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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90

    第81章 打打孩子


    顾闲路上顺嘴讲了一通,结果就是张居正和王世贞都要他交份作业上去。


    顾闲:?


    可恶,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不就是交作业,还好他有先见之明,此前又让他师弟和郑大帮忙誊抄了一份。这不正好交上去应付这次临时作业!


    顾闲算盘打得噼啪响,一点都没为新增加的作业担心,快快乐乐地到监生宿舍那边溜鹅去。


    中秋佳节,并不是人人都能归家团聚,比如各地官学推上来的贡生大多离家很远,又没钱出去应酬,便只能待在学舍之中与三五朋友聊聊天。


    顾闲揣着一兜香喷喷的炒花生,见着人就分上一把,瞧见别人聚一起说话还要过去凑凑热闹。


    听到有广东来的,离家千里万里,他还掏出一把……陈皮花生聊慰对方思乡之情!


    广东贡生:?


    我一广东的,竟是没听过这种广东吃法。


    顾闲表示这都不是事,反正这是广东人爱吃的。


    想想看吧,炒花生上火,陈皮却有下火之效,陈皮炒花生,好吃不上火!


    听顾闲念了这么一通养生经,广东贡生顿时心动了。


    哪个广东人能拒绝这样的零嘴!


    顾闲带着淘淘这么溜了一圈,又收获了不少贡生之间的八卦。


    他溜达回住处,见王宜玉在临窗的书桌上写东西,不由凑过去想偷看她写的什么。


    刚才他去巡逻学舍给贡生们送温暖(顺便溜鹅),王宜玉说出去一天有点累了,没有跟着去。


    这会儿偷偷背着他写东西!


    难道这就开始攒稿子了吗?


    不愧是我的师弟,就是听劝!


    王宜玉察觉窗外探进来的脑袋,立刻掩住了自己面前的信笺,对顾闲说道:“你怎么这么快回来了?”


    顾闲道:“许多人出去玩了,学舍里人不是很多。”


    虽说这些贡生没有亲人在京师,但玩得好的同窗还是有的,不少贡生被同窗拉出去参加赏月宴。


    过节设宴嘛,总还是要人多才够热闹。贡生们有国子生的名头,在宴会上来几句酸诗暖暖场子还是可以的。


    顾闲讲完了贡生的事,又把话题扯了回来:“你在写啥?为什么不给我看?”


    他一点都没有自己是在偷看的自觉,还觉得人家不该挡着。


    王宜玉道:“我给我祖母她们写信,不好给你看。”


    顾闲觉得这话有点耳熟,仔细一咂摸,这不是王世贞以前不给他看信时说的话吗?


    不愧是父子俩!


    顾闲郁闷地说道:“那好吧,你要是写了别的可要第一个给我看!”


    王宜玉一口应下。


    顾闲属于瞧见别人干啥都想凑热闹的,他见王宜玉在写家书,马上也讨了纸笔来一起写。


    主要是抄几份适合秋天吃的食谱让人送回去,叫父母与兄嫂好好贴秋膘。


    养生就是该应时而食!


    这信一写开了头,顾闲便又多写了许多封,把自己想到的亲朋好友都给问候了一番。


    江南一带的水网密布,送信也最为方便,船家每天都要在各地往来,顺便捎封信过去实在再简单不过了。


    王宜玉把自己的信写完了,才发现顾闲手边已经多了一摞信。


    王宜玉:?


    顾闲瞧见王宜玉看了过来,立刻往旁边挪了挪,挡住自己正在写的信,哼唧着说道:“我写信给我娘,不好给你看。”


    王宜玉:“………”


    这个小气鬼。


    顾闲把话还回去了,便不记仇了,给王宜玉分享自己都给哪些亲朋好友写了信。


    只不过是给玩得好的人都给写了一封,没想到就有这么多!


    王宜玉压根不意外。说不准等哪天他回苏州去了,偶尔也得写一摞信到京师。


    中秋节只第一天假,第二天监生们又稀稀拉拉地回来上课,不少人还是带着满身酒气回来的。


    顾闲早起在国子监到处溜溜达达,越看越觉得这届监生不行,这就是大明未来的栋梁之才吗?这大明迟早要完!


    于是顾闲回去催促王世贞:“你上任都快满一个月了,就职演讲怎么还没动静?是怕人到得不够齐你没面子吗?需不需要我私下动员动员?”


    王世贞的就职演讲稿倒是写好了,但他还真没有搞过这么大的动静,所以犹豫着没有把这事安排下去。


    这会儿被顾闲戳中心事,索性顺水推舟地说道:“行,那你去动员。”


    顾闲道:“我听人讲明儿是皇子千秋节,不如就选明天吧!”


    所谓的千秋节,通俗点就是皇帝和太子过生日。


    皇子千秋节听起来不伦不类,实际上是因为这位皇子朱翊钧是准太子。


    也就是大明在位最久的万历皇帝。


    没错,万历皇帝虽然摆烂三十年不上朝,但是他从十岁起当皇帝,当了整整四十多年。


    万历皇帝在位期间,大明虽然烂完了,但他的生活过得很滋润。


    张居正当政期间裁剪掉的享乐经费,他统统给加倍地花掉了!


    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万历皇帝绕过国库派太监到各地大肆敛财。一度有朝臣忍无可忍地上书痛骂他“酒色财气”四病俱全!


    据说之所以还没有册封皇太子,是因为明年朱翊钧就满六岁,可以出阁读书。


    现在办了册封礼,明年又得办出阁礼,多铺张浪费对不!


    索性明年一并办了,既省了一笔钱,又可以避免朱翊钧年纪太小身体撑不住。


    这场千秋宴估计是办着叫大伙安心的。


    提到这事儿,顾闲便又跟王世贞八卦起来:“明儿您要去赴宴吗?”


    王世贞道:“那是自然。”他这个国子祭酒官位也不低,要不然他怎么会连拒绝的心思都生不出来?


    顾闲道:“那我们明天一早把这场就职演讲给弄了,免得影响您进宫吃席。”


    说起这事儿,他还很有点羡慕。


    虽然听说宫宴味道不怎么样,但那可是去皇宫里吃饭欸,那吃的是味道吗?那吃的是气派,吃的是身份地位!


    将来他也不知有没有机会去吃一顿。


    王世贞瞧出了他眼底的艳羡,道:“你若是愿意好好念书,往后有的是机会吃。”


    顾闲道:“倒也不用那么多机会,我听说光禄寺做的饭菜都不怎么好吃。”


    具体原因可以参照国子监食堂。


    反正负责干活的人干得好干得坏都没钱拿,工作何必那么努力?难道是希望能为上司升官出一份力吗?


    可人家京官升迁也不看具体干得怎么样啊,只看上头有没有人!


    总而言之,根本不好吃。


    顾闲只想去长长见识,可不想吃那么多顿!


    王世贞不知他那怪里怪气的想法,摆摆手让他安排演讲的事情去。


    顾闲听王世贞全权交由自己来办,马上就来劲了。


    他先去看了看场地,感觉容纳个三五千人不成问题,只是得搭个台子给王世贞站上去讲话。


    这台子可不能是普通台子,要有一定的扩音功能,这样才能让王世贞的演讲听起来更加铿锵有力。


    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去办,他决定去找擅长搭社戏台子的来负责此事。


    人家能在熙熙攘攘的社日集市上叫隔得老远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拿来搞个国子监演讲有什么不可以的!


    这方面的人脉顾闲来京师后也认得一点,溜达出去约了批现成的人手过来搭台。今天开始搭,明天用完拆!


    顾闲拿定了主意,便去寻人办这件事。


    一听说是国子监要搭台,人家也觉得新鲜,只收了顾闲半价的钱,还大方地应允了顾闲许多要求——诸如要符合文教主题、要符合文人喜好等等,相当于独家定制了!


    这种流动戏台本身就是可以循环利用的,光搭个台子价钱倒是不贵,顾闲也觉得这钱很公道,中午便拿着账单去跟王世贞报销。


    并表示自己一个早上的功夫不仅已经通知了监生们,还让他们回家问问家长有没有空过来旁听。


    王世贞:?


    你能把监生喊来就不错了,怎么还让人家通知家长?


    顾闲便又给他掰扯起来,这可是绝好的机会,得给家长们透露一下徐文璧他们的热心捐赠。


    英国公府和定国公府都给国子监捐东西了,你们这些家长怎么都得意思意思对吧!


    支持大明教育事业,人人有责!


    别问顾闲为什么那么熟练,要知道在民国时期办大学政府基本是靠不住的,经费永远时有时无,需要当校长的去社会各界辗转募捐。


    有位著名的“化缘校长”在学生反对说“不要军阀的臭钱”时,微笑着回了一句:“鲜花何妨粪水浇。”


    顾闲觉得吧,国子监现在也需要一点粪水……哦不,臭钱!


    达官贵人和豪商巨贾的羊毛不薅白不薅!


    于是顾闲捣鼓出了列举出好几个捐赠项目的宣传单,准备给学生家长们人手一份。


    要是王世贞看过以后觉得没问题他一会就去下印了!


    王世贞:?????


    万浩过来寻王世贞的时候,就瞧见……顾闲不知怎地蹿到了院墙上,而王世贞拿着根黄荆条在底下喊他下来。


    好熟悉的一幕。


    顾闲见万浩过来了,立刻跳下院墙躲到人家后面,还给自己喊冤:“万司业你可得给我评评理,是他说把事情交给我办的,我给办了他又不满意,哪有这样的!”


    万浩闻言只能劝道:“有哪里不满意的叫他改了就是了,何必跟个孩子动气?”


    王世贞知道今天是打不着顾闲了,叹着气把张居正让人送来的黄荆条给放了回去。


    早知道顾闲要把人家学生家长全喊过来搞东搞西,他就不该答应搞这个就职演讲。


    往后旁人得怎么说他!


    那个一入职就公然让学生家长给国子监捐钱捐物的国子祭酒?


    万浩见王世贞一脸的生无可恋,拿过顾闲拟写的那份宣传单一看,上头的捐献选择还怪多的。


    比如助力国子监创刊项目,不仅可以为经济拮据的贡生们提供一定量的勤工俭学岗位,还可以为大明文化事业做出巨大贡献!


    再比如列出年度奖学金、创作比赛、体育比赛等等项目,感兴趣的可以定向捐献!


