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绝妙想法
张居正瞧着顾闲那目光熠熠的模样,就知晓他把书房里的谈话听了大半。他无奈地说道:“你不是说有茶点?去拿过来吧。”
这就是默许了顾闲过来旁听了。
顾闲屁颠屁颠跑去取了盘莲子糕来,最近有莲子熟了,他见别人卖的莲蓬很新鲜,便买了些回来做莲子糕。
人家还给他捎带了点荷叶,他便一起带回来了,弄了些荷叶汁掺进去,这样做出来的莲子糕兼有荷叶和莲子的清香,瞧着还青绿可爱,当真是好看又好吃!
顾闲道:“也就这会儿才能既有莲子又有莲叶,再过一段时间这莲叶可就没了,少了许多好吃的。难怪古人要说‘自古逢秋悲寂寥’!”
张居正这个夏天也算是尝到了荷叶的多种吃法,不管是荷叶蒸饭、荷叶蒸肉、荷叶泡茶,还是今儿这种捣鼓点汁液做出来的糕点,那都是张家餐桌上的常客。
只不过,人家古人悲秋绝对不是因为没荷叶可吃吧?!
真以为人人都跟他一个样吗?
张居正道:“也就你才闲着没事琢磨着怎么把荷叶都给吃了。”
顾闲否认道:“才不是,柳宗元去柳州时,便写诗说‘青箬裹盐归峒客,绿荷包饭趁虚人’,你看,人家广西人早在唐朝时去买盐巴是用竹叶装的,赶集路上带的饭则是荷叶包饭!咱老祖宗用荷叶做吃食的历史至少有一千年!”
虽说柳宗元写的是“柳州峒氓”,但柳宗元难道不会觉得来都来了,也想尝个鲜吗?
张居正摇着头说:“行,在这方面谁都说不过你。”他取了一块莲子糕,只觉江南人做糕点确实有一手,这莲子糕口感细腻得很,在口中化开后便是莲子与莲叶的清香,吃着叫人恍如置身于青碧的荷塘之中。
顾闲还在那里继续分享自己的读书所得:“柳宗元这首诗的下一句是‘鹅毛御腊缝山罽’,我读了以后也去弄了好多鹅毛塞被子里,结果夜里睡着扎人!也不知广西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办法,你们认得在广西的朋友吗?能不能叫他们帮忙打听打听?”
王世贞对此不太看好:“便是不扎人,半夜鹅毛怕也会冒出来。”
张居正点着头说道:“广西山地多,又有许多没开化的山民,兴许是棉麻种得少,才想出这样的旁门左道。都没别的东西可御寒了,当然不会管扎不扎人,哪里像你们这代年轻人那么娇贵。”
顾闲哼哼唧唧:“什么叫我们这代年轻人,你可是我姐夫,可见我们是同辈!”
张居正心道你比我小了两轮,任谁见了都只会当你是我家后辈。
只是随着顾闲这话说下去,话题不知会被扯到哪儿。
张居正说道:“张元洲倒是可能要去督抚两广了,你若实在有兴趣,让他帮忙留意留意也不是不行。”
顾闲好奇地追问:“张元洲是谁?来过家里吗?”
张居正道:“就是兵部侍郎张瀚。”
他给顾闲简略地介绍了一下张瀚是谁,此人单论科举时间是他的前辈,早他十来年高中,但和王世贞一样没入翰林,所以这些年基本都在地方上轮转。
这不,才调到兵部没多久,又得去解决两广的麻烦了。
有戚继光、俞大猷他们坐镇,这几年江浙沿海一带的倭寇离奇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广东沿海乱起来了。
朝廷准备分拨俞大猷过去剿寇,但谁负责过去掌控全局还得再三考虑。如今总算是敲定下来了,命兵部侍郎兼右都御史张瀚前去督抚两广。
张瀚是有些军事才能的,早些年俺答快打到京师,嘉靖皇帝命周边各地驰援,张瀚便将手底下的兵丁来了个三十挑一,剩下的二十九户负责供养需要上阵的那名士兵。
这支援兵一领到京师,那精神面貌简直好到不行,跟其他如丧考妣的援兵形成了鲜明对比。毕竟来这一趟能给家里挣一大笔钱,谁都想来搏一搏!
也正是这件事叫他的军事才能让许多人知晓了,有这方面的差使便想着安排他去。
顾闲听得惊奇不已,只觉这张瀚确实有点办法。
只不过咂摸着这个名字,越琢磨越觉得耳熟。
接着顾闲很快想起来了,这人又是后来那个刘台弹劾他姐夫的根源之一,说这个张瀚督抚两广不力,回来后却越级升迁,甚至还管上了吏部!
这一切,全都是因为他傍上了张居正!
张居正,任人唯亲,罪大恶极!
只不过刘台虽然没弹劾成功,张居正还是和张瀚闹掰了,因为后头还有夺情这么一桩大事在等着呢。
据张瀚自己写书爆料,他曾经联合其他两个尚书,过去劝张居正正常守孝算了,但是张居正不听,还指使御史弹劾他、把他撵回了老家。
众所周知,当官的回了老家都是要写回忆录的。
张瀚跟高拱、王世贞一样,也回家写了本《松窗梦语》,在里面夹带了许多张居正的八卦黑料。
具体内容是这样的——
张居正因为儿子没拿到一甲很生气,私底下跟我讲张四维坏话:“他还是我引荐进内阁的,怎么连个一甲都舍不得给我儿子!(蒲州吾所引用,何吝于一甲,不以畀吾子耶?)”
有次张居正试图操控馆选,暗示我这个吏部一把手选他想要的人入翰林。众所周知,进翰林院当了庶吉士,以后是有机会入阁的,张居正是想把内阁变成自己的天下啊!我这么正直的人当然是毅然拒绝了。
张居正得知父亲去世后哭得很伤心,我以为他恐怕一刻都待不下去,才劝他归乡守孝,没想到他只是表面上悲痛难抑实际上却频频暗示让我们上书挽留他!我这么正直的人当然是毅然拒绝了。
就这样,我被撵回老家了,离开那天我痛心疾首地跟张居正提出绝交:“兹与公别,山林政府,不复通矣!”张居正哭着对我说:“公去,而心愈苦、事愈难矣。”
顾闲从脑海深处调取完张瀚的著作,忍不住暗自“嘶”了一声。
姐夫哟,你怎么又跟人反目成仇了!
感觉在朝臣里头随便拉个清单,上头的人大半都会跟你分道扬镳!
顾闲认真回忆两广问题最后是由谁了结的,最后扒拉出个殷正茂。
这殷正茂跟张居正同一年高中,只不过也没入翰林,而是辗转广西、云南、湖广等地当兵备副使,有丰富的南方任职经验。
唯一的问题是殷正茂有个毛病,那就是贪!嘉靖年间就曾经因贪腐问题被罢官,还是碰上新皇登基才官复原职。
后来张瀚督抚两广一直没成效,高拱和张居正商量着把殷正茂安排过去了。
据传当时有人提及殷正茂曾因为贪腐问题被弹劾,高拱说了句引起过许多人议论的回答:“我给殷正茂一百万金去办事,他虽然可能贪掉一半,但事情也马上办成了!”
这是个很有名的算术题——
甲某两袖清风,钱到了他手里分文不取,但他老把事情办砸,兴许得多花几轮钱才能有成效。
乙某贪婪成性,钱到了他手里能给你贪掉一半,但他能用剩下那半钱把事情办得妥妥当当。
——换成是你来做决定,你会选谁去给你办事?对国家财政而言,又是哪个耗费更大?
顾闲也不知晓这个问题的答案。
但后头的万历皇帝很喜欢用“乙某”这样的人。
就连后头朝中大搞清算,有人举报殷正茂曾给张居正送礼,万历皇帝都没有处置过殷正茂,反而一直不许他退休,一直干到了八十高龄。
难怪有人评价自从嘉靖以前的士大夫群体还懂得装装样子,嘉靖以后士大夫群体却彻底不装了,全都光明正大地“以官爵为性命,以钻刺为风俗,以贿赂为交际,以嘱托为当然”。
于是嘉靖、隆庆、万历三代人过去后,大明就以脱缰野马之势奔向亡国。
根子全坏了!
顾闲在心里扒拉完前后两任两广督抚的光辉事迹,忍不住犯嘀咕:朝中就没有又能干又不贪污的官员吗?
大抵也是有的吧,只不过在这种环境下没有出头机会而已。
既然张居正都把张瀚接下来的任命说出口了,这事儿在内阁那边应该已经敲定下来,顾闲便也没有对督抚两广的人选指手画脚。
无论后来张瀚和张居正的关系会如何变化,两广长期陷入动乱总归不是个事。
早些安定下来,老百姓的日子才好过,士兵也不必白白把命搭在那边。
顾闲说道:“我对两广之事也略有心得,要不我写篇策论给您瞧瞧!”
张居正和王世贞齐齐看向他,眼神里的意思是“你这乳臭未干的混账小子能有什么心得”?
顾闲觉得自己被小瞧了,他哼道:“你们别瞧不起人,我有可多好想法了!”
张居正想到顾闲上回写的东北之策。
虽说有些天马行空,但也不无可取之处。若是由他当政,再佐以三五能吏,应当能把其中一部分设想落实下去。
只是不知这小子对两广又有什么想法。
估摸着是写他早前提过的“两广适合种玉米花生”吧。
这些番邦作物若是当真适合在两广生长,倒也可以考虑在当地搞军屯引种一些。要知道两广的军费对朝廷而言也是一笔不小的负担,能就地解决一部分当然最好。
张居正慢悠悠地道:“那好,我等着看你的绝妙想法。”
顾闲:?
可恶,他姐夫记性怎么这么好?
他不就说过那么一次绝妙主意吗!
作者有话说:
*注:①‘青箬裹盐归峒客,绿荷包饭趁虚人’‘鹅毛御腊缝山罽’:出自柳宗元的《柳州峒氓》,这句诗真的挺好吃的(bushi②张瀚和张居正的关系:参考《松窗梦语》放段原文体会一下张瀚的阴阳怪气:【江陵闻丧之越日,传谕令吏部往谕皇上眷留意。江陵亦自为牍咨部,云:「某日闻讣,请查照行。」盖讽使留己也。司官持咨,请余议覆。余谓宜咨礼部,查节年阁臣丁忧恩典,从重优恤;若不喻其意。乃遂大拂江陵心,嗾台省数人相继弹劾,奉旨致仕。余趋朝,北面稽首。出过江陵言别,语之曰:「顷某滥竽重仕,幸佐下风。见公闻讣哽咽,涕泗交横,谓公且不能旦夕留。区区之心,诚欲自效于公,以成公志,讵谓相矛盾哉!兹与公别,山林政府,不复通矣。」语竟,张汗颜颡泚,噤不能声。有顷,曰:「公去,而心愈苦、事愈难矣。」余遂拂衣而归,诸公卿咸祖道都门外。时太常卿孙公鑨向余曰:「『去国一身轻似叶,高名千古重如山。』愿以两言为公今日赠。」】③以官爵为性命,以钻刺为风俗,以贿赂为交际,以嘱托为当然:出自赵南星的奏疏《赵忠毅公奏铨曹积弊》④高拱对殷正茂的评价:参考《明史》【“吾捐百万金予正茂,纵干没者半,然事可立办。”】
第62章 眼前一黑
顾闲回过味来,才发现自己揽下了这么个新活,等同于自己给自己加作业!
可恶,早知如此,就不该多嘴提什么广西的鹅毛被。
顾闲赶忙把话题拉回今天的正题:“老师是要当国子祭酒了吗?接下来是不是要搬到国子监里去住?”
王世贞道:“此事还没有定下来,你莫要到处嚷嚷。”
张居正诚挚地说道:“新皇初立,正是处处都需要用人的时候,凤洲你博学广记,于士林之中又颇有名望,国子祭酒之位舍你其谁?切莫推辞。”
顾闲心道,来了,来了,他姐夫的夸人攻势来了。
以前只瞧见他姐夫在信里夸人,这会儿亲耳听了,还真有种想要死心塌地跟着他混的感觉。
噫!大明士大夫讲话真肉麻!
他要学上一手,以后给人写信、跟人说话都这么讲!
王世贞自是也颇为动容,可余光瞥见顾闲一脸“学到了”的表情,一瞬间又从那种仿佛受了蛊惑的状态中回过神来。
这个张太岳望着你说起话来,你会觉得自己是对他而言无比重要的人,眼前的时局只有靠你才能有所改变!
