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多适合呐
顾闲很认真地每天替王世贞到处巡查,除了第一次喊上了监丞外,别的时候都是自己溜达。
国子监分为东三堂和西三堂,里面的生员构成不太一样,没有监丞在,顾闲便熟练地找到此前被自己收过书的监生闲聊。
聊天内容大致是“你看的书不得行,隔壁某某的那本还不错”“不过你放心吧,等到八月十四我就把书还你”。
本来已经做好书拿不回来准备的监生:?
一时不知道是该为能拿回书高兴,还是该担心……这小子真的记得每本书是从谁手里收走的!
这要是告密不是一告一个准吗?
不行,接下来得夹起尾巴做人。
等溜达到全是勋贵子弟的刺头堆,顾闲也大摇大摆地晃悠过去,逮着个人就跟人家聊天:“你看起来有点面善啊,是某某的弟弟吗?”
这一瞬间,徐文璧、张元德等人与他们同在!
为了表示自己不是说谎,到了监生们去上骑射课,顾闲便把闲得长毛的张元德喊过来当临时教头,给这群不服管的勋贵子弟好好上一课。
别看张元德是个没机会袭爵的,但他跟他哥关系好,又擅长交朋友,跟这堆勋贵子弟家中父兄或多或少都说得上话。
别的课可以逃,张元德的骑射课不能逃!
以后还想不想去猎场玩耍了!
张元德只来了两趟,便叫那堆勋贵子弟老老实实到位,堪称国子监难得一见的奇景。
至于张元德为什么肯来,那当然是……顾闲说报酬是给他做好吃的!
国子监诚征编外教头,薪资日结,没错,报酬就是无分贵贱,统统给一顿饭(由顾闲掌勺),可自带食材(不能偷家里的)!
经过张元德的大嘴巴一宣传,最近顾闲这边收到不少“求职信”,都是问还缺教头吗?大家都是一起打过猎的,咱骑射功夫行不行你还不清楚吗?
顾闲来者不拒,乐滋滋地给他们排班。
大明重文轻武(主要体现在武官晋升渠道狭窄),骑射课这种东西在国子监本就日渐敷衍,顾闲又是王世贞这个新任国子祭酒的爱徒,众人也就由他去折腾了。
今天拿到排班表才得知顾闲在勋贵子弟中大搞招聘的王世贞:?
这爱徒谁爱要谁要去。
眼看顾闲已经准备在国子监当家做主,王世贞不得不放下写到一半的就职演讲去逮人。
这会儿顾闲正在国子监的大厨房溜达。
不错,不错,非常气派,比他们县学的厨房大多了。
国子监专门设立了一个掌馔厅,领头的叫掌馔,专门负责国子监监生的饮食事务。
只不过因为饮食之事在士大夫看来不是读书人该干的事,所以算是国子各厅负责人之中唯一不入流的。
人家给博士打下手的国子助教都是从八品呢!
国子监设有会馔厅,按照祖制,每到饭点掌馔需要指挥膳夫摆好桌椅,在国子祭酒带领下以二十五人为一桌分班入座。
非休假期间监生不得外食,不得外宿。
顿顿跟校长以及全体老师一起吃饭,想想就胃口大开对吧!
幸运的是随着国子监不断扩招,财政有点承担不了了,所以除了那些必须依靠国子监免费餐才能在国子监活下去的贡生,别的监生都可以自己解决三餐问题(或者请个长假直接不到校)。
至于捐监进来的富家子弟,不仅没有免费饭菜可以吃,还得多捐点钱供应贡生饭食!
要不是有这些富家子弟捐的钱,连贡生的免费餐都得砍了。
都说“长安居,大不易”,京师这边也不遑多让,没看见李贽一个当官的都经常饿肚子吗?
对于许多读了大半辈子书还没考上功名的贡生来说,国子监每天供应的免费饭菜还是很重要的。
难吃点就难吃点吧,好歹能吃饱。
顾闲在县学跟掌厨混过一段时间,大致也知晓为什么这些官学的饭菜那么难吃。
像国子监的掌馔厅里除了当掌馔的还有点体面外(尽管仍旧“不入流”),别的膳夫都是征调来的杂役。
服过杂役的都晓得,官方征调你去干活从不给钱,而且往往还得自备米粮,别想官府给你管饭!
而且你还是没有编制的免费劳动力,说是膳夫,实际上负责的不仅做饭,养殖、种植、挑水、洗碗等等,全都得你来负责。
一个膳夫至少对接二十五个监生的饮食相关杂务。你不好好干,就等着挨打吧!
顾闲一开始也不理解为什么县学掌厨厨艺明明挺不错,县学的饭菜却永远平平无奇,后来去尝了其他官学的饭菜才知晓能做到平平无奇、能够入口已经很不错了。
只是没想到天子脚下,学生的饭菜也难吃!
据说难吃还不许抗议,抗议了人家就会说“你是来学习的,不是来吃饭的”“都不要你给钱了,你还要求那么多”。
要是遇上个较真点的监丞更糟糕,得算你违反学规!
顾闲也不好说膳夫们不对,任务这么繁重还没工钱拿,任谁都不可能好好干活。
只不过俗话说得好,来都来了……
王世贞找过来时,顾闲正在跟掌馔商量借个灶头的事。
他要给张元德他们管饭的排班,总不能全带到王世贞家里去,现在师娘她们没来京师还好,要是真来了哪里方便?
国子监的厨房很大,底下吃饭用的会馔厅也很大,多他一口锅怎么了?多乎哉?不多也!
本来以顾闲的性格,一到国子监估计就该先占领掌馔厅了,这不是前头国子监上下都忙着迎接圣驾,顾闲也没好跟掌馔聊这件事;后面又忙着写两广发展规划,一下子过去了两三天,这不就拖到现在了吗?
王世贞到掌馔厅一看,顾闲正跟掌馔聊得热火朝天,把人家掌馔聊得满面红光,也不知在商量些什么。
估计跟司业刚递上来的那份“排班表”有关吧。
王世贞面带微笑走进去,又面带微笑地拎着顾闲离开掌馔厅。
即使已经因为顾闲这小子三天两头的作妖改变了许多穷讲究的毛病,王世贞还是会尽量避免在人前教育自家孩子。如今给人家当老师了,他也维持着这样的良好习惯。
有句话说得好,家丑不可外扬。
何况这个年纪的小孩最好面子,真在人前教训他,他不仅不会改,还会越发叛逆。
顾闲见王世贞的笑容里隐含杀气,老老实实地跟着王世贞走,不时还跟旁边的王宜玉进行眼神交流:“他怎么啦?”“不知道啊!”
末了还要把话嘀咕出口:“人到中年,脾气真是古怪!”
王宜玉:“……”
王世贞:“……”
王世贞把顾闲两人领到敬一亭,这地方在射圃和会馔厅中间,是嘉靖皇帝刚登基没几年安排人弄的,取名于嘉靖皇帝告谕天下学子的《敬一箴》,还要求各地官学纷纷跟着建亭刻碑。
这就是当皇帝的好处,一句话就让两京十三省所有官学全都拥有一座敬一亭。甭管你新建的也好,翻修的也好,总之你得给竖个碑纪念嘉靖皇帝这次重要发言!
顾闲在长洲县学里也见过这么个亭子,如今看着京师国子监的敬一亭,只觉不愧是天子脚下,连亭子都更大更气派!
至于周围树立着的碑刻,无非是宋明理学名家的文章,顾闲读着直摇头。
这会儿跟着王世贞往前走,顾闲积极提议道:“我觉得这里还缺了篇文章。”
王世贞开始观察周围有没有适合折来打孩子的树枝,只要顾闲说“缺你的一篇”,他今天务必要揍这小子一顿。
正好敬一亭这边幽静得很,这小子喊破嗓子也没人来调停!
王世贞边这么想着边问:“缺了哪篇文章。”
顾闲道:“罗大经的《能言鹦鹉》!”
罗大经是南宋时期的一位文学家,早年做过官,后来因为政治纷争被株连罢官,然后……回家写书记录自己见证的许多官场八卦!
这篇《能言鹦鹉》就是他在《鹤林玉露》这本书里写的一篇讽刺短文,大体能体现他针砭时弊的风格。
里头引用了两位宋代大儒的话,一句是程颐高徒谢良佐的“今之士大夫何足道,真能言之鹦鹉也”,另一句则是朱熹的“今时秀才,教他说廉,直是会说廉,教他说义,直是会说义,及到做来,只是不廉不义”,以此表示这就是所谓的“能言鹦鹉”。
罗大经痛批当局者热爱追捧这些“能言鹦鹉”,时人也指鹿为马地说他们是凤凰,“惟恐其不在灵台灵圃间”,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顾闲觉得这文章不错,非常适合刻成石碑立在读书人多的地方。
瞧瞧,这又是程颐弟子,又是朱熹本人,妥妥的程朱理学名篇!
多适合呐!
我看前头那个空位就很适合用来树《能言鹦鹉》碑,要是你缺书法大家,我写信回苏州给你联系几个看看适不适合。
价格绝对非常优惠!
王世贞:?
在遍地士大夫和读书人的京师树这种石碑,我看你是想我刚上任就罢官。
王世贞微笑着说:“你还有空看宋人写的书,看来是学有余力,我回去后给你列个新书单。”
顾闲:?
嘶,差点忘了王世贞推崇“文必秦汉,诗必盛唐”,他的文坛前辈李梦阳更是激进地表示唐代以后的文章一个字都不用读。
顾闲麻溜改了口:“我觉得韩愈的《马说》也不错,我特别喜欢这篇。讲的是我本来是千里马,但是你给的俸禄太低了,我提不起劲干活。你只给那么点钱,吃饭都不够用,却在那里喊什么‘天下无马’,这合理吗!”
总而言之,加薪,加薪,加薪!!!
看看,这可是唐代名家写的,说出了多少人的心声啊!
人家韩愈也倡导古文运动,而且卓有成效、青史留名!
你们明代人搞的复古运动成果就不咋滴了,得多跟人家学习!
王世贞:?????
王世贞手中眨眼间多了根甩起来咻咻作响的树枝。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这个大明文坛不行啊,痛心疾首.jpg*更新了!今天猫咪精神好多了,不过还是把它和我关一个房间一整天!整天诱惑我跟它玩,所以我才写得这么慢,猫坏!*注:①罗大经的《能言鹦鹉》:上蔡先生云:“透得名利关,方是小歇处。今之士大夫何足道,真能言之鹦鹉也。”朱文公曰:“今时秀才,教他说廉,直是会说廉,教他说义,直是会说义,及到做来,只是不廉不义。”此即所谓能言鹦鹉也。夫下以言语为学,上以言语为治,世道之所以日降也,而或者见能言之鹦鹉,乃指为凤凰、鸾鷟,惟恐其不在灵台灵圃间,不亦异乎?②韩愈的《马说》: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故虽有名马,祗辱于奴隶人之手,骈死于槽枥之间,不以千里称也。马之千里者,一食或尽粟一石。食马者不知其能千里而食也。是马也,虽有千里之能,食不饱,力不足,才美不外见,且欲与常马等不可得,安求其能千里也?策之不以其道,食之不能尽其材,鸣之而不能通其意,执策而临之,曰:“天下无马!”呜呼!其真无马邪?其真不知马也!
第72章 尽收眼底
司业万浩过来的时候,瞧见的就是顾闲蹲在敬一亭顶上,而王世贞在底下风度全失地怒吼:“下来!”
万浩:“……”
没想到王世贞还有这一面。
说实话,得知王世贞空降国子祭酒的时候,万浩心里还有点不乐意。
资历这种东西嘛,也不是按照科举早晚来的。
他是嘉靖三十二年进士,比王世贞晚上那么两届,不过他是庶吉士出身,而王世贞没有参加馆选。只这么一个差别,便宛如天堑!
毕竟越到后面,非翰林出身的阁臣就越少。你连内阁入场券都拿不到了,顶多当到尚书也就到头了,上限比咱矮上一头!
这种情况下王世贞跑来压着自己,万浩心里哪里能高兴。
只不过如今内阁之中徐阶、李春芳与王世贞同是南直隶人,陈以勤是四川的,郭朴是河南的,而张居正又和王世贞是同年。
反正吧,没一个爱带他们江西人玩,甚至还因为严嵩的缘故隐隐对他们江西的有些排斥。
何况他目前也没考满,国子祭酒的职位哪怕空出来也轮不到他往上升。
既然王世贞占的不是自己的位置,万浩对这位空降来的祭酒便少了几分敌意。
方才万浩远远瞧见王世贞三人往这边走了,不由过来看看情况。
要知道王世贞看到那份排班表的时候表情不怎么好,万浩这人何等精明,一看就晓得他对勋贵来国子监当临时教头的事根本不知情。
这是桩好事啊,只需要消耗点柴火和食材,就能让那么多勋贵子弟屁颠屁颠过来指导骑射。
监生们能学到多少不要紧,要紧的是这能给国子监带来点改元新气象,不至于叫人觉得他们是来混资历的(虽然他们确实是)。
——而且还不怎么花钱。
不需要大笔经费就能办成的事,何乐而不为?