    你要是愿意长期承包奖金,咱给你单独冠名一个某某奖学金也不是不行。


    考虑到不是人人都有闲钱,图书捐赠项目也火热募捐中,国子监图书馆亟需更多图书充实馆藏!


    来吧,国子监长期接受各界爱心人士的热心捐献,多的不嫌多,少的不嫌少,都是大家对大明教育事业的心意!


    万浩这个当副校长的,读完这份宣传单后都有一瞬的心动:说吧,上哪捐?


    这么一看,万浩就明白顾闲怎么又被撵上院墙了。


    这么吆喝着叫别人“献爱心”的做法,真是既叫人觉得颜面扫地,又叫人……完全没法拒绝。


    只能打打孩子来祭奠自己即将丢掉的脸面了。


    作者有话说:


    张居正(递上黄荆条):看吧,我就说你用得上*今天也早早更新了!离月初还有好久,躺得很安详


    第82章 最好兄弟


    顾闲这些捐献项目,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公开透明。


    你花了钱,就会知道钱花在哪里。


    比如设立奖学金,你会知道你的钱送到了岁试最优秀的那批监生手里,起到了鼓励监生勤勉学习的用处。


    再比如这创作比赛,你要是单独出资还能指定主题,收获一批监生悉心为你创作的作品!


    这个过程中旁人伸手的机会是很少的,顶多只是获奖名额给谁可能有点争议。


    不过现在的国子祭酒是谁?那可是王世贞啊,他在文坛本来就有不小的影响力,自己受邀写点文章便能拿到一笔不菲的润笔费,不至于为了学生这点奖金搞暗箱操作。


    那不是砸了自己的招牌吗?


    要知道文人最要紧的就是名声,让他们丢了名声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所以说至少在王世贞当国子祭酒期间,这些捐献项目都会公开透明地推行下去。


    有各界人士这么热心关心着,还怕这些监生没点改变吗?


    你来国子监是想谋个好前程的吧?那你可得想好了啊,这些善心人士以后可能就是你们的顶头上司。


    现在不好好表现,以后在他们那里难道还想有好的发展?


    这么算下来,这些善心人士捐献多少反倒是其次,重点是每次活动结束时监生们的表现都会反馈到他们面前!


    再加上善心人士大多还都是监生家长,凭借着家长对孩子本身的压制作用……眼下像潭死水的国子监说不定真的能盘活!


    所以吧,就看王世贞能不能豁出脸去了。


    万浩不由看向王世贞。


    国子监目前有两千多个监生,虽说有不少水货混在其中,能动员起来那也是能办成不少事的。


    苦一苦祭酒就能让国子监再创辉煌,何乐而不为!


    真办成了他这个副校长同样面上有光,谁会嫌自己的政绩太多?


    万浩劝道:“我觉得这个想法挺不错,试一试也无妨。”


    在万浩看来,这么周详的计划兴许不是顾闲一个半大小子自己捣鼓出来的,说不准是内阁有意整顿国子监风气。


    比起开除现有监生这种得罪人的做法,搞点不用国库拨经费的活动在他看来还是可行的。


    如非必要,谁又愿意去当恶人?


    听万浩站在自己这边,顾闲探出头来说道:“对吧,不试一试怎么知道能不能成?万事开头难,不愿意迈出第一步,就永远只能待在原地!”


    王世贞自然也知道这个道理,他不是那种不愿意办事的人,而且顾闲提出的创作比赛、创刊项目,那都是跟他专业对口的。


    处理公务他可能不太擅长,点评文章他还不擅长吗?


    至于附带的体育比赛之流,那都是读书之余放松身心用的,顾闲能说服别人出资支持他们又何必拦着?


    三人坐到一起商量了许久,最后还是由顾闲屁颠屁颠地去找人把宣传单下印。


    这种单张的宣传单印起来倒是方便,字也不算特别多,雕版师傅三两下就搞出来了。


    只是顾闲在旁边看着人家印宣传单,又忍不住琢磨起来:这个还是用油印机更便利。


    所谓的油印机,就是用蜡纸油印的一种简易机器,特别适合用来给学校用。


    学校么,三天一小考,七天一大考,这玩意最适合拿来给学生出卷子了!


    只不过油印机原理再简单,那也需要克服一些技术困难。


    比如光会做蜡纸不行,还得做成那种薄而有韧劲的油蜡纸;光会做墨也不行,还得做成适合做蜡纸油印的油墨。


    顾闲虽能把其中门道讲个七七八八,却不太确定成本弄下来会不会比雕版印刷还贵。


    毕竟这又是研究新型蜡纸又是研究新型油墨的,消耗的木材和经费都能刻不知多少雕版了!


    顾闲想了想,决定还是先把这事儿记下来,回头给沈春生讲讲。


    要是沈春生觉得这里头有赚头,那自然会去搞研发!


    没赚头就算了。


    有个靠得住的朋友就是这点好,有新鲜主意完全不必自己操心。


    过了午后,顾闲就收获了印刷下来的上千份宣传单。


    主要是家长可能来得没这么齐,顾闲也就没搞那么多。


    趁着各个衙署还没下衙,顾闲熟门熟路地先去翰林院派发了一圈,通知申时行等老熟人——


    你们中午有空可以来国子监转悠一圈,给我老师捧个人场,凭此宣传单可到国子监食堂领取肉包和茶叶蛋(普通粗茶版)一份,先到先得,手快有手慢无哟!


    人都是要吃饭的,翰林官们也一样。


    虽说去国子监的路有点远,但明天那不是大家都等着参加皇子千秋宴吗?左右不用办什么正事,先去国子监吃一顿也无妨。


    众翰林官刚拿定主意,就发现手头的宣传单不简单——这根本不是普通的邀请帖啊!


    想去尝尝这个肉包子和茶叶蛋的话,高低得带两本闲置的书过去。


    说到顾闲的手艺,众翰林官都有点馋了,此前顾闲过来这边读书偶尔会拿着自己做的糕点到处分。


    但那都是一口两口能吃完的零嘴,根本吃不过瘾!


    前头顾闲组织的几次聚餐,他们要么没资格去参与,要么脸皮不够厚没好意思跟着去,全都错过了。


    这次国子监准备的肉包子和茶叶蛋应当也不多……


    众翰林官都收下了宣传单,并表示有空一定过去。


    等顾闲派完一圈宣传单走了,他们才跟同僚表示“这么远应该不去吧”“对的对的你也不去是吧”。


    顾闲琢磨着来都来了,还去礼部那边溜了一圈,诚邀国子监直属领导礼部尚书高仪以及礼部侍郎潘晟莅临指导。


    这么溜达了一圈,顾闲便去采买鸡蛋、米粮和鲜肉。


    因为这次的需求量大,国子监的厨房可能不够用,顾闲还把周围能蒸包子的人家都问了个遍,想征用方圆几里用得上的灶头来筹备这次就职演讲兼募捐活动。


    至于他为什么知道谁家灶头能用,当然是得益于他每天出去跟人闲唠嗑!


    第二天一大早,不管是国子监学舍中熟睡的生员,还是住在周围几个胡同的居民,今天都在阵阵肉包子与茶叶蛋的香味中醒来。


    住校贡生们的父母远在家乡,今天肯定不会来,本来不少贡生心里都有些落寞,感觉这场热闹与自己没什么关系。


    不过在顾闲的积极鼓动之下,部分贡生报名参加勤工俭学活动,今天干半天活可以获得香喷喷的肉包子和茶叶蛋当奖励。


    这不,第一批包子刚蒸好就进了这些贡生的肚子。


    第一口肉包子入口,志愿者们都觉得自己……真心实意想为国子监做贡献!


    怎么只需要干到中午?


    一直干到晚上不行吗?


    真希望晚上也能吃到热腾腾的肉包子啊!


    不仅是吃到包子的贡生这么想,没吃到包子的贡生也后悔了,后悔自己怎么没报名。


    陆续有贡生三三两两结伴找上顾闲,询问顾闲还有没有需要用到他们的地方。


    什么包子不包子的不要紧,大家主要是想为国子监做贡献!


    顾闲来者不拒,挨个给他们安排活干。


    等确定他们都明白自己要做什么了,才让他们有序地去领专供勤工俭学活动的大肉包子吃。


    王世贞来到当值的地方,发现万浩跟博士们都已经起来了,手里都拿着热腾腾的肉包子。


    再一看,是顾闲正挨个给人分吃的。


    王世贞还没来得及教育两句说“办公的地方吃东西像什么样”,手里也多了个顾闲塞过来的大肉包子。


    ……也罢,趁热吃了再说正事。


    顾闲凑到王世贞身边问:“您的演讲稿想好了吗?我跟您讲,高尚书他们都说要过来!”


    要不是昨儿还要去采购,他还可以到宫门口蹲守张居正等人,来个人手一份宣传单。


    提到自己在六部只有礼部有熟人,且没能把整个内阁请来,顾闲语气还颇为遗憾。


    王世贞:?????


    怎么人还越请越多了?


    王世贞矜持地道:“稿子已经准备好了。”


    顾闲闻言高兴地与王世贞分吃完肉包子,便领着王世贞去看他斥巨资命人搭的高台。


    不得不说,这个演讲台搭得还真稳当,站在上头不仅可以俯瞰全场,声音还能传得很远。


    顾闲道:“我来帮您试试扩音效果好不好!”


    不等王世贞答应,顾闲便自顾自地发号施令起来。


    只听他喊了一声响亮的“令旗入场”,几个高大的贡生就利索地扛着六堂令旗跑到对应位置站定,而后鱼贯而入的百余名贡生也随之入场立在各班前头。


    他们得全程指引监生和家长入场,责任落实到人,谁负责的区域出现混乱,谁中午没包子吃!


    周围还站了一圈身子板正的贡生,负责及时处理各类突发事故。


    有这批负责指引入场以及维持秩序的贡生在,至少王世贞演讲的时候秩序是有保障的。


    王世贞看到这批贡生不到一刻钟就各就各位,不由开始怀疑顾闲不是昨天才开始做准备,而是早已筹备多时。


    真的有人能在一天之内办完这么多事吗?