还得是有顾闲这小子在旁边,他才没陷入刚才那种状态太久。
他这么好面子的人真要当着小孩儿的面说点肉麻话,那真是接下来一整年都得悔得睡不着觉。
王世贞道:“我自然是愿意的,只是担心以我的资历不能服众罢了。”
虽说他这两年一直意兴萧索,隐隐有了出世之念,但真要有个大好机会摆在眼前,谁会不好好把握?所以他这会儿面对张居正时也不作推辞了。
张居正道:“你都不能服众谁还能服众?你这些年虽未开班授学,却也提携了不少后进,士林之中提到你无不交口称赞。”
接下来便是两人一番互吹互捧。
顾闲一点都不嫌腻味,听得那叫一个津津有味,只觉古往今来的读书人凑在一起都是这样相互抬轿的。
不过王世贞自从被磨掉了年轻时的锐气,整个人都变得平和了不少,人缘也确实越来越好。
过去的王世贞不平则鸣,无论面对什么人都直言不讳,得罪的人不知凡几。
如今的王世贞哪怕心底仍存着傲气,性格却是圆融了不少。
至少很少再当面骂人了。
顾闲记得王世贞后来跟人说,他心里头有两大无可奈何的“屈事”,一件是他心服张居正的功绩却不敢说,因为世人都厌恶;另一件事则是他瞧不上汪道昆的诗文,却还是不敢说,因为世人都喜欢。
无非是人在某个领域的地位越高,说话就越要小心,一方面得考虑当代的公论,一方面又受困于往圣先贤的说法,所以渐渐就没了言论自由!
说实话,听着张居正和王世贞这会儿的恳切交谈,顾闲很难想象他们后来交恶时会是什么情形。
说不准在另一个时空的张居正和王世贞没有这番谈话?
毕竟也没听人说王世贞当过国子祭酒。
要是当过能不提吗?
就譬如一个人当过北大校长,履历里绝不可能只字不提!
可见许多事情都是可以改变的!
顾闲偷偷瞅瞅张居正,又偷偷瞅瞅王世贞,暗道:也不知道这次有没有机会看到他们齐心协力干大事。
当然了,两个人的脾气摆在那里,说不准将来又会以另一种方式反目成仇!
张居正和王世贞自然也注意到顾闲那转来转去的眼珠子,不过顾闲也没扰着他们谈正事,两人便都装作没看见。
王世贞起身告辞时,张居正还给他提了个醒,说国子监现在正在筹备一桩大事:迎接前去巡幸大学的隆庆皇帝。
这也是紧锣密鼓安排王世贞上任的原因。
这么重要的事,总不能连个领头的都没有。
巡幸之事早在两个月前就已经由礼部安排好章程,具体要怎么做都写得明明白白,王世贞需要做的就是尽快弄一身合身的官服走马上任,争取能在御前好好表现。
这么好的机会,旁人想要都要不来。
就是时间有点紧,很考验王世贞的个人能力!
最后张居正话锋一转,说道:“你要是忙不过来,只管差遣闲哥儿帮你办事。俗话说得好,有事弟子服其劳,他又是个皮厚肉糙的,别担心累着他。”
顾闲连连点头:“对的,对的,我什么活都能干!”
国子监噢,相当于明朝的北大,他迫不及待想去玩耍了。
虽然听说现在的国子监很烂,但是不亲眼看看怎么知道怎么个烂法?
两人在那儿一唱一和,压根没王世贞说话的机会。
一直到离开张居正家,王世贞都还没反应过来,自己闲住在家那么多年,忽然就要回归朝廷了?
他正想着,便瞥见顾闲居然跟着自己出来了。
王世贞不由问:“你跟着我做什么?”
顾闲乐滋滋地道:“我要去给师弟报喜,前些天我还和师弟说要是您能留下来当京官就好了,没想到居然真的心想事成了!”
王世贞心里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你不会跟你姐夫提过这件事吧?”
王世贞忍不住问。
顾闲眨巴一下眼,说道:“对啊,我上次和姐夫说了这事。他还教训了我一顿,说我要敢在外面答应旁人的请托就要把我撵走。”
王世贞眼前一黑。
你跑去你姐夫面前说这种话,在你姐夫看来不就是我借你之口走后门吗?
我这一世清名,迟早毁在你小子身上!
有那么一瞬间,王世贞想回太仓了。
现在他怀疑这个任命不仅仅是徐阶的授意,张居正也在里头出一份力。
理由么,当然不是他先前为了父亲的事托人给张居正送了礼,而是国子监那么大,多顾闲一个不多……只要把顾闲塞到他身边,就不怕他在外头惹祸了!
王世贞摇了摇头,否决了这个不靠谱的想法。
张居正哪能是这种人?
顾闲不知道王世贞复杂的心情,他屁颠屁颠送王世贞回法华寺,熟门熟路地找到王宜玉跟她说起了悄悄话。
接下来咱们能去国子监玩耍了!
期待!
听说国子监的藏书也挺多,他以后可以直接去国子监找书看。
他老师都当校长了,带个弟子在身边怎么啦!
嘿,可以去学校玩耍,还不用上学,多快乐!到时候他每天背着手到处溜达,见到国子监的学生就对人家谆谆教诲:“功课都做了吗?要抓紧啊!”
没办法,他可是校长的首席大弟子,必须要督促这些“后生”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王宜玉想了想那个场景,忍不住笑了出声。
要知道国子监的生员主要有三类。
一类是达官贵人家的子弟靠着家长入学,个个都非富即贵。
一类是地方上选送来的贡生,这个一般得熬资历,大多熬到四五十岁才有机会(例如冯梦龙、吴承恩都是考了七八回才补了个贡生)。
还有一类则是……花钱买的学位,不享受朝廷的任何助学补贴,还得给国子监一大笔钱!
这种捐监情况在大明前百余年是很少见的,几十年都不一定开一次。但是自从嘉靖皇帝登基后开放捐监的次数就越来越频繁,几乎已经成为常态。
每到朝廷缺钱的时候各级学府都可以明码标价卖学位,一次能卖个十几万两!
这可不是乡绅富豪人傻钱多,而是一笔很划算的买卖:甭管科举能不能考中,只要进了国子监就有可能凭借给安排个县丞之类的官职,也算是有了官身!
捐点钱买个官不值得吗?官职再低,那也是官!
所以各地乡绅富豪但凡想为家中子弟谋个出身的,大多都对此事趋之若鹜,恨不得年年都开放捐监!
这三类生员之中除了第一类以外能有几个比顾闲年纪小的?
顾闲这么个半大小子竟端着“大师兄”的架子到处溜达,可以想象那些生员会是什么表情了。
比起家中只有隔房亲戚考上过进士的顾闲,王宜玉对国子监的了解可比顾闲多得多。
要知道她叔父就是靠着父荫获得国子生资格的,曾跟她讲过一些国子监的事。
王宜玉把自己知道的情况讲给顾闲听。
顾闲得知国子监的生源竟是这么三类,不由连连摇头:“难怪都说国子监现在不行了。”
试想一下,一个学校只招来走个过场的权贵子弟、花钱来镀金的富家子弟以及地方院校里熬了二三十年都没高中的老油条,这里头哪有真心实意来读书的?
大抵是都把这地方当跳板,而非求学之地。
顾闲哼道:“问题不大,不影响我去玩耍。”
王宜玉想想也是,就算面对一群四五十岁的“国子生”,估计顾闲也能大摇大摆地跑去人家面前摆师兄谱。
至于那些个官员子弟与富家子弟,于顾闲而言就更不用怕了,没见到他都跟张元德他们称兄道弟了吗?
顾闲确实不怵,每天积极地跑到法华寺问王世贞收到正式任命没、什么时候搬家。
顾闲积极地当个好学生:“搬家一定要叫我啊,要是叫旁人知晓我居然不帮您搬家,一准要说我不敬师长!”
这话当然是托词,顾闲主要是想第一时间摸清国子监的大门怎么进、王世贞接下来又会搬家去哪儿。
绝不能让王世贞把他给撇下了。
面对这么一颗甩不掉的牛皮糖,王世贞也只能认命地在搬家的时候喊上他。
顾闲眉开眼笑,乐呵呵地去国子监以及王世贞新家踩点。
认好门,不迷路!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新玩具,我来咯*今天的二更早早送上!这个月已经加更了区区十章!所以还有营养液浇灌一下嘛*注:①王世贞点评张居正和汪道昆的话:出现在各类明人笔记里。【王弇州曰:「余心服江陵之功,而口不敢言,以世所曹恶也;予心诽大函之文,而口又不敢言,以世所曹好也,无奈此二屈事何!盖一时风气已成偏宕,既寅畏于时贤,复蒙惑于古说,而自由沦胥以亡矣。」弇州之言殊痛。】王世贞:为了当好这个文坛盟主,痛失言论自由!
第63章 不太一样
王世贞这个任命是真的有点急,因为八月初一,隆庆皇帝就要到国子监走一趟了。
这可不是普通的走一趟,而是从谁站在街口迎接的都已经由礼部敲定下来的重要视察活动。
意义嘛,当然是以此显示朝廷对教育的重视。
你不是说咱国子监没用吗?看看,皇帝登基后亲自过来视察,你还能说我们国子监不受重视?
这样一来,下次开放捐监多收点银子也没人说什么了,明码标价,不服别来!
至于国子监能教出什么好学生,大伙都不太抱希望,只是把适龄的孩子塞进来混资历而已。毕竟以后有荫官机会,朝廷都是优先考虑国子生!
众官员也是为家中这些不肖子孙的未来操碎了心。
这次皇帝巡幸国子监,三品以上的大员都随驾左右,翰林院性质比较特殊,七品以上的翰林官也都得以随驾(需要他们写文章宣扬此等盛事)。
王世贞这个新官上任的国子祭酒,一大早就穿上刚到手的吉服率领国子监众官员等候在成贤街口。
顾闲趁着还没清场拉着王宜玉过去瞧热闹,看见王世贞这副打扮,不由转过脑袋和王宜玉嘀咕:“老师穿着一身红袍还挺好看。”
不少明代文人都曾经以各种角度吹嘘王世贞的“美姿仪”,直把他当神仙中人来吹嘘。
顾闲本来还觉得这些读书人正事不干、惯会拍文坛盟主马屁,王世贞也就两只眼睛一张嘴,横看竖看没多特别!
可这会儿见他与一群年纪比他还大的国子监僚属立在一块,便发觉王世贞这模样着实很撑得起国子监门面。
夸完了王世贞,顾闲还顺嘴夸起了王宜玉:“你眉眼跟老师有点像,你也很好看。”
王宜玉是不太爱听人夸自己好看的,尤其是随着年纪渐长,旁人夸她的时候都说“以后肯定能说个好婆家”。她抿了抿唇,说道:“好看有什么用?”
顾闲便跟她掰扯起来:“我跟你讲,好看可有用了。从古到今大家都喜欢好看的!”
“不说远的,我们大明考进士时要是瞧见长得丑的,排名都得往后挪挪,就弘治一朝的丘琼山丘阁老,殿试时本来也能拿一甲的,结果上头说他‘貌寝’,便给他挪到了二甲第一!”
事情就是这么残酷,一甲就是状元、榜眼、探花,相当于国家门面,得领着新科进士去打马游街的,可不能选丑的!
反正吧,若是想在官场混得开,有张好脸还是很重要的!
说起来顾闲记得这位丘阁老的事迹,还是因为这位丘阁老会做“阁老饼”,据说皇帝吃了都说好,特地钦点他入阁当阁老!
这得多好吃?
好想尝尝!
王宜玉哪怕读的书多,也不知晓这等官场奇闻,听得眼睛都睁大了。她说道:“原来男子的相貌也这么重要。”
顾闲道:“那是当然。”
他小声和王宜玉说起郑大脸被划伤的事,他那弟弟能是不懂事吗?就是太懂了,才会生出这等歹毒心思来。
两小孩正凑一起谴责郑大他弟,忽然感觉头顶有片阴影覆笼过来。
顾闲抬头一看,这不是他刚才还立在众国子监官员最前头的王世贞吗?
顾闲立刻说道:“老师你不用管我们,还是正经事要紧!陛下和姐夫他们是不是要来了?”
王世贞挤出一个相当斯文的笑容:“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你们就乖乖回家待着!”
顾闲也知道闹腾到皇帝面前不是什么好事,这到底还是皇权社会,普通人冲撞了皇帝估计得没命。
便是知晓自己没理,顾闲还是振振有词:“我们这不是关心您吗?怕您早早过来候着会饿!”说完他还从褡裢里扒拉出一份桂花糕塞给王世贞,“您可以藏在袖子里,一会要是饿了偷偷吃两块!”
说完也不等王世贞反应,麻溜招呼王宜玉跑了。
王世贞:“……”
王世贞拿着那包桂花糕扔也不是,不扔也不是,思来想去还是只能把它藏进宽大的官袍袖子里。
只要他不像顾闲说的那样偷吃,谁又知道他袖里藏着包糕点?