更重要的是顾闲都做饭给勋贵吃了,能不给他们分一口吗?在家里每天闻着王世贞家飘来的饭香却吃不到,万浩心里早就惦记上了。
能蹭一顿是一顿!
万浩在翰林院熬了那么多年,基本上只有支出没多少收入。来了国子监这边后能接受一些来自各方的馈赠了(主要来自学生家长),手头倒是宽裕了不少,生活上自然也追求起享受来了。
偏偏顾闲做的吃食却不是有钱就能买来的。
人家在家里做好吃的,你跟人家又不算太熟,总不能厚着脸皮登门去蹭饭吧?每到饭点闻着味道却吃不上,实在叫人难受!
如果是换成在会馔厅这边吃,那就好办多了。
所以万浩一听到顾闲聊起这么个想法,立刻就起了帮忙促成的心思,这不,连排班表都是他递给王世贞的。
只是没想到顾闲这小子那么虎,在外头仗着祭酒“大弟子”的名义到处溜达不说,连安排这么大的事都只跟他这个司业讲了,根本没和王世贞商量过!
万浩还以为师徒俩是因为这件事闹矛盾来着,不由上前劝和:“凤洲兄,孩子还小,做事不周全也正常,慢慢教就好。”
顾闲见到万浩如见救星,连连点头应和:“没错,我还小。”他振振有词地为自己分辨起来,“您又没教过《马说》,我望文生义不是很正常吗?他明明就说‘食不饱,力不足,才美不外见’,就是要加俸禄啊!”
当然,人家“千里马”要求的不止是加俸禄,而是方方面面的待遇都给提上去。
简而言之,你得慧眼识人(我),不仅要给我升职加薪,还要理解我的伟大抱负!只要你物质条件和精神需求都给到位了,我撒丫子跑给你看!
他这么理解有什么不对吗!
当老师的也不能不讲理,只一味地打人!
万浩:“……”
原来不是因为排班表的事,而是因为曲解先贤文章。
韩愈那也是从祀孔庙的先贤,即便他写《马说》确实有埋怨当局者不是“伯乐”,不给他展示才华的机会,但先贤之言岂能用这么庸俗浅白的话讲出来?
难怪王世贞要生气。
王世贞瞧见万浩一脸恍然,只觉面子里子全丢光了。
他无奈地把手里的树枝扔开,对万浩说道:“你也看到了,这小子难教得很。”
王世贞就没见过蹿得这么快的人,只觉他在周围的树和石碑之间几个起落,便跳到了敬一亭上!
万浩笑呵呵地说道:“闲哥儿你还是下来吧,可别摔着了。”
顾闲见王世贞已经把树枝扔了,便用他相当敏捷的身手几处借力,顺利落回地面。
几人这才商量起骑射课的安排来。
顾闲刚才在亭顶左看看,是射圃;右看看,是会馔厅!
这代表什么?代表这事儿只要谈妥了,敬一亭左右都是他的天下。
只要别一来就想插手教学的事,折腾这些大伙不太看重的地方王世贞他们应当不会在意。
顾闲有多年作妖经验,可懂怎么在大人的底线上左右蹦跶了。
为了说服王世贞答应此事,顾闲给王世贞讲起这么做的重要意义——
看看咱国子监的监生,一个两个都太文弱了,一看就是整天埋头读书锻炼没跟上。
再看看我们这些无所事事的勋贵子弟,一个两个都太没文化了,遇事没法明辨是非只图眼前痛快。
这不正好相互熏陶熏陶?
监生们把身体锻炼起来了,不说将来能更有精力做好本职工作吧,就说每年倒在考场的考生还少吗?我们国子监可不能出现那样的没用软蛋!
要是张元德他们因为领了件临时差使而觉出趣味来,积极去争取为国效力的机会,那世上又少了一个纵情享乐的纨绔子弟,多了一个尽心竭力报效大明的好儿郎,何乐而不为!
王世贞听他在那里叭叭叭就一阵头疼,他说道:“你怎么保证他们是相互熏陶,而不是相互拖后腿?”
顾闲一脸无辜地说道:“引导学生拥有正确的思想和正确的行为,难道不是国子监这个大明最高学府应该做到的事吗?”
顾闲话里的意思很明显:你一个当校长的,为什么能理直气壮地说出“学生要是学坏了怎么办”?
学生在你这里学坏了肯定是你学校的问题啊!
我就建议加强体育课,品德教育和文化教育不还是你们负责吗?
王世贞:?
所以你来添乱,要我来负责承担后果?
事实上当官最保险的做法当然是维持原有制度,不让外来因素影响国子监的正常运转。
大多数到某个衙署熬资历的官员都会选择“萧规曹随”,不是因为觉得前任个个都是萧何那样的厉害人物,而是这么做要是出了错就可以推说“向来如此”。
我什么都没改,全照着前辈们的做法去做的,你总不能把以前累积的错处全推我身上吧?
这也是古来改革者容易挨骂的原因之一。
只要改革过程中出了半点问题,甭管它是不是本来就存在、只是改革过程中被捅破才为人知晓的,反正就是你改革的问题!
要不怎么明清士大夫一个两个都表示“宋亡于王安石,明亡于张居正”?直至后来国难当头,才有人把他们扒拉出来当旗帜人物振臂高呼:我们需要改革!
当然了,这也不是说改革就完全没有问题。
比如有个后来的东林党首领邹元标,就曾经在张居正执行考成法的时候提出过一个严重问题:你给别的事情定指标也就算了,怎么还下达死刑指标?这样县里哪怕没有死刑犯,县官为了考成达标也得强行找人来杀,简直是草菅人命!
可惜这人指出问题时,还骂张居正连孝都不守简直猪狗不如,结果当然是喜获庭杖和流放套餐。
不过比起嘉靖皇帝时期严嵩动不动把言官活活打死的情况,张居正对这些持反对意见的人基本没下过死手,要不然邹元标后来怎么还能当东林党首领?
到了明末天启年间,邹元标眼看大明方方面面都日渐衰败,士林风气愈发不堪,开始思念有毅力整顿官场风气的张居正,竟与其他人一起上书称赞张居正的功绩、请求明熹宗为张居正恢复名誉。
大明读书人有时候就是这么矛盾的存在。
顾闲选择在国子监搞事情也有赌的成分在。
他赌这个时期的王世贞还是有那么一点意气在的,不会甘于熬过一个任期等着人家安排新职位。
王世贞会更愿意折腾出现成效来。
也不要求步子迈得多大,能改变一点是一点!
果然,王世贞只沉吟片刻,便转头问万浩:“万司业,你怎么看?”
万浩笑着说道:“我觉得闲哥儿说得不错,学生们是该好好增强体质了,可不能倒在考场上惹人笑话。”
校长和副校长都点头了,顾闲便等于鱼入大海,想怎么干怎么干。
等王世贞和万浩走后,顾闲有点想念刚才爬上敬一亭的快乐,招呼王宜玉跟自己一起再上去瞧瞧亭顶风光。
王宜玉还没干过这样的事,不太熟练,但还是在顾闲的热心指导下按照最适合的爬树路线登上亭顶。
敬一亭底下筑有石台,本身就让这个亭子有点居高临下的意味,更别提他们还爬到亭顶了。
两个人在上头一看,整个国子监都尽收眼底。
顾闲吹着凉爽的秋风,乐滋滋地道:“看,我说得没错吧?这上面可舒服了,还能看得老远!”
王宜玉“嗯”地应了一声,看了看远处连片的建筑,又看了看立在身旁的顾闲,只觉自己余生都不会忘记此时此刻看到的风景。
人要是不会长大就好了,这样她就可以一直给顾闲当师弟。
待到十四五岁,恐怕从外貌与身形上都已男女有别,王世贞哪能再容她这样跟着顾闲在国子监到处行走?
顾闲不知王宜玉的心事,他乐滋滋地跟他“师弟”说起接下来的宏伟计划:他们争取以射圃和会馔厅为支点,撬动整个国子监!
国子监全是勋贵子弟、官宦子弟、富家子弟以及在地方上熬了二三十年资历的贡生,这难道全是坏处吗?
咱往好处想,这就是一张庞大的人脉网以及丰富的地方信息网!
按照《大明会典》记载,内外官员基本是三年一考、六年再考、九年通考,考满才考虑怎么升迁,中间如果要挪位置属于破格推升。
也就是说,只要没发生什么意外,王世贞最少得在国子监干个三年!
三年之内,咱绝对能把这两张网充分组织起来!
至于组织起来干嘛,他还没想好。但是吧,谁会嫌弃自己人脉太多、信息来源太广?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撬动一点是一点!*今天早早地更新了!今天一定加更(信誓旦旦说到王安石,就想到隔壁《玩宋》的王小雱,没看过的可以去看一看提到关系网,就想起隔壁《戏明》的王小文,小时候人见人爱,长大后人称王半朝(bushi毫无广告痕迹!
第73章 抢着才香
学生是最容易为自己的理想与追求抛头颅洒热血的群体。
每到皇朝末年或者皇朝初年,都有关于太学生为时局振臂高呼的记载,绝非近代所独有。
在成年人已经考虑要怎么投降才能利益最大化的时候,这些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年轻人往往奋不顾身地呼吁朝廷改变现有做法。
东汉末年,权宦横行,迫害忠良,数以千计的太学生集体请愿,其中不少人被定义为“党人”遭到诛灭。
南宋初年,奸臣卖国,李纲罢相,太学生陈东与布衣欧阳澈组织万人联名上书请求朝廷改变主意,而后陈东、欧阳澈惨遭诛杀。
可见最书生意气的,正是这些还没踏入仕途的群体。他们对时局、对未来还怀有希望,所以才不顾性命泣血上书,以为这样能改变什么。
韩愈所说的“不平则鸣”,最经常体现在这个群体里。
顾闲曾好奇地趴在墙上看过外面的热闹,有段时间一批一批从门?路过的正是数不清的年轻面孔,以横幅、旗帜和?号抗议当局继续签署卖国条约。
只可惜每次他听?号听得心潮澎湃时都被师父揪了回去,给他安排加倍的活干。
在师父嘴里这些行为是愚蠢的,纯属找死行为。
顾闲那时候还小,听不太懂,后来读的书多了,才知道当这个出头鸟大抵都是要挨枪子的。任何一个长辈哪怕认同这种行为,也不愿意自家孩子参与其中。
不过那场由无数学生和各个无产阶级成员齐齐参与的五四运动,倒是取得了不错的结果。
即便当时也有三十余名学生被捕下狱,但中国北洋政府也因为这过于浩大的反对声潮而拒绝在巴黎和约上签字。
可见声音大不一定是对的,但声音大一定是有力的。
顾闲倒不是想在大明还活蹦乱跳的时候搞什么运动,而是在考虑……是不是可以提前经营出一个类似于《新潮》《新青年》可以发出民众声音的平台,以备不时之需!
但是舆论这种东西是最难掌控的,尤其是明朝的言官群体大多都以死在任上为荣,比如今年国子监新入学的监生之中就有几个是嘉靖时期死谏的言官之子!
徐阶在大搞翻案,给这些言官的孩子统统都安排了国子生名额,顾闲走过某个讲堂时曾经了解到有几个坐在一起聊天的监生属于同病相怜的情况(都死了言官爹)。
怎么才能保证这么一个发声平台建立起来后,不会加重张居正改革的舆论压力?要知道张居正改革到了后期是最讨厌听到反对声音的,到时候说不定会第一个拿这平台开刀!
脑壳痛,脑壳痛。
这不是他一个半大小子该思考的事情。
顾闲又暗自嘟嘟囔囔地埋怨起他师父来,觉得是师父没给他去学习先进经验的机会,才叫他啥都懂一点,又啥都不太懂!
反正离张居正真正当政还有好些年,顾闲也并不着急,决定还是先迈好眼前的一小步。
既然王世贞他们都答应把体育课交给他玩儿了,他自然要借此机会筛选出一批志同道合的监生。
那些品行败坏的可不能叫他们混进来。
一颗老鼠屎可是能坏了整锅粥的!
东林党后面名声越来越差,不就是吸纳了太多欺世盗名之辈与行迹恶劣的爪牙,你有理想是你的事,对我有什么好处?
最初那些硬抗皇权为民请命的东林党前辈看到这样的乱象,不知会不会气得破棺而起、破?大骂。
总而言之,先把体育课——哦不,骑射课搞好吧!
顾闲开始准备课表派发给张元德他们。
别着急,咱国子监里班级多得很,自家兄弟肯定人人有份!
每天都来蹭饭可能不太行,但是每旬来上那么三五回完全没问题!