    面对王世贞狐疑的眼神,顾闲骄傲地说道:“这都是张元德他们的功劳,这么简单的列队动作上两节体育课就能训练出来了。”


    说曹操曹操到,顾闲这边刚夸完人呢,张元德就兴高采烈地领着两个跟他长得有点像的生面孔过来了。


    一见到顾闲,张元德就把他拉过去介绍:“这是我爹和我哥。”


    接着他又给英国公和他哥张元功介绍顾闲,张口就说顾闲是他最好的兄弟!


    亲爹英国公:?


    亲哥张元功:?


    王世贞:“………”


    不靠谱的家伙就是会交到不靠谱的朋友。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事情很多吗?不多吧王世贞:长江后浪推前浪……这是把我推到哪了?!


    第83章 帮把手吧


    气氛有那么一瞬间的尴尬。


    不过顾闲可不会尴尬,他得知张元德把亲爹和亲哥都拉来了,高兴地说道:“元德兄经常和我提起您俩,说你们对他来国子监兼职的事情非常支持。”


    顾闲说着说着便凑到英国公身边,热情地夸起人家儿子。


    “您看刚刚扛旗列队的贡生,那都是元德兄训练的成果。只这么短短几天就卓有成效,可见元德兄在这方面颇有天赋!”


    英国公这把年纪了,该享受的都享受到了,唯一的遗憾就是那么多孩子都没哪个是出挑的。


    他给儿女找了好的姻亲,又给儿女都备了许多田产,自认作为亲爹能做的都做了,可孩子有没有出息还是得看他们自己。


    如今听顾闲夸起自己的二儿子,英国公看向顾闲的目光便和煦了许多,觉得这小子有眼光。


    虽说他平日里最爱揍张元德这个二儿子,但心里却觉得大儿子有点没脾气,还是二儿子最像自己。


    这会儿听顾闲这么夸张元德,英国公心里那叫一个美。


    顾闲哄好了英国公,张元功也就好办了,无非是说徐文璧与张元德都时常提起他,今日一见果然不凡。


    张元功早听自家弟弟提过不知多少次顾闲了,闻言笑着说道:“他准是跟你说我这人很无趣,从不跟他出去玩。”


    顾闲道:“这有什么?人各有好,有人喜动,便有人喜静!我认得个朋友就很喜欢安静,整日在家题字作画,他可是活到九十岁哩!”


    “我跟他讨教养生之法,他说我可以少爬些树,我说不行,看看杜甫小时候一天上树能千回,老了就爬不动了,得珍惜还能上树的好时光!”


    张元功听他这么叭叭了一通,仿佛也看到了这样的情景:耄耋老者在临窗作画,垂髫小儿从树上探出头来跟他讲杜甫如何如何,听得老者都忍不住发笑。


    快活的情绪向来很容易感染人,张元功脸上也不觉带上了几分笑意。


    这么个有意思的小子,确实会让人心生喜爱,难怪自家弟弟只差没跟人家结拜。


    要知道此前张元德整日跟着他的狐朋狗友们厮混,喝醉酒闹事要他们帮忙擦屁股的情况也不是没发生过。


    如今听顾闲说什么“备孕期间饮酒容易生出傻儿子”,张元德这段时间竟是把酒都给戒了!


    连他这个兄长乃至于父亲发话,张元德都不一定能听进去。


    张元德听顾闲分享往事,也觉得有意思。


    他知道杜甫,但背不齐杜甫的任何一首诗,算是个很地道的文盲。


    张元德好奇地问:“你怎么知道杜甫小时候能上树?”


    顾闲便给他背书,说杜甫自己写诗表示“庭前八月梨枣熟,一日上树能千回”,眼下正好也是八月,可惜杜甫姑姑家的梨树和枣树应当已经不在了,要不然咱可以去洛阳寻摸寻摸!


    能叫杜甫这么惦记的,肯定很好吃!


    众人:“………”


    这就是你能背下这首诗的原因?一天到晚净想着吃!


    王世贞道:“你这个活到九十岁的朋友,莫不是文衡山?”


    这又是题字作画,又是活到九十岁,只差没直接说是文徵明了。


    文徵明祖上是衡山人,文徵明便自号为衡山居士。而当你在某方面的成就达到旁人无法比拟的程度,便有机会被世人以地名相称。


    王世贞能喊出这声“文衡山”,就是因为文徵明在书画方面的成就在嘉靖年间冠绝一时。


    顾闲连连点头:“没错!”


    王世贞看向顾闲的眼神又有点复杂,他与文徵明的交情也是极好的,早些年他曾去拜访文徵明这位前辈,一起品鉴书画、谈诗论道。


    分别之际,八十多岁的文徵明还曾为他题了一幅扇面相赠,王世贞至今仍细心珍藏。


    只可惜后来父亲罹难、官场失意,王世贞归家避事,也就没再与文徵明见过面。


    没想到顾闲这小子竟与文徵明也有交情。


    不过两人同在长洲,顾闲又是个爱到处串门的,两人相识倒也不奇怪。


    想想文徵明都已经八十好几了,还得被这小子天天闹腾,王世贞都忍不住心生同情。


    顾闲接收到王世贞投来的复杂眼神,也想起来了。


    王世贞跟文徵明算是忘年交,他不仅收藏了许多文徵明的书画,还受文家晚辈之邀给文徵明写传!


    王世贞在文徵明的传记里提到过一段八卦,讲的是杨一清被嘉靖皇帝召回当首辅,见到在翰林院当闲官的文徵明,顺嘴问了一句:“你不知道我跟你爹是朋友吗?为什么不来拜见我?”


    文徵明回答得很耿直:“我父亲去世三十年,凡是他生前提过的人我都不敢忘。他没提过您半个字,所以我不知道你们是朋友!”


    杨一清面子上挂不住,想把文徵明给弄走,正好文徵明自己也一直在递辞呈,所以文徵明就这么回老家沉迷书画去了。


    可见文徵明能和唐伯虎他们玩到一块不是没原因的,几个人骨子里是同一类人!


    这些江南才子就没一个适合混官场。


    想到这里,顾闲同样忍不住偷偷瞅了眼王世贞。


    哟呵,这也是个江南才子,难怪谁当权就跟谁杠。


    大抵是江南水土容易养出这样的反骨。


    王世贞:?


    你小子怎么又用这种古里古怪的眼神看我?


    到底还有外人在,师生俩短暂地就着故去的文徵明交流了几句(并且很默契地在心里嘀编排对方几句),便没再多聊。


    张元德明显也对这个话题不太感兴趣,只对着顾闲疯狂暗示:“你今天做了包子和茶叶蛋?有没有你亲手做的?”


    顾闲道:“皮和馅料都一样,是不是我包的都没区别。”


    张元德道:“怎么没区别,你做的就是比别人做的好吃。”


    顾闲不满地咕哝:“你这么说旁人还以为我藏私了!”


    他教人可是很认真的,每次都把每样食材用几斤几两以及放下去的顺序都讲了,这样做出来还有差距也不能怪他。


    他怎么知道为什么会有差距!


    张元德与顾闲虽相识才两个月,但已经摸清了顾闲的性格,立刻来了个又夸又哄:“大家都一样读书习字,你说怎地有人写的文章臭不可闻,有人写的文章却妙不可言?”


    “这肯定不是书的问题,而是人的问题!别人拿着你给的菜谱还做不好吃,只能是他们太愚笨。”


    顾闲听后觉得有道理,点着头说道:“那我去给你们现包一笼,就是得等一会才能好,我再给你们整几个凉菜先吃着吧。”


    对于已经给国子监进行大笔捐赠的热心人士,顾闲觉得理当得到些许优待,可不能寒了好人心!


    他把余下的事交给杨应尾来对接,麻溜挥别王世贞便领着人去会馔厅。


    怎么说都是涉及两三千人的大型活动,顾闲当然不会傻到什么事都自己干。


    何况他也不是国子监的人,很多事他来做名不正言不顺,麻烦得很。


    所以他毫不犹豫地把杨应尾给抓来干活。


    杨应尾这两天被顾闲安排得团团转,忙得他赶紧将几个熟识的御史之子举荐给顾闲,这才能抽出空来吃个饭、喝口水。


    顾闲对杨应尾的做法十分欣赏,不仅干活卖力,还有灵活的头脑(知道抓人来分担),事情交给他办一准能放心。


    等到走远了一些,张元德才和顾闲嘀咕:“刚才那几个监生身上怎么有种很讨人厌的气质。”


    顾闲道:“可能是因为他们都是嘉靖年间那些死谏言官的后代吧。”


    张元德父子三人:“……”


    那就说得通了,毕竟大明言官有三恨,一恨天子宠臣或宠宦(以及他们背后的皇帝),二恨趴在大明江山社稷上吸血的皇室宗亲,三恨他们这些爵位世袭的勋贵。


    弹劾第一个比较容易死,弹劾第二个又没啥用,许多言官在完不成指标的时候大多选择找他们这些武勋的麻烦,今天说他们欺行霸市、贪得无厌,明天说他们上朝迟到早退甚至缺勤。


    虽说不能让勋贵伤筋动骨,但能叫他们罚俸个一年半载不也能算进考核实绩里吗?


    作为勋贵里面领头的,英国公可谓是活靶子,袭爵至今早已浑身是箭!


    英国公张溶每次提起这些家伙都忍不住骂骂咧咧。


    无非是欺负他们这些武勋如今在朝中没什么话语权!


    张元德也被顾闲一句大实话给噎住了。


    想到人家亲爹言行合一地把命都给丢了,倒也不算是那等沽名钓誉之辈,张元德也没再说什么缺德话,讪讪地转开话题。


    顾闲也没有再聊杨应尾他们的事,带英国公等人溜溜达达地抵达会馔厅。


    不等英国公他们反应过来,张元德已经主动说:“我去给你打下手!”


    顾闲非常满意,点点头领着张元德去厨房忙活,留下面面相觑的英国公张溶和张元功。


    眼下父子俩心里的想法很一致:这还是我儿子/弟弟吗?


    要知道他们家哪怕是最不受宠的孩子,平时也没人敢让他们干活。


    果然,孩子还是要让别人教才行,自己教是教不好的!


    出于好奇,英国公父子俩没有干坐着,而是跟上去看看张元德怎么给人打下手。


    这下好了,出现在厨房的人一律被顾闲当做劳动力,开始给两个送上门的新手安排点简单好上手的活干。


    今天厨房事情特别多,你们来都来了,一起来帮把手吧!


    英国公:?????


    真是活得久了,什么事都能见着。


    他看向自家二儿子。


    你这小兄弟怎么回事?