另一边,顾闲与王宜玉跑回国子监给安排的校长宿舍。
自从频繁开放捐监,国子监这个常年亏损(教育是需要长期需要国家财政拨款的领域)的清水衙门也阔气起来了。
为了方便领导和夫子们办公,给他们都安排了修得很漂亮的职工宿舍。
顾闲一看就觉得,在师娘她们没进京前这院子应该有一个他的房间!
实在没有,打地铺也行,他睡觉不挑地方的,到哪都能睡着!
倒不是张居正家不好,只是他这人图新鲜,瞧见别人搬新家就想过去玩耍。
何况这边还有他师弟呢!
还有他大外甥平时也会来这边上学,他可以在这边多多投喂大外甥。
张家的厨子跟着他学了三个月,水平已经突飞猛进。
虽然跟他做的菜摆在一起大伙还是会先吃光他的,但也不会一筷子都不动其他菜。
能把菜做成这样已经足以满足张家的三餐基本需求,顾闲只需要偶尔回去指点一下厨房该做什么应季新菜即可。
王氏也知晓顾闲目前最重要的是把学业搞好,自是没有多留他,还给他塞了许多银子说是让他在外面不要亏待自己,不够花再回来找她要。
顾闲十分感动,只觉姐夫全家都很好,当即表示自己会时常回家给大伙加餐的。
就这样,在帮王世贞搬家的当天,顾闲就把自己的锅也搬进了新灶头。
眼睁睁看着顾闲开始张罗着祭灶的王世贞:“………”
碰上了这样没脸没皮的学生,能有什么办法!
尤其是这小子还在那里说,要是不方便的话他可以跟师弟挤挤!
王世贞哪能让他们挤,只能单独给他安排了一间房间。
只能说天底下果然没有白吃的午餐。
顾闲两人回到王世贞独占一整个院子的豪华职工宿舍,就见郑大拿着个崭新的铜锅回来了。
顾闲两眼一亮,这是他上次在猎场拿到彩头后找人打造的,除了铜锅本体外还有个九宫格子。
据说这是重庆那边的吃法,码头工人们在每天屠宰场宰杀牲畜后都会忍痛花钱买点便宜边角料一起涮着吃,几个人凑一凑,只花一份底料钱和柴火钱,划算!
之所以要放个九宫格,也是方便自己涮自己的,不被别人捞了去。
后来有老饕发现了,中间这格火力最猛,适合那种放下去一滚就吃的食材;食客面前四格火力稍弱,可以煮点肉丸子之类的,在旁边四角格子还可以焖点鸭血和脑花!
简而言之,九格火锅妙处多多,与朋友聚会时可以来上一锅。
顾闲觉得入秋了,锅子可以吃起来了。
他吃过一回九格火锅,要说好吃到念念不忘也不至于,但那种与朋友们凑一起一涮就吃的快乐还是很开胃的,这便弄了口锅来迎接秋凉。
还顺便定制了一张中空的折叠方桌,下头可以摆火炉,上头可以摆锅子。平时只需往上面盖个桌板,便可以放在厨房放东西用,不白占地方!
王宜玉瞧见这么一套家伙,好奇地问:“这锅似乎跟平时用的不太一样?”
顾闲便得意地把吃法给王宜玉讲了。
只是在屋里烧炭火不太好,不仅烟熏火燎的叫人难受,还容易中炭毒,他们最好在院子里面吃!
顾闲说道:“今儿老师他们很忙,肯定没空回来吃饭的,我们等会喊上师叔一起吃锅子!你、我、郑大、师叔,正好四个!”
“下次要是人再多点,可以撤掉九宫格子围着吃。不过老师他们也不一定喜欢吃,我听说大官吃锅子都是一人一锅的,讲究着呢。”
王宜玉点头应和,她爹这人有时候确实挺讲究的。她说道:“他们不吃就算了,我们吃。”
对顾闲来说,人生在世最高兴的就是遇到能吃到一块的知己好友。他表示今天八月伊始,宜开锅!
于是连正在书房看书的王世懋都被薅出来跟着筹备今天这顿“开锅宴”。
王世懋没空再担心今天王世贞差使办得如何了,开始认真地刷洗起……牛肚来。
只见他手拿丝瓜络,对着牛肚翻来又覆去地刷,着重刷出上面的黑毛与污渍。
搁在以前,王世懋会觉得这什么破牛肚,不吃也罢!现在么,这种杂活他居然已经干习惯了。
没办法,顾闲说了,不劳动者不得食。他连他阁老姐夫都喊去洗碗,还有什么是他做不出来的?
顾闲负责搞锅底,挨个询问王世懋他们想要什么口味。
最终大家一致决定要搞就搞个辣的,这样才对得起最近刚起的凉风。
大不了明儿吃清淡点。
更何况顾闲还说他会熬点去火的茶汤备着,不必担心上火!
这边热火朝天地忙活起来,另一边的王世贞等人也顺利等来了隆庆皇帝。
只见仪仗队开路之后,隆庆皇帝的车驾缓缓驶来,后头一边是以英国公为首的勋贵与武将,一边是衣紫着绯的文臣,所过之处无人敢喧哗。
隆庆皇帝坐在车驾之上往成贤街口看去,只见以王世贞为首的国子监官员早已候在那儿了。
此前隆庆皇帝对王世贞的任命有点儿印象,前段时间吏部给上来的几个候选名单他只略一思索便按照内阁的票拟圈定了此人。
眼下一看,还真选对了,这位据传在士林中声望渐隆的文坛名人不管学问如何,只看那相貌、那姿仪,立在那里还是挺叫人信服的。
听说张居正那个很会做菜的妻弟,还是他学生来着!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阁老饼?好吃吗?隔壁王小文:今天的任务做了吗我还没抽到新头像,可恶!*注:①阁老饼:参考野史八卦《尧山堂外纪》【丘文庄公学博貌古,然心术不可知。尝与同寅刘阁老吉不协,刘作一对书其门曰:“貌如卢杞心尤险,学比荆公性更偏。”时论颇以为然。(丘尝以糯米淘净拌水粉之,沥乾,计粉二分,白面一分,搜和团为饼,其中馅,随用?熟,为供软腻,甚适口。以此饼托中官进上。上食之嘉,命尚膳监效为之。进食不中式,司膳者俱被责。盖不知丘之法制耳。因请之丘,不告。以故中官叹曰:“以饮食、服饰、车马、器用进上取宠,此吾内臣供奉之职,非宰相事也。”识者贵其言而鄙丘。由是京师传为“阁老饼。】老丘:皇帝想了还想吃?就不告诉你!hhhh搜所有同僚和后辈记录老丘都是挨骂的,不挨骂的老丘可以看隔壁《戏明》,有老丘的王小文像块宝,有王小文的老丘也像块宝!
第64章 码头火锅
入秋后的京师凉风阵阵,庭院里桂花飘香。
国子监这边刚开不久的桂花,已经叫顾闲一棵棵薅了过去,有的准备窨干做桂花茶,有的已经做成桂花糕趁着秋日花开正盛尝个鲜,还得再存一些干花等冬天还能再吃点!
他真是太喜欢这个地方了!
方桌上摆着黄铜火锅开始咕噜咕噜冒泡,霸道的香气在整个庭院里弥漫开。
王宜玉正在给顾闲打下手,鼻端闻到飘来的香气后不由有点担忧:“这么香的味道,不会飘到国子监那边吧?”
为了王世贞他们去国子监当值方便,这片房子几乎是与国子监连在一起的。
顾闲道:“没事的,我偷看过他们今天的行程安排,他们得跟着三氏子弟去祭拜先贤,不会来这边的。”
大明所谓的三氏子弟,说的就是孔氏、颜氏、孟氏,也就是孔子、颜回以及孟子三家的后代。
至于过去这么一两千年,这些三氏子弟还有多少圣人血统就不晓得了,反正只有这种重大祭祀仪式才有人想起他们来。
反正吧,皇帝一行人去拜先贤了,而职工宿舍这边是要生火做饭的,所以会远离供奉着各种往圣先贤画像的地方。他早就做好摸底工作了!
顾闲嘿嘿一笑,继续给王宜玉复述礼部对于这次御驾临幸国子监的安排:“先皇去世还没满一年,今天陛下不会宴请文武百官,但是老师他作为国子祭酒得领着三氏子弟去礼部吃席,所以老师肯定没那么快回来!”
这代表什么?
这代表他们就算把院子搞得乌烟瘴气也没关系,只要在王世贞回来前收拾好就成了。
真正的聪明人,会在做(坏)事先摸清楚各种情况,以免被人逮个正着!
王宜玉也听懂了顾闲的意思,点着头说道:“那就好。”
在旁边听了一耳朵的王世懋:?
你们当我不存在的吗?
为什么当着我的面讨论“今天我爹(老师)不在家我们可以尽情作妖”这种话题?
王世懋很想开口教训教训两个混账小孩,但鼻端闻着那股子火锅香味后又把话咽了回去。
顾闲说了,吃饭的时候最好别说扫兴的话、想扫兴的事,要不然心情不好,消化也不好,这顿饭等于白吃了!
且等吃完再说也不迟。
要是吃完还记得的话,他一定教导他们要尊敬长辈!
这边火锅飘香,那边却是相当庄严肃穆地走完了一个个流程。
这种巡幸几乎是连皇帝走几步路都有规定,一般而言不会让皇帝乱走,尤其隆庆皇帝并不是那种特别有主见的皇帝,那更是全程几乎没偏离过礼部提前安排的路线。
一切都非常顺利。
在隆庆皇帝给国子监的师生都赐下若干赏赐、宣布给以王世贞为首的国子监官员及三氏子弟赐宴后,这次非常难得却又非常形式化的巡幸就该结束了。
毕竟大明比较安分的皇帝,一年到头想出次皇宫都会被朝臣以“别开了游猎的坏头”为由劝回去。
隆庆皇帝想在宫外放风久一点,难!
可见还是勇敢的皇帝先享受世界。
不想隆庆皇帝边跟王世贞等人闲谈边循着原路往回走时,空气中忽然飘来一阵……霸道的香气?!
这次的香味不仅隆庆皇帝闻到了,随行的文武百官也闻到了。
怎么回事?
怎么会这么香?
有的脑袋转得快的人要么用奇妙的眼神看向张居正,要么用奇妙的眼神看向王世贞。
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这你妻弟/学生吧?
张居正:“……”
王世贞:“……”
这小子又在做什么吃的?!
随行护卫皇帝安全的徐文璧:“………”
好熟悉的香味,有点像他们在猎场时吃过的麻辣兔头,那当真是种闻到过的味道就很难忘记!
隆庆皇帝自从顺利登基,就很喜欢尝各种新鲜吃食,闻到这股香味后脚步都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他给了旁边的内侍一个眼神,让人去看看那边是什么地方,在吃什么东西才能香成这样。
因着有那么一股香味吊着,隆庆皇帝决定先不走了,命人找了个位置坐下,叫翰林官上前来作诗勉励一下后进。
这一变故打了循规蹈矩的礼部官员一个措手不及。
众礼部官员开始用眼神交流起来——
“怎么回事?接下来的流程不是各回各家吗?”
“不知道啊,现在怎么办?”
“皇帝不想走,我们也不能急吼吼地撵皇帝回宫吧?”
礼部尚书高仪,一个最爱多想的人,此刻更是觉得天要塌了。
整个流程是礼部审核的,要是皇帝在这里出了什么岔子,他该怎么办才好?可一直以来养成的谨小慎微性格,又叫他没法开口劝谏隆庆皇帝按原计划回宫。
翰林官们提前两个月就知道了这次巡幸安排,早就提前打好了草稿。
这会儿隆庆皇帝点他们出来写诗作文,他们也是表现得文思泉涌、信手拈来。
只是这翰林文章么,便是李白杜甫来写都大差不差,中规中矩的多,惊艳绝伦的少。
隆庆皇帝做出一副认真聆听的模样,其实没听出个所以然来,只时不时颔首表示“不错”。
轮到申时行上前献完诗,他就瞧见个内侍悄然回到隆庆皇帝身边。
关键是他还耳尖的听见那内侍向隆庆皇帝禀报,说是张居正的妻弟、王世贞的学生借住在那边,正在吃一种新鲜的锅子。
申时行:“………”
怎么又是你!
你平时爱吃也就罢了,怎地皇帝过来巡幸国子监你还要在边上煮这么香的东西?随行的可是有言官头子,你可别还没踏入仕途就背上幸进的罪名!