顾闲还跟张元德表示委任他为总教头,负责管理这群临时教练。这代表着什么?代表着张元德每天都能来突击检查(顺便蹭饭)!
张元德感动不已,觉得自己跟顾闲果然是最好的兄弟,并拍着胸脯说自己这个总教头绝对不会让任何人扰乱国子监的秩序。
谁不让他好好蹭饭……哦不,给监生们上顾闲说的体育课,就是跟他张元德作对!
为此,张元德还去跟徐文璧嘚瑟了一番。
你是勋卫又怎么样,你有闲哥儿给你管饭吗?你没有,嘿嘿嘿。
徐文璧:“………”
徐文璧道:“给人打白工还这么高兴,这样的傻子真是少见。”
张元德道:“什么打白工?你知道在外面吃一顿闲哥儿这个手艺的饭菜要多少钱吗?闲哥儿当我是最好的兄弟,有这样的好事才第一个想到我!”他冷哼一声,“我看你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信不信我把你这话告诉闲哥儿。”
徐文璧顿时不说话了。
这家伙怎么一时精明一时傻的?
张元德哼了一声,又让徐文璧教自己一些训练秘诀。
顾闲可是说了的,等他们负责的体育课上了正轨,每个月挑个项目出来举办一次友谊赛,他们可以从自己带的监生里挑一些好苗子出来参赛,完事后带着优秀选手一起聚餐!
带出优秀选手的好教头,还可以获得额外点餐权。只要季节适合,顾闲都给做!
张元德觉得聚餐不聚餐一点都不要紧,这个体育赛事本身就很有意思!
没错,他一定要想办法拿到点餐权。
比起他这个没进过军营的,徐文璧好歹算是到勋卫中历练出来了,所以张元德特意过来跟他讨教。
徐文璧听了也有些好奇:“都有哪些比赛项目?”
张元德道:“既然是骑射课时间,射箭肯定是要比的。”一说起自己从顾闲那儿得知的新东西,他不由得眉飞色舞起来,“除此之外还有好多个田径项目,闲哥儿要是以后场地、用具和时间能安排上,可以来个十项全能比赛!”
十项全能欸,这个名头听起来就很响亮。
听顾闲说,十项全能包括100米跑、400米跑、1500米跑、110米跨栏、跳远、跳高、撑竿跳高、铅球、铁饼、标枪。
光是这些名头,听起来就是连张元德这么爱玩的人都没听说过的,他已经叫人去定做一批这些项目需要用的体育器材了。
张元德兴高采烈地分享自己即将在国子监留名的事:“闲哥儿说我可以让工匠在各种器材上刻下‘张元德捐赠’的字眼,这样监生们以后到射圃锻炼时都能想起我来!”
徐文璧默默地记下了张元德的介绍,又问他在哪定做的体育器材,回头他也定做一批拿来给底下的侍卫日常训练用。
张元德不疑有他,大方地把自己找的那批匠人介绍给徐文璧。
隔天张元德正在和顾闲讨论体育课的到位率该怎么解决,就见负责出纳收支的典簿满面笑容地带着徐文璧过来参观国子监的射圃。
见到顾闲和张元德两人,典簿领着徐文璧走过来说:“闲哥儿,徐指挥使说要给捐赠一批体育器材,听说你们是朋友,我便把他直接带过来找你了。”
徐文璧现在与其他人一起管着府军卫诸事,因着还没有袭爵,旁人便照着职位喊他一声指挥使。
得知徐文璧来意的张元德:?????
这家伙怎么回事?
抢在他前面搞捐赠?
顾闲闻言却是颇为高兴。
张元德抢着捐赠体育器材,压根不许别人跟他争。
他心里挺过意不去的,虽说全部器材加起来可能还比不过上次那锅茶叶蛋用的茶叶贵,但人总不能只逮着一只羊反复薅!
现在好了,有徐文璧加入捐赠行列,顾闲就没什么负罪感了。他热情地邀请徐文璧一起留下吃饭,连带负责领路的典簿也一并邀请了。
典簿自然很高兴,这些天顾闲开小灶的时候只有王世贞和万浩可以堂而皇之地过去蹭饭,他们这样的七八品小官哪里好腆着脸过去吃?
由于顾闲要求大伙带食材不许带太贵的,要带寻常食材,所以中午这顿吃的是桂花酸梅排骨、莲藕排骨汤以及一盘普普通通的豆豉炒时蔬,配上蒸出来的应季米饭。
按照顾闲的说法,桂花和莲藕过了秋天就没了,得趁新鲜多吃点!
这里头用的酸梅酱和豆豉,那都是顾闲自己做的。
真正爱吃的人,每季都会把喜欢的食物变着法儿储存起来,以便在其他季节也能吃上。
比如他现在征用了王世贞的院子和屋顶,趁着近来阳光不错开始搞晒秋,香香的桂花,香香的菜干,香香的豆角,香香的辣椒!
美食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
这不,夏天做的酸梅酱,这会儿就用上了。这东西开封后便要尽快吃完,所以今天的桂花酸梅排骨管够。
甚至还能匀出一份送去给张居正下饭。
小火焖到收汁的桂花酸梅排骨光是看卖相就诱人至极,每块排骨都均匀地裹上了浓稠的琥珀色酱汁,色泽莹亮鲜艳,一看便叫人?舌生津。
更别提上头还缀着点散发着淡淡幽香的桂花。
张元德一上桌就忍不住往桂花酸梅排骨伸出筷子,一入?才发现肉只松松地挂在骨头上,轻轻一嗦就全进嘴里了。
那肉香得张元德马不停蹄地夹了第二块,俨然像是饿死鬼投胎!
徐文璧的吃相倒是好上一些,但是下筷子同样不慢。
毕竟以张元德这进食速度,一会不靠抢的可能就吃不上了。
手快有,手慢无!
王世贞他们见两个外客吃得这么快,也莫名有了点紧迫感。
顾闲倒是很习惯这样的饭桌,愉快地以同样快的速度吃自己做的桂花酸梅排骨。
吃东西么,就是要抢着吃才香!
第74章 绝世好书
说是捐赠器材,实际上东西还没到位,目前只有役工在射圃边缘开挖沙池。
靠国子监免费饭菜度日的贡生是吃不上顾闲做的饭的,每天闻着味道馋得厉害,只能狠狠地啃自己手里的粗粮馒头。
不想这日就着桂花酸梅排骨的香味勉强吃完一顿饭,却收到一份调查表,上头是在收集他们对负责自己这桌人饭菜的膳夫满意度如何。
若说在此之前,贡生们对这些膳夫是很不满的,给的饭菜不好吃也就罢了,态度也不是很好,一天到晚对他们都是爱答不理的。
不过最近好一些了,至少这馒头拿上来时不会跟铁一样硬,反而有点……暄软可口?菜虽然还是不怎么样,但馒头至少管饱!
膳夫们的态度也莫名有些好转,像是在期待着什么,又不好明说。今儿拿到这份调查表,众贡生心里有点了然,原来是需要他们来评定优劣。
这些贡生大多在地方官学里熬了许多年,见多了地方官吏的种种嘴脸,不算是那等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酸儒。
他们要不是读书还算可以,很可能也是要服这种劳役!
劳役之苦达官贵人不知道,他们这些大多出身于农户之家的贡生又怎么会不知道?
是以除了实在是饭菜被苛扣得过分了,或者馊了坏了实在吃不了,他们平时也不会跟膳夫闹。
只不过想到过去吃的那些冷菜冷饭,不少人又觉得自己实在没办法在“非常满意”一项打勾,所以每个人都酌情地按照自己的想法如实填写。
贡生们边把填好的调查表递到旁边,边跟已经填完的同伴讨论起来,都好奇这个调查表有什么用处。
座中有个叫杨应尾的,乃是当年冤死的兵部员外郎杨继盛之子,他父亲也是今年得以恢复名誉,而他也因为父荫而得了个国子生名额。
坐在他身边的是好几位与他有同样遭遇的国子生。他们虽不是贡生,但父亲去世后生活同样不算宽裕,平时吃饭自然也会馔厅这边解决。
杨应尾也没到京师多久,知晓王世贞刚上任事情繁多,便没去拜会这位父亲的同年。
当年王世贞为了自己家的事到处奔波,他与母亲、弟弟都记在心里,只是如今他只是个国子生,暂时无以为报,这时候凑上去倒有攀附祭酒之嫌。
杨继盛去世十二年,杨应尾也已年过三十,不再是当初那个不知所措的懵懂少年。他心事重重地嚼着手里的杂粮馒头,不知自己未来会如何。
另一边的王世贞注意到膳夫们手里拿着调查表叫监生们填写的动静,转头问顾闲:“你这又是准备做什么?”
顾闲道:“我在这边太受欢迎了,大家都想跟着我学做菜。”
“有句话不是叫‘不患寡而患不均‘吗’?我觉得只教谁都不好,所以弄了个调查表,回头统计一下谁得到的评价高,谁就能跟着我打下手!”
旁人要是干完了自己的活,也不是不能在旁边看着,只是离得远一些,可能听不到他的一些讲解罢了。
王世贞若有所思地道:“这些膳夫倒是挺好学。”
顾闲当然是有特意在这些膳夫面前露一手,且做过他们思想动员的。
在这方面顾闲早就有经验了。毕竟他去县学玩耍的时候年纪还小,切菜烧火这些活可不就得找几个心甘情愿帮他干活的人来代劳吗?
旁人可不放心他拿菜刀。
不过这些事也没必要细说,他乐滋滋地说道:“若是能学几道拿手菜,回去后便是不能用这手艺来养家糊口,也能给自己和家里人做点好吃的,何乐而不为?”
膳夫消极怠工,无非是在这里的生活没有盼头。
若是准备一张普通人也能做出来的国子监菜单,能叫有那么一点天赋的膳夫学上其中几道归家,哪有不尽心的道理!
别人花钱都要去当学徒呢。
顾闲记得自己被父母送到师父家时,那也是大担小担地挑着些家里舍不得吃的山货,赔着笑脸跟师父说了许久的好话。
家里孩子大的能干活了,小的还嗷嗷待哺,就他一个中中间间的,吃得多,又下不得地,听说师父那边有挑个学徒带在身边的想法,便巴巴地把他给送去了。
收成一年比一年少,吃饭的嘴巴却一年比一年多,真的是养不起!师父见他舌头刁,天生尝得出菜的好赖,便收下了他。
这么一去就是好些年。
一开始家里偶尔也会来信,但从来都没有好消息,诸如娘又生了弟弟,但没有奶水,弟弟又天生体弱,生下来没几天就没了。
后来又来信说,娘也没了;再后来,说爹也累病了,一直瞒着舍不得去看病,也没了,兄长在信里宽慰他好生跟着师父学手艺,以后想吃他做的饭菜。
再后来,兄长被征兵的强行带走了,弟弟妹妹只能暂且依附族亲。
再后来,家里遭灾了,又遇上时疫,族亲没了,弟弟妹妹也没了。
短短两三年,他就没有家可回了。
都说中国老百姓软弱、愚昧、无能,可是这种情况下老百姓又能做什么?每个人光是想要活下来就已经筋疲力尽了,只能茫茫然地被汹涌的时代浪潮淹没。
顾闲对着最后一封家书放声恸哭的时候,师父难得叹了口气,伸手摸着他的脑袋说:“会好起来的,以后总会好起来的。”
只是那个“以后”到底在多远之后,谁都说不准。
也许明天就会好起来,也许永远都不会好。
毕竟过去两千多年,不都是这样过来的吗?一代又一代的人出生,一代又一代的人死去,始终日复一日地过着没什么不同的日子。
谁都救不了谁。
谁都改变不了什么。
只是刚到厨房溜达时瞧见那些膳夫一个个神情麻木,顾闲便又想到大明未来几十年可能迎来的动荡。
到那时候,官场腐败、气候恶劣、兵祸四起,这些膳夫与他们的儿孙们又该如何生存下去?
看不见的也就罢了,既是遇上了,顾闲便想着若是他们想学他便多教教。
即便当厨子也不是什么能光宗耀祖的事,但对普通人来说多一个选择总是好的。
再怎么兵荒马乱,人总归还是要吃饭的对吧?
顾闲正这么想着,忽然感觉手臂被人推了一下。转头看去,是王宜玉凑近压低声音关心地问:“你怎么了?”
有那么一瞬间,王宜玉在顾闲眼底看到了浓稠的悲伤。
这是很少出现在顾闲身上的情绪,他仿佛永远开怀,永远无忧无虑,旁人嫌弃他他都不恼,见着谁都是乐呵呵的。
怎么看都不像有什么伤心事的样子。
可就在刚才,她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伤怀与孤独。
仿佛天地间只剩他孑然一身、踽踽独行。
顾闲微微一顿。
他鲜少想起那些过于惨痛的往事,对于经历过那个时代的许多人来说,或许健忘是一种好事。
现在怎么又记了起来?