    张元德望天望地,就是不望自己父兄。


    顾闲这小子就是这么个性格,蹭吃蹭喝多了你们就习惯了!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检测到领域出现新人物)一键全选为劳动力!


    第84章 不要再提


    顾闲才不管你是不是王公贵族,刚才是想着人家是客人,得给点面子。


    现在英国公父子俩都自己进厨房了,那还不是由着他安排?


    掌馔闻讯过来的时候,看到的是……英国公父子三个正在洗花生?!


    这花生是刚从庄子那边送过来的,还带着点儿新鲜的泥土,闻着有股莫名的清香。


    张元德这厮洗着洗着,还顺手剥了一个尝鲜,顿觉他家好兄弟诚不我欺,生吃也格外鲜甜!


    掌馔汗涔涔地跑过去时,就听到张元德在那给自家父兄讲解花生的妙处:看看,能生吃,能水煮,能香炒,能炖肉,据说还能榨油哩!


    什么时候咱地里也给种点?听说沙壤土都能种,可以叫人去垦荒。以前不是说无主之地开垦了就是自己的,咱先下手为强!


    英国公道:“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早就没这诏令了。”


    提到此事,英国公也颇为遗憾。


    这事可以追溯到英宗皇帝时期,当年英宗皇帝一不小心被俘虏,还连累诸多勋贵与将士也都葬送在大草原上。


    其中就包括他们英国公府七十多岁的先祖。


    这事很不光彩,但过后又给勋贵们带来点好处:由于北方民众纷纷南逃出现了许多无主之地,朝廷下旨表示王公勋贵家中有余力的可以派人去开垦,谁开垦算谁的!


    不过这个政策执行一段时间后有人回过味来,感觉不能这样继续下去,所以又叫停了。


    上次定国公府上书请求朝廷把一批无主之地给他们,不是被文臣们骂得狗血淋头吗?


    英国公府家中许多田地就是英宗皇帝那会儿弄来的。


    英国公觉得自己家没偷没抢,遵纪守法得很!


    真要说谁占了地,还不如说大明遍地都是。


    要知道朝廷给爵位还是很谨慎的,基本遵循非军功不得封爵的原则来给,即便偶尔对外戚破例那也是不允许世袭的。


    相比之下,进士、举人、秀才都有一定的赋税徭役减免政策,几乎每年都会有新的读书人考中秀才,每三年又有一批举人和进士。


    百姓为了不交赋税,往往会主动把田地投献到他们名下,时间久了这些田地的归属可就说不清了!


    更别提当了高官的那批读书人运作运作能占走的地了。


    上次听从南京那边来做客的宁国公家长子徐邦瑞说,湖州一带有家姓董的,当家人叫董份。


    此人当官时特别擅长写青词,很得嘉靖皇帝信任,出入宫廷能骑马的那种。


    他先与严嵩的亲信结亲,又与嘉靖皇帝的奶兄、锦衣卫首领陆炳结为儿女亲家,后头还跟徐阶家也来了一段姻缘,关系网织得十分牢靠。


    即便因为严嵩倒台受了牵连被罢官归家,董份在朝中也还有徐阶这个姻亲,地方官怎么都得给他个面子。


    于是闲住在家的董份以买义田、建义学等等名义开始置办田地,如今家中的良田能从湖州一路连绵到苏州。


    那可是江南最富饶的土地啊。


    若是占点地就算迫害百姓,他们文官难道不比勋贵更像祸害?!


    英国公对此很是不忿,御史怎么不骂骂这些混账东西?他们英国公府都没有江南的好田!


    掌馔在旁边听着父子俩在那遗憾自己占不了地,又齐齐地骂起了文官,腿肚子都有点发抖了。


    这是他能听的吗?


    倒是张元德先注意到掌馔杵在旁边,便没再继续跟自家亲爹讨论上哪种花生,转为问掌馔:“你有事吗?”


    对上顾闲以外的人,张元德可没那么平易近人。


    掌馔道:“怎么好叫贵人动手干活,不如几位还是去会馔厅那边稍候……”


    张元德摆摆手说道:“我都答应闲哥儿负责洗这些花生了,你不用管,忙你的去吧。”


    掌馔只得退下。


    张元德边认真搓花生边嘀咕:“闲哥儿怎么还没回来?”


    刚才顾闲亲手包了批包子拿去蒸,给他们留了洗花生的任务便说回家给他们拿点凉拌菜吃的,这一去就没回来了!


    张元功边学着张元德洗花生边说道:“别是路上遇到旁的朋友,把你给忘了。”


    英国公道:“或者半路自己把东西吃光了。”


    张元德道:“不可能,闲哥儿不是那样的人。”


    张元功道:“也对,自己偷吃东西吃到喊太医,这种不靠谱的事只有你才做得出来。”


    张元德:“………”


    往事不要再提!


    谁知道人原来不能一晚连吃二三十个茶叶蛋!


    这么说着,张元德又忍不住吸了吸空气中飘着的茶叶蛋香。


    “听说今天的茶叶蛋昨天就下锅煮了,不知道味道怎么样。”张元德跃跃欲试,“今天我只吃五个就好,肯定没问题!”


    英国公和张元功也有点期待起来。


    上次府上用张元德吃剩的那锅卤水又卤了一批茶叶蛋,味道着实不错。可惜连卤几天后味道便没那么好,他们只能忍痛让人倒掉!


    另一边,顾闲回到住处,先去关怀一下今天说不太舒服的王宜玉。


    王宜玉年纪小,前天中秋去庄子玩完回来便有些蔫蔫的,昨儿顾闲到处跑时就没带她了。


    这忙了一早上终于抽空回来了一趟,顾闲溜达到王宜玉窗外探头往里看去,只见王宜玉比平时多穿了一件衣服,正坐在那里看书。


    顾闲不由翻窗进去关心地问:“不是不舒服吗?怎么不躺着多睡会?”


    王宜玉道:“睡不着,不如起来看会儿书。”


    顾闲闻言担心不已,伸手往王宜玉脑袋上摸去,确定她没发烧才放下心来。他说道:“你可别逞强,要是实在难受我们就找大夫来看看。”


    王宜玉鲜少与家人以外的人这么亲近,但顾闲就是有种才认识就能叫人把他当多年老友的能力,她不知不觉也习惯这样的相处。


    王宜玉道:“我不碍事的,读读书写写字反而精神些。换成要你整日躺床上,你肯定也躺不下去对吧?”


    顾闲一想,觉得也是。他把自己带回来的肉包子给王宜玉吃:“今天事情多,来不及做什么好吃的,你先吃个包子垫垫肚子。一会我顺手煮锅肉粥给你吃!”


    王宜玉“嗯”地应了一声。


    见她巴掌大的小脸明显有点儿发白,顾闲颇为自责。


    不是人人都像他这么皮实的,说不准是他中秋那天带着王宜玉到处瞎跑才叫她生了病!


    顾闲去厨房把米和肉先后下了锅,又去拜托王世懋看着火候以及记得多去看看王宜玉(最好直接守在王宜玉旁边)。


    王世懋瞧见顾闲这千叮万嘱的模样,不知道的人会以为顾闲才是王宜玉亲叔!


    王世懋无奈地道:“我可是她叔父,自是会看顾她。”


    顾闲这才放下心来,带着一份卤肉以及蓑衣黄瓜前去犒劳张元德父子三人。


    到了地方才发现徐文璧也到了,四人已然合力洗好了新到的花生。


    张元德眼尖地瞧见顾闲过来了,马上开始质问:“你怎么去这么久?”


    顾闲道:“师弟这两日身体不太舒坦,我给他煮了锅粥才过来。”


    张元德道:“难怪今天没见着他。一会我们一起去看他吧!”


    徐文璧慢悠悠地说:“你莫不是惦记上闲哥儿煮的粥了?”


    顾闲闻言也狐疑地看着张元德。


    张元德恼羞成怒:“我是那样的人吗?”


    顾闲反问:“你不是吗?”


    张元德道:“我当然不是,我可是真心关心我们师弟!”


    顾闲不满地反驳:“什么我们师弟,是我师弟!”


    张元德道:“我俩可是好兄弟,你师弟不就是我是师弟吗?”


    顾闲才不理张元德。


    反正宜玉是他自己的师弟!


    顾闲把带来的蓑衣黄瓜和卤肉摆上桌叫他们先尝尝,自己去各个灶头巡看了一圈,这才捞了盘瞧着最入味的茶叶蛋去给英国公他们分着吃。


    今天的茶叶蛋是粗茶煮的,滋味远没有当初那锅昂贵茶叶蛋好,不过刚分吃完顾闲拿来的卤肉和黄瓜,吃什么都是香的,几个人围坐一桌大快朵颐。


    吃饱喝足,顾闲才与掌馔商量了几句一会发包子和茶叶蛋的事,一会有专门的监生负责往纸上盖章,盖了章的才能给,不能叫远道而来(且掏了腰包)的客人没包子吃!


    实在没了的,后面煮好了花生,拿油纸包给大家包一把,记得提前把水晾干净,读书人喜洁净,汁水弄脏了别人衣服反倒不美。


    掌馔听着顾闲细细的叮嘱,只觉自己照着干便不会有错,忙应道:“这点小事交给我就好,闲哥儿你还是去祭酒身边帮忙吧。”


    他还挺替顾闲着急的,这么大一件事前前后后都是顾闲在张罗,这会儿王世贞快登台了,他却在这里陪英国公他们吃吃喝喝。回头别人讨论功劳不就没他份了?


    顾闲对他的态度跟别人不同,顾闲从来不会因为他是个没品阶的小官而不把他放在眼里,凡事都跟他有商有量的。


    人心肉长,相处多了,他自然便偏着顾闲了,就怕顾闲辛辛苦苦办了事却为他人作嫁衣裳。


    顾闲看出掌馔在担心什么,笑着说道:“有什么打紧的,我待在老师身边的时候多得是。”


    他年纪虽小,却也知道世上本就没多少理所当然的事,只有小孩子才认为努力了就会有结果,做了事就会有回报,实际上大多数人都只是在瞎忙活罢了。


    一旦时局生变,至交反目,姻亲义绝,师生成仇,昔日夸你捧你的人都反踩一脚,昔日盼着沾你光的人也来落井下石。


    这一点历史上的张居正便体验过了。


    记得娶了他小外甥女的是一位大儒之子,对方拿到张居正送去的嫁妆后锁到堂中没有动过,后来张居正去世后被抄家清算,这位大儒便因为此事获得皇帝赞赏,要给他授官。他们家所在的那条街从此被叫做“锁堂街”!