申时行默不作声地退下。
隆庆皇帝适时开口:“诸位爱卿先回去处理政务,我与王祭酒在国子监到处走走,多看看国子监的情况。”他说完了,又点名让张居正也留下陪同。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了王世贞和张居正。
自从高拱走后,徐阶愈发谨言慎行,等闲不愿违逆隆庆皇帝的心意,免得隆庆皇帝想起自己被迫驱逐自己最亲近的老师。
左右国子监离皇宫也没几步路,皇帝在这边出不了什么事,徐阶毫不犹豫地领头率群臣告退。
首辅都这样了,众臣也没有非要劝皇帝立即回宫不可,都跟着退了下去。
御史台诸官临去前深深地看了被隆庆皇帝留下的张居正和王世贞一眼,已经在考虑要不要写奏疏弹劾他们了。
呵,为了在陛下面前露脸,居然连这种手段都用出来了!
就说了以张居正这个年纪不适合入阁,以王世贞这个年纪也不适合当国子祭酒!
另一头,顾闲压根不知晓自己捅了多大的篓子。
他正夹着一块牛肚欣赏,活学活用地拿出了从张居正那边学来的夸人本领,对王世懋洗牛肚的本领予以十二分肯定。
别人干得好了,必须要及时肯定对方的能力,这样他们下次才肯继续干活。
张居正的用人之道,他已经学会了!
顾闲信心满满地这样想着,飞快地把自己夸得天花乱坠的牛肚放下去涮。
他还准备了切得很薄的牛肉、切得很薄的羊肉,全都是一涮就熟的好东西,不管是直接吃还是配上秘制蘸料,味道都好得不得了!
顾闲喜欢牛肚的口感,所以决定先尝自己的心头好,不料他才刚把第一口涮牛肚吃进嘴里,就瞧见门口走进来几个……有点眼熟的身影?!
不对劲,他好像眼花了,怎么看到他姐夫和他老师过来了?
按照流程,他老师不是该去礼部宴会厅那边吃饭了吗!
他们还跟在一个比他们还略年轻一点的中年人身后。
天底下什么人比他姐夫年轻,还能让他姐夫落后一步跟在后头?
顾闲:?!
王世懋几人见顾闲居然停了下来,不由也转头看去,这一看,脸色都变了。
王世懋率先起身向隆庆皇帝行礼。
顾闲见状也跟着起来了,面上表现得规规矩矩,心里却不由犯嘀咕:皇帝来这边干什么?他们不是该散场了吗?这一耽搁,他刚放下的牛肚都要煮老了!
隆庆皇帝摆摆手表示这不是在宫里,不必这么多礼,目光便落到那沸腾的九格火锅上。
这口咕噜咕噜冒着泡的黄铜火锅,正散发出他从来没闻到过的鲜辣味道。
徐阶他们这些动辄拿礼法说事的老顽固都被打发走了,隆庆皇帝也就没那么多顾忌了,好奇地询问顾闲:“这是什么吃食?”
顾闲道:“这是一种码头火锅。”
他见张居正和王世贞脸色都不太好,怕自己过后得挨一顿毒打,当场开始忽悠起来。
“在码头干活的百姓吃不起肉,买一些便宜的下水凑合着下饭,下水大多味道很重,需要多放些辛辣调料去煮才能入口。”
“可辛辣调料也很贵,他们便约在一起合用一锅汤底,分摊下来也就便宜了,大伙凑一凑便能吃顿好的。”
“可这么多人一起吃,不好分辨哪些是自己的下水,哪些是别人的下水,所以他们便用东西隔出一个个格子,大家都只在自己的格子里涮下水吃。”
“小子听闻有这样的吃法,只觉吃的不是锅子,而是民生百态。若是人人都富裕起来了,哪用得着连最便宜的下水都这样精打细算地吃?”
“小子认为,居庙堂者,人人都该尝一尝这种锅子,尝一尝百姓的辛酸,时刻记得还有那么多的百姓连穿衣吃饭的需求都没能得到满足!”
隆庆皇帝听到这样一番话,心头油然生出一种身为君王的责任感来。
没错,他绝对不是馋了,他只是想要了解民间疾苦!
张居正:“……”
王世贞:“……”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不好,捅篓子了!等我来挽救一下*今天也成功加更了!继续摆碗再求点营养液我都抽到222瓶了
第65章 迟早绝交
张居正在这个阶段深知自己骤得提拔,若有行差踏错一定会成为众矢之的,所以他始终勤勤恳恳做事,鲜少提出反对意见,只把所见所思先记在心里。
可现在他正在遭遇人生中的一道坎:突然发现我的妻弟颇有佞臣之姿怎么办?
张居正少年时也曾年少气盛,颇觉世间无事不可为,后来却渐渐思量清楚了许多问题。再入官场时行事愈发地谨慎谦恭,年少时不屑去做的事情都不再那么抗拒。
上司家中有喜要写贺文?写!
上司需要人代笔写青词?写!
只要能把人哄好,得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动动笔杆子的事情有什么好委屈的。
想通以后,他不仅哄上司,还哄同僚、哄下属,只要是能干实事的,给对方写信时都谦虚诚挚,力求获得更多能携手并进的助力。
当然,他对那些只知清谈、于国无益的家伙还是很厌恶,要是手底下有这样的人他可能会像宋仁宗点评柳永时一个想法:且去浅斟低唱!
不同的是人家柳永写的诗词还算能读一读,如今这些舞文弄墨的家伙有几个是值得读的?
上回还有闲住在家、富甲一方的官场前辈写信跟他说,他该整理整理自己的著作出本文集了,话里话外大有他拿出书稿来就帮他推而广之的意思,张居正对此只能婉拒。
没觉得这些玩意有什么好刊印成集的。
万万没想到,在他最不需要引起别人注意的阶段,突然冒出来顾闲这么个小子。
怎么别的小孩见到个大人就瑟瑟发抖,你小子却连见了皇帝都敢胡侃瞎侃?
张居正不得不开口劝阻道:“这等辛辣之物,陛下怕是不适合吃。”
王世贞闻言不由看向自家弟弟王世懋,顾闲和王宜玉年纪小,他难道年纪也还小吗?不知道自己自幼体弱多病,吃不得这些辛辣之物吗?
王世懋:“……”
好的,他承认,这事他也有错。人么,不就是越不能吃的东西越想尝试一下。
顾闲听张居正这么说也觉得挺有道理,没吃过辣的人骤然一吃,辣得涕泗横流还是小事,最怕肠胃受不了要造反!
而且,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跟隆庆皇帝确定——
顾闲凑到隆庆皇帝面前悄声问:“您也有痔疾吗?”
隆庆皇帝:?????
痔疾……?
也……?
缀在隆庆皇帝身后的张居正和王世贞:“……”
张居正闭了闭眼,不知今天这事该如何收场。
事已至此,回家拿黄荆条已经来不及了,等会看看周围有没有树枝可以折吧。
在隆庆皇帝认真表示自己身体健康、肠胃坚强、没有痔疮之后,顾闲还有点将信将疑。
顾闲给隆庆皇帝强调:“平时我都不给姐夫和老师做辣菜的!”
他记得隆庆皇帝登基没几年人就没了,许多人还说他是沉迷嗑房中药才在三十出头的年纪英年早逝。
就是这位年轻的皇帝留下个十岁大的太子当继任者(万历),给张居正保证改革期间朝中上下只有一个声音创造了有利条件!
顾闲看向隆庆皇帝的眼神多了几分钦佩,这是一位极具牺牲精神的皇帝!
隆庆皇帝:?
他怎么感觉这小子的眼神不太对劲?
只不过这小孩胆子确实大,旁人在他面前都拘束得很,这小孩却连他有没有痔疾这种话都敢问出口。
想到这里,隆庆皇帝的目光暗暗在张居正和王世贞身上扫了一圈。
刚才顾闲说的是“也”,又强调说不给张居正和王世贞做辣菜,由此可见,他俩很可能是有痔人士!
想不到,真是想不到。
张居正、王世贞:“…………”
您特意转过头来扫我们两眼,意思是不是太明显了点?
隆庆皇帝道:“只尝个味道应当无妨,”他说完又补充了一句,“我想知道百姓吃的东西是什么滋味。”
顾闲道:“这也不算地道的码头火锅,因为我嘴馋弄了不少肉片,还捶了好多肉丸子,在码头做工的人可舍不得这么吃!”
他还给隆庆皇帝讲他花了多少功夫把丸子捶得弹牙。目前第一批丸子已经下锅煮了!
隆庆皇帝听得连连点头,表示自己又懂了一点民生民情。所以可以吃了吗?
王世贞:“……”
不仅顾闲有当佞臣的苗头,他们这位陛下也依稀有昏君之姿。
既然隆庆皇帝都打定主意要吃了,张居正和王世贞两人也无计可施,只能由着顾闲拉开长凳让隆庆皇帝落座。
隆庆皇帝还没在这样的地方吃过饭,只觉无论是这板凳还是这庭院都十分新鲜,连眼前的黄铜火锅和捞肉用的漏勺都很有意思。
听顾闲说吃火锅就是得热闹,于是顾闲和王宜玉挤一张长凳、王世贞兄弟俩挤一张长凳,张居正和隆庆皇帝各占一张长凳,算是把不算大的方桌坐得满满当当。
郑大知晓自己不适合跟皇帝同桌,早就知趣地退到一边,等着看需不需要补什么菜。
顾闲安排好座次后正要重新开吃,又见隆庆皇帝几人都垂着大袖子,又去弄来几根襻膊。
这玩意是老百姓干活的时候用的,皇帝和当官的不太常用,顾闲给他们展示了用法,便有内侍上前替隆庆皇帝把袖子绑了起来。
张居正这边也有人帮忙。
顾闲便积极地问王世贞需不需要自己帮把手。
王世贞还没来得及拒绝,顾闲已经上手给他绑袖子了。结果这一动手,便摸到了自己此前塞给王世贞的桂花糕!
顾闲一点都不见外地把那包桂花糕掏出来,惊奇地说道:“您一早上都没有偷吃!”
隆庆皇帝和张居正的目光齐齐落到王世贞身上。
接着又看向那包散发着香甜味道的桂花糕。
有的人看似一本正经,实际上在袖子里藏了糕点随时准备偷吃!
王世贞:“……”
收这个学生身败名裂的风险太大,想辞官回家了。
趁着王宜玉上前接替了给王世贞系襻膊的活儿,顾闲热情地打开桂花糕给张居正他们吃着垫垫肚子,否则空着肚子吃辛辣对肠胃不好!
说完他又介绍起来,说这桂花糕是他用国子监的桂花做的,虽然每棵桂花树都被他薅了一遍,但他只摘了当时阳光照得到的那一面,没有全部摘光,下次还可以再摘!
吸饱了阳光的桂花,拿来做什么都香。他还准备弄些桂花茶,好喝得很!
隆庆皇帝兴致盎然地说道:“你可真是什么都会做。”他确实挺少用襻膊,这会儿衣袖给捋上去了,双手确实灵便了很多,他在顾闲的提议下先从面前那个方格煮着的牛肉丸吃起。
一口咬下去,这丸子确实紧实弹牙,同时又吸足了鲜辣的汤底。
隆庆皇帝只觉一股辣意直冲鼻头,呛得他有点想落泪,又觉得从未体会过这种刺激的感觉。
乍一吃,还真体会到那么一点辛酸的感觉了。
这都辣得想哭了!
可是这丸子确实如顾闲所说的那样,捶得非常好吃,又煮得非常入味。
隆庆皇帝吃了两个肉丸垫肚子,目光便落到顾闲刚放下烫的肉片上。这小子还很热情地介绍:“这肉片切这么薄,为的就是一烫就熟。”
顾闲用长长的火锅专用公筷给隆庆皇帝几人演示怎么能吃到最鲜嫩的牛肉,只见他把牛肉放下去涮了两息的功夫,夹起来颜色已经有深红转为浅红,再这样重复两回,那肉就……落到了他碗里,而后进了他的肚子!
真就是一点都没因为在隆庆皇帝面前就亏待自己的肚子。
隆庆皇帝觉得有意思得很,也夹起一块肉学着顾闲那么三上三下,不过几息的功夫,他便拥有了一片自己亲手涮出来的牛肉片。
因着没像牛肉丸那样泡在汤底里煮那么久,这牛肉片没有牛肉丸那么辣,只是不太经吃,只轮流涮了那么几回盘子便空了。
好在其他菜也不少,比如肉吃得差不多了,还能吃点边角格子煨着的芋头。
这也是皇帝挺少吃的食材,隆庆皇帝吃着觉得很不错,一问才知晓这是《救荒本草》中提到过的救荒粮,大多长在黄河以南。
提到吃的,顾闲便话可就多了,当即给隆庆皇帝讲起《救荒本草》中有提到的六种芋头。
其中野芋有大毒,绝对不能吃;青芋毒也挺多,但用草木灰煮煮也可以稍微吃点;剩下的白芋、紫芋、真芋、连禅芋都只是有小毒,煮熟是可以吃的!
张居正:?
王世贞:?
隆庆皇帝:?
所以说,每一种都有毒?!
王世懋正夹起块芋头的手也有点颤抖了。
不是,有毒的东西你煮给皇帝吃?
