的文章吗?人就是要多多运动才健康,整天窝在家里身体才会愈发不好!”
徐文璧惊讶:“你都能看文章了。”
张元德怒,打马追上去要揍人。
徐文璧好歹是皇家侍卫了,岂会被他轻易追上。仗着官道上没人,两人便策马来了个他逃他追的闹剧。
顾闲看得直乐,招呼王宜玉和其他人:“我们也骑快一些。”
一群人便都一夹马腹,迎着初秋的朝阳直奔目的地而去。
……
法华寺中,王世贞正在跟王世懋就着茶剥椒盐南瓜子。
虽说上回吃生南瓜籽驱虫被顾闲嚷嚷得人尽皆知,但……上回是生的,这回是熟的,不一样。
顾闲说了,这东西放久了就不好吃了,得趁着刚炒好不久吃着最香。
南瓜籽皮白,又薄,好剥得很——虽也可以叫人剥好再送上来,但考虑到顾闲危言耸听讲什么“别人不知洗没洗手”,还是自己剥的安全!
顾闲做炒货的手艺也很有一手,兄弟俩不知不觉便把椒盐南瓜子剥了大半。
王世懋蹭够了南瓜籽,这才说道:“没想到你会让玉姐儿去猎场玩。”
这些地方他们都没怎么去过,结果王宜玉一个半大小孩倒是有机会跟着去。
王世懋早些年体弱多病,总感觉自己少年时期活得还没侄女这么精彩。
王世贞剥南瓜籽的手一顿。
他也不想的,只是顾闲这性情你要是不答应他,他估计会一大早跑来翻墙敲窗拐带王宜玉。
王世贞道:“左右京师也没人认得玉姐儿,这段时间且随她去吧。”
王世贞是一个很矛盾的人。
他骨子里有那么一点想挣脱世俗礼教,又始终困在世俗礼教之中;偶尔觉得世上所有事都没什么意思,偶尔又觉得世间仍有不少快意之事。
有些事情他自己做完了,回过头去又开始厌恶做出那种事的自己,恨不得与曾经的自己彻底割席。
只能说身在尘网中,始终不自由。
正是因为自己能察觉到这种无处不在的“不自由”,瞧见顾闲这小子无忧无虑放纵肆意,才会又气恼他不服管教又有些……羡慕?
顾闲虽然闹腾了点,为人处事还是挺靠谱的,至少他无论走到哪都能交上一堆朋友。有他在,女儿不至于受什么委屈。
何况他女儿那个性情,本也不是会让自己吃亏的,只有不让她去她才会觉得委屈!
兄弟俩对视一眼,都没再继续聊顾闲和王宜玉的事,继续把剩下的椒盐南瓜籽给剥完。
以前怎么不知道这南瓜籽炒出来这么香?家里吃南瓜的时候这玩意大多都是直接扔的。
……
顾闲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抵达猎场,各家仆僮已经分工合作地把一切收拾停妥,有不想出去打猎的可以待在大本营里负责留守。
王宜玉刚学会骑马,自是没掌握马上射箭这种高难度技巧的,顾闲便对她委以重任,要她和其他几个不准备下场狩猎的人负责当裁判。
张元德来了兴趣:“什么叫裁判?”
顾闲一愣,现在还没有裁判这个说法吗?他琢磨了一会,发现还真没有听别人说过,大多都是他自己讲的。
不过这词儿从字面上便能解释含义,倒也不麻烦。
顾闲便把裁判是那两个字给张元德讲了,所有的赛事都可以设置裁判!
这年头当然也有负责裁判事务的职位,张元德一听就懂,转过头煞有介事地朝选择当裁判的王宜玉几人拱拱手:“一会靠你们了,排行靠前的人才有鹿头吃!”
王宜玉觉得顾闲的朋友都很有趣,也潇洒利落地给张元德还了个拱手礼,表示自己一定当个公平公正的好裁判。
顾闲拜托旁人多照顾初来乍到的王宜玉,便兴冲冲地跟着张元德他们去挑趁手的弓箭。
说是狩猎,其实里头有什么猎物都有人提前摸过底,留下来的也就是些兔子、野鸡、小鹿之类的温顺猎物。
毕竟来的都是勋贵子弟,但凡其中哪个人出了事,底下伺候的人都得遭殃!
顾闲得知猎场情况,很有些失望。他咕哝:“我还跟姐夫夸下海口,说要给他猎个大家伙!”