可能是因为长大了,许多记忆便藏不住了。
“我没事。”
顾闲说。
他年纪虽小,却已面对过许多生死别离。正是因为见得多了,所以才分外珍惜如今的幸福日子,有父母,有兄长,有交不完的知己好友,吃不完的美味佳肴。
哦对,现在他还有个跟他特别好的师弟。
师弟连他稍微有那么一点难过都能发现,可见非常关心他!
这白赚来的新生,他可得好好活才是。要不然将来到了地底下碰上往昔亲朋,岂不是连跟他们吹牛的资本都没有?
此时郑大把调查表收了上来,顾闲刚要拉着王宜玉一起统计,就被王世贞讨了其中一份过去看。
这份满意度调查采取不记名的调查方式,同桌监生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随便选一行打勾,实在不想选也能勾一下弃权栏。
相当清晰明了!
用的还是炭笔,不必轮流去蘸墨汁,唰唰唰几下就能给勾完了,不至于被人知晓谁勾的“非常不满意”。
王世贞道:“这又是什么说法?”
提到自己的杰作,顾闲眉飞色舞地分享起来:“我听说有句话叫‘没有正确的调查就没有发言权’,膳夫干得好不好,当然是吃饭的人说了算。”
“这段时间满意度高的接下来可以跟着我学做菜,直至下一次满意度调查结果出来再换人!”
王世贞道:“这倒是有点意思。”
他知道顾闲总会有很多天马行空的想法,只不过这么煞有介事地弄个表格来搞调查还是挺新鲜的。
顾闲积极分享:“下次您出书,可以随书附赠一份满意度调查表,看看大家对您的新书满不满意,再诚邀他们仔细写写满意在哪里、不满意在哪里,这样你就可以收集到许多点评了!”
王世贞有点意动,爱著书的人不就图个精神交流吗?
自己的所思所想传达出去了,当然也想看看反馈。
王世贞刚这么琢磨着,又听顾闲在那里继续兴高采烈地发表高见:“调查表到了我们手里,还不是随我们怎么用?”
“如果统计出来满意度非常高,我们就宣传说‘绝世好书,无一差评,不容错过’!”
“如果统计出来满不满意大差不差,我们就宣传说‘毁誉参半是绝世好书的宿命’!”
“如果统计出来满意度非常低,我们就宣传说‘天才总是孤独的,不被理解的才是绝世好书!’”
“总之您别担心,不管调查结果怎么样,您的书都是绝世好书没跑的!”
王世贞:?????
手痒,想打学生。
第75章 问题不大
眼看周围的人看向自己的眼神都有点不对劲了,王世贞黑着脸道:“你既要玩弄这些手段,又何必搞什么调查?”
顾闲小声咕哝:“这不就是文化人惯用的手段吗?”
颠倒黑白什么的,可不是在调查问卷出现之前才有的,一件事情从不同的角度、不同的立场去阐述,自是会有不同的结果。
这样的辩论与骂战在报纸和期刊上屡见不鲜,都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看得人眼花缭乱。
所以人家说的不仅仅是“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而是“不做正确的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这可不包括那些应付式的调查。
眼看王世贞要打人了,顾闲麻溜邀请徐文璧他们去看看沙池进展。
沙池是为了跳远、跳高等等活动准备的,不过挖都挖了,顾闲提议多加一个单杠和双杠,这样大家没事可以来锻炼锻炼。
毕竟这个体育项目属于有手就行的类型!
都说读书人手无缚鸡之力,这单杠和双杠就是锻炼肌肉用的,坚持锻炼下来,杀个鸡轻而易举!
听人说多拉伸一下,对颈椎也有好处。那些地方上来的贡生埋首读了二三十年书,亟需拯救一下自己的颈椎!
别以为自己已经三四十岁就不需要锻炼,不知道阁老们平均五六十岁才入阁的吗?干到六七十岁那都是稀松平常的事情。
由此可见,大明文臣的五十岁正是黄金年龄,人生才刚刚起步!
这不早早锻炼起来,回头跟张四维他们那样没享受几年胜利果实人就没了,岂不是太可惜了?
顾闲领着众人溜达到沙池边,见其中一个沙池已经弄好了高中低三个单杠,便极力地邀请王世贞尝试一下,卖力吹嘘什么“坚持锻炼以后杀鸡易于反掌”“四十出头正是闯的时候”。
王世贞:?????
我一点都不想杀鸡,谢谢。
眼见游说不动王世贞,顾闲改为力邀王宜玉和张元德他们一起玩儿。
王宜玉年纪小,只能够到比较矮的那个单杠,不过她很认真地跟着顾闲学。她也想把身体锻炼得更好一点,有好身体才能更好地享受美食、享受人生!
顾闲在旁边乐滋滋地示范兼指导,不时夸王宜玉学得又快又好。
张元德看了会,觉得非常简单,于是一上手就把自己往最高的单杠上挂。
顾闲见了,自是又不吝赞美,直说张元德第一次上单杠就能支持这么久真了不起。假以时日,岂不是能连做二十个引体向上!
张元德听顾闲在旁边一吹捧,立刻就来劲了,吹嘘道:“不用明天,我现在就连做二十个给你们瞧瞧。”
徐文璧“嗯”地应了一声,说道:“行,你做吧,我来给你数数。”
顾闲积极响应:“我也数!”
王宜玉跟着说:“我也数!”
张元德:?
这下不得不当场表演二十个引体向上了。
不就是保证肩胛骨下沉、下巴过杠,以两三息的速度缓慢下降吗?非常简单!
一生好强的年轻人,愣是在周围的数数声以及顾闲那“肩膀疼不疼”“还握不握得住单杠”等等关怀询问中坚持下来了!
只是最后已经筋疲力尽,直接毫无形象地把自己砸进沙池了。
这会儿他算是明白为什么底下要弄个沙池了,原来是防着人把自己摔伤了!
顾闲也跟着一屁股坐到沙池里,关心地询问:“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适?需不需要喊医士过来给你看看?”
国子监可是配备有三间“医务室”的,毕竟师生加起来两三千人,哪怕平时到位人数不到一半,医疗依然是个非常重要的问题。
自古学校最不喜欢的是人命事故(其次是不喜欢学生太有想法,不好管)!
张元德说道:“没事,我觉得还挺有意思的。”虽然最后累到浑身是汗,但那种把自己逼到极限的感觉其实非常让人上瘾。
顾闲道:“刚开始锻炼能坚持二十个引体向上已经非常厉害了,只有锻炼久了才能做到七八十个!”
张元德:?????
原来我以为的极限,只是刚刚入门吗?
说得也是,要是他一上来就能达到极限,那这个锻炼法子也不过如此。
目前还没到上课时间,有监生好奇地在旁边观望。顾闲把身边的人游说了一遍,见没人心动了,便开始游说周围的监生。
到底都还是没踏入仕途的学生(哪怕四五十岁也算),都想在祭酒他们面前表现表现,自是很给顾闲面子地轮流上单杠试了试。
只不过大多数监生都非常中庸地选择了中间那不高不矮的单杠,这样不至于让张元德那样把自己弄得大汗淋漓,反倒还显得游刃有余。
顾闲也没拆穿这些监生的小心思,挨个把这些人都指导了一遍,对于那些一动起来骨头就喀啦喀啦响的监生更是免不了殷殷叮嘱:“要注意了啊!”
他一个半大小子,整天以王世贞这位国子祭酒的首席大弟子自居,一副“你们全是我师弟”的态度,着实叫人觉得有趣。
王世贞看着顾闲跟监生们打成一片,在心里直摇头,只觉这小子到哪里都能当自己家一样自在。
再转过头一看,自己女儿正笑吟吟地看着顾闲,王世贞心里不由咯噔一跳。
总感觉这样下去不是事。
可看着女儿神采奕奕的模样,全然不像刚到京师时的垂头丧气,王世贞又暗自在心里叹了口气。
人生短短几十年,没必要太拘着她。
左右等她长大嫁人了,便没有人会知晓她以自家兄弟的身份在京师待过。
而且顾闲这小子……
总感觉要是被他知晓王宜玉是师妹,他会怂恿王宜玉做出更惊世骇俗的事情来。
王世贞只稍微那么一想,就感觉脑仁又开始疼了。
与其再叫他们弄出什么幺蛾子,倒不如维持现状算了。
至于以后怎么办,等以后再说吧。
王世贞正头疼着,忽听顾闲拉着个人跑过来说:“老师,你看我给您带谁来了!”
王世贞闻声看去,只见那是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年轻人,依稀有着故人的影子在。
很快地,王世贞把人认了出来,和煦地说道:“是应尾吧?”
杨应尾也是看大家都轮流上单杠试着做了几个引体向上,便也跟着过去凑了个热闹,没想到顾闲会把自己认了出来,还把他往王世贞面前带。
因着自己还没加冠父亲便罹难了,只剩下自己奉养母亲、教导弟弟,杨应尾如今的年龄虽然与杨继盛高中时相近,气质与性情确实截然不同。
整个人都带着几分沉郁。
听王世贞认出了自己,杨应尾忙上前朝王世贞行了个晚辈礼。
当年他父亲出事,许多人都对他们家避之唯恐不及。当时还愿意援助他们的,一个是弟弟如今的岳父王遴,另一个则是王世贞。
是以杨应尾对王世贞十分尊敬。
王世贞语带责备:“若不是闲哥儿认出了你,我都不知晓你已经入监。今天散学后随我回去吃顿便饭,顺便说说你们家的近况。”
杨应尾忙应承道:“长辈相邀,不敢不从。”
顾闲看向杨应尾的目光充满欣赏,转头小声跟王宜玉咬耳朵:“是自己人,适合拉来干活。”
瞧瞧,杨应尾年近三十,有妻有儿,不像高拱那样一把年纪还需要翘班回家造娃,家中母亲还有弟弟在奉养,可谓是毫无后顾之忧。
这大好的年华,正适合拿来奋斗!
王宜玉:?
那位辞官归家的高阁老,竟还做出过这样的事!
而且总感觉被顾闲盯上的人,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都闲不下来……
王宜玉只同情地看了眼杨应尾,便愉快地跟顾闲去统计刚收上来的满意度调查。
随着英国公府和定国公府的热情捐赠一一落实,他在国子监的地位愈发水涨船高,大伙都知道他可不仅仅是张居正的妻弟那么简单了。
人家朋友可一点都不少!
树立了这种“我浑身都是靠山”的形象,顾闲把膳夫们的排班表也安排出来后,掌馔丝毫不觉得他越俎代庖。
他还很期待顾闲所说的“国子监菜单”是不是真的能实现。
虽说掌馔只是个不入流的小官,但要是真弄出了这么一份人人吃了都说好的菜单,他面上也有光啊!
说不准都能来个青史留名!
试问谁能拒绝这么大的诱惑?
反正他是不能的!
必须支持,全力支持!
顾闲刚忙活完膳夫的事,沈春生又寻了过来,说有批适合采摘的玉米快熟了,问他要不要趁着中秋官员休假邀张居正过去。
沈春生做事向来周全,手头这批玉米是错开时间种下去的,能保证八月到九月每个节假日都有适合采摘的玉米田。
顾闲最近忙得团团转,不时还得面临张居正和王世贞他们的双重加功课大礼包,还真把这事儿给忙忘了!
他高兴地说道:“我明儿早起去问问姐夫。”
沈春生点点头。
得知顾闲最近在国子监搞各种小动作,沈春生笑着说道:“有什么好营生,记得带我一起。”
听了这话,顾闲不由想到沈春生家的书坊在南直隶的影响力也不算小。
要打造一个影响力足够大的平台,光在京师这边搭台子怎么够?
当然要把江南文坛这堆人也拉下水。
这可是王世贞他们的大本营,也是东林党生长的沃土(钱谦益这位文坛盟主就是在南京的滂沱大雨中携百官跪迎清兵入城的),可见这边容易培养出热爱指点江山、褒贬人物的文化人!
这不得给他们搭个台子,遇事就当面锣对面鼓地吵个清楚明白!
你不占领宣传口,宣传口就成别人的咯!
言路是不能堵的,越堵越失人心,不如早早把舆论监督搞起来。
甭管你是改革派还是守旧派,做得不好就该说,做法不对就该辩。
不然像王安石主持的青苗法那样,都叫人拿着《难民图》来告到御前,一看底下交上来的报告却还是在说“形势一片大好”。
这样变法不失败才怪。
张居正的改革执行得还是比较到位的,但是后期显露的一些弊端需要及时补救。
比如西北地区本身就没多少商业贸易可言,一条鞭法要是到了这些地区同样只收银子的话,明显会让当地百姓愈发活不下去。
制定政策是需要因地制宜的!