隆庆皇帝本想追问怎么非要吃这种有毒的玩意,转念想到这是《救荒本草》,上头记载的本就是遇到荒年救饥的野菜。
都要饿死了,有点小毒又何妨?
眼见张居正几人神色一变再变,隆庆皇帝自忖没觉得有哪里不适,便说道:“无妨,都说了煮熟无害。百姓吃得,我自然也吃得。”
顾闲道:“没错,苏东坡也爱吃芋头,从蜀中吃到黄州,再从黄州吃到海南!有次他儿子苏过还给他做了一碗山芋做的‘玉糁羹’,他吃了以后赞不绝口,说是‘色香味皆奇绝,天上酥陀则不可知,人间绝无此味也’,特地写诗夸了一通!”
瞧瞧,芋头羹都吃了这么多年了,哪有不能吃的道理!
隆庆皇帝来了兴致:“这‘玉糁羹’当真这么好吃?”
顾闲道:“这苏东坡连白水煮猪肉都觉得香得很,他夸的玉糁羹也不一定好吃,文人的嘴信不得!”
张居正闻言不由看了眼王世贞。
王世贞:?
你看我作甚。
呵,我王凤洲迟早和你俩绝交!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甭管皇帝阁老,不都是来吃饭的!(开始叭叭活动终于搞完120抽,结束!好晚,已经努力足足十天了,是不是该躺平一下了!*注:①《救荒本草》关于芋头的记录:【救饥:《本草》芋有六种,青芋细长,毒多,初煮须要灰汁,换水煮熟乃堪食。白芋、真芋、连禅芋、紫芋毒少,蒸煮食之。又宜冷食,疗热,止渴。野芋大毒,不堪食也。】②苏东坡夸芋头羹:【《过子忽出新意以山芋作玉糁羹色香味皆奇绝天上酥陀则不可知人间绝无此味也》:香似龙涎仍酽白,味如牛乳更全清。莫将北海金齑鲙,轻比东坡玉糁羹。】诗名比诗长系列!
第66章 当什么官
一顿火锅吃下来,吃得最饱的要数顾闲了,他从来都不管同桌的是什么人,永远喜欢趁着给人介绍新菜的时候……先不动声色地喂饱自己!
爱做菜的人哪有不爱吃的,也就是他每天上蹿下跳得厉害,从早到晚都闲不下来,才没把自己吃成个大胖小子。
吃饱喝足,众人又分享了一壶在顾闲嘴里还没怎么窨制入味、到嘴却依然香气四溢的桂花茶,而后听顾闲回味起南京的桂花鸭。
八九月桂花最盛,连到处觅食的鸭子都吃进去不少掉在地上的桂花,南京人觉得这个季节的鸭肉有桂花味,所以尤其爱吃秋天的美味鸭子。
当然,在南京根本没有不适合吃鸭子的季节,不过桂花鸭还是很特别的存在。
隆庆皇帝奇道:“当真有桂花味的鸭子?”
顾闲笃定地说:“我吃到过!”
眼看隆庆皇帝一副“我可得尝尝”的跃跃欲试态度,王世贞忍不住说道:“大抵是到处都开着桂花,所以吃的时候才觉得肉有桂花味而已,哪有那么玄乎?”
顾闲道:“但是真的很好吃,不用做成烤鸭都很香!”
他说完还乐滋滋地转头跟王宜玉商量起来——
“等我们回了南直隶,我们一起去吃桂花鸭。我跟你讲,我认得一个书船主,他的书船能从南京一路开到你们太仓!”
王宜玉现在属于答应的事情多了根本不愁实现不了,很爽快地应道:“好!”
隆庆皇帝听着两个小孩在那商量去南京吃吃喝喝,不知怎地生出点羡慕来。
上次他提出想去郊外逛逛,朝中众臣听到后一副天要塌了的模样,纷纷劝谏他不要起这个坏头。
当了皇帝有什么意思,还不如在裕王府自由!
只是偶尔听有朝臣隐晦地说什么“你也不想跟先皇一样的对吧”,隆庆皇帝又觉得自己该坚持坚持,要把这皇帝当得比他那个坚信“二王不相见”、以至于他屡遭欺凌的爹好。
隆庆皇帝喝过新上的桂花茶,便在张居正他们的陪同下回了宫。
等到隆庆皇帝一行人走了,顾闲收拾收拾,开始乐滋滋地带着王宜玉做好吃的双皮奶。
一顿饭吃下来,他已没了大祸临头的危机感,反而沉浸在自己食客越来越厉害的喜悦之中。
今天他做的锅子,连皇帝吃了都说好!
为此,他到厨房后还往灶头的灶王爷像前上了柱香,对着灶王爷像念念叨叨。
王宜玉奇道:“你与灶王爷说什么?”
顾闲道:“我让灶王爷跟以前教我做菜的师父讲,我的食客比他的厉害,连皇帝都有!”顾闲说着说着忍不住哼了一声,“我以后只会越来越厉害,他却埋土里了,永远都比不过我!”
王宜玉听出了顾闲轻快语气里隐含的怀念与落寞,静了一瞬才说道:“他要是知道你如今做菜这么厉害,一定会很高兴。”
顾闲听了继续哼哼唧唧:“有我这样的徒弟,他就偷着乐吧。”
王宜玉:“……”
一瞬间想起了自己亲爹今天的遭遇。
饶是她本人同样满身反骨,还是忍不住有些同情王世贞。
顾闲口中那个师父有他这么个徒弟,日子想必过得也很充实吧?
两人开始合力捣鼓双皮奶,这东西只要有水牛奶、鸡蛋、白糖就可以做。
这是广东那边的甜点,顾闲也是听一个广东来的食客提到过自己朋友家有这种软滑甘香的牛奶吃法,便自个儿尝试了几次。正不正宗不知道,反正顾闲尝着觉得味道不差。
中午吃了顿火锅,理应吃些甜点解解腻!
张居正和王世贞两人恭送完隆庆皇帝再回到小院里时,中午那摆黄铜火锅的空处已经补上一块新桌板,化身为平平无奇的普通方桌。
顾闲和王宜玉正一人捧着一碗双皮奶在那里吃得很欢,明明没旁人在,他们还挤在同一张长板凳上分享新食物。
在他们面前还摆着两碗没动过的双皮奶。走近一看,那双皮奶非常符合顾闲花里胡哨的摆盘爱好,居然有朵漂亮的牡丹花缀在上面!
王世贞:“………”
连他这个成年男人看了都觉得心动,何况是王宜玉这么个涉世未深的小女孩?
小小年纪,怎么这么会变着花样哄人!
顾闲见王世贞两人回来了,热情地邀请道:“回来得正好,这甜品放久了就不好吃了,你们也赶紧尝尝吧——”
说着说着,顾闲突然发现张居正手里拿着根清理完树叶的树枝,显然是有备而来。
他敏锐地想要逃跑,转头却发现王世贞已经堵在了另一边,手上同样拿着根光秃秃的棍子,一看打人就很疼。
顾闲当机立断地把自己那份双皮奶托付给王宜玉,手脚并用地开始爬身后的树。
还没蹿上去呢,落在下面的小腿就挨了一下,疼得他嗷了一声,飞快地往上逃,紧抱住树干开始大喊:“打人了,打人了,光天化日之下,有人打人了!!!”
一想到自己马有失蹄,竟真的叫张居正他们打中了一下,顾闲不由悲从中来,嚎得非常真情实感,明显是一点脸都不要了。
张居正:“……”
王世贞:“……”
这糟心玩意!
周围住着的都是王世贞国子监同僚的家眷,听到动静忍不住围拢过来看热闹——哦不,是满怀善意地过来调解王祭酒家的纠纷。
一时间,你一句“孩子还小,得好好跟他讲道理”,我一句“上树多危险,快收了棍子让他下来”,说得王世贞和张居正两人只觉自己又没了一次脸。
王世贞叹着气说:“你们是不知道他闯了多大祸。陛下来巡幸太学,他在这边煮麻辣火锅!”
左邻右里的热心群众一听,原来是叫麻辣火锅,闻着就那么香,吃起来不知道是什么味道。
想起前些天这位王祭酒刚搬过来时,顾闲这孩子就带着自己做的糕点挨个送了一份,众邻里更觉自己务必要解救顾闲了:“小孩子懂什么,他也不知道味道会飘那么远。”
顾闲紧抱住树身应和:“就是,就是,我哪里知道香味会飘过去?明明你们是去祭祀先贤的。我都算好了,隔那么远肯定闻不到!”
王世贞被他气笑了:“祭祀完不还得从正门离开?”
顾闲总算明白哪里出了纰漏了,恍然点头:“原来是这样。我自己都是哪个门近走哪个,没想起来你们得正门进正门出!”
左邻右里继续帮腔:“看吧,闲哥儿是不小心的,便饶了他这回吧!”
张居正和王世贞对视一眼,知晓有这群邻里在今天怕是打不了这混账小子了,只好依了众邻里的意思扔掉了手里的棍子。
顾闲见危机解除,喜笑颜开地从树上跳了下来,洗净手给来解救他的邻里都送了一碗双皮奶。
后头这些双皮奶没来得及弄朵花上去,卖相看上去没那么诱人。
不过在尝到第一口比豆花还嫩的双皮奶以后,几位上门调解的热心大爷和热心大娘看向顾闲的目光便愈发热切起来。
这孩子多好呐,长得又俊,手艺又好,简直越看越像自家亲孙子!
王宜玉等顾闲把双皮奶分完了,才默契地把剩下的半碗还给他。
顾闲高兴地继续吃了起来,仿佛刚才嗷嗷叫的人不是他似的。
张居正和王世贞见都这样了,便也拿起自己那份双皮奶尝起鲜来。
甜品有时候确实能抚慰人心,张居正挖了小半朵牡丹花尝了一口,只觉这甜点奶香十足,且一点腥味都没有,也不知晓顾闲是怎么做出来的。
眼看再待下去可能就该吃晚饭了,张居正起身说自己要回去办公了,希望王世贞平时能严加管教顾闲。
王世贞很想说自己新官上任,很多事情要忙,你还是把你小舅子带回去吧。
可惜张居正压根没给他说出口的机会,一副“我实在牵挂国事”的模样飞快离开。
王世贞看看自己手里空了的碗,再看看挨在一起不知嘀嘀咕咕说些什么的顾闲和王宜玉,只觉前途一片灰暗。
说话就说话,你们老挨那么近干什么?
悔不该应下张居正提的拜师要求!
……
翌日,果然有人上书弹劾张居正和王世贞,说他俩搞旁门左道蛊惑圣心云云。
这点儿小事自是弹劾不动张居正的,不过他还是按照惯例上书自辩,说虽然朝廷不该干涉老百姓在家煮什么(我根本没错),但因为煮东西的人是他妻弟,所以他也自觉有罪,愿意归家闭门反省(既然你说我有错,活我就不干了)。
徐阶一看,这还得了,张居正不来当值了,内阁里头有哪个是他能放心让对方代自己干活的?
隆庆皇帝也很不高兴,他只是在巡幸国子监的时候顺便吃了顿火锅而已,这些御史怎么就揪着张居正骂了?
不知是不是顾闲荤素搭配得当,饭后又给安排了下火的饮子与茶点,他回宫后不仅没觉得哪里难受,反而连夜里都睡得好多了!
过了一晚上,他都还在回味昨天那顿辣得他又是流涕又是流汗的麻辣火锅。
因着心里还惦记着吃到的好吃的,隆庆皇帝对这些没事找事的御史很不满,难得亲自批了很长一段话。
他洋洋洒洒地阐述了顾闲关于九格火锅的说法,表示不仅他这个皇帝该尝一尝,文武百官也该尝一尝。
你们知道南方百姓荒年赖以充饥的芋头有几种吗?你们知道每种芋头要怎么处理才能吃吗?
这点民生民情都不懂,你们还当什么官!
下次弹劾点有用的,别净逮着这点小事大说特说!
第67章 这合理吗
得知这次小规模弹劾有皇帝亲自为他们保驾护航的张居正和王世贞并没有很高兴。
总感觉这么离谱的事情还会发生。
但凡有那么一点脸皮的文官,谁愿意落得像成化年间的刘吉首辅那样获得个“刘棉花”(耐弹)的名声?
没见徐阶和高拱之间那场御史对弹引发的后果至今还没平息?