徐文璧说道:“真遇到大家伙还是得赶紧跑,打个猎而已,没必要搭上自己的命。”
张元德想想也是,立刻招呼年纪最小的顾闲等会跟着自己走,免得他遇到大家伙真的直接莽上去。
都说初生牛犊不怕虎,顾闲这可正是最虎的年纪!
顾闲第一次来,觉得跟谁走都一样。他好奇地拿起猎场这边给他们准备的弓箭挨个试了试,从里头挑了个最趁手的。
张元德见他拉弓拉得像模像样,奇道:“你以前学过?”
顾闲道:“我哪有机会学,也就看别人训练时过去摸了摸,大致知道怎么用。人家不给我碰箭!”
张元德颇为同情,很大方地给顾闲装了满满一箭囊的箭让他随便玩。才刚装完呢,就听顾闲继续讲:“大概是因为我当时才六七岁吧!”
张元德:“………”
那谁都不敢给你箭啊!
徐文璧听说顾闲是新手,便让顾闲先用箭靶试试准头。
顾闲一点都不怯场,上来就拉开弓把箭射了出去,那叫一个自信。
结果一看箭靶,咦?我箭呢?
张元德笑到不行。
还是徐文璧人好,给了顾闲几句切中要害的指导,教顾闲怎么掌控弓箭。
顾闲学得很虚心,不消多久便掌握了弓箭用法。
他又上马试了试,调整了几次姿势,终于能顺利把箭射到箭靶上。
至于有没有正中靶心,那不重要!
要知道猎物是会跑的,万一它们傻乎乎地撞到他箭下呢?
顾闲得意地说道:“也不难!走走走,该出发了!”
张元德瞧见顾闲出手很稳,不至于会把箭射到己方人马身上,便也放下心来,乐呵呵地招呼其他人:“走吧,早些猎几只鹿回来放下去卤,免得今天吃不上!”
众人早就听张元德吹嘘自己上次啃了颗大大的鹿头,虽不知道没多少肉的鹿脑壳能好吃到哪里去,却还是想尝尝鲜。
年轻人么,好奇心是最重的!
更何况还有个张元德在旁边一个劲说什么“你们不会不敢吃吧”。
那必须敢!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听说这届勋贵不行,不如我来卷卷他们!*今天的更新送到!今天有没有营养液给崽(这崽有点大)浇灌点我抽奖抽到160瓶了
第58章 做给你吃
顾闲掌握新技巧的速度是很快的,一开始试用弓箭时还脱靶,遇到猎物后就用得越发熟练了。
尤其是他眼力和耳力都很好,见到猎物便能判断出它的活动轨迹,只花了小半个时辰便做到了箭箭不落空。
看得张元德瞠目结舌。
最终表示不和顾闲一起走了,跟顾闲走一块他都没机会出箭。
顾闲本就是爱炫耀的性格,见张元德跑了,便亲自带着猎物回了趟营地,兴冲冲地跟王宜玉展示自己的猎物:“看到没有?这全都是我打的,可见我特别有天赋!”
王宜玉看着面前多出来的那堆猎物,也是惊异不已。
她早便知晓顾闲在读书时称得上是过目成诵,却没想到他于骑射一道上也能学得这么快。
王宜玉一本正经地说道:“我会给你看好的。”
顾闲高兴地应了声“好”,又翻身上马继续打猎去。
一早上下来,顾闲大小猎物都打了不少。他挑了几只看起来能活过今晚的,托人帮忙送回张府去。
安排完了,顾闲还神神秘秘地掏出一包漂亮的毛给王宜玉看,问她知不知道这是什么。
王宜玉接过一看,发现那是一包黄色的长毛,质地坚韧,色泽鲜亮。她摇着头说道:“我看不出是什么。”
顾闲一脸得意地说道:“这是黄鼠狼的尾巴毛!”
他给王宜玉说起自己遇到黄鼠狼的事,这东西小小的一只,放屁却很臭。它经常会趁着放臭屁的机会溜走!
听说在东北一带有的人把它叫黄大仙,所以他看到的时候也迟疑了,没有第一时间射出手里的箭。
没想到这东西还真有点灵性,居然朝他拜了一拜。
顾闲大为惊讶,三两下翻下马把它给活捉了,捆起来……剃了它尾巴毛!
别问他哪来的剃毛刀,到外头打猎兼野炊怎么能不往褡裢里塞点做饭必备工具?
顾闲道:“那黄鼠狼还怪听话的,都没放臭屁熏我。我见它被剃完毛后泪汪汪的,就把它给放了。这个尾巴毛,可是能拿来做狼毫笔的!对了,我还猎到一些兔子,我们再去剃兔毛吧!”