    这位大儒还是比较体面的,在张居正如日中天时不允许自己儿子借岳父势出头,在皇帝要给他授官时他也拒绝接受。


    更多的是很不体面地反咬张居正一口,争相以揭发为名给张居正扣上各种子虚乌有的罪名(比如联合辽王妃等人上书说张居正强占辽王资产),满天黑锅齐齐往张居正头上扣,连整天写张居正黑料的王世贞都看不下去了,提及此事时忍不住说了句大实话:“(辽王事发时)居正虽在阁,然不甚当事。”


    顾闲是听过许多这些事的,也读过许多关于这些事的正史野史,甚至还亲眼看过想做实事的人大半夜神情寥落地来找他师父喝闷酒,过几天便听说那人辞职远走他乡了。


    只要事情办成了就行了,别的什么都别去想。无论是生前论功还是死后论绩,对顾闲而言都没比多吃一碗香喷喷的饭重要多少。


    顾闲哼着歌儿去跟张元德他们会合,心里乐滋滋地想——


    嘿呀,今晚老师不在家,做点什么吃的好?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哦哦今天老师不在家


    第85章 全场静候


    对于王世贞这次就职演讲兼家长会兼募捐会(后两个是临时加塞的),一开始许多家长都没放在心上。


    你王世贞在文坛有名,但是谁在意?进了官场,你在文坛里的名气可就不好使咯。


    没见到现任文坛盟主李攀龙,回到官场也只是个浙江按察司副使吗?


    虽说这跟他只是同进士出身有关,但你们这些文场得意的大抵都是官场混不太好才回家写文章的!


    但是听自家孩子回来说,礼部尚书、礼部侍郎以及一群翰林官都要出席,监生家长们的态度就变了。


    你不早说!


    这必须去啊。


    礼部听起来像是管虚头巴脑的礼制或仪式,实际上人家还捏着一个很重要的东西:科举。


    没听说会试又叫礼部试吗?过了礼部这关,后头就是殿试了。


    殿试为彰显皇恩浩荡,从不黜落任何一个考生,所以只要会试考上了,最低都是个同进士!


    但凡家里有孩子准备考科举的,谁敢说礼部不重要?


    至于那些勋贵子弟的家长,那就更好说服了,孩子只消回去说一句话就成了:“您知道吗?英国公府和定国公府都派人来。”


    而那些富家子归家一讲,人家官宦子弟和勋贵子弟都会请家长过来,那更是无一缺席了。这么好的攀关系机会,任何一个有远见的商贾都不会放过!


    于是自辰时起,便陆续有不少人抵达国子监,基本是遵循各种聚会身份都是越低的人来得越早,这次国子监的“家长会”也是,最先来的自然是捐监生员的家长们。


    好在顾闲动员来义务劳动的贡生足够多,接待工作始终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过了巳时,陆续有官宦子弟的家长过来了,哪怕不能亲至也都安排了家里人过来出席,给足了王世贞这位国子祭酒的面子。


    王世贞并没有一直留在高台之上,而是回到直舍跟万浩他们开会,会议内容主要涉及国子监接下来的大方向。


    听着杨应尾时不时过来汇报监生与家长们的到位情况,王世贞也下定决心要与万浩他们改一改国子监——乃至于整个士林的风气。


    王世贞这些年来只是对世道有些失望,并不是真的被磨光了所有锐气。顾闲这个学生提的许多主意他看似都是半推半就地接受,实则自己同样想做出些成绩来。


    这次临时会议主要是询问其他人对创办名为《新风》的月刊有没有意见。


    这事顾闲此前便敲过几次边鼓,中秋那天又给他和张居正都交了一份详尽的创刊章程。


    这两天更是连经费问题都着手解决了(准备从监生家长中募集资金)。


    顾闲这个学生都已经把准备工作做到这种程度,王世贞这个当老师的态度也不能继续模棱两可下去,必须要正式表一次态!


    这个临时会议当然不会有反对的声音。


    在万浩等人看来,这事本来就是王世贞和张居正他们授意的,难道还是顾闲这么个半大小子自己琢磨出来的不成?


    真要是顾闲自己琢磨的,他们也只会一边想“此子恐怖如斯”一边投赞同票。


    毕竟真要成功创办这份月刊,有事王世贞在前头扛着,没事大家都可以沾沾光分点政绩,何乐而不为!


    王世贞得到全票通过的结果,正要去看看顾闲跑哪里野去了,就见杨应尾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说道:“祭酒,高尚书他们到了。”


    这是礼部尚书高仪他们一行人到了。


    王世贞便领着万浩等人去迎接。


    这可是国子监的直属上司,还是正儿八经的官场前辈。


    礼部尚书高仪一如既往想得很多,比如顾闲来给他送宣传单,他觉得应该不是顾闲自己的主意,或许王世贞让送的。


    王世贞之所以能当国子祭酒,那是底下人得了徐阶的授意把名字填到候选名单上的。


    徐阶是华亭人,华亭离太仓很近,四舍五入他们算是一个地方出来的,可谓是同气连枝!


    简而言之,这事儿得去。


    只是面对这份宣传单,高仪很有点苦恼。


    主要原因当然是……他没有钱。


    他是个很清廉的官员,家里失火烧光了家当后差点穷得要辞官回家,得亏朋友愿意收留他。


    幸而昨天大家商量好了,只消捐点书意思意思即可。


    当官当到他们这个位置的,哪怕自己不买书,家里也会有书商或者朋友送些新书过来。


    这些书他们并非全都喜欢,正好可以捐给国子监!


    这么想着,大家都拎着一摞书抵达国子监。


    在国子监门口还出现了点小意外。


    因为大家过来的时间都差不多,虽然走的路线可能不一样,但最后都在国子监大门前撞上了。


    高仪就听到年轻的翰林官们在进行一场奇怪的对话:“你不是说你不来吗?”“你不是也说了不来?”“呵,我算是看透你们了!”


    高仪:?


    完了,逐渐听不懂年轻人的话题。


    好在这时王世贞等人出来相迎,高仪倒是不用继续尝试理解年轻人在聊什么。


    一行人迈步踏入国子监,王世贞亲自指引着人前去演讲场地。


    不少人瞧见高仪与潘晟他们当真过来了,更觉今天这事儿是得了上头的授意。


    再一看,顾闲还领着英国公一行人出现。


    一位是尚书,一位是国公,很难说哪边分量更重!


    顾闲一点都没把自己当外人,瞧见申时行等人后眼睛一亮,迎上去说道:“我还以为你们没空过来,没想到全来了!刚才我们还在聊,不知道你们晚上要不要去吃宫宴,不去的话我们可以一起整个烤全羊。”


    皇子过千秋节,他们作为大明臣民怎么能不跟着庆祝一下?


    至于谁负责买羊和木炭,张元德说包在他身上。


    很不错,大户自己开了口,他约等于零成本畅享烤全羊!


    要去参加宫宴的英国公、张元功以及徐文璧:“………”


    迟早得给张元德找个正经差事,不能叫他这么逍遥自在下去!


    申时行等人听了也颇为遗憾:“我们也要去庆贺皇子千秋。”


    单论品阶,他们这些翰林官当然还没摸到去参加宫宴的边。


    但是翰林官的地位比较特殊,他们属于皇帝的专属秘书团,遇到这种盛大聚会他们大多都是要去参加的。


    毕竟还得他们写诗作文记录此等盛事!


    顾闲听后才知道翰林官还有这种用处,也遗憾地说道:“那只能下次有机会再一起吃了!”


    顾闲热情地把熟稔招呼了一圈,看到李贽时两眼一亮。


    李贽官足够小,一看就不用去参加宫宴!


    听到顾闲这么判断的李贽:???


    虽然有点伤人,但确实是大实话。


    没错,你说得对,我没资格去宫宴。


    问题不大,我有烤全羊吃,还是顾闲小友亲自烤的!


    察觉周围投来的艳羡目光,李贽顿时抛开了那一瞬间的失落,对顾闲表示有什么让自己干的只管开口。


    来的人当然不全是为了那口吃的,开过玩笑后便被贡生们引到了相应的位置上。


    国子监这些贡生都是地方上来的人精,见到这么多有身份有地位的人物齐聚国子监,心头都暗自火热,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杆。


    这可不是上回御驾临幸那种只可远观不可接近的情况,而是能直接跟高尚书他们面对面交流!


    一会他们还要负责指引高尚书他们去领包子和茶叶蛋来着!


    不止贡生们心情激荡,高尚书一行人也觉这些贡生精神面貌与从前很不一样。


    再观他们的举止与谈吐,那也是个个都卓尔不凡,面对高仪这位礼部尚书同样不卑不亢,丝毫不显阿谀奉承之态。


    要知道得到接待任务的贡生个个长得个姿仪出众、相貌周正,倘若年纪稍大些了,还得再加上气质清正这一特点,全都是顾闲亲自挑的。


    昨儿顾闲还专门把他们聚集起来做思想工作:你们是国子监的脸面,必须拿出最好的一面给大家看。


    卑躬屈膝的家伙人家在官场中见多了,早就不新鲜了,你们要展现出截然不同的风貌,才能叫到场的大人物记住你!


    经过顾闲如此这般如此这般地一忽悠,众人都觉得很有道理。


    他们来到京师后赔的笑脸够多了,也没见谁因为他们姿态放得足够低而对他们另眼相待。


    就像顾闲说的那样,推销自己跟推销货物没区别。


    你到处吆喝说“我很便宜”,跟你差不多水平的人也跟着吆喝说“我更便宜”,那些个黑心的“买家”就会说:“好啊,那你俩看看谁还能更便宜一点。”


    于是你们争相扔掉自己的原则、自己的尊严、自己的底线,只求获得那么一个出头的机会。


    事实上这么做只会导致你自己越来越廉价。


    经过一晚上的岗前培训,贡生们悟了。


    哪怕装装样子,也要暂且装得自尊自爱,展现出读书人该有的风骨。


    也许哪天装着装着,就当真能挺直腰杆做人了呢?


    最重要的是,你眼下要是装不好,这次机会就归别人了!