高拱已经受不了言官的攻势,愤而告老还乡。
真正到了告老还乡年龄的徐阶处境也没好到哪里去,一部分言官思忖着自己前头都得罪了徐阶,后面的日子恐怕好不到哪里去,便一个劲地挑徐阶刺。
这不就导致徐阶生出了“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的心态来了吗?便是真想做什么事,那也是由张居正来落实。
这场没掀起任何波澜的弹劾风波过去,张居正便给王世贞递了个条子,叫他下朝回国子监时顺便交给顾闲。
张居正都没用信封装着,王世贞接过去后瞧了一眼,只见上头写着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关于两广的绝妙想法写好了吗?再不写张瀚都要出发了。
王世贞:“……”
真没想到张居正私底下还是这么个促狭性格。
王世贞揣着张居正写的条子回了国子监,不必归家去找,径直前往自己的直舍。
一到地方,果然见到顾闲正跟王宜玉坐在那里看书,旁边还煮着一壶茶、摆着一盘点心,瞧着好不惬意。
再一走近,赫然发现他们手里拿着的不是什么正经书,而是很便宜的建式本话本。
目前的出版业最为有名的是三类,京式本、苏式本、建式本。
其中最昂贵也最官方的当然是京师搞的,大多都是些政治读物,比如嘉靖某某年考上了进士,就要搞个嘉靖某某年进士录。别人不买不打紧,同科进士总要人手一本了!
苏式本是士大夫的最爱,因为苏州一带多出书画家,排版和选材上也很讲究审美意趣,很适合士大夫们印一本自己的文集相互赠送。
至于建式本,那走的就是薄利多销路线了,纸不必太好,能印上字去就行;排版不必太好,字最好弄得扁扁的,尽可能往每页纸上多挤点内容。
这样一来,成本不就降下去了吗?
我们建式本的目标是,狠狠把书籍价格打下来,争取做到全大明最便宜,让咱老百姓都看得起书!
你排版好?我价格便宜啊。
你校对好?我价格便宜啊。
你纸张好?我价格便宜啊。
有这么个巨大优势在,建式本成功跻身出版业三巨头之列。
民间最先敢于印刷《三国演义》《水浒传》等等长篇通俗小说的,也正是建阳一带的书坊。
当夫子的看到学生手里拿着建式本就要小心了,他很可能是在看课外书!
比如现在,顾闲正和王宜玉分享自己手里那本书。
因着《三国演义》近些年大火,市面上出现不少跟风的书,几乎每个朝代都有通俗演义。
顾闲恰巧拿到一本,看得连连摇头,表示“不如三国”。
可能再过一段时间,这类跟风的通俗小说里面才能由市场筛选出精品吧。不过从后世评价来看,这时期的历史演义作品估计没一本能超越《三国演义》的。
王世贞走过去抽走顾闲手里的书,没好气地说:“你还花钱去买这种书?”
这玩意横看竖看都不像是会出现在国子监藏书里的!
但凡是金陵本或苏州本,王世贞也不会觉得有什么。毕竟大家都是南直隶人,偶尔也该支持南直隶的印刷业。
偏偏吧,是粗制滥造的建阳本!
真是两个不识货的家伙!
顾闲听出王世贞语气里的不满,立刻解释道:“不是我买的,是我去巡察时收上来的。”
王世贞:?
巡察……?
顾闲解释道:“您今天要去上朝,我这个当学生的担心国子监师生不好好学习,便喊上监丞一起去把国子六堂都巡察了一遍!”
监丞管的是绳愆厅,顾名思义,就是惩罚违法乱纪学生的。
顾闲喊上监丞去溜达,趁着王宜玉在监丞身边打掩护,大摇大摆地溜达到偷看小说的生员身边恐吓对方:“你也不想监丞发现你在看小说的吧?”
这么搜刮了一圈,顾闲顺利“代为保管”了一堆课外书,正乐滋滋地跟王宜玉传阅今天的战利品呢。
顾闲还跟王世贞感慨:“国子监还怪大的,光是讲堂就有六十六间,只是学生到位率有点低。”
国子监的教学安排很轻松,拢共只有五位五经博士以及十五位助教,所以有的班讲学,有的班便自习或者进行“复讲”,即学生自己讲述上节课的学习心得。
算下来每个小班一个月也就六天有博士的课可以上。
这种情况下,学生爱来不来就很正常了。没老师来讲课,谁喜欢待在教室里背书或者听半桶水的同窗在那大讲特讲?
虽说国子监有挺严格的校规,但是执行力度约等于零,大多数监生都很自由散漫。
顾闲挨个讲堂观察过去,没看见特别积极上进的班级。可见国子监改革来改革去,依然没招到什么好生员,想在这里出政绩,难!
难怪国子祭酒大多数时候也成了翰林官用来熬资历的职位之一。
顾闲提议道:“您忙完陛下临幸国子监的事了,是不是要召集全体师生搞个就职演讲之类的。”
他也不了解大明高等学府的校长要怎么当,但是人家蔡校长入职北大的时候他去看过了,上来就是一段鼓舞人心的演讲!
演讲内容在不在理顾闲也听不太明白,但全体师生反应都挺热烈。
顾闲觉得王世贞既然是未来文坛盟主,这次就职演讲可得写篇极具意义、引领学风的演讲稿来,才对得起他的名气!
于是顾闲开始叭叭起来,说这件事意义重大,对国子监很重要,对大明王朝很重要,非王世贞这个国子祭酒来做不可!
王世贞揉着眉心说:“行了,行了,我会安排下去。”
顾闲连连点头:“有什么需要我和师弟做的,您只管吩咐!”
王世贞心道,你安分一点什么都不做,就是帮了大忙了。
只是考虑到顾闲偶尔也会提些有用的建议,王世贞便没把心里话说出口。
这不,一见面就被顾闲安排了场就职演讲,他差点忘了自己找这小子的原因了。
王世贞微微一笑,把张居正写的条子递给顾闲。
顾闲:?
顾闲接过条子一看,这才想起自己前段时间说过要写策论的事。
很好,大家都有活干。
顾闲积极地邀请王宜玉:“师弟你要不要一起写?”
王宜玉道:“我又不懂两广的事,乱写一通岂不是惹人笑话?”
顾闲道:“那你写太仓,自己家乡的事你肯定懂!”
王宜玉目光微黯,她连自己家乡都只有逢年过节或者跟着长辈探亲时逛过那么几次,哪里称得上懂?
若不是她鼓起勇气跑来京师,怕是没机会见识那么多有趣的人和有趣的事。
这么一想,王宜玉越发庆幸自己的决定,也越发打定主意务必要继续当顾闲的“师弟”。
得尽可能地把作妖程度维持在她爹可以接受的范围!
王宜玉解释道:“我以前大多时候也是在家里读书,没怎么出去玩过,太仓怕是也写不来。你写你的,我可以在旁边看书或者给我祖母她们写家书。”
顾闲颇为同情地说:“没事,以后我们一起把太仓玩个遍!”
旁听完两小孩谈话内容的王世贞:“………”
所以谁答应让你去太仓玩了???
张居正到底什么时候把他这个妻弟领回去?!
顾闲一点都不清楚王世贞的心情,在他的想法里,他老师和他师弟在太仓,那太仓就是他第二个家乡了!
他去太仓玩还用别人同意?
呵,根本不需要的!
可惜这会儿不是在江南,要不然闲着没事搭个便船就到咯。
顾闲便开始琢磨两广的事,因着他也接触过几个两广食客,对两广的风土人情以及发展历程也算有一定的了解。
在明朝,广东其实设置有市舶司,但众所周知,过去两百年间大明的海运几乎没什么成效。
一开始“佛郎机人”(即后来的葡萄牙等国的西洋人)来到大明,不知晓这边的潜规则,热情地直接上岸来想“做生意”,结果当然是被打得满地找牙。
后来这些佛郎机人学聪明了,开始重金贿赂当地官员。
当地官员满意了,这才对嘛,想来做生意不给咱好处,你懂不懂礼貌?
于是在嘉靖十四年,广东官员便上书提出把市舶司迁移到“壕镜”,即后来的澳门附近。再后来佛郎机人又一次给当地官员许以厚利,希望以每年两万两白银的价格租借了澳门。
当地官员心想,那不就是个鸟不生蛋的破地方,一年收回两万白银不亏。
佛郎机人从此便在澳门打造起属于自己的海上贸易基地。
距离这件事发生已经过去三十余年,佛郎机人如今已经在广东的通商港口热热闹闹地做起了自家生意。
便是后来到了清朝,对待澳门的态度也始终是“人家佛郎机人每年老老实实交钱,没啥必要大动干戈”。
到了清末更是签订了《中葡和好通商条约》,表示葡萄牙从此“永驻管理澳门”!
以前勉强还有张“虽然借给他但主权还在咱手里”的遮羞布在,这会儿是完全没了。
你的澳门很好,现在归我咯。
一提到清末签订的一系列丧权辱国条约,没有一个中国人不义愤填膺。
既然都碰上隆庆开海了,那不得先……拿回澳门!
想想看吧,都开海了,咱市舶司啥事不干光为别国贸易服务了,这合理吗?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区区两广政策,我有一大堆想法!
第68章 天子南库
不说两广那么大的范围了,光是广东一地,清朝时期就发展成了“天子南库”。
无非是乾隆登基后眼看国际局势风云变幻非常烦人,决定把原本的他祖父和他爹开放的广东、福建、浙江、江苏四大通商口岸改为“一口通商”。
从四个选择变成仅剩一个选择,能发展不起来吗?
众所周知,垄断生意是最赚钱的。
于是广东的“十三行”一度富得流油。
所谓的十三行,指的是官方钦定的对外贸易代理牙行,主要负责外贸资质评定、外贸交易见证、外贸税收核查等等,还提供仓储、食宿、运输等等服务。
一个政策下来,通过十三行进行外贸交易的商贾大赚特赚,两广的军费也手到擒来!
当然,后面也是一个政策下来,繁荣了百余年的十三行便日渐没落。
但是有那么百余年的繁荣还不够吗?真要按照原来的路子去走,大明的国祚都没一百年了,何况是还没真正运作起来的十三行!
哪怕是四口通商,赚头也是很足的。毕竟外国商贾想跟那么大的大明市场进行交易,只有四个选择可以选,这四个地区岂有不热闹之理?
顾闲大手一挥,把海关制度给搬了过来。
既然市舶司制度都快被淘汰了,咱也不必强行给它续命了,不如直接来个海关吧。
至于十三行之类的机构,大明本身也是有的,每个城市乡村和码头埠口那都设有相应的牙行。
这里头油水足得很,许多都是世代相传的祖传岗位,家里拥有一张牙帖可是羡煞旁人的好事儿!
顾闲跟不少牙行的人交过朋友,对这方面的运作也有一定的了解,是以又针对外贸牙行进行了洋洋洒洒许多字的阐述。
通过官方海关、官方牙行以及当地名商巨贾多方配合,实现四口通商的指日可待!
只要广东一带富起来了,当地人比谁都痛恨作乱的人,何愁广东境内不平静。
只不过想要起个好头,首先要保证吏治清明,官员别仗着天高皇帝远肆意横征暴敛、大搞摊派。要不然就是摁下这头那头又乱,不会有丝毫改善!
其次就是要处理好沿海作乱的倭寇,创造安稳的营商环境,这方面俞大猷他们是专业的。
像殷正茂后来总督两广时,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把沿海谪戍之民迁往四川、云南等地。
这些谪戍之民大多是罪臣或者罪臣之后,对朝廷心怀怨怼,比当地土著更容易被发展为海寇的带路党。这批人弄走了,海寇在广东登陆后都不晓得该往哪里走!
听说张瀚为了解决两广目前的问题,特意向朝廷讨要像三边那样的总督之权,要求底下的人全得听他调派,连巡抚都不例外!
既然都给自己讨来这么大的权限了,到了地方多干点实事没毛病吧!
顾闲便开始洋洋洒洒地从经济讲到军事,从军事讲到农业发展,从农业发展讲到交通运输,再从交通运输讲到文化教育。
比如这印刷业也该发展起来了!
最好安排当地闲着没事的官员一起著书。
喜欢喝茶的写《大明茶饮文化》,喜欢文房雅玩的写《大明书房文化》,喜欢听曲的写《大明戏曲文化》,以此类推,总之吧,怎么高雅怎么吹,怎么吸引人怎么吹。
到时候有外国使者过来,叫他们进一批回去卖,他们回去读了以后心向神往,需求不就来了?
大明好茶,买!大明文房雅玩,买!什么戏服、戏本子,买!
足不出户,大明文化遍地开花!
为了实现这样的伟大目标,那些个茶商、陶瓷商、丝绸商,给官员们凑点润笔费不难吧?
这样官员又有事做,又有润笔费拿,兴许就不会整天琢磨着从百姓手里抠那三瓜两枣了。
百姓手里能有几个钱啊!
一起投身于为大明赚外汇的伟大事业之中吧!
至于广西,因为地理位置的问题没那么好发展,不过山林资源还算丰富,张瀚此前不是管过漕运吗?
拿出自己的经验来规划一条官方漕运路线搞两广互助贸易吧,争取让广西人也能买到刚需商品和时兴商品!