张元德他们回来的时候,瞧见的不止是顾闲打到的那堆猎物,还有……顾闲和他师弟一个人负责摁着兔子,一个人负责剃兔毛?!
张元德凑过去问:“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顾闲道:“剃点兔毛做兔毫笔!我跟你讲,我刚还遇到只黄鼠狼,弄到了狼毫。可惜没有羊,要不然还能再凑个羊毫,一次性齐活了!”
张元德朗笑道:“这有什么难的,叫人去买只羊过来就好。”
顾闲说道:“不用了,今儿这么多猎物本就吃不完了,哪能再去买羊?”
张元德闻言围着顾闲那堆猎物转了一圈,对顾闲这现学的打猎本领可谓是心悦诚服。能猎到这么多猎物,运气与实力缺一不可!
顾闲谦虚地道:“一般一般,也没有很厉害。”
张元德拳头硬了:“……你这模样有点欠揍。”
顾闲哈哈一笑,继续认真地给兔子剃毛,还在那嘀咕:“我们家今年的辣椒应该收获不小,不知道我嫂嫂有没有给我晒点干辣椒送来。要是有的话,可以做麻辣兔头!”
张元德听了一耳朵,目光落到了那只红眼睛兔子上。
……所以麻辣兔头好吃吗?!
徐文璧也好奇地问:“辣椒又是何物?”
顾闲道:“这是一种番邦作物,比胡椒还辣,滋味浓烈得很。兔肉本身有点寡淡,得用重料去带点味道,无论做成香辣的还是麻辣的都不错!可惜京师这边没人种辣椒。”
他还给徐文璧几人介绍了一下可以用辣椒做的几种名菜。
相比于平均年龄远超三十岁的张居正朋友圈,这圈勋贵子弟还是很年轻的,大多还没有到痔疾缠身的年纪,偶尔吃顿辣的应当没问题!
张元德听得馋了,麻溜对顾闲说道:“这辣椒京师能种吗?上哪儿弄点种子?我叫人种一些,到时候结辣椒了你给我做吃的。”
经张元德这么一提,顾闲也想起来了:“我朋友的庄子上种了些辣椒,最近估摸着也能结一点。现在派人过去摘点过来,下午就能让你尝尝鲜了。”
新鲜辣椒虽不如干辣椒适合,但也难不倒顾闲,只要有就行了。
张元德道:“好好好,你朋友的庄子在哪里?我这就派人过去!”
顾闲报上沈春生庄子的地址,又亲自给哑叔他们写了个条子,好叫哑叔他们能把他需要的辣椒给准备好。
张元德麻溜派了个骑马最快最稳的侍卫出发。
一早上的打猎结束,张元德知道顾闲热衷于安排人干活,赶忙先把料理猎物的活儿给摊派给了带来的家仆。
剩下的也就洗洗菜叶子之类的,大家倒是还能干!
顾闲也不是那等爱扫兴的,对张元德躲懒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叫他们把蔬菜瓜果洗干净些,便去指导真正负责干活的人要怎么杀才能保证肉的鲜味。
卤鹿头的几口锅早就准备好了,这会儿把清洗干净的鹿头放下去,顾闲便能去做别的菜。
中午人多,顾闲便弄了个铁铛,给每个人煎上一份鹿排先填饱肚子。
这鹿排也是由顾闲弄的腌料先腌制捶打到入味,才动手煎得喷香,先抢到一块的张元德尝了一口,顿觉自己以前的鹿肉白吃了!
过去大伙吃鹿肉大多都是吃个野趣,真要说好吃的鹿肉那是一次都没尝到过的。顾闲煎出来的鹿排确实又香又嫩,叫人想把整块都吞进肚里去!
张元德凑过去说道:“闲哥儿我还要一块!”
没等顾闲回答,徐文璧已经把他挤到旁边去,说道:“吃过的人一边去。”
眼看张元德不太服气,顾闲便开口调停:“你们去捶鹿排,谁先捶好我先煎谁的!”
张元德立刻去抢占捶鹿排的位置,其他人也弄了些腌料麻溜地跟着动起手来,捶打工具全都是随便找的,可谓是各显神通。
没办法,这味道闻着实在太香了,谁都想先吃上!