    选人标准捏在顾闲手里,不服气的可以不参加。


    有这么一批由顾闲上过思想教育课的贡生负责接待工作,自是会叫众人眼前一亮。


    高仪等人正暗自惊讶着,又发现闹哄哄的广场不知不觉居然静了下来。


    原来是他们入场之后,每个班次负责管理会场纪律的贡生便开始行动起来了,按照上体育课的要求让监生和家长们都列好队保持安静。


    这些负责维持会场纪律的贡生又是另一个选择标准,个个都要牛高马大、嗓音洪亮,还得长着张不太好惹的脸。


    大多数人骨子里都是欺软怕硬的,这不,看到这些略带点儿凶相的“纪律委员”,无论监生还是监生家长都老老实实站到了指定位置上。


    王世贞便抓住这个全场静候的时机迈步登台。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要把人才放在正确地方


    第86章 接受良好


    王世贞踏上高台,只见底下的人像将士列队那样站得齐齐整整。


    或者说比将士列队要更整齐一点。


    王世贞在归乡闲住之前,曾经代表朝廷去过许多地方巡察军队,曾经写奏疏讲述自己观察到的许多问题。


    只不过他当时人微言轻,这样的奏疏自然无人在意。


    如今王世贞立在高台之上,不知怎地便想起了自己年轻时的心情,那时候他觉得只要自己把发现的问题汇报上去,这些弊病便能得到解决。


    可事实表明是他太天真了,世上哪有你提出问题便能解决问题的好事?但凡是对上位者没有好处的事情,上头都只会搁置不理。


    许多事拖着拖着便过去了。


    真出了大事,只消抓几个替罪羊平息朝野非议便可以了,何必费心费力去整改?吃力不讨好,谁做谁知道!


    王世贞觉得顾闲有些话虽然糙了点,但也不无道理,比如他说朝中办事就像击鼓传花,端看最后在谁手上出事!


    谁听了都忍不住发笑。


    可笑着笑着却又笑不出来了。


    总有种大明要亡的感觉。


    王世贞很快从思绪中抽离出来,他扬声对与会成员说了几句简短的欢迎语,便开始了这场酝酿已久的就职演讲。


    单论文章,尤其是议论性的文章,王世贞确实是冠绝当世。


    他出版《弇州四部稿》以后,不知多少年轻后进入手一本,只因你只要手握一本《弇州四部稿》,无论是文人聚会还是著书作文都可以引用其中的观点与材料!


    就算你一本正经书都不读,也可以看起来装得很博学。


    这就是王世贞在明代后期的文坛地位。


    他们前后七子致力于裁剪李杜,别人裁剪他王世贞的文集,只能说是……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参考文献啊!


    王世贞这场演讲,持续了他一贯得罪人的风格,先指出他这段时间观察到的问题,简单来说就是……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底下的听众:?????


    没等众人回过味来,王世贞已经把在座的每一个人都骂了一遍,没错,我说的就是学官不行,学员不行,学生家长也不行——包括到场的礼部官员和翰林院官员。


    作为大明的最高学府,国子监沦落成现在这样,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有责任!


    所以,现在就是大家齐心协力改变国子监风气的时刻了。


    引经据典骂人这种事,王世贞最擅长了。


    打开他的文学评论著作,从唐骂到宋;打开的史学评论著作,从古骂到今。可谓是个人色彩十分鲜明!


    骂人什么的,王世贞的老本行了。


    好在他也没有从头骂到尾,后续的演讲王世贞采纳了顾闲的部分建议,郑重其事地列举了国子监接下来要办的三桩大事以及对监生们的三大要求。


    为什么都是三,那当然是因为自古以来大家都讲究约法三章!


    这又是胡萝卜又是大棒的,听得到场的监生家长精神一振。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走国子监途径参加科举的贡生说出去总是低人一等。无非是因为国子监这边占了不少解额,中举难度远比其他地方低。


    大多数人把孩子送进来,图的都是这个好处。偏偏又是这个好处,使得国子监监生的含金量愈发低。


    大多数监生都只是来这边挂个名,坐监制度形同虚设,明明名册上写着有两三千人,平时到位的顶了天只有四五百。


    像今天这种监生过千的情况才是稀罕事。


    这倒也不能全怪监生,出现这种情况还得追溯到……“土木堡之变”那个时期!


    当时因为时局纷乱(两个皇帝来回换),监生人数一度达到四千人,而监生在分配工作之前是要安排到各个衙署实习的(即分拨历事),一般京师能够提供一千个左右的实习名额。


    这就出现一个严重的问题:剩下三千个监生怎么办?


    一直养着,京师财政吃不消啊!


    于是朝臣翻查典籍,扒拉出一个依亲制度。你父母在老家,自己待在京师,心里肯定不踏实对吧?那你按照依亲制度回老家读书去吧!


    既然你都回家了,朝廷给监生的种种优待就由地方财政对你们负责吧!


    这就顺利解决了监生们的吃住问题,大大地减轻了京师的财政压力。


    妙啊!


    等到有人发现依亲制度导致越来越少监生愿意坐监读书,想要喊停此事,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自由散漫惯了的监生哪里还愿意遵守严格的坐监制度?


    京师的达官贵人们也舍不得自家孩子关国子监里受苦。


    像张敬修平时不也宁愿回家睡觉?家里可以自己独占一张床,没谁乐意去挤大通铺。


    这会儿看似人都来齐了,实际上仍有许多监生在家乡依亲读书。真来齐了,眼前的会场怕是装不下!


    顾闲觉得他们师徒俩才到国子监不满一个月,能动员这么多人已经不错了。


    他正在台下听王世贞演讲听得津津有味,忽觉有人走到了自己身边。


    顾闲转头看去,发现竟是张居正来了。


    顾闲不由问道:“姐夫你什么时候来的?”


    张居正道:“刚忙完手头的事,想着过来看看。我这不也是家长吗?”


    顾闲恍然了悟,原来是为了大外甥来的。


    堂堂阁臣百忙之中抽空来参加家长会,真不错!


    顾闲给张居正指了张敬修所在的班次,张敬修他们才刚入学没多久,还在初级班混日子。


    也就是正义、崇志、广业三堂。


    过个一年半考核及格了,可以升入中级班,即修道、诚心二堂。


    国子监的毕业班是率性堂,也是监生们正课最多的一年,这一年得拿满八个积分才能毕业,拿到应届毕业生身份去参加工作或者参加科举!


    要是没拿到八个积分的,就只能继续坐堂重修了。


    改元之初,隆庆皇帝给了不少朝臣恩典,许他们家儿孙入监为国子生,是以目前正义、崇志、广业三堂多了许多新面孔。


    再加上各地送来的贡生以及嘉靖年间的老生们,国子监算得上是近几年来最热闹的时候了。


    张居正朝着顾闲指出的方向看过去,只看到挨挨挤挤一大群监生,一样的冠帽、一样的衣裳,再加上差不多的年纪与差不多的身量……


    说实话,还真看不出哪个是自家儿子。


    顾闲瞧出了张居正的迷茫,又给他指得更具体一些:“看到那个扛着‘正义’旗的没有?那就是我们家敬修!”


    张敬修说在国子监不好继续喊他敬哥儿,要顾闲喊他名字。


    还说名字就是给长辈喊的。


    顾闲一听有这么个说法,马上就改了口。


    喊什么不要紧,要紧的是大外甥说他是长辈欸!


    张居正听到“我们家敬修”,一阵无言。


    这小子的瘾头还真大。


    经顾闲这么一讲,张居正还真看到了正负责扛旗的儿子。他问顾闲:“你把他安排去扛旗的?”


    顾闲道:“对的,他这年纪适合多跑动跑动,好好锻炼一下身体!”


    张居正觉得顾闲可以给张敬修安排更有意义的活干,不过左右只是一次不算太正式的活动,他也就没再说什么。


    这时王世贞的演讲已经接近尾声,顾闲一看自己发挥的时候到了,麻溜在王世贞最后一句话落音之际带头鼓掌。


    经过岗前培训的贡生听到这个讯号也应声跟上,转向自己负责的班次带动其他人跟着用力地鼓起掌来。


    几息之间,场中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张居正:?


    这又是顾闲安排的新花样?


    待到掌声停歇,张居正才问顾闲:“这又有什么说法?”


    顾闲开始瞎掰:“击掌表示赞叹,古来有之!老师讲得好,我们自然要报以掌声。”


    张居正道:“此前却是没听过这么声势浩大的掌声。”


    顾闲颇有些骄傲:“现在有了!”


    鼓掌礼仪的起源已经说不清楚,听说是去看西方戏剧等到人家谢幕时全场都得热烈鼓掌,好事者觉得这种表达热爱的方式简单又直接,便乐颠颠地把它学了去。


    顾闲也觉得挺不错。


    拿来吧你!


    张居正想了想王世贞教导顾闲这小子得多头疼,便觉得……算了,这风头就让王世贞出去吧。


    王世贞走下台的时候,脚步也有些飘忽。


    主要是一般人并没有应对过千听众的经验,何况是他这个生性喜静的未来文坛盟主。


    何况即便有过这方面的经验,也没谁遇上过千人齐鼓掌的情况!


    那掌声听得王世贞的心脏都突突直跳。


    都分不清到底是喜欢这种场合还是不喜欢。


    瞧见顾闲笑吟吟地迎上来,王世贞不由横了他一眼:“这是你干的好事?”


    顾闲道:“没错,多热闹!您讲得这么好,合该有这么响亮的掌声!”


    俗话说得好,众人拾柴火焰高啊!


    现在这局面已经把王世贞抬得高高的,接下来王世贞怎么都得捋起袖子猛猛干活,争取早日拿出点整改成效来。


    何况王世贞本身也不是个怕事的人。


    听听他刚才那场演讲的前半段吧,那才是他的本性。后头那些温和的手段和勉励的话语,不过是成人世界的必要伪装罢了!


    王世贞的就职演讲结束,便由负责接待的贡生们引着家长们去国子监内到处参观,分批带着人前去食堂领了热腾腾的包子和茶叶蛋。


    路线都是安排好的,一切都井然有序地进行着。


    家长们一路走来已经闻到诱人的食物香味,拒绝的话根本说不出口,全都跟着引路的贡生排队去。


    等尝到那特别好吃的肉包子,又听掌馔在旁边感慨说“可惜国子监经费不够,监生吃不上这么好吃的包子”,有豪横的家长马上表示孩子们今年的包子他承包了!