正是因为改革措施落实的过程中最容易出问题,才需要足够多的眼睛盯着全国各地的改革情况,以便朝廷能第一时间做出对应的政策调整。
至于张居正以后会不会因为看到上头有批评的声音而生他气……
唉,张居正可是他姐夫,总不能跟他也绝交吧!
有点作死,但问题不大。
顾闲道:“我倒是真有个想法,以后兴许要你在南直隶那边打配合。”
沈春生来了兴致:“什么想法?”
顾闲道:“我还没想明白要怎么搞,等我理清楚了再跟你讲。”
第76章 不去可惜
顾闲别过沈春生,还带回了一箩筐新鲜板栗。
板栗可是好东西,拿来炖什么肉都香,今晚王世贞邀杨应尾过来吃饭,顾闲便决定来一锅香喷喷的板栗红烧肉。
杨应尾跟着王世贞行至他住处时,便见各家有仆役在院子内外收东西,有放在竹筛里晒的萝卜干,有挂在竹竿或者篾席上晒的菜干和豆角干,五花八门,应有尽有。
杨应尾:?
有种回到村里的感觉。
杨家祖上也不富裕,杨继盛小时候想去学堂念书,家里还让他一边放牛一边上学,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杨应尾骤然失父,家中祖母又只是杨继盛继母,见他父亲死得不明不白少不了冷嘲热讽,当年若非有王世贞他们出手帮扶,怕是连书都没法继续读了。
当然,如今也没读出什么名堂就是了。他在国子监都没敢与旁人多攀谈,生怕自己在京师这种地方行差踏错。
可不知为什么,瞧见这边热闹得跟村里一样的场景,杨应尾居然放松了不少。
也许人在异乡瞧见熟悉的东西,总会莫名多了几分心安。
杨应尾知晓王世贞对他另眼相待是因为自家父亲,所以努力挺直了腰杆,争取做到不卑不亢、不丢亡父的脸。
不想才走到王世贞家外头,一股诱人的浓香就从里头飘了出来。
杨应尾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
什么东西这么香?
跟他一样想法的人显然不少,隔壁万司业家的家眷探出头来,跟王世贞打招呼:“王祭酒,你们家炖什么这么香?都炖了大半个时辰了。”
这香味一直飘过来,大家实在馋得厉害。
王世贞这段时间跟邻里打交道的次数比过去一辈子都多,偏对方年纪实在不小,他只能好言回道:“我也不知晓,应当是闲哥儿在炖肉。”
那老汉忍不住感慨道:“你这个学生真了不得,读书好就算了,还做得一手好菜。怎地我那儿子就没收到这么好的学生?”
王世贞无言以对,顾闲做饭好吃是好吃,就是平时没事爱找打。
还有,养着这小子实在太费钱了。
不仅他自己吃得多,大伙吃他做的菜也吃得多,要不是他们家家底还算丰厚,这些年手头又攒着许多稿费,光靠国子祭酒那点儿俸禄哪里够吃?
反正王世贞这几天暗自把用在吃上面的帐算了算,开始疑心张居正是不是过去两个月被吃得手头紧,有点儿养不起这个小舅子,才把他塞来自己这边。
偏偏这些好菜好肉也不是顾闲一个人吃掉的,他没那个脸白吃顾闲做的饭还去问人家家长(比如张居正)要饭钱,只能每天痛并快乐着。
真要算起来,中午那顿还是他们蹭顾闲的,毕竟张元德他们都是冲着顾闲才往国子监这边送食材。
只能怪顾闲做菜太香了!
顾闲不知道自己花钱大手大脚的毛病这么快被王世贞给洞察了,他听到王世贞他们回来的动静后探出头来打招呼:“你们回来得真巧,板栗红烧肉正好出锅!”
说到这里,顾闲不免又吹嘘起自己的朋友来,说沈春生送来的板栗又大又好,而且很好剥。
有些地方的板栗特别难缠,剥了壳子,里头的衣剥不掉。这批板栗就不一样了,只稍微煮上一刻钟,就能剥出黄澄澄的栗子肉!
王世贞从来只关注别人的文章写得好不好,从来没关注过栗衣好不好剥。
听顾闲眉飞色舞地那么一介绍,倒觉这世间万物竟都别有意趣。
王世贞道:“若是叫板栗知道自己得了这样的夸赞,怕是要懊悔不已。”
人家板栗结果子是为了繁衍生息,可不是为了叫人吃着方便。最后活下来的,恐怕是那些栗衣最不好剥的板栗。
顾闲听了王世贞的论调,顿时也来了讨论兴趣:“这便是《庄子》里讨论的‘大而无用’吗?”
庄子和好朋友惠子聊天,惠子表示庄子的学说就像是臭椿树,这玩意树干上长满树瘤,不合绳墨;树枝又弯弯曲曲,不合规矩。便是长在路边,人家木匠都不会看他一眼!
庄子欣然表示这不挺好,它可以自由自在地生长,不必担心有人拿斧头来砍它。
大而无用有大而无用的好处!
王世贞睨他一眼:“你读的书倒是多。”
顾闲一脸谦虚地说道:“也没有很多。”
主要是在许多人吆喝着“打倒孔家店”、提出摒弃一切旧思想旧文化旧礼教的时候,也有不少人坚持表示老祖宗的东西并不是完全没用,不应该全部抛弃。
一边的人说必须彻底地不妥协地反对封建主义。
另一边的人又说如果彻底扔开传统文化来个全盘西化,我们又算什么华夏子孙?
一时间新的旧的打作一团,有时候到了本该最为和谐的饭桌上都在吵。
顾闲边吃边听上一耳朵,再比照着去翻翻各种新书旧书。
许是因为年纪还小,他没觉出那边更好,也没觉出哪边不好,对他而言书只有读着犯不犯困之分。
《庄子》里有很多内容他看着就很困,只记得其中一些有意思的讨论。
比如大而无用这段对话里提到的臭椿树以及……可以载着人浮在水面上的大葫芦!
顾闲乐颠颠地跟王世贞分享自己曾经多么渴望有那么一个“五石之瓠”。
谁能拒绝腰系葫芦水上漂这么快乐的事呢!
王世贞被他叭叭得脑仁发疼。
他算是看出来了,甭管你说的是正话还是反话,只要你对这小子的行为稍微给予那么一点肯定,这小子的尾巴马上能翘到天上去。
杨应尾却是听得心中惭愧,只觉顾闲不愧是王世贞高徒,小小年纪便读了这么多书。
顾闲也没冷落杨应尾,热情地招呼他坐下喝点秋梨饮子润润喉,一会该吃饭了。
等杨应尾被郑大领着往里走了,他还悄悄拉着王世贞问:“老师,你是要给我们再收个师弟吗?”
王世贞:?
这是哪里看出来的?
王世贞说:“有你这么个学生就够了。”
顾闲一脸腼腆:“没想到您这么喜欢我!不过您不用顾忌我的心情,想收就收,我不会吃醋的。”
王世贞:“……”
王世贞无言以对。
顾闲也没再拉着王世贞不放,而是转过头去跟王宜玉嘚瑟:“听到没有?老师说有我一个学生就够了,那多不好意思,可不能耽误他成为大教育家!”
王宜玉欲言又止好一会,才说道:“爹他可能没这个志向。”
虽说王世贞现在成了国子祭酒,但国子祭酒也不直接负责教学工作,日常工作是统筹国子监的各项事务。
当然了,阻碍王世贞广收门徒的可能还有另一个原因,那就是……收了顾闲这么个“开门红”。
换了谁第一次收学生就收到这么难搞的,估计也会歇了再给别人当老师的心思。
顾闲颇为遗憾:“还以为今天要再多个师弟。”他说完了又怕王宜玉会误会,马上补了句,“我就是好奇,也没有很想有新师弟,我有师弟你就够了!”
王宜玉笑吟吟地说道:“我知道的。”
顾闲见王宜玉没恼自己,这才放心地去把刚焖好的板栗红烧肉盛起来。
饭桌上多了个杨应尾,顾闲也一点都没见外,相当具有主人翁精神地让人家别客气,多吃点!
杨应尾等王世贞动筷子后才夹了块红烧肉尝鲜。
这红烧肉选的是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用足了酱料,又焖得足够久,不仅入味得很,还绵软到入口即化的程度。
只那么一瞬间,杨应尾口中便全是浓郁的肉香。
这么一道菜做下来恐怕得费不少柴火吧?更别提还有肉钱、香料钱。
已经肩负起养家糊口责任好些年的杨应尾忍不住在心里计算起来。
最后得出的结论是,这么好吃的一道菜,家里没点闲钱根本吃不上!
王世贞倒是没算那么多,他夹了块顾闲赞不绝口的板栗,发现连板栗也被焖得很入味,与红烧肉又是完全不同的口感。
顾闲吃吃这个,再吃吃那个,直至吃饱喝足,才跟王世贞提起沈春生提及的事:“老师你中秋有空吗?我准备去问问姐夫要不要趁着休沐去庄子上掰玉米!”
他又给王世贞讲起玉米的战略意义,这可是关乎两广、云贵、东北等地区未来发展的重要作物,不去实在可惜!
王世贞:?
你都这么说了,那确实不能不去了。
顾闲得了王世贞点头,又顺嘴问杨应尾要不要一起去。
杨应尾忙道:“我自是愿意去的。”
顾闲挨个敲定下来,又去把剩下的板栗给处理了。
翌日天还没亮,顾闲就去借国子监的豆腐坊磨了板栗味豆浆,再揣上一包新捣鼓出来的板栗酥去路上蹲张居正的官轿。
在国子监玩得太开心,许久没有给姐夫送温暖了,不应当!
张居正一大早出门去当值,官轿才刚转了个弯,便听到一声熟悉的“姐夫”。
张居正:?
张居正掀起官轿帘子,只见顾闲屁颠屁颠跑了过来,还没说话,先给他塞了些吃的喝的。
还叮嘱他一会要趁热吃掉,冷了就不好吃了。
张居正道:“让你跟在你老师身边是想你好好读书,别整天只想着吃吃喝喝。”
顾闲咕哝:“也没费多少功夫,一天到晚坐着读书写文章会得痔疾的!”
张居正:“……”
能不能别提这一茬!
他这不是怕顾闲把王世贞都给吃穷了吗?
顾闲见张居正还想继续训人,麻溜转移了话题,问张居正中秋得不得空。
他们可以把预定的胜芳蟹带上,去庄子上掰玉米棒子,顺便吃蟹!
第77章 放我走吧
这是此前便商量好的事,张居正自是点头应下。顾闲一路跟张居正聊到宫门从,又遇上了上回见过的郭朴。
顾闲热情地跟人家打招呼,说过两天就是旬休日了,别忘记上次说好要一起吃“八大碗”的。
郭朴含笑回应:“好,我没忘。”
顾闲又问人家要不要去掰玉米棒子。
河南大多数地方是平原地区,土地肥沃,水资源充足,倒不是很需要玉米来救荒。
不过长期只种一种作物,对土地是不太好的,引进玉米也可以跟小麦进行轮作嘛!
记得有人考察过玉米传入中国的轨迹,发现在嘉靖年间已有人把玉米带到河南种植,只是没有进行大面积推广而已。
河南的地种什么都挺适合,对普通老百姓来说没必要引种目前籽粒还不算特别饱满的玉米。
听说郭朴最近有点“归园田居”的念头,文化人种地,那不是连“草盛豆苗稀”都能接受吗?多适合拿家里的地种点玉米花生之类的作物尝尝鲜!
顾闲道:“我给您煮点玉米花生尝尝鲜,要是喜欢的话,等您日后致仕了可以带些种子回河南种!”
水煮都很好吃的哦,不种可惜!
郭朴本来没准备答应的,这么聊了一会不知怎地就点了头,并且开始盘算自己老家哪块地适合拿来种这些据说很好吃的番邦作物。
听完整场对话的张居正:“………”
小小年纪的,怎么这么能安排人?
顾闲达成了今天过来找张居正的目的,还额外邀请了郭朴这位河南阁老,自是十分高兴。
旬休日一早,顾闲就开始准备今天要吃的八大碗。
张元德听说他要请郭朴吃河南特色菜,立刻嚷嚷说自己祖上也是河南人,顾闲可不能厚此薄彼!
顾闲怀疑他都没去过河南。
张元德确实没去过,但他坚决不承认,并表示自己可以弄来顶好的食材。
徐文璧与张元德到底不一样,一方面他没张元德脸皮厚,另一方面他还是板上钉钉的定国公府继承人,倒是不好和张居正、郭朴他们往来过密。
哪怕他交的朋友是顾闲,但大家都同桌吃饭了,你说你跟张居正他们没私交谁信?
出于这种种顾虑,这次跑来蹭饭的便只有张元德一个了。
张元德愉快地和顾闲分享这件乐事。
他对徐文璧上次抢先走捐赠流程还很郁闷。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恶劣的家伙!
真是面善心黑!
可见读过书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顾闲:?