顾闲趁着大家去抢着捶鹿排了,不动声色地将新煎好的那片香喷喷鹿排夹到王宜玉的盘子里。
王宜玉默契地捧着盘子转过身去,夹起还热乎着的鹿排咬了一口,只觉这是自己吃过的最香的炙肉。
张元德正拿着自己胡乱捶打一通的鹿排过来问顾闲可以了没,一眼便瞧见了顾闲给王宜玉开小灶的事。他嚷嚷道:“你师弟都没有捶肉,怎么你先给你师弟吃了!”
顾闲理直气壮地反驳回去:“我刚才还给你吃了,你怎么不说?何况我忙活了那么久,把我那份给我师弟吃不成吗?”
张元德听了觉得也是这个理,便不再瞎嚷了,改为问顾闲自己捶得到不到位。
顾闲瞥了一眼,说道:“太到位了,再捶下去都成肉泥了。”
张元德:“……”
张元德默不作声地倒回去换了块鹿排。
徐文璧等人听了一耳朵,顿时也放缓了捶鹿排的力道,省得自己也得从头再来。
王宜玉听着他们的对话,莫名觉得自己到嘴的鹿排更好吃了,不由快乐地弯起了唇角。
大抵是东西都得抢着吃才香,大鱼大肉堆在眼前反而没这种滋味。
一群人吃过鹿排,又在顾闲的建议下来了顿自力更生的野炊,就着自己煮出来的粗粮稀粥吃吃这个吃吃那个,都觉得别有滋味。
午后顾闲见下一顿要吃的东西都在锅里卤着,便提出要带王宜玉出去遛遛弯。
来都来了,怎么可以一直待在营地里不到处看看!
张元德吃得太饱,正躺在大本营里补觉呢,闻言揉着肚皮说:“你去吧,别往林子里走太深就好。”
顾闲吆喝了一圈,见众人都表示自己要歇会,便自己带着王宜玉到处遛弯去了。
京师这边的山水与江南确实是不一样的,王宜玉边赏玩着夏末秋初的好景致,边听顾闲在那遗憾地念叨:“可惜来早了一些,再晚一个月左右可以捡松子和板栗,还可以摘山楂。红透了的山楂拿来做冰糖葫芦最适合了,自己摘的可以挑颜色和味道最好的!”
王宜玉忍不住问:“冰糖葫芦又是什么?”
顾闲一拍脑袋,想到这东西大抵是清朝时才比较流行,这会儿虽也有差不多的做法,但还没以冰糖葫芦这个名字卖到街头巷尾。
他给王宜玉介绍了一下冰糖葫芦的做法,并表示自己熬糖特别厉害,做出来的冰糖葫芦糖衣又薄又脆、入口即化!
顾闲说完了还保证道:“等山楂熟了,我做给你吃。”
王宜玉道:“我不知能不能留到那时候。”
顾闲很有些失落,忍不住琢磨起来:“要是老师在京师做官,你便不用回去了。可惜我姐夫他在内阁还是排末位的,怕是做不了主。”
王宜玉道:“你还是莫要去提这种事了,授职这种事哪里是我们能插嘴的?何况我祖父的事情都还没个结果,哪能考虑什么京官不京官的。”她语气担忧,“你若是去多嘴,小心张阁老又追着你打。”
她可是听顾闲提到过的,张居正那天曾因为他们去招惹中官的事追着他打。
顾闲一听,师弟这是担心他呢!
他心里美滋滋,颇为高兴地说道:“没事的,意见这种东西虽不是你提了就能实现的,但你要是不提,别人怎么晓得你的想法?我可没那个能耐左右姐夫的决定,我只是说上那么一嘴而已。”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三言两语,我们就把老师安排得明明白白!!王大美:你们问过我的意见了吗?!*今天又成功加更了!我们又在言情分频待了一整天!多么厉害!所以还有没有营养液凑给我们顾小闲!再凑区区两千,又到13w字了!加更了整整一周的甜甜春也很厉害
第59章 整成辣的
顾闲跟王宜玉溜达了一会,忽见不远处有颗圆溜溜的小脑袋在探头探脑,仔细一瞧还有点眼熟。
王宜玉察觉到顾闲停下脚步,顺着他的目光望了过去,只见那是只黄色的小动物,身体瘦长,探起头来约莫只有人的小臂那么大一点,长着双乌溜溜的圆眼睛,正一脸好奇地打量着她和顾闲。
没等王宜玉惊讶出声,只见一支箭咻地飞了过去,钉入了那只小家伙扶着的树干上。
小家伙明显吓了一跳,慌乱地转身窜入林中,只留给王宜玉一个……秃尾巴背影?!
王宜玉转头看向刚收起弓的顾闲,纳闷地问:“你怎么那样吓唬它?”