从广东通往京师的海运路线也得保持通畅。
随着历代皇帝修缮皇宫以及近几十年来嘉靖皇帝大兴土木建道馆,大明的大型木材已经被霍霍得差不多了。
早在弘治年间就有人提出可以从更南方弄些木材回来以供国用的设想,要是广东发展起来了,那不是可以就地多整点海船!
有一批运输能力足够强的海船在,将来遇上全国极端天气频发的阶段,说不准还能到南边诸国囤点粮食备荒。
咱这么多好货,还愁换不来粮食吗?
实在不行,学人家葡萄牙租借点地,派点士兵带上那些个跟不上改革步伐的谪戍群体过去种出粮食再运回来也成!
比如那个叫刘台的御史后来被人弄去戍边了,一看就是个很适合下南洋种地的储备人才!
没错,咱只是想种点地,能有什么坏心思!
顾闲就这么安安分分地奋笔疾书了整整两天,终于写出一份关于两广地区的详尽发展规划。
这次王世贞倒是有机会看到了。
他默不作声地翻看着这份明明写了厚厚一摞、条理却十分清晰的两广发展规划,莫名觉得……我上我也行?!
当然,他很快从被这份规划蛊惑的状态中回过神来。
行才怪!
谁有这么旺盛的精力同时实施这么多计划?
王世贞眼神复杂地看着顾闲,说道:“真有人能把这份规划完完整整落实下去,估计会累垮在任上。”
顾闲理直气壮:“这不是不用我干,所以我想到什么就写什么吗!”
说完顾闲还在心里嘀咕,累垮在任上也挺好,省得后面还得跟张居正反目成仇。
瞧你们一个两个辞官后日子过得那么滋润,全都活到了七八十岁。就张居正一个人兢兢业业地在岗位上干到死,天天不是干活就是挨骂,五十几岁人就没了。
心情不好也会影响身体健康的知不知道!
王世贞道:“你一个小孩的意见,旁人不一定会听,我劝你别抱太大希望。”
尤其是张瀚这种还没上任就表示自己需要军政一把抓、全部人听自己指挥的,那更是很难听进别人的意见去。
顾闲哼了一声,说道:“师弟和郑大都帮我誊抄了一份,他要是不听还可以留给下一任、下下任两广总督!”
王宜玉一开始确实是在旁边写信读书,但顾闲这份发展规划太长了,她哪有那么多信要写?光自己看书的话,也没什么趣味。
王宜玉偶尔也会暗自心惊,才不到一个月,她便觉得自己一个人读书没意思了。
大抵还是顾闲看书时太热爱分享,连带她也习惯了读到好的段落、好的观点便想找人交流。
王宜玉实在没有做其他事的心思,便提出帮他誊抄一份留底。
王宜玉这么开了口,郑大自是顺势跟着抄。
两人看着顾闲列出的一连串举措,仿佛见到个繁荣热闹的“天子南库”徐徐出现在自己眼前。
只恨自己不能参与其中。
顾闲揣着自己写好的两广发展规划正要去寻张居正交作业,结果才出门就遇上了沈春生。
做生意的人每天都挺忙,顾闲没事也不会去寻他,反倒是沈春生自己来找他的次数多。
这次沈春生顺带送来些庄子上的蔬菜瓜果,还有新鲜的鸡鸭,简直是送到了顾闲心坎上。
见顾闲揣着份厚厚的文稿,沈春生来了兴致:“你这写的是什么?”
顾闲道:“这是我姐夫交代我写的功课,关于怎么发展两广的。”他热情分享,“你要看看吗!我写了整整两天两夜才写好的,费了我不少心血。”
沈春生让人把东西搬进去,自己直接倚在没什么人往来的穷巷边上读了起来。
他的记性很不错,看过的东西基本不会忘。
尤其顾闲也不知是从哪学来的写法,提出某项举措的时候条理分明、数据清晰,鼓吹某项举措的时候又把前景写得叫人心动不已。
沈春生此前给顾闲分润的几样生意大多都是这样来的。
如果顾闲知道沈春生的疑问,肯定会告诉他,这是在北大图书馆看来的。
人家蔡校长就职演讲时就提出了希望学生做到的三件事以及自己将要去做的两件事:一件是改良讲义,另一件则是添购图书!
当时图书馆里收藏的国内外期刊都不少,在一堆时政议论内容里,也有不少留洋人士捐献了自己珍藏的学术期刊。
顾闲很多东西都没有看懂,不过写法算是学会了,因为里头的文章很多都是这么个模式——
“我这里有一个非常好的设想,前人在这个领域已经积累了若干经验,接下来只要如何如何做就很有可能会成功!”
“你还等什么,快来资助我的课题吧,美好的未来需要我们一起去创造!”
可见当时国外学者想要坚持研究自己的课题也不容易,要么自己家底丰厚,要么是会写论文吆喝。
顾闲多看了几篇就摸清了套路,顿时觉得这是个很实用的技能!
学它!
这不,他写文章时就用上了!
沈春生在看两广发展规划,顾闲也没闲着,不时在旁边给沈春生答疑解惑、补充说明。
两人一个看、一个讲,不知不觉天都要黑了。
沈春生道:“我该回去了,改天再来看你。我在广东也有点人手,回头让他们注意一下那边有没有什么变化。”
若是那位张总督是个愿意办实事的,他们能找机会占个先机自然最好。
若是对方到了两广压根不办事,也能递个信回来叫顾闲心里有个底,别把太多希望放在他身上。
顾闲听得连连点头,又从褡裢里摸出包肉脯让沈春生带回去吃,这才趁着还没宵禁跑去张居正家交功课。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罢了
第69章 干不干活
顾闲踩着宵禁的点回到张居正家,张居正都吃完晚饭了,正在考校张敬修他们的功课。
一听到这架势,顾闲快活的脚步都慢了几分。
没办法,他比大外甥还小一岁呢,这时候送上门只有跟大外甥他们坐一桌的份!
张居正把自己孩子挨个教育了一遍,余光就瞥见在外头探头探脑的顾闲。他说道:“鬼鬼祟祟的做什么?进来。”
顾闲咕哝:“我才没有鬼鬼祟祟。”为了不叫张居正连自己也一并教训,他麻溜把自己带来的文稿塞到张居正手里,“您要的两广策论来了!”
张居正纠正道:“是你自己说要写的。”
他边说边接过顾闲递来的文稿,一入手便觉沉甸甸的。
……这小子到底写了多少?
顾闲才不管张居正震不震惊,他感觉这屋里弥漫着老子教训儿子的可怕气氛,便说道:“您先看,我弄点吃的。路上遇到我朋友,一时间聊忘了,我都没吃饭!您要吃点当宵夜吗?”
张居正知道自己要是说“不用”,顾闲这小子是真的可以做到略过他给每个人分一份,当即决定诚实地应道:“也好,去吧。”
顾闲麻溜应道:“好嘞!我去去就来!”
张简修最是想念顾闲(做的食物)的,屁颠屁颠地说:“我去给舅舅打下手。”说完没等张居正答应就跟着顾闲跑了。
张居正摇了摇头,让张敬修他们也退下。
张敬修主动说:“我也想看看舅舅的文章。”
当哥哥的开了口,当弟弟的当即也跟着应和。
他们是真的好奇,绝对不是想在这里等宵夜!
张居正眉头动了动,“嗯”地应了一声,让他们坐到一边等着传看。
顾闲领着跑得足够快的张简修去厨房找吃的,张府的蔬菜瓜果和肉类基本每天都是派人出去买新鲜的,剩下的并不多。
他瞅来瞅去,找到根适合熬粥的山药,决定来碗健脾固肾的山药粥。再弄点儿瑶柱下去,整锅粥都是鲜的!
粥得慢慢熬才香,顾闲把需要依次放进粥里的食材都备好了,才琢磨再做点什么来就着粥吃好。
等瞥见旁边摆着的秋梨,他便来了灵感,捣鼓起香喷喷的秋梨酥来。
中国人入秋后是惯爱吃梨的,大多是觉得它能滋阴润肺,非常适合干燥的秋天。
这秋梨酥也是宋明时期人们爱吃的秋季糕点,普通的做法是把梨肉做成馅裹进酥皮里,讲究点的做法则是……把酥皮做成梨子的模样!
顾闲想着张居正可能要看挺久,便决定来个讲究点的秋梨酥,与张简修一起捣鼓出一只只圆润可爱的小小秋梨酥。在秋梨酥新鲜出炉后,他还用乌梅条插在上头当做梨梗!
张简修亲眼看着秋梨酥做出来,眼睛都睁圆了,没想到那么一团面团儿摆进去,能弄出这么多香喷喷的梨子酥!
听顾闲提议说把品相稍微差点的先吃掉,张简修毫不客气地拿了一只往嘴里塞。一口咬下去,只觉外皮酥松可口,里面的馅料又调得清爽可口,好吃不腻人!
张简修立刻开始表示另一个看起来也有点歪了,应该要提前把它消灭掉!
两大馋小子齐齐在灶台上对着新鲜出炉的秋梨酥挑挑拣拣,没一会就把第一批秋梨酥都嚯嚯到只剩最后一个了。
张敬修寻过来的时候,两人正在探讨那个秋梨酥的归宿呢。
瞧见张敬修来了,顾闲便大方地让他尝尝鲜,自己去看看第二批好了没。
张敬修吃完了顾闲递来的秋梨酥,才意识到舅甥俩是躲在这里趁着糕点刚出锅吃了一轮。他无奈地说道:“你再不过去,懋修他们要被问哭了。”
顾闲听了大外甥这话,顿时油然生出一股子“外甥们没我不行”的责任感来。
他安排大外甥拿上碗筷,安排小外甥拿新出炉的秋梨酥,自己则负责端着热腾腾的砂锅粥前往张居正书房。
张居正父子几个都还在,张居正这位严父正在询问张懋修他们的读后感。
对于真正的大学问家而言,世间的万事万物都能当考题!
比如现在顾闲那份两广发展规划就被张居正拿来考校自家儿子。
顾闲:?????
真可怕,还好他跑得快。
好在张居正教育儿子久了也会饿,瞧见顾闲往桌上摆好了碗筷和粥点,便暂且放过了自家娃。
顾闲揭开热腾腾的砂锅粥,一股好闻的粥香立刻溢满整间书房,分明只是一锅素得不能再素的山药粥,瞧着却诱人极了。
对于在京师只能加点瑶柱调调味,顾闲觉得十分惋惜,还跟张居正分享起在江南可以用海鲜熬砂锅粥的事情,那可真是每一口都鲜甜到极点!
这会儿也只能用从家里带来的干货借点味道了。
已经尝了几口山药粥、感觉味道很不错的张居正:“………”
迟早要亲自去江南一趟,叫这小子把他提到过的好吃的全做一遍!
张居正道:“听闻近来胜芳那边的蟹快熟了,我叫人预定了一批,你中秋回来看看怎么做。”
江南的蟹当然最好,但离京师太远了。听听顾闲上次讲的臭鲥鱼笑话就知道了,蟹从江南运过来怕也香不到哪里去!
吃不到南方的蟹,众人便在京师周围寻摸,京畿一带蟹最肥的要数胜芳一地,只是价钱太贵,寻常人家吃不起。
恰好今年升官了,又恰好遇到顾闲这么个会吃的,张居正便奢侈了一把,托人去预定了一批好蟹。
顾闲一口应下:“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说话间,几人不知不觉已经把一砂锅养生山药粥给分完了,秋梨酥也一个都没剩下。再各自来上一碗顾闲顺手煮的安神饮子,嘴巴里顿时清清爽爽的,算是圆满结束了这顿宵夜。
顾闲提议出去遛弯消食。
张居正正好想跟顾闲聊聊那份两广发展规划的事。
顾闲的很多想法都颇具可行性,只是内容太多了,须得有个主次先后。
他与张瀚关系不差,可以适当地提一些建议,但也不可能把张瀚的整个任期全安排了!
像张瀚这样的文官,有几个是愿意给人当提线木偶的?
说到底,真要论资历,张瀚还是他前辈来着。不过是他侥幸通过了馆选,又侥幸站对了队,才有了如今的高升而已。
张居正道:“你的很多想法都不错,只不过眼下怕是还不好推行。”
张居正锐意改革,但不是那种处处标新立异、务必要改个天翻地覆的革新派,相反,他的很多举措都是从现成的经验中挑拣出来的。
比如那一条鞭法也不是什么新鲜事物,近年已有人在地方上推行此法出了成效。
比起推翻一切旧制度缔造新大明,他更像是想把眼前这艘破船缝缝补补继续往前开。
只可惜不是每个人都能掌好这艘破船的舵而已。
顾闲听张居正也说不好推行,不由嘀咕:“您是第三个这么讲的了!”
张居正挑眉,好奇地问:“你都给谁看过了?”