你骂徐文璧就骂徐文璧,怎么还搞扫射?
虽说他自认主职是做菜,但他平时也有读书的好吗?
顾闲哼了一声:“既然你是练武的,那就负责剁肉吧!”
这八大碗里头还有一碗蒸丸子来着!
张元德:“……”
知道了,在顾闲这里是不能吃白食的。
张元德边让人给自己绑上襻膊边挑刺:“你怎么不叫那郭阁老也过来干活?”
顾闲道:“人家郭阁老是客人,你是自己人,哪能一样?”
张元德的毛顿时被捋顺了,开始在顾闲的指导下展示自己绝妙的刀法(菜刀也是刀)。
顾闲愉快地给每个闲着的人都安排了任务,自己只负责一些关键环节。
因为这次的扣碗菜用得蒸碗比较多,自家小锅摆不下,顾闲决定借用国子监的大厨房,并把聚餐地点换到会馔厅。
顺便带郭阁老看看国子监的新变化。
别看只过去那么一旬,国子监可是添了不少体育设施,全都是定国公府与英国公府无私捐赠的!
别人给捐了东西,咱要给足情绪价值。
郭朴只要还没致仕,那就还是正经阁老。再加上张居正,不就是两位阁老莅临视察?
顾闲这么敲定下来,便叫郑大去问问徐文璧要不要过来跟张元德一起剁肉。
这可不是什么私下往来,而是一顿关乎大明文教事业的正经饭!
听到郑大转述顾闲这番说辞的徐文璧:?????
还可以这样的吗?
论找蹭饭的借从,他还是不如顾闲专业。
听顾闲这么一说,连他自己都觉得这顿饭非吃不可了。
徐文璧笑道:“我这就过去。”他与家里人说了一声,随郑大一同去了国子监。
张元德见到徐文璧来了,不由冷哼一声:“不是说不来吗?”
徐文璧道:“闲哥儿都邀请了,我哪能不来?”
得自带食材才蹭上饭的张元德:“……”
算了算了,顾闲都说了他们是自己人,他不跟徐文璧这阴险狡诈的家伙计较!
一早上热热闹闹地忙碌下来,八大碗可算是上锅蒸上了。
这时张居正和郭朴相携而来,在王世贞等人的陪伴下去看起了射圃新增的体育设施。
郭朴在历史上那也是退休后还能再活二十?年的养生爱好者,听了这些新增的体育项目也来了点兴趣。
太激烈的运动他们这把年纪玩不来,弄个沙池和铁杆子拉伸一下还是可以的。
都是读了半辈子书的人,谁还不是脖子一动就喀啦喀啦响?
这么一圈转悠下来,便有人过来知会他们可以吃饭了。
郭朴随着王世贞等人一同前往会馔厅,只见会馔厅外正摆着大小不一的竹筛,膳夫们正殷勤地将已经晒不到的竹筛挪到阳光底下,还有人觉得屋顶全天候有阳光,直接爬着梯子上去上面晒菜。
忙得那叫一个热火朝天。
各地的农户们都有这样的良好习惯,当季多的东西晒干了备着下个季度吃。
只是在京师之中这样的情景比较少,郭朴看得有些恍惚,怀疑自己是不是思乡过度才会看到国子监的膳夫这般勤快。
都是常年待在京师当官的,各个衙署什么情况他们还不知道吗?
刚才逛射圃的时候有监生在里头练习射箭和跑步也就算了,怎地连这些向来消极怠工的膳夫做事都这么积极了?
不过是一旬的功夫,国子监的改变可真不小!
郭朴心有疑惑,便问起陪着逛国子监的王世贞和万浩来。
万浩笑着夸道:“都是闲哥儿的功劳,在闲哥儿的动员之下,不仅监生们学习锻炼积极多了,这些膳夫们也愈发有干劲。”
他把顾闲几膳夫之中挑选一批人教授厨艺的事情讲给郭朴听。
这孩子心性好,还不藏私,看家本领都愿意拿出来教给底下的人。
有次他过去看他教人做菜,教训起人来语气还怪严厉的,只是脸蛋到底还有点儿稚气。
若非这孩子本事实在高,旁人瞧见他一本正经当“严师”的模样怕是要发笑。
郭朴听着也觉有趣,张居正这妻弟倒是个有能耐的,这么小便在国子监混得风生水起,大家都还对他赞不绝从。
郭朴自忖要是自己跟张居正那样安排个这年纪的小辈到国子监,估计那小辈连书都读不明白,更别提叫那么多人听他的话了。
只能说顾闲也不算是寻常人。
另一边,不算寻常人的顾闲正在制止张元德偷吃肉丸子。
张元德道:“我剁肉剁得那么辛苦,先吃?个怎么了?”
顾闲道:“你再吃下去上桌时八大碗就成七大碗了。”
张元德道:“谁叫你连肉丸子都弄得这么香。”
这还是自己剁肉做的肉丸子欸!
自己动了手,吃起来就是不一样!
好在这时候郑大过来说郭朴他们入座了,顾闲便叫人把菜端出去。
今儿人多,主菜用的都是大碗蒸出来的,且每道菜至少都备了三份以上,再配上一人一碗的扣碗八宝饭,主打一个量大管饱。
若是不喜欢甜从的饭,就着大白馒头吃菜也是很不错的。
说是八大碗,但为了方便夹菜,桌上林林总总摆着的可不止是八只碗,菜上齐后看得人眼花缭乱。
河南最有名的扣碗菜要数扣碗酥肉,许多地方逢年过节都会来上一份。酥肉先炸后蒸,出锅时酥香入味,可谓是色香味俱全。
郭朴已经许久没吃过这一从酥肉了,瞧见这既熟悉又陌生的扣碗酥肉摆到自己面前,思乡之情溢满心头。
尤其是前年他守制未满就被迫离乡,如今想来着实不应该。
入阁后他处处受制、无所作为,尤其是同乡高拱被挤走后,他这个阁臣更是形同虚设,旁人提起他与李春芳只会说“那两个靠写青词起来的”。
徐阶自己靠着《嘉靖遗诏》挽回了些许名誉,他们却是被架到火上烤了——
在嘉靖一朝进献青词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事,徐阶自己也没少写。你什么都做不了却还腆着脸占着阁臣位置,才是令人不齿!
郭朴受不了这样的议论,早已上了好?次辞呈。
如今吃到比过去任何一次都要美味的扣碗酥肉,郭朴又想起这大半年来的辗转反侧与后悔难言,愈发坚定了回去再写一封辞呈的决心。
这京师他反正是不想呆了!
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张元德他们正在尝试理解自己面前那份软糯香甜的八宝饭。
张元德满脸怀疑地看着扣在面前的八宝饭,那由红枣、莲子、葡萄干等等摆出来的图案固然好看,只是这种从味的饭他还没吃过。
他堂堂男子汉大丈夫,怎么会爱吃甜饭!
徐文璧倒是没有张元德这么重的男子汉包袱,他尝了一从八宝饭,接着便默不作声地吃起了第二从、第三从,直至瞧见张元德那一脸的怀疑,他才倾身过去说道:“你要是不喜欢吃,我帮你吃了。”
一听徐文璧这么说,张元德的护食劲顿时上来了:“你哪只眼睛看见我不喜欢?只要是闲哥儿做的饭菜我都喜欢!”
顾闲听后来了兴致:“真的吗?下次我做个臭豆腐给你尝尝。”
张元德:?
张元德开始发问:“臭豆腐是什么?”
顾闲道:“这个说不清楚,以后有机会我再做。到那时就是考验我们是不是真兄弟的时刻了!”
有顾闲在,一桌子不算太熟的人围坐在一起吃饭也不觉尴尬,反而热热闹闹地吃到饱足。
顾闲一路送郭朴出国子监,积极询问郭朴对自家扣碗菜的评价。
郭朴不吝夸赞:“我几前吃过的那?样数你做得最好,没吃过的那?样也好吃得很,我许久没有一顿饭吃这么多了。”
顾闲得到这样的高度评价,屁颠屁颠地送郭朴到大门从,叮嘱道:“过?天一定要来尝尝玉米花生,瞧瞧适不适合在您家乡种上一些!”
郭朴点点头表示自己肯定会履约。
只不过第二天,郭朴又趁着中秋休假前的空档递了一道言辞十分恳切的辞呈。
陛下啊,我的心已经不在这里了,放我走吧!
作者有话说:
郭阁老写辞呈:吃过张居正妻弟的扣碗菜后,我愈发想念家乡,放我回家,放我回家!张居正:???顾小闲:???
第78章 您买点吗
郭朴求去不是一天两天的事,高拱走的时候他就想走了,可隆庆皇帝没批准。
七月他甚至曾称病告假一段时间再请辞,可隆庆皇帝还是不放人。
郭朴无法,只得继续没滋没味地在内阁当了一段时间摆设。
这次郭朴再次上书,将自己感觉身体每况愈下、迫切想要“落叶归根”的心情写得淋漓尽致。
好在郭朴也没想着害张居正,没在辞呈里写“吃了张居正妻弟的饭倍加思念家乡”这种话。
可惜阁老辞职这种事就是得反复拉扯,像正德皇帝对谢迁、刘健那样直截了当来个“你辞职啊?朕批准了”的情况还是少数。
这次隆庆皇帝还是好言对郭朴进行了慰留,大意是你还年轻,还可以继续为大明发光发热。
虽说郭朴暂且留了下来,但大家都知晓了他屡次上书、去意已决,郭家门前便更冷清了。
顾闲交朋友倒是不分什么冷灶热灶,只知道郭朴夸他做的扣碗菜天下第一!得了这么高的赞誉,中秋一大早,他便让郑大去喊上郭朴一起出门。
郭朴现在对外的说法是自己疾病缠身,因而并没有骑马,而是坐着马车。知晓张居正带着妻儿出门,他便也带上家中内眷一起去。
差不多要离京了,怎么都该带家里人出去散散心。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庄子上出发,自是免不了引人注目。有好事者一打听,便知晓是两位阁老携家眷一起出城秋游。
中秋佳节,朝廷放假足足一天,达官贵人想出城玩也不稀奇。
隆庆皇帝今儿也放假,如今后宫比他在裕王府时充盈了许多,过节倒也不缺娱乐节目。
只不过都在后宫厮混好几个月了,隆庆皇帝对新纳的美人已有些倦腻,对几位得宠美人的邀约都兴趣缺缺。
正百无聊赖着,忽听人说皇后求见。
皇后姓陈,长得虽不差,性情却颇为无趣,他登基后稍微放纵了些,陈皇后便劝他保重身体。
隆庆皇帝对此很是恼火,他在裕王府中已经保重了那么多年,如今正当壮年,多宠幸几个美人怎么了?自此便不太想见到这位不识趣的皇后。
陈皇后也知自己讨嫌,大病一场后便没怎么往隆庆皇帝面前凑。
这次也是有要紧事要与隆庆皇帝商量才找了过来。
陈皇后虽是继妃,却也在裕王府中陪伴了隆庆皇帝十余年,怎么都算是患难与共的少年夫妻,隆庆皇帝也不好说“不见”。
不过见了陈皇后,隆庆皇帝语气还是有些冷淡:“有什么事吗?”
陈皇后与他当了十余年夫妻都没生下孩子,如今对于得宠已没什么指望了。她笑着说道:“后日是钧儿的千秋宴,我拟好了宫宴章程,陛下看看可合适?”
如今隆庆皇帝膝下活下来的两个皇儿都是侍女出身的李氏所出,李氏也由此被立为贵妃。
本来前头还有两个皇子,可惜都夭折了,所以本来排行第三的朱翊钧在位序上便占了长。
明年满六岁,就该册封为皇太子出阁读书了。
陈皇后膝下无子,对朱翊钧格外喜爱,这次张罗着为朱翊钧办千秋宴也是想让这孩子多在人前露露脸。
如今后宫乱花迷人眼,兴许会有新的皇子公主降生。虽说朱翊钧占长,但难保不会有人吹枕边风。
何况连李贵妃这个亲娘对两个儿子都会有偏颇(长子要当太子,要求十分严格;幼子只当藩王,要求不必太高),焉知隆庆皇帝不会突然对新生的皇子更为喜爱,以至于影响到朱翊钧的地位?