这小东西看着呆头呆脑的,以顾闲早上展现出来的准头应该可以射中它才是。
顾闲明显是冲着吓跑它去的。
听王宜玉一下子看出了自己的想法,顾闲提了个看似不太相关的问题:“你觉得是会凫水的人容易溺死还是不会凫水的人容易溺死?”
王宜玉微怔,没想到顾闲会这么问。她本想说当然是不会凫水的容易溺死,话到嘴边却又改了想法:“应该是会凫水的。”
“知道自己不会凫水的人会远离有可能遇险的地方,会凫水的人却可能仗着自己会水往危险的地方跑,这便是古人所说的‘善游者溺,善骑者堕’。”
顾闲夸道:“对,就是这个意思,师弟你读的书可真多!”
他与王宜玉说起他们要是对这只小黄鼠狼太友善的危害。
这只小黄鼠狼看起来还不大,不知晓人性险恶。
这次是他碰巧觉得它有灵性才没有宰了它吃肉,难保下次他没看仔细直接来上一箭!
真没了命,可就看不出什么灵性不灵性了。
顾闲得出结论:“所以务必要对它凶一点,叫它知晓人不是什么好东西,这样它往后才不会傻乎乎地往别人面前凑。”
王宜玉乐了:“你怎么连自己都给骂了。”
顾闲道:“这有什么?我对它们来说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他拍了拍自己平坦结实的肚皮,“我肚里早不知装了多少生灵,真要万物有灵,夜里哪里睡得着觉?”
王宜玉笑眯眯地道:“你早上都把它尾巴毛剃了,它见到你还不跑,可见你还不够凶。”
顾闲哪里知晓那只“黄大仙”遇到自己怎么不跑,闻言顿时认真反省:“下次一定再凶一点!”
两人走走聊聊,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才绕回大本营去。张元德他们的食困过去了,正生龙活虎地凑一起分吃吃吃喝喝。
顾闲走近一看,竟是张元德这家伙领头分了锅卤肉。他说道:“都说了还没入味,你们怎么就吃上了?”
张元德道:“哪里没入味,我看已经很入味了,拿来下酒正好。”他招呼顾闲坐下,要给他倒酒,“这酒可是徐文璧从他爹那里顺来的,你尝尝好不好喝。”
顾闲听了这句眼熟的话,不由抬眼看向徐文璧,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你也是个大孝子”?
徐文璧斯斯文文地说道:“家父卧病在床,不宜饮酒。”
他跟张元德可不一样,他这是为了亲爹的身体健康着想,不像张元德偷了他爹的茶叶还吃光了用那茶叶煮的茶叶蛋!
顾闲摇着头说道:“我不喜欢喝酒。”
这是实话,他喜欢用酒做菜,也尝得出酒的优劣,但不喜欢脑子被酒精控制的混沌感。
听说酒精和鸦片一样都会损伤人的大脑,对小孩子而言影响更是巨大。因为小孩子的脑子都还没发育好呢,受了损伤说不准一辈子都得当个傻子了。
顾闲小时候也好奇过酒喝起来是什么味道,他师父也不拦着,笑呵呵地倒了杯酒让他尝。
结果当然是呛得他很长一段时间都感觉酒很难喝。
顾闲开启了自己的养生小课堂:“小酌怡情,大饮伤身,你们也少喝点为好。尤其是这段时间准备要孩子的,那更是戒了为好,要不然生下来的孩子容易体弱多病,严重点甚至会变成痴呆儿!”
张元德“啊”了一声,忍不住砸吧一下嘴,感觉刚喝进去的酒都不香了。
别看他才二十出头,他也是娶了亲的,娶的还是嘉靖皇帝生母娘家的女儿。
刚成婚时夫妻俩都还小,张元德自己是个没定性的,见刚过门的妻子又还是个瘦瘦小小的黄毛丫头,便没急着要孩子。
没想到他兄长张元功体弱,一直没生出孩子来,如今便时不时催他赶早生一个。
随着年岁渐长,张元德最近也有考虑跟妻子生个娃,夜里去寻妻子的次数比从前多了不少。
没想到家里还没出喜讯,就听到顾闲这么一番话。
张元德顿时开始回忆自己近来酒喝得多不多。
他忧虑了一会,决定……开始埋怨他爹!
张元德一拍大腿:“我说为什么我哥身体不好,肯定是我爹早些年太爱喝酒了!亏他还好意思嫌弃我哥!”
顾闲:?