    掌馔闻言大喜,亲自引着人去典簿厅那边填写捐赠意向。


    顾闲可是说过的,捐赠的名目不能含糊,每笔捐赠都必须切切实实地落实到相关项目去。


    要是弄得不清不楚的,叫人家善心人士看不到钱花出去的成效,往后就别想别人再给你捐赠了!


    这笔可是他凭本事拉来的包子经费,必须让典簿给写清楚,不能叫别人挪用了去!


    俗话说得好,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底下的膳夫想锻炼厨艺,总得有相应的食材给他们练手不是吗?


    这下好了,米面和肉都有着落了,顾闲可以敞开了教人做包子。


    掌馔瞧着热心人士把捐赠意向填完了,才去与顾闲分享这个喜讯。


    顾闲正在带张居正和高仪他们排队呢,说是无论官位高低,都该遵守纪律。


    不知是不是因为早前看过英国公父子三人洗花生,掌馔看到这一幕居然接受良好。


    没错,他们国子监的食堂就是这么有原则,尚书来了要排队,阁臣来了也要排队!


    说不定哪天皇帝和太子来了都得排!


    作者有话说:


    掌馔:跟着顾闲小友混,日渐膨胀!


    第87章 全身按摩


    因为顾闲有意识地搞了错峰用餐,分派餐食的队伍又有许多个,基本上每个队伍都只排了十个八个人,不仅费不了多少时间,等候间隙还能相互聊聊天。


    张居正本以为供应这么多肉包子,味道应该不会太好,一口咬下去却发现皮软馅美。


    他忍不住看了一眼顾闲,只觉这小子着实是个怪物,台前台后都被他安排得妥妥当当。


    听人说还有好些包子是借周围人家的灶头蒸的,为的就是大家都能吃上刚出笼的那口鲜肉包子。


    考虑到有要吃素的,他还准备了好几锅香甜可口的枣泥蒸糕和南瓜蒸糕,这个比包子更省事,连肉馅都省了!枣子和南瓜都是应季瓜果,还便宜。


    要准备这么多餐食,顾闲不满场转悠是把控不好的,偏这备餐的活还只是搭头,重头戏还是在前台。


    人多的地方难免会乱,别觉得读书人就一定好管,读书人同样爱凑热闹爱起哄。


    要不怎么文人墨客每次写书夸人是个端方君子,都要写这么个事迹:某某大官来了,所有人蜂拥而出看热闹,只有某人岿然不动,以此凸显此人的不凡!


    《梦溪笔谈》还记录过一段宋朝科举趣闻,说考生高中后要参加殿试,这可是大伙第一次看到皇帝啊,在广场上列队迎驾时心情那都是激动无比。


    站在后排的人看不见皇帝怎么办?机会难得,可不能错过!


    于是他们商量着轮流扛起对方,坐在对方肩膀上伸长脖子看,这样大家都能一睹圣颜。


    所以说,书读得多不代表不闹腾。


    哪怕顾闲此前就开始怂恿王世贞举行这次演讲,那也是这一个月内的事情,只一个月就把国子监上上下下忽悠得听他指挥,能是简单的事吗?


    即便其中肯定少不了借他和王世贞的势,那也很了不得了。真那么容易的话,怎么不见王世贞自己去操办?


    王世贞哪里知道张居正心里正在想什么,他拿完自己那份包子一转头,就听见顾闲正在关心桌上一圈人宫宴的时候需不需要带点他特制的调味料。


    甭管是什么吃的,只要撒上去都鲜味十足!


    虽说肯定比不上真正的美味,但这不是不得已而为之吗?那么久的宫宴真要一口都不动,那多不给陛下和未来太子面子?


    顾闲表示他这里有“山珍”(主要材料是蘑菇)、有“海味”(主要材料是海带),如果口味特别重,还有香辣口的,只需随身携带一小包细粉倒在自己碗底,配上点儿汤水化开,蘸什么都香!


    实在没有汤水,干蘸也不是不行。


    礼部尚书高仪:“………”


    我们可是礼部官员,岂能做出这种偷藏调料之事!


    礼部侍郎潘晟倒是有点儿兴趣:“你这调料真的这么好用?你做菜时莫不是也放了这些东西?”


    顾闲也不否认,点着脑袋说:“该放的菜当然会放,不过自己做菜的话更多的还是得体现食材的本味,而不是一味地用调料去勾起人食欲。”


    像野鹿肉野猪肉之类的,他才比较爱用卤料。


    毕竟野生野长的东西大多都不如家养的适口,只能下重料改善一下味道!


    同理还有不太容易入味鸡爪鸭爪猪蹄子等等。


    顾闲还开始拽文:“运用之妙,存乎一心!”


    潘晟乐道:“你这都用上兵法了。”


    这句话出自岳飞之口,据传最初岳飞跟着宗泽去打仗,屡立奇功。副帅宗泽非常看好他,送给他一卷《古阵图》。


    岳飞很谦逊地接过《古阵图》,说出口的话却不怎么谦虚:“阵而后战,兵法之常;运用之妙,存乎一心。”


    大意是大家都喜欢在打仗前预先排兵布阵,严格照着阵式去打,这在兵法之中是常事(甚至得听朝廷遥控指挥)。但我觉得作为将领还是应该用心思考、灵活应变,而不是拿着《古阵图》去打仗!


    听听,这意思不就是“这《古阵图》不看也罢”!


    可见有真本事的人心里都有那么一点傲气。


    在场的人不管想没想起这么个典故,见潘晟先笑了起来,便也跟着笑。


    来都来了,顾闲便给高仪等人都塞了份秘制调料,还给他们都包了包晾干了水的水煮花生。


    宫宴那么乏味,上菜前可以吃着解解乏!


    要是觉得一个人吃太显眼,整桌人一起吃不就没事了嘛。


    到时候多几桌人一起吃,大家只会觉得这本来就是宫宴上的开胃小菜。


    这么分了一轮下来,便没顾闲什么事了。他陪着王世贞送走张居正等人,还乐滋滋地跟王世贞说:“我们准备下午做烤全羊吃,可惜您要去参加宫宴吃不上了!”


    王世贞道:“你别把屋子给烧了。”


    他与顾闲说起高仪家着火的事,家里不是书就是木头,一把火下去可就什么都没有了!


    顾闲道:“我晓得的,保证不会那么不小心。”


    随着监生家长陆续散场,国子监也恢复了平时的宁静。不过贡生们的活还没干完,他们还得跟着典簿负责把众人捐献的书分门别类地记录在案并摆放整齐!


    顾闲也记着这件事,过去瞧了一圈,见众人捐献的都是某某文集之类的,便觉没什么意思,又溜走了。


    一看就是那些个大儒自费出书,到处送人。


    狗都不看!


    反正有杨应尾他们在,这点小事不用他操心,顾闲心安理得地跟张元德选羊去。


    各个衙署的长官全都得去赴宴,下午李贽这个末流小官直接放假,也跟着顾闲去进行采购。


    李贽长得高大,一看就很能扛东西,顾闲喜欢!


    一行人分头买羊买炭,还买了些竹子来做临时烤架,浩浩荡荡地回了王世贞家。


    顾闲正要去关怀一下王宜玉,却见王世懋带了个丫鬟回来。他好奇地问道:“您怎么去雇人了?”


    王世贞入住这边后忙得很,没怎么添置人手,只雇了对负责劈柴挑水烧火的夫妇,正巧他们还有个比较机灵的儿子,需要跑腿的事便交给这小子去办。


    这一家三口基本上算是能把家里的杂活包圆了。


    王世懋道:“钱婶不擅女红,多雇个会针线的侍女回来比较方便,有什么需要缝缝补补的交给她就成了。”


    顾闲点点头,他知晓王家是挺阔气的书香世家,别说多雇个丫鬟了,便是雇上十个八个都没问题。


    那小丫鬟是个机灵的,等他们聊完了才向顾闲问好,说自己叫巧儿,刚满十五岁,有什么缝补和浆洗的活只管交给她。


    顾闲说道:“不用不用,我洗完澡顺手搓一下就成了。”


    巧儿便没再多话,跟着王世懋去拜见自己真正要跟的“小郎君”。在签了契约之后,王世懋路上便把她跟着王宜玉的事给讲了。


    有钱人家挑丫鬟都喜欢挑十岁出头的,心思纯粹,教起来容易,巧儿这个年纪算是有点大了,连她自己都没想到会被选中。


    等到王世懋说明因由,巧儿才知晓是怎么回事。


    原来是家中小姐癸水初至,女性长辈却都不在身边,只能寻个既懂得这事儿且管得住嘴的丫鬟来伺候。


    难怪契约上还特意加了一条不得跟外人议论主家之事。


    巧儿暗自摸了摸刚进自己钱袋子里的第一笔月钱,下定决心一定要干好这桩差使!


    顾闲却是不明就里,跟着前去看王宜玉好点了没。


    王宜玉看起来比昨天好多了,至少脸色没那么白。


    顾闲从褡裢里摸出个油纸包,里头是他从会馔厅那边顺回来的枣泥蒸糕。他兴高采烈地分享:“我觉得这锅蒸得最好,带回来给你尝尝!”


    王宜玉没跟他客气,也高兴地接过油纸包说:“好!”


    外头还有客人在,且烤全羊还要做许多准备,顾闲也没好与王宜玉说太久的话,关心了几句后便出去忙活了。


    王世懋也没有多留,只让王宜玉自己看看与巧儿处不处得来。到底是给她挑的丫鬟,还是得她自己喜欢才行。


    唉,这都是什么事!


    只怪自己抵挡不住侄女的央求。


    王宜玉倒是放心了不少,有巧儿打掩护,她便不必操心怎么准备月事带之类的东西了。


    顾闲这人对什么都好奇得很,真要叫他瞧见了,这厮肯定要么会反应过来她是女孩儿,要么会一直问这是什么东西、做什么用的!