顾闲立刻给张居正数了一遍,除了帮忙誊抄的郑大和王宜玉,就只有王世贞和刚才半路上遇到的沈春生了!
王世贞和沈春生都说了差不多的话。
顾闲乐滋滋地说:“春生还跟我讲,到时候他会托在广东的人看看新来的总督干不干活!”
张居正道:“日后你要是当官了,我也多托些人盯着你,瞧瞧你到底干不干活。”
顾闲:?
怎么突然扯到我身上来了!
我都还没科举呢,当什么官!
顾闲哼道:“还早,还早。”
听张居正他们都这么说,他也想明白了,很多政策不是不好,只是没有可靠的人去执行罢了。
像朝廷很想恢复开中法,可你前头说废就废,谁还听你的?万一投入大量人力物力后忽然又说不搞了,那咱的投资不是白白没了?
自古商人逐利,知晓这事吃力不讨好后他们跑得比谁都快。
开玩笑,不跑难道倒贴钱给你当孙子吗?
这也是顾闲在策论中反复强调维持良好营商环境重要性的原因。
许多事根本不是下达一纸政策那么简单,真要引发了灾难性的后果,谁来都很难挽回。
兴许他姐夫本人也隐约察觉许多事终将成为泡影,所以到后期才听不得任何批评的声音,不再像最初那样跟人事事有商量。
——生怕听多了反对的声音连自己都动摇了,就再也无法坚定不移地走下去。
改革不易啊!
谁能保证一个政策执行到最后不会变样?
像当年王安石搞出青苗法的本意是想让老百姓在青黄不接的时节要是吃不上饭了,可以靠借官府的钱度过难关。
这样百姓不至于饿死,官府也可以收点利息充盈府库,不失为双赢的妙法!
但是实施下去的时候变成什么样?
地方官员为了政绩大搞摊派——
甭管你需不需要,都给我贷款种地!
你追责,官员会说自己也很无辜,我手头的青苗法指标完不成就很难升迁,甚至还会被贬去鸟不生蛋的地方!
我这也是被摊派的,只能苦一苦百姓了!
这不就给旧党递了话柄:你看看你们新党,所过之处民不聊生,这劳什子新法必须得通通废除!
所以说哪怕是看起来挺不错的政策,也不是说搬过来就搬过来的,得考虑眼前有没有适合的时机、适合的人选去落实。
想到后来张居正得当这艘破船的掌舵人,不仅得殚精竭虑地作出那么多关乎大明未来的决策,还要时刻提防有没有自己人胡搞瞎搞背刺新政,顾闲忍不住又用同情的眼神看向张居正。
张居正:?
这小子的眼神怎么老给人一种怪怪的感觉?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目露同情):改革真不容易啊,还好不用我来干!张居正:微微一笑.jpg
第70章 一模一样
都已经宵禁了,顾闲便睡在原本的客房。
早上醒来没听到鹅叫声,顾闲还怪不习惯的。他洗漱过后跑厨房跟老熟人们打招呼,气氛很快热络起来。
这天天还没亮,众人又注意到……张居正的官轿边上又跟着个熟悉的身影。
张居正有点头疼。
自己儿子管教起来还容易点,顾闲这家伙有时候像是故意的,怎么说都不听,非要跟着他。
今儿不用早朝,宫门口人来得倒是没那么齐,没多少人注意到这昨日重现般的画面。
对面倒是来了个还算眼熟的人,郭朴郭阁老。自从高拱顺利辞职,郭朴也有些心灰意冷,正在不断地上书递辞呈,想要告老还乡。
毕竟徐阶这个当首辅的不带他玩,他在内阁待着也没什么意思。
顾闲见到人家后很热情地打招呼:“郭阁老好!”
这位郭阁老,那是个以清廉出名的人物,他当吏部尚书的时候嘉靖皇帝非常喜欢他,前年还没出孝期就把他召回来继续干活。
可见在张居正之前,夺情起复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只看皇帝态度够不够坚决而已。
顾闲这么一想,更觉张居正的学生缘真不怎么好,要是万历皇帝主动点,别人能说张居正“留己”吗?
好好一段君臣佳话,愣是给闹得张居正众叛亲离。
听说张四维也入东宫短暂地给万历皇帝当过讲官,后来接了张居正的班,按照万历皇帝的意思废除所有新政后没多久,自己也没了!
对了,好像还有个叫马自强的,那也是万历皇帝心心念念的老师。据说万历皇帝登基后,马自强这个讲官改任尚书了,他还问张居正:“尚书还能兼任讲官吗?”
可见他心里头对马自强这个老师很有些依恋。
结果马自强入阁没多久,又一命呜呼了!
由此可见,万历这个学生多少有点克老师,谁教谁倒霉!
顾闲暗自庆幸自己连科举都没考,绝对不会当那个倒霉蛋。他热情地跟郭朴攀谈起来,说很喜欢他们河南的扣碗菜,尤其是扣碗小酥肉。
所谓的扣碗菜,就是将要蒸的菜放到碗中蒸熟,再倒扣在盘子或者另一只碗里,在许多省份都有类似的做法。
尤其是河南,有的时候吃席能摆出十几二十种扣碗菜,品种丰富得很!
以前顾闲师父手头也有一批适合做扣碗菜的蒸碗,顾闲跟着吃过那么几次“八大碗”,每次出锅时都要抢着负责扣碗这道工序。
总感觉把菜从蒸碗倒出来的那一瞬间味道最香最诱人!
这么跟郭朴聊着人家的家乡菜,顾闲把自己也说馋了,积极邀请道:“我待会去寻摸几个大小相宜的土碗,瞧瞧今天能不能做出好吃的扣碗菜,您下衙后要来尝尝吗!”
差点被这个话题勾起了乡情的郭朴:?
怎么讲着讲着,突然就约饭了?
郭朴道:“不必了,今儿也不是休沐日,往返不便。”
虽说他们这些阁臣哪怕夜间行走在街道上也没问题,但郭朴依然喜欢过守序的生活,而不是仗着自己的身份搞特殊。
顾闲一点都不在意别人的拒绝,继续诚心相邀:“那我们约下个休沐日再吃!我认得的都没有河南人,没个懂扣碗菜的来尝尝,都不知道我做的算不算合格!”
以前他师父做扣碗菜都不让他上手,这次他做给出身河南的阁老吃,哼!
郭朴抵不过顾闲的热情相邀,只得应道:“也好。”
顾闲便给人家讲,自己现在借住在王世贞家,方便随时跟着老师学习,休沐日郭朴只管过去就好了!
张居正:“………”
你怎么跟谁都这么自来熟?
顾闲察觉到张居正投来的视线,立刻邀请:“姐夫你来吃吗?”
张居正点着头说:“好,到时候我也过去。”
顾闲很想说那你早点来干活,但是考虑到有外人在,他觉得自己还是该给张居正点面子,便不再说什么,乐滋滋地送张居正两人到宫门口。
等入了宫门,向来话不多的郭朴都忍不住跟张居正感慨:“你这妻弟性格怪活泼的。”
一般人遭了拒绝可能就不提了,这小子却是张口又换个说辞又邀请了一次。
张居正总觉得这话有点耳熟,接着便想到了辞官归家的高拱。
在高拱辞官前,他们也这样讨论过顾闲?更重要的是,当时高拱也去他们家约了顿饭。
张居正:?
想到最近郭朴也频繁递辞呈,张居正心里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不会吃完这顿饭没多久,郭朴也回老家去了吧?
这样的话,以后恐怕会有好事者对此大书特书,说他张居正那个叫顾闲的妻弟一请客,阁老都得回老家!
顾闲一个白身能有多大能量?
肯定是他张居正干的!
张居正:“……”
真希望世上没有这样的好事者。
张居正试图挽救一下:“郭老若是不想去,不必惯着他。”
郭朴摆摆手说道:“我都答应了,自是不会言而无信。”
虽说没真正接触过张居正这个妻弟,但郭朴也算吃过顾闲送的几次吃食,想想自己都要归乡去了,去尝一尝也无妨。
再想想上次顾闲连隆庆皇帝都吸引过去了,郭朴也好奇顾闲能把扣碗菜做成什么样。
张居正听郭朴这么说,只得接受现实、不再多言。
另一头,顾闲还不知晓张居正在担心自己因为他而名声尽毁,说好要去淘几个土碗,他便真的去了。
挑土碗也有许多门道,顾闲溜溜达达地走了几家卖土碗的,终于相中一家心仪的,便开始上手挑碗。
光是碗的尺寸,那也是有讲究的,蒸大菜和蒸小菜总不能用同一种大小的碗吧?
顾闲挑好了一批碗正要付钱,却见后头有几个顾客跟自己拿了一样的碗过来。
顾闲:?
你们怎么跟我买的一模一样!
顾闲不懂就问。
后头几个顾客嘿笑着说:“这不是平时跟着你买菜时样样都比自己挑的好,想着你挑的碗肯定也不差吗?”
顾闲听后两眼一亮,开始跟店主讲价:“听到没有,我们这么多人一起买,您给便宜点吗?”
店主也认得这个常来集市晃荡的少年郎,听说他经常给人传授一些做菜小技巧、非常受街坊邻里欢迎。
凡是他买过的摊位或者店铺,接下来一段时间生意都会好上不少!
店主大气地说道:“好,都给你们便宜点。”他不仅给顾闲打了折,还送他一个蒸鱼盘,全程都十分敞亮。
做生意的,可不能吝啬这点小钱。
顾闲喜不自胜,高兴地夸道:“您一定会发大财的!”
店主道:“下次你有什么要买的,多来我们店里瞧瞧就好。”
有人顺势问起顾闲这次买蒸碗准备做什么菜。
顾闲便又给众人讲起扣碗菜的做法来。
等顺利结束了这次的厨艺小课堂,顾闲便乐滋滋地领着郑大回了国子监那边。
王世贞去上衙了,王世懋又出门访友,只有王宜玉在那里帮顾闲喂鹅。
没错,淘淘也被顾闲带过来这边养了,国子监那么大,绿化又好,淘淘过来有许多草可以吃。
王宜玉与顾闲关系好,淘淘也认得她了,正快活地吃王宜玉喂来的菜叶子。
顾闲见状跑过去给王宜玉分享自己凭本事买来的便宜土碗和赠品大盘子。这个价钱分摊下来,跟成本价有什么区别!
淘淘很欢快地跟着“嘎”了一声,仿佛对顾闲的话表示赞同。
顾闲随手敲了下鹅脑袋,对王宜玉说道:“你别用手喂它,叫它自己吃就好,别给惯坏了!”
说完他又开始对着淘淘一番教育,说你已经是长出白羽的大鹅了、要人家喂饭也不害臊云云。
王宜玉听得直乐,与顾闲一起喂饱了淘淘,便相携去王世贞的直舍玩耍。
王世贞正在那儿琢磨就职演讲的事,虽说距离他上任已经过去许多天了,但他还没正式在学生们面前露过脸。
这不得发挥自己的特长,来一篇朋友读了得夸好的特色演讲!
此时虽没演讲的说法,但佛家常用“演说”二字,其中含义一听便懂。
如今士人很流行讲学,但凡读过那么几年书,便自觉才高学足,拿着那点浅薄的见解大讲特讲。
学生没听进去还好,听进去可真就是误人子弟了!
王世贞没搞过讲学,甚至有点不是很喜欢讲学的风气,更喜欢踏踏实实做学问,尽可能多读、多思、多写。
自己自幼过目成诵,尚且要广阅群书才敢发表意见,世上岂有听几次讲学便什么都懂的道理?
所以他更偏向于著书立说或者与三五好友交流分享。
只不过他现在是国子祭酒,这番演讲的意义又与寻常讲学不一样。
就像顾闲说的那样,来都来了,难道当真在国子监混几年资历就走?
这样未免也太对不起张居正他们的提携了。
王世贞正这么琢磨着,窗边忽然探出两颗脑袋来,好奇地偷看他在纸上写了什么。
王世贞:“………”
这两个家伙凑在一起,杀伤力简直成倍增长,越来越叫人头疼了。
这年纪的小孩个头窜得快,再长个两年便能明显分出男女了,再叫他们这样形影不离地待一块也不是事儿。
可要是想让王世懋回去时顺便把王宜玉一并捎走,又不太说得过去,毕竟他这个国子祭酒要是当稳了,肯定得把家眷接到身边。
顾闲那嘴巴一叭叭,本来没觉出不对来的人都得发现问题。
只能说一步错,步步错。
他最开始就不该帮着女儿圆谎!
王世贞道:“你们别无所事事到处晃荡,叫人觉得你们讨人嫌。”
顾闲哼了一声:“才不会。”他见王世贞像是要开口训人,立刻招呼王宜玉跑了,说要去帮他完成今天的巡查。
傻子才站着挨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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