好了,我们都知道你为什么整天被你爹打了。
众人嬉笑玩耍了一会,顾闲要人去摘的辣椒到了。得知顾闲与朋友在这边聚餐,哑叔和李婶还贴心地给他摘了许多新鲜蔬菜以及一些菜干、豆角干以及干辣椒之类的干货。
顾闲中午吃了许多肉,得了这些馈赠后十分欢喜,给众人熬了一锅很适合初秋喝的菜干汤,还顺便把豆角干拿去炖肉。
下午本来大家准备再去打一圈猎,闻着不同的香味从各个锅里冒出来却走不动路了,纷纷表示自己要为晚饭贡献一份力量。
朋友们这么热情,顾闲自是不客气地给他们分派相应的活儿。到了可以开饭的点,最吸引大伙的是那散发着浓烈香味的麻辣兔头!
这会儿已经没有人怀疑这东西能不能吃了,纷纷抢了个兔头无师自通地开始啃。
兔头上本没什么肉,不过吃的时候从边边角角找到一块肉然后吃进嘴里,那简直是比一整锅肉摆在面前还要舒爽。
这大抵就是苏东坡吃那“羊蝎子”时的感受。
更何况对于第一次吃辣椒的人,个中滋味绝对叫人难忘得很——
那可是一种直冲你脑门的辣意!
张元德啃完自己那份兔头,往锅里一瞧,赫然发现已经没了。
他明明被辣得涕泗横流,却还是倔强地对顾闲说:“我想把我那份鹿头整成辣的!”
这段时间时常观摩顾闲卤肉,张元德也略有心得,比如只要卤水搞得好,放什么进去都香!
今天用剩下的卤水,大家都想着带回自己家去再卤一轮肉呢。不是他们珍惜卤料,而是他们实在馋这一口。
既然好吃的秘诀在卤水里头,那么岂不是只要把鹿头放到卤兔头那个锅里就可以吃到麻辣鹿头!
顾闲没想到张元德这么爱吃辣,点着头说道:“也不是不行,只是差不多快回去了,现在换过去怕是来不及了。”
张元德道:“没事,我连着锅带回去,夜里饿了再吃。”
除了张元德这个爱尝鲜的,其他人基本受不了太辣的味道,几个得了鹿头的人便商量着瓜分了几锅卤水。
顾闲也很想凑热闹,这可是白得一个锅的好机会,怎么能错过!
可惜张元德他们都说他要几锅卤水都能自己做,毫不留情地把他踢出了瓜分行列。
顾闲只能转头愤愤不平地和王宜玉嘀咕:“什么人呐,明明我才是头名,凭什么不许我分!”
王宜玉当然是站在顾闲这边的,立刻跟着谴责:“就是!”
还是后面徐文璧拿了一人凑了一份的彩头来给他,说是今天打猎得了头名可以全部拿走,顾闲才终于又高兴起来。
拿彩头也不错,瞧这又是玉佩又是银子的,往后可以买好多口锅了!
很好哄的顾闲就这么被哄好了,吃饱喝足便与张元德他们一同踏上归程。
这一路来回着实不算太近,连顾闲这么精力充沛的人送王宜玉回到法华寺,瞧着都有点儿蔫了,更别提第一次骑马骑这么久的王宜玉。
王世贞见两小孩累得不轻,也没说什么,打发顾闲回家去。
顾闲走出几步,忽地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回过头来掏出一小罐药膏塞给王宜玉。
他说道:“这是我朋友做的,他祖父可是薛立斋,从前当过太医院院使,在我们苏州可有名了!”
薛立斋名叫薛己,家中世代行医,到他这一代更是声名大噪,回南京养老期间不知多少人去求他医治。
顾闲小时候生了场大病,乡医怎么治都治不好,他哥便背着他去薛家求医。
都去了别人家,顾闲岂有白去之理,自是又与人家孙儿成了朋友。
这次他来京师前收到朋友们的许多馈赠,这药膏便是其中之一。
顾闲道:“你头一次骑马走这么远的路,腿上可能会擦伤。这药可好用了,睡前擦上一点,第二天起来保证不会疼!”
王宜玉知道顾闲是不喜跟人推来让去的,便也没和顾闲客气,笑眯眯地应了声“好”,立在院门边目送顾闲走远。
等顾闲的身影已经瞧不见了,王宜玉才握着药膏回了客院。不想一转身,就对上自家亲爹投来的目光。
王宜玉把药膏藏进袖里,上前对王世贞说道:“爹,我先去歇息了。”
王世贞不咸不淡地回了句:“你眼里还有我这个爹?”