私心里,陈皇后还是希望朱翊钧能当太子的,这孩子对她极为孝顺,小小年纪便懂事知礼,且李贵妃对她也极为恭顺。
若是换个新人来,说不定就没有这般和美了。
隆庆皇帝这才想起自家孩子生辰快到了。
朝臣对储君之事一向关心,他刚继位便有人上书提出该立储了。
隆庆皇帝对这个儿子倒也还算喜欢,耐着性子听陈皇后说完了,点着头说道:“宫宴之事你做决定便好,群臣那边我自会带他过去。”
陈皇后得了这句保证,便知趣地退下了。
自从她上次触怒了隆庆皇帝,隆庆皇帝便让她迁居别宫。
如今陈皇后所有的指望都在朱翊钧身上。
回到自己住处后听闻朱翊钧早早过来向她请安,现在还一直等在里头,陈皇后脸上露出了笑容,入内招呼道:“钧儿来了多久了?快过来坐下,母后与你说说你千秋宴的事。”
朱翊钧年纪虽小,李贵妃对他的要求却非常高。
目前李贵妃早已安排识字的内侍教他读书认字,在规矩方面更是严格无比,但凡朱翊钧犯了错便叫他跪着反省。
像每日过来给陈皇后请安,若是碰巧遇到陈皇后不在住处,他便得一直站着等。
若敢懈怠,回去后是要跪着挨骂的。
在李贵妃这般严厉的教育之下,朱翊钧才五岁大便像个小小君子似的,谁看了都觉得这是大人最喜欢的那种小孩:懂事,听话,不闹腾。
陈皇后叫人取了份南瓜饼过来,招呼朱翊钧:“来,这是尚膳监那边新做的吃番瓜饼,你看看合不合胃口。”
南瓜这种新瓜种也是番邦作物,近几十年才从海上传到闽浙等地,所以时人常喊它“番瓜”。
因着南瓜产量太过惊人,一颗能结几十个大小不一的南瓜,深受广大农户的喜好,很快一路北上传到京师。农户们在房前屋后种上几棵,也算是餐桌上的补充。
本来这瓜是没那么快呈到宫中来的,不过近来尚膳监那边从法华寺那边得了本斋菜菜谱,其中便有南瓜饼的做法。
陈皇后尝过了其中许多道斋菜,觉得味道都挺不错的。眼下正是吃南瓜的时候,尝尝这香甜又软和的南瓜饼便十分相宜。
朱翊钧听了陈皇后的邀请,目光落到摆到自己面前的南瓜饼上,只见这圆溜溜的南瓜饼是橙黄色的,散发着诱人的香甜味道。他礼数周全地向陈皇后道了谢,才拿起一块南瓜饼咬了下去。
真软。
朱翊钧只咬了一小口进嘴巴,便觉这饼比他吃过的所有饼都要好吃,眼睛都不由自主地亮了起来。
陈皇后见他吃得香,笑着与他闲话家常:“听说这南瓜饼跟上次的茶叶蛋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朱翊钧也尝到过茶叶蛋,当然,同样是在陈皇后这边吃到的,李贵妃很少给他吃这类点心零嘴,只许他按时按点吃正餐。
原因无非还是他以后是要当太子的,不能贪图口腹之欲。
只有在陈皇后这里,他才可以偶尔吃点别的。
朱翊钧惊叹:“这人好厉害。”
做的蛋好吃,做的饼也好吃!
朱翊钧平时只能吃白水煮蛋,一直对上次尝到的茶叶蛋念念不忘,但他在陈皇后这里也不能说想吃什么,要不然被李贵妃知晓又要罚他。
陈皇后道:“对的,听说他是大学士张居正家的小舅子,书读得也不错,将来是要考科举的,说不准钧儿你以后还会见到他。”
朱翊钧还不认得大学士张居正,但对能做出好吃东西的张居正家小舅子很感兴趣,忍不住追问:“那他叫什么名字?”
他可得记下来,免得以后见到了都不认得!
陈皇后见他难得有这么好奇的时候,仔细回忆了一下才说道:“应当是姓顾,单名一字闲。”
朱翊钧用力点点头,表示自己记下了,接着便继续认真地吃光了手里香甜可口的南瓜饼。
……
另一头,顾闲并不知晓自己在法华寺留下的菜谱已经传到宫中,还叫未来的万历皇帝也吃上了。
一行人抵达庄子,沈春生便带着李婶她们出来相迎,先带客人们去喝口茶水歇歇脚。
别看只是个寻常田庄,里头的布置却是带着几分江南田园的雅致,坐在视野开阔的茅亭里煮水烹茶,瞧着周围错落有致的农田,莫名叫人心旷神怡。
顾闲也许久没过来了,到了庄子上便带着张简修到处转悠。
深秋代表着什么?代表着正是丰收的好时节!
顾闲带着外甥们这里薅薅、那里薅薅,连瞧见有几只羊在咩咩叫,都要叫张简修负责摁住它,让他剃点羊毛做羊毫笔。
张简修上次收获了顾闲赠送的兔毫笔,一直遗憾自己没能一块去给兔子剃毛来着,现在总算轮到自己上手了,非常快乐地跟顾闲分工合作起来。
庄子上养的羊:?!
你们不要过来啊!
顾闲愉快地嚯嚯了一圈,直至每个人手里的东西都拿不下才浩浩荡荡地往回跑。
张居正眼看自家几个孩子要被顾闲带成了猴,不由问道:“你说的玉米花生在哪里?”
顾闲这才想起今天过来的重要任务,立刻领着张居正和郭朴过去体验一下掰玉米棒子的快乐。
前头的雨灾确实没影响到这边,庄子上的玉米都长得挺好,顾闲把人带到田里后相当利索地掰下根玉米,剥开露出里面莹润如玉的玉米粒。
张居正家里有几株顾闲种下的玉米,在家时便剥开来观察过,倒是不怎么惊奇。
郭朴却是第一次见,不由拿过去仔细观察。
都说“君子如玉”,读书人是最爱以玉自比的,认为玉质高洁,正合读书人追求。
如今瞧见这莹润洁白的玉米粒,倒是明白它的名字是怎么来的了。
再一听这玉米还不挑地,山腰山脚都能长,郭朴更觉它颇合君子之道。
瞧见郭朴似有些意动,顾闲积极地给郭朴介绍道:“我第一次见到春生寻回来的玉米时,上头的玉米粒稀稀落落的,一根玉米棒子上数不出多少颗籽。”
“如今经过哑叔选育了好几代,颗粒才变得这么饱满!你到别处买玉米种子绝对买不到这么好的。”
郭朴认真听到最后,听出了一个意思:这可是绝世好种子,只此一家,别无分号,您买点吗?
张居正:“……”
人郭朴都要致仕了,你送人家点种子不行吗?
第79章 勤劳肯干
不过亲眼见了庄子上此等良种,莫说是郭朴被他游说得有点心动了,连张居正都忍不住想是不是可以让老家也种点。
不说湖北种玉米相不相宜,种点花生总还是不错的,听顾闲说这东西叫长寿果,这不得给父母弄点。
朝廷官员在上升期是最关心父母身体能不能寿数绵长的,尤其是人到了四五十岁,父母大多都六七十起步了,不仅得时刻担心面临子欲养而亲不待的痛苦,还得担心父母出事自己得守孝三年。
官场上你走个三年,真正要紧的官职哪有可能空着等你回来?所谓的人走茶凉,大抵如此。
张居正此前官小,住处也小,不好把父母接到身边奉养,如今终于换了个宽敞的府邸,父母却已六十几岁了。
张居正一来怕路上舟车劳顿反倒把父母折腾出病来,二来考虑到父母都不太愿意离开故土,一时也没把人接到京师。
于是经过顾闲一通介绍,游七与郭朴随行的家仆都私下跟沈春生提及了张居正两人的购买意向。
沈春生:?
有张、郭两家人领头,至少江陵与安阳一带会出现不少乐意引种的人吧?这制种生意还真是越做越大,市场都开拓到江北去了。
顾闲把两位阁老亲自掰的玉米棒子和亲自拔的花生拾掇拾掇,当着他们的面下锅煮了。
他还顺便揪了点玉米须,说这东西拿来煮菊花茶也颇为养生,有清肝明目之效!
张居正便与郭朴、王世贞坐在一起品起了这别开生面的养生饮子。
顾闲没有作陪,他还得去蒸螃蟹呢。
胜芳就在河北,离京师近得很,那边的蟹送过来果然还活蹦乱跳。
这样的好蟹,直接上锅蒸就很鲜美,顾闲倒是不用太折腾,只需要稍微准备点蘸料。
期间沈春生还过来问要不要上几套蟹八件。
蟹八件这东西是江南文人吃蟹时最爱用的,有的人家里还可能高达二十多件,保证你吃完以后蟹壳还可以拼出完整的蟹壳来。
顾闲道:“我看我姐夫他们都不是那么讲究的人。”
沈春生一脸怀疑。
郭朴看起来可能不那么讲究,但他老师王世贞明显不像是会徒手吃蟹的人。
顾闲道:“放心吧,要是他们不会吃,我来帮他们弄开。”
又不是第一次一起吃饭,他还不知道王世贞他们吗?讲究归讲究,该吃还是会吃。
沈春生道:“行,你心里有数就好。”
除了清蒸的,顾闲还准备来一锅肉蟹煲。
比起需要仔细剥出肉来的清蒸做法,虾蟹煲里用的虾和蟹已经把不能吃的部分都清理得干干净净,再下锅煎得两面金黄,再调好一锅酱汁与各种配菜一起焖煮。
这样做出来的蟹不必再用别的工具,可以直接上嘴把肉给吃得干干净净。而且每一口都裹着浓郁的酱汁,味道香得不得了,能就着它吃完三大碗白饭或者好几个白馒头。
顾闲哼着“今朝有酒今朝醉”的调子,不时差遣王宜玉或者杨应尾把适合下锅的配菜切好递过来,相当悠然自在。
王宜玉跟顾闲已经配合得很熟练了,杨应尾倒是第一次。
不过杨应尾显然是干惯了活的,无论洗菜还是切菜都非常利索,不像是张元德他们那样还需要他指导才能上手。
顾闲是越看越满意,横看竖看都觉得杨应尾是个干活的好手。
众所周知,这种能干活的,往往都能收获更多活!
顾闲脑袋里有许多想法,这几天已经整理得差不多了。
早在当初去南京国子监溜达的时候,他就知晓国子监还是官方的重要印刷机构,这是宋朝延续下来的传统,还保存着不少过去刻印用的雕版。
顾闲有心要搞一个具有权威性的舆论平台,无非是报纸或者杂志。
明朝也有官方的邸报,以及民间各种手抄的“飞报”,只不过这玩意传递的都是朝廷各种政策,而且一般并不会大量印刷。
地方官想知道京师的情况,就得由当地驻京办事处雇佣专门的抄手再去抄写一份送回本地。
由于官方邸报大多又臭又长,许多人都无心细看,再加上经费又实在有限,所以又衍生出了民间各式各样的“飞报”。
这些飞报就是把官方邸报的内容进行归纳总结,给个简明扼要的提要。
比如有个人写了个新政策,前三百字写的是歌颂皇恩浩荡,后三百字吹嘘这个政策要是施行了将会有多么了不得的成果。
而这个政策到底是什么,兴许只用十个字就能说完!
所以民间飞报干的就是这个活:把这十个字从官方邸报里提取出来。
看吧,秒省六百字抄写费!
只不过只买飞报送回去交差的话也容易出问题,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有那么好的归纳总结能力。
有些负责拟写飞报的人理解能力不行,负责传递消息的人也半懂不懂,快马加鞭把错漏百出的飞报送回本地去,可不就容易闹出乌龙吗?
既然有这个市场,那说明大明也有报纸生存的土壤。
关于报刊杂志怎么搞,顾闲还真有点经验,因为他参观过好几次现场,还特别喜欢提问。
什么照相锌板印书技术、什么铅活字印刷技术,他可都问了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这都是当时成本最低、操作最便捷的改良印刷技术,前者往往用来印刷各种插图,后者则用于印刷各种具有时效性的报刊。
照相锌板印刷技术一听就是西方传进来的,但中国本土也不是没有类似原理的印刷技术。
比如宋元明时期都有铜板印刷的纸币,原理与后来传入的照相锌板印刷技术大差不差,只是成本比较高,所以朝廷只有发行宝钞的时候才会考虑用。
才刚起步的话,没必要整得这么花里胡哨。
活字倒是可以弄,因为南直隶已经出现过部分豪商巨富用铜活字来印书的技术,对于江南文人来说早就不新鲜了。
南直隶为什么能整铜活字?当然是因为这地方属于大明的重要文化中心。
大明建国初年搞科举能搞出个南北榜案来,不就是因为你要是不把名额细分到两京十三省,江南一带的读书人能把名额全给包圆了吗?
南直隶遍地都是读书人,解决了活字印刷最重要的问题:没那么多能负责排版工作的印刷工!
顾闲的想法是,国子监的课这么水,每个月才上那么几天正课,这不多出一大堆剩余劳动力吗?
审稿、校稿、指导印刷工排活字版什么的,统统给安排上,报刊印刷完全不成问题。
要是能用上这个技术,就不必担心仓库里堆满木制雕版了。要是能长长久久地办下去,成本反而算是降低了!
有了这么个想法,顾闲看向杨应尾的目光就充满了欣赏。
体力好,干活麻利,家庭成分也对口(亲爹不畏强权地死在言官岗位上),非常适合参与报刊工作!