这绝对是天底下的小孩最不喜欢听的话之一,意思无非是你是个目无尊长的不孝儿女。
堪称是父母教训孩子的重要杀手锏!
她才不接这话茬!
王宜玉在心里暗暗哼了一声,飞快溜回了自己房间。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贴心关怀师弟的腿部擦伤)(关怀完转过头一看):老师为什么又用超凶的眼神看着我*今天份的更新也送到了!这么晚了,二更岌岌可危!所以有没有营养液鼓励一下今天的加更日常摆碗*注:①善游者溺,善骑者堕:出自《淮南子》。
第60章 窸窸窣窣
顾闲不知晓自己送个药,又差点叫人家父女俩生出点矛盾来。
他开开心心地回到家,径直去寻张居正
一见着人,顾闲就嚷嚷:“姐夫你看到我让人送回来的猎物了吗?全都是我自己打的,还有许多我们在猎场那边直接吃了。”
张居正道:“你以后是要科考的,学打猎本领有什么用处。”
顾闲道:“怎么没用?我听说在朝中得罪了人是要被打发回老家的,等我以后得罪人回老家了,还可以靠打猎为生!”
张居正道:“江南人口那般稠密,哪有地方给你打猎?”
顾闲哼道:“那我学打鱼去。”
张居正道:“你就不能想点好的,比如别去得罪人吗?”
顾闲道:“当官哪有不得罪人的?便是愿意去当那种见风使舵的墙头草,被人知晓了也容易惹人生厌哩!”
张居正听后微怔。
他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只是还没有面临真正的选择之前,总忍不住心存侥幸,觉得自己兴许可以和光同尘,而非一定要做出抉择。
张居正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又听顾闲凑过来追问:“要是老师他复官了,接下来会怎么安排?您会把老师留在京师吗?”
张居正瞥了他一眼,不答反问:“你老师让你来问的?”
顾闲道:“不是,是我自己想问的。要是老师能当个京官,师弟便不用回去了,可以一直陪我玩!”
张居正道:“你倒是喜欢你这个师弟。”
顾闲喜滋滋地道:“当然喜欢,我还是头一次给人当师兄!”
张居正语气严肃起来:“朝廷的官员任免自有吏部去考量,哪有我说安排什么职位就安排什么职位的道理?”
“你在外不可答应旁人的请托,更不能打着我的名头收别人的礼物,要不然我可不能留你在府里。”
顾闲见张居正这般认真,便也正色应道:“我晓得的。”
他这么答应完了,忽地又开始扒拉自己的褡裢,很快从里头翻出玉佩、扇坠与银子之类的零碎东西。
顾闲忧心忡忡地追问张居正:“这个我能收吗?西亭说是我今儿打猎得了头名,大家拿出来当彩头的!”
张居正:“……”
倒也不用这么草木皆兵。
张居正道:“这是你自己赢来的,跟我没什么关系,你想收便收。”
顾闲脸上的心痛之色这才散了,高高兴兴地揣着那堆自己凭本事得来的宝贝走了。
出去野了一次,顾闲接下来便安分了许多,每日不是读书写功课,就是研究吃点什么好,不知不觉便到了七月底。
王世贞兄弟俩为父翻案的奏疏终于呈到御前,奏疏内容无非是王父一度为边防之事鞠躬尽瘁,曾经六次击退犯边的虏寇,却因为得罪了严嵩而因为些许小事被定为死罪。
当初的具体事宜许多人都已经不清楚了,皇帝也听闻王世贞此人颇有才名,起了惜才之心,便准允了王世贞兄弟俩翻案的请求,准许王父以原职下葬。
算是全了王父的身后之名。
王世贞起复后的官职则由吏部议定。
王世贞早些年与李攀龙等人结社,时常以“五子”之类的名头与人交游,在士林中声名愈盛。
这种说话有影响力的人,便是徐阶与张居正不特意提一句,吏部也会仔细考量该如何安置他。毕竟一个不小心,这事可就有可能形成舆论事件!
当官的最不喜欢陷入舆论风波,谁都只想出好名,不想出坏名。
李攀龙今年也受多人举荐重新入朝为官,如今正在浙江那边当按察副使呢,算是个正四品的官员。
可惜地方官的正四品没那么值钱,一不小心就可能给你安排到偏远地区去了。李攀龙这还是当代文坛领袖,便是不走后门也没人愿意冒着挨骂的风险把他撵去云南之类的地方。
王世贞因父丧归家时也是个按察副使,这些年一直远离官场专心著书,文坛声誉直追李攀龙。
这次要是顺利起复,不仅该官复原职,还该往上升一升,安排个三四品的地方官(比如参政或按察使之类的)。
但如果是安排京官的话,可选择的位置就少了,品阶甚至还得稍微降降。
因为京官自五品以上,那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大多成为了翰林官转迁的职位。
那么多翰林官都等着熬完资历往上升,没人援引的话凭什么把位置留给你?
也就八九品的芝麻官能匀点位置给你外人。
毕竟活还是得有人干的嘛!
可以说自从“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这条潜规则出现以后,许多京官职位就被翰林官以及内阁直系亲信给占据了。
王世贞的身份就尴尬在他当年拒绝去参加翰林馆选,又维持着那么一点文人的清高不愿意放低姿态去走关系。
他自己不无骄傲地在著作中提及他父亲当年当巡抚时从不给上司送礼,每次都只带一套地方上有名的大儒文集,一度成了旁人眼中的异类。
只不过他的父亲曾经颇受先皇重用,屡次越级提拔,属于很容易直达天听的那类帝王亲信,便是不给别人送礼也无须担心转迁问题。
但王世贞始终以自己父亲的廉洁为傲,一心要效仿其父。
所以这次写信求到张居正面前已是难得。
至于自己会被安排到什么官职,王世贞已经看得很开。能为父亲翻案已是了却了心愿,自己当不当官都没关系。
要知道许多正常归家守孝的官员都有可能因为种种原因而等个好几年都没有等到适合自己的职位,何况是他这种因为父亲横死而归乡的情况?
张居正虽是他同年,但仅凭同年交情远不足以让张居正为他做进一步的安排。
本来张居正就只占了内阁末位,他没必要提那等让张居正为难的要求,平白消磨掉彼此那点儿情分。
叫王世贞没想到的是,这次自己的任命居然来得还挺快。
原因在于国子监祭酒胡杰犯了事,被言官再三弹劾,以至于本来不想换个人来当国子祭酒的皇帝都得妥协了,默默把他安排去别的衙门干活。
国子祭酒的职务就这么空了出来。
国子祭酒平时也是翰林官熬资历的重要位置,再进一步就是各部侍郎了,这等重要的位置一般是不会便宜了外人的。
只不过徐阶考虑到王世贞与他一样推崇“王学”(即王阳明心学),有望成为与他一起颠覆旧论、让王学重回“正道”之列的助力,便把这个位置留给了他,期望他能够带动舆论恢复王学名誉。
要知道嘉靖皇帝可是把王学定义为“异端学说”的。
徐阶想为王阳明平反,想让王学重新兴盛起来,需要利用王世贞在士林之中的影响力。
只要舆论到位了,隆庆皇帝会很高兴地推翻先皇下的定义!
这样一切就名正言顺了。
徐阶让张居正把这个意思委婉转达给王世贞。
张居正如今有点不喜王学。
其实单论“知行合一”之类的学说,张居正还是挺认同的。只是王学发展到后面大多偏向一些虚头巴脑的论调,还有许多人冒王学之名大搞讲学,整天不干正事、聚众清谈!
不过徐阶有心提拔王世贞引导士论,张居正想了想,觉得这个位置也挺适合王世贞,便邀王世贞过来吃茶谈及了此事。
国子祭酒是国子监的一把手,听起来是挺不错的。可惜国子监现在越发衰落了,许多人提及国子生都直摇头,认为凭借贡生身份应试的学生比人家一步步考上来的学生要差了一截。
全都是靠着有个好爹才能应试的!
于是国子祭酒这个位置也就成了许多人走过场的镀金职位,没什么实事可干。
张居正按照徐阶的要求与王世贞说清楚了给他安排这个职位的用意,表示即便是为了王学的复兴,王世贞也不应推辞。
王世贞听了张居正这番言辞恳切的话语,心中颇为感动。哪怕这里头有徐阶的授意在,张居正这般态度也足以叫他动容了。
王世贞正要回话,忽听窗外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
接着还响起了一声被人摁住的鹅叫。
王世贞:“……”
张居正脸色一黑,走到窗边揪起躲在窗底下的顾闲:“你小子鬼鬼祟祟躲在这里做什么?”
顾闲信口胡诌:“我这不是怕你们干吃茶,想来问问你们要不要什么点心吗!”
可恶,都怪他没注意到淘淘跑过来了,要不然他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听个全程!
不过听个一半也不错,嘿,他听到王世贞要当国子祭酒了!
这可是京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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