杨应尾不明所以,被顾闲看得心里毛毛的。
他对给顾闲打下手的事接受良好,没看到那天顾闲连张元德他们都差遣得团团转吗?
杨应尾刚这么想着,忽见在外面磨面的郑大进来说道:“闲哥儿,徐指挥使他们过来了。”
顾闲:???
顾闲往门口看去,果然见到张元德大步迈了进来。
人还没到顾闲面前,他就跟顾闲埋怨起来:“你来庄子上玩怎么不喊上我们一起?我们带了蟹去送你吃,结果你不在家。”
顾闲邀请人全看自己当时有没有想起来,这会儿见到人才想起自己没请张元德他们来着。
顾闲麻溜说道:“是我的错,下回一定记得请你们!”
定国公府跟英国公府那都是占地大户啊,家里有那么多地,不用来种玉米花生实在可惜了!
再加上其他勋贵家里的地,怎么看都是个巨大市场。
就该喊他们过来一起掰玉米,顺便扩展一下种子生意!
还好,现在他们自己过来了。
又多了两批蟹,顾闲又多加了一份清蒸蟹和虾蟹煲,再来了一锅虾蟹粥,这样再多点人也能吃饱。
这么多忙活了一会,第一批蟹都快蒸老了。还好他反应及时,才没痛失好蟹!
最先上桌的当然是清蒸蟹,这东西吃的就是个鲜字,后面尝多了味道浓烈的菜便尝不出蟹的本味了。
大家都是一整年才吃那么几次蟹,自是都分了一个尝鲜。
因着张元德他们半路过来了,第一批清蒸蟹便有些不够分,吃得慢的人就只能吃一个。
正是因为不多,所以大家都很干脆地拿了自己那份,一点都没有关心吃相雅不雅观。
幸而在清蒸蟹瓜分完毕的时候,虾蟹煲端上来了,还有今年新米蒸出来的米饭。
米就是要吃新的,当年的新米才刚晒好,每一颗都吸饱了秋日的阳光,煮出来香得很。
本来京师平时挺少用米饭当主食,但今天顾闲蒸出来的米饭哪怕没什么佐料,瞧着也十分诱人。
绝对不是旁边的虾蟹煲香味过于浓郁,以至于大家看什么都馋!
顾闲还要热情地给张居正他们介绍一下,说你看这里面的玉米,庄子种的;藕片,庄子种的;葱姜蒜,庄子种的;老豆腐,庄子做的;连鸡爪鸡翅,用的都是庄子养的鸡。
顾闲感慨:“我们大明百姓最是勤劳肯干,房前屋后、田间地里,没有一块地是闲着的!”
郭朴听得沉默了一瞬。
是啊,大明的百姓最勤劳了。
所以为什么有那么多人吃不上饭?
光是嘉靖年间,便发生过十余次农民起义,遍布广东、贵州、四川、江西、湖南、河南等地,其中甚至有聚集十万人以上的动乱。民乱四起,难道是因为他们吃得太饱了吗?
自己在朝为官,却出现了“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的情况,无疑是一记十分响亮的耳光。
所谓“身多疾病思田里,邑有流亡愧俸钱”,大抵便是他此时的心境。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这是你自己想的噢,可不是我骂你们!*注:①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出自……小学课本?②身多疾病思田里,邑有流亡愧俸钱:出自韦应物的《寄李儋元锡》。
第80章 不如行动
庄子上风景宜人,就着秋日的丰收景致吃肉肥膏美的秋蟹、喝散发着淡香的菊花酒,任谁都能多吃几口。
只是这样的田园生活,也就达官贵人觉得享受,真正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户哪有这样的闲情逸致?这一顿饭吃下来,众人心中都各有滋味。
吃过饭后顾闲又领着大伙在周围溜达了一圈,等到吃下去的蟹消化得差不多了,才带他们去尝尝新收的玉米和花生。
比起滋味浓烈的虾蟹煲,玉米有着天然的清甜与香糯。
郭朴几人只尝了一口,便觉顾闲说的果然不错,这东西只需水煮就很好吃。
这东西要是真能推广开去,百姓到了玉米丰收的季节也能换个口味,不必一年到头都吃豆羹、杂粮饭或者杂粮馒头。
只是如今培育出来的良种还不多,种子价格不低,而且自己留种很可能会出现产量下降的情况,还没办法大面积推广。
郭朴再剥两颗花生,发现这又是另一种香法,越吃越觉得是下酒送茶的好东西。
花生种子倒是比较稳定,自己选颗粒饱满的花生自留也没问题。
顾闲知道光靠沈春生手头的地是不可能满足整个大明市场的,所以积极怂恿郭朴致仕后在家乡搞个农业试验场,建立独属于中原腹地的玉米花生制种基地!
郭朴笑呵呵地道:“都说物以稀为贵,真要遍地都是,你们这好不容易培育出来的玉米良种可就卖不出好价钱了。”
顾闲道:“赚钱的法子多得是,靠种子赚钱得赚到猴年马月去?”他转头问沈春生,“春生,你说是吧?”
沈春生谦恭回应:“是的,制种是最难赚钱的营生,只不过我们自己乡里需要粮种,买别人的又不放心,我们才专门搞了制种田。”
制种田这东西,照顾起来可比普通田要花费更多的精力,人力物力都得投入。
虽说种子能卖出的价钱肯定更高,但对于商贾来说确实不算什么特别划算的买卖。
说到底,地里刨食能刨出几个钱?
尤其江南一带还是各种手工业兴盛的地区,许多农户算了算进城打工和在家种地能赚到的钱,纷纷决定进城赚工钱去了。
连老实巴交的农户尚且受这种“向钱看”的风气影响,何况是逐利的商贾?
若是官府没有做出限制,许多人巴不得把周围的地全占来种桑,好投身于织造业多赚些银子。
粮食能值几个钱?
有钱还怕缺吃的吗?
尤其是苏湖等地,在粮食产量方面早就算不上是过去那“苏湖熟,天下足”的鱼米之乡,几乎年年都要从江西、安徽等地采买粮食以满足本地需求。
这种情况下,在江南搞制种业真不怎么赚钱。
在河南搞倒是挺适合,这边可是实打实的中原粮仓。
只是得看郭朴有没有这个意向。
人家的辞呈都还没批下来,沈春生可没顾闲心那么大,没等人家顺利告老还乡就安排起别人的退休生活。
顾闲也只是话赶话说到了这事,倒也没有非要郭朴当场答应不可。眼看大家边聊天边分吃了一把花生,他麻溜说道:“刚吃过蟹,不宜吃太多别的东西,我炒上一锅花生给你们带回去分着吃。”
张元德道:“我爹特别能吃,兄弟姐妹也多,你给我多分点。”
顾闲答应得很爽快:“行。”
这么一整天吃下来,回程的时候大家肚子都是满的,马车里也放着大包小包。
趁着车里没有外人,郭朴妻子忍不住跟郭朴说:“你这同僚不是挺好的吗?要不你还是别辞官了吧?”
两人都五十好几了,丈夫好不容易熬出头,孩子也得了国子生的名额可以在京师应试,等闲谁愿意回老家去?
郭朴沉默了好一会,才叹着气说道:“我再待下去,只会让世人耻笑。”
张居正跟他友善也没用,难道张居正跟高拱不友善吗?
张居正说话又不算数,张居正自己想要做点什么尚且要曲折行事,哪里管得了别人?
他即便愿意像张居正那样默默做事,徐阶也不会把事情交给他做。阁臣当成这个样子,他有什么脸继续待下去?
还不如回家乡去铺路修桥,搞搞文教事业,为自家乡里做点力所能及的事。
听郭朴还是这个打算,郭朴妻子便没再多劝。
丈夫是什么样的人,做了这么多年的夫妻她还不清楚吗?他决定好的事,等闲是没人能劝得动的。
顾闲也带着大包小包回国子监。
临别前,他把郑大誊抄的创刊计划留了一份给沈春生,让沈春生得空时看看有没有兴趣。
哪怕国子监这边搞不成,沈春生也能在江南搞一份嘛!
印书什么的,在大明不仅不犯法,还属于免税行业,何乐而不为?
顾闲积极提意见:“若是民办杂志,内容还可以更宽泛些,比如搞点小说连载之类的。人气特别高的再给出印出来单卖!”
这么一说,他都迫不及待想买了。
舆论平台什么的固然很重要,但是他更想看连载小说!
沈春生听后也颇感兴趣,点着头应道:“我会好好看的。”
顾闲挥别沈春生,骑马赶上张居正和王世贞他们。
王世贞问道:“都跟你朋友待一整天了,怎么还这么依依惜别?”
顾闲道:“您跟您的朋友们见面一整天,分别时还要写诗依依惜别呢,我只是跟春生多说几句话怎么了!”
王宜玉现在骑马已经很熟练了,也混在骑马回城的队伍里。听顾闲这么和王世贞抬杠,她又忍不住发笑。
王世贞跟朋友们聚会是真的很爱写诗,见面了要写诗表达欢喜,喝了酒要写诗表达情义,分别时还要写诗表达不舍。
要是见不着面,还要写信跟人家表达思念,问人家什么时候过来跟他抵足而眠,谈文学谈理想谈一整夜!
王宜玉偷偷读了几次,就对她爹写的诗和书信全无兴趣了。
哼,他对家里人都没这么肉麻过!
王宜玉和顾闲分享起他爹跟朋友是怎么黏糊的:“有次人家不给他和什么《五君子诗》,他还说人家变心了。”
顾闲闻言用“你看看你”“你看看你”的表情看向王世贞,嘴里还嘀咕:“你还好意思说我!”
王世贞:“……”
早知如此,他就不多嘴了。
他那不是听说谢榛和李攀龙闹翻了,所以才感慨一句难怪谢榛不愿意跟他们和诗,原来早已不是同道之人。
张居正等他们相互说得差不多了,才问顾闲:“我怎么看你给了他一份文稿,难道又是你的绝妙主意?”
顾闲:?
可恶,这个“绝妙主意”是过不去了吗?
一路上闲着也是闲着,顾闲便给张居正几人说起自己的创刊计划。
他们准备效仿建阳那边的书坊,每月或者每旬定期发行报刊,不必用多好的纸张,争取培养出读者良好的阅读习惯!
官方要发行一本新刊可能得走各种流程,民间弄个《小说月刊》之类的通俗读物就容易多了,当天投资,当天立项,解决了技术问题就可以捋起袖子使劲干!
可以自己做主的事,做起来效率就是这么高。
真要摸索出成熟的技术和章程,国子监想搞个正经刊物就可以直接上手。
顾闲也是和沈春生通过气了,才把这事儿讲给张居正他们听。
听到没有,我们这搞的是小说连载刊物,跟你们朝廷警惕的舆论问题没有关系哦!
张居正:?
王世贞:?
你小子这话听起来怎么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
顾闲哼哼两声,才不承认。
上次听沈春生说,他联系上吴承恩了,对方写了本《西游记》,但是还没有修改完毕,暂时还不准备拿出来刊行。
顾闲对此颇为期待,不知道原版的《西游记》跟后世流传的有什么不同。
既然吴承恩写完了全本正在修改,那是不是代表……如果上报刊连载的话,他有多多的存稿可以不间断地发!
配合点江南流行的戏曲、绣像画进行推广,《小说月刊》的销量可以在很长一段时间保持稳定!
国子监这边创不创刊顾闲不知道,沈春生那边他觉得肯定能成。
很不错,他马上可以有源源不断的新小说可以看了!
王宜玉听了也是目光熠熠:“真的吗?”
顾闲信心满满地说道:“当然是真的,春生说能办的事就没有办不成的。”
他还怂恿王宜玉:“以后你写了东西就给那边投稿,拿多多的润笔费!这样以后你娶媳妇都不用靠家里了,想娶什么样的就娶什么样的。”
他可没忘记王宜玉自己赴京是因为不喜欢家里安排的婚事,热心地给王宜玉出起了主意。
他也不喜欢包办婚姻,觉得自由恋爱更好,那可是要跟自己朝夕相处一辈子的人欸!
王宜玉笑眯眯地应道:“好。”
王世贞:?????
你们要聊这种事,能不能别当着我这个爹的面聊?
果然不能叫这两个家伙凑到一起,眼下他女儿要靠家里养着尚且无法无天,真要自己能挣钱了还得了?
顾闲一点都不觉得自己有多讨人嫌,反而觉得这个主意妙极了,积极怂恿王宜玉这段时间多写些稿子备用。
两人当了那么久的师兄弟,平时几乎无话不谈。自从王宜玉透露过自己每次在看到难看的书时都想上手写,顾闲便一直记在心里,逮着机会就催王宜玉写给他看。
心动不如行动!
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师弟你多多写书,凭本事攒自己的老婆本!王世贞:
70-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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