    想想就臊得慌。


    主仆二人聊了一会,很快熟稔起来。


    这两日烦心的事解决了,王宜玉又精神抖擞起来。她刚才听顾闲说要做烤全羊,也好奇得很,便领着巧儿去看看有没有要自己帮忙的地方。


    那么一只羊要烤熟烤透,准备工作可不简单,顾闲已经动员了所有人一起忙得热火朝天。


    瞧见王宜玉精神奕奕地出来了,顾闲开心得很,屁颠屁颠跑过去围着她转了一圈,确定她真的好全了,才力邀她一起来给羊按摩。


    没错,烤全羊最重要的一道步骤就是要用调配好的腌料给羊来个全身按摩,连胳肢窝都不能放过!


    王宜玉:?


    张元德也兴致勃勃地凑过来问:“羊还有胳肢窝?”


    顾闲振振有词:“羊前腿和身体连接的地方不能叫胳肢窝吗!”


    既然张元德都凑过来了,他便邀请张元德一起来完成按摩工作,里里外外都得搓,可累人了!


    李贽正按照顾闲画的简略图纸做可以旋转的青竹烤架,歇息的空档抬头一看,就瞧见三个小年轻正围着羊哼哧哼哧地往羊皮上搓腌料。


    李贽:?


    烤全羊有这道工序吗?


    此时一阵秋风吹过,送来阵阵凉意。


    听着顾闲还在那嘿哟嘿哟地喊着号子,李贽常年绷着的脸上都不由带上了一丝笑容。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有的,有的,这一步很关键*还有两天就是月初啦!*注:①考生围观皇帝:出自《梦溪笔谈》【旧制:天下贡举人到阙,悉皆入对,数不下三千人,谓之“群见”。远方士皆未知朝廷仪范,班列纷错,有司不能绳勒,见之日,先设禁围于著位之前,举人皆拜于禁围之外。盖欲限其前列也,至有更相抱持,以望黼座者……常言殿庭中班列不可整齐者唯有三色,谓举人、蕃人、骆驼。】提起这写《梦溪笔谈》的沈括,就想起隔壁《玩宋》……


    第88章 当你老师


    顾闲几人齐心合力把羊腌制好,张元德直起腰,感慨说:“来你这里讨一口吃的可真不容易,每次都被你支使得团团转。”


    顾闲还是那句话:“不劳动者不得食!”


    张元德拿他没办法,又凑过去看洗净手的顾闲开始组装烤架。


    李贽已经把要用到的青竹全都准备好了,顾闲相当利索地对着那堆竹子捣鼓了一会,便出现了一个可以转动的烤架。


    张元德一脸惊奇:“我中间也没眨眼,怎地看不明白你是怎么把一堆破竹子变成这样的?”


    顾闲骄傲地道:“你不明白的事情多的是。”他搞定了烤架,又开始拿不知从哪顺来的砖头砌了个临时炭炉,好叫炭火乖乖在里头烧。


    这通准备工作忙活完了,便得等烤全羊腌制入味了。


    为防张元德频繁询问“可以烤了没”,顾闲便去厨房琢磨有什么能吃的,瞧见什么便做什么。


    一看顾闲要做吃的,张元德果然不嚷嚷了,听到顾闲说做啥他都说好。


    杨应尾找过来的时候,厨房的方桌上已经摆着各种吃食与饮子,瞧着叫人眼花缭乱。


    顾闲瞧见杨应尾过来了,热络地招呼道:“来得正好,喜欢什么自己拿!”


    杨应尾有些无措,这倒是显得他像是踩着饭点过来蹭吃蹭喝似的。他忙说道:“各个捐赠项目的册簿都汇总好了,我拿来给你看看。”


    顾闲道:“我又不是典簿,你拿来给我看干嘛。”他撇撇嘴,“这么枯燥的东西,我才不要看!你拿去老师书房放着,等他回来过目。”


    杨应尾笑了笑,依着他的意思把册簿放到王世贞书房里。


    刚才还有人怂恿他多在王世贞面前表现表现,王世贞既然收了一个学生,肯定也会收第二个。


    顾闲可是连生员身份都没有的半大小子,这都能凭借着这层关系在国子监混得风生水起,他为什么不能?


    杨应尾听了只觉得……此人不可深交。


    瞧见点好处便想争抢,今天是抢顾闲的,明儿可能就抢他的了,这样的人谁敢跟他深交?杨应尾反正是不敢的。


    真该让这样的人过来看看,事情结束后人家顾闲看都懒得看一眼。


    比起争抢这点儿小功劳,顾闲显然更关心今天的烤全羊能不能烤入味!


    顾闲正愁得烤羊烤一两个时辰太枯燥,赶巧杨应尾来了,便招呼他一起来负责烧炭以及给烤全羊翻身。


    都是不怎么难的活,杨应尾很快就上手了。


    大家轮换着忙活,顾闲便跟李贽他们说起预估失误的事:“我看这羊怕是得当宵夜了,要不你们今晚歇在这里算了。”


    他此前也没怎么搞过这样的大工程,没有算好腌制和烤制的时间。这会儿终于把羊架火上烤,他才想起京师是要宵禁的,太晚他们就回不去了!


    张元德道:“那敢情好,今晚我们一起睡!你们读书人把这个叫什么来着?抵足而眠!”


    顾闲有点嫌弃:“还有空房,没必要挤一起啊。”


    别看他整日和灶头打交道,实际上他特别爱干净,每天把自己收拾得清清爽爽,白天没有换洗条件也就罢了,留着污垢过夜那是绝对受不了的。


    刚到京师这边知晓许多人一个月才洗一两次澡,顾闲还怪不习惯的。不过大家顶多一起吃个饭,顾闲倒也没有对别人的生活习惯指手画脚。


    要不怎么大家结亲都爱从同乡里找,无非是乡音相近、习性相通,生活在一起不容易为这些小事生出龃龉。


    张元德听出顾闲话里的不乐意,哼道:“我吃过宵夜再回家也没人敢说我什么。”


    顾闲道:“然后你爹被参一本说他教子无方,你又该被他撵得满大街跑了。”


    张元德:“………”


    想想住上一晚明儿还能多蹭顿早饭,张元德也没有非要冒着被五城兵马司逮着的风险连夜归家。


    都是男的,到哪睡不是睡,几人开够了玩笑,便轮换着认真转那只烤全羊去,不时轮换下来喝点饮子吃点零嘴,完全不会觉得枯燥无聊。


    ……


    与此同时,皇子千秋宴即将开始。


    百官陆续就位,官高的坐殿内,官低的坐两庑,相当地泾渭分明。


    桌上最先上来的是看盘,顾名思义,是拿来看的,完全不好吃。


    无非是拿糖果点心摆成喜庆图案,叫人一瞧就知道这顿饭到底为什么而吃。


    张居正入席后瞧见了摆在桌子中央的看盘,一下子想起了顾闲那花里胡哨的摆盘喜好,这家伙莫非是从这些看盘上得来的灵感?


    正想着,旁边那桌全是侍郎的桌子便传来了……潘晟分花生的动静!


    潘晟此人,身量高大,性情开朗,早年嘉靖皇帝沉迷修道,底下的人无不悉心研习青词写法,潘晟却认为自己读书不是为了写这个的,抛下大好的前程辞官归家去。


    这次应召归来当礼部侍郎,潘晟也是抱着观望态度,要是这个皇帝也不怎么样,他便继续告老还乡去。


    既然本身无所求,潘晟行事便没那么多拘束,旁人不好意思做的事他做得大大方方,倒是叫人不好说他这么做不合礼数。


    潘晟属于路上见到别人家小孩都能叫出人家名字的,有好东西自然不会自己独享,这便给一桌子侍郎挨个分吃自己带来的水煮花生。


    还说这可是张居正家那个特别会吃的妻弟做的。


    隔壁全是阁老的一桌人闻言不由看向了张居正。


    张居正:“………”


    张居正无可奈何,只得掏出顾闲塞给他的其中一个油纸包。


    侍郎一桌和阁老一桌都分了,坐在隔壁尚书一桌的高仪犹豫了一瞬,也决定从众一回把自己揣着的那包水煮花生拿出来分掉。


    总不能大家揣着的花生都吃完了,只有他鼓鼓囊囊带进来、鼓鼓囊囊带回去!


    人在官场,不能这么不合群。


    至于勋贵们那边,除了英国公没人敢讨要外,徐文璧和张元功带着的花生和调料都被瓜分了。


    一时间有资格坐在殿内的达官贵人们几乎都分到了一把滋味十足的水煮花生。


    除了皇帝和皇子朱翊钧那桌。


    隆庆皇帝领着五岁大的朱翊钧过来的时候,众人忙停下剥花生的手起身相迎。


    自家儿子过生日,隆庆皇帝脸上还是多了几分笑容,乐呵呵地说道:“诸位爱卿不必多礼,都坐下吧。”


    众人便依次落座,按照官位大小轮番起身向上首说几句表达对未来太子期望的吉利话。


    朱翊钧全程都端坐在隆庆皇帝身边,适时地回应一声,言行举止都非常符合朝臣们的期待。


    直至开始传膳,众人才不再继续讲场面话。


    朱翊钧见朝臣们的注意力从自己身上转开了,才小声问坐在旁边的隆庆皇帝:“他们桌上摆着的是什么果子?我们桌上怎么没有?”


    隆庆皇帝一愣,顺着朱翊钧的目光看去,只见每个大臣手边都有一小把……不知名果子以及不知名果子的壳?


    隆庆皇帝顿时看向旁边侍立着的内侍。


    内侍忙去询问了一番,才知晓这是其中几位大臣自己带的,而那几位大臣正好分散在每一桌,所以就出现了现在这种每桌都有、就皇帝这桌没有的情况!


    隆庆皇帝:“……”


    来参加宫宴带点零嘴在上菜前吃,似乎也……不是什么大事?


    隆庆皇帝追问道:“那是什么果子?朕怎么没见过?”


    内侍早问清楚了,忙回道:“听说是在南边传进来的番邦物种,叫花生。听礼部的潘侍郎说,这果子又叫长寿果,他觉得寓意不错便带来分吃了。”


    隆庆皇帝也记得这位潘侍郎,此人相貌奇伟,叫人一见难忘。


    更重要的是,他当年不鸟嘉靖皇帝毅然挂冠而去,如今却来给他当礼部侍郎,隆庆皇帝很喜欢。


    听了潘晟这个说法,隆庆皇帝便更不会追究了,只说道:“既是长寿果,何不给朕和钧儿也尝尝?”


    内侍闻言便去跟张居正讨要那“长寿果”去了。


    没办法,潘晟那桌分得最早,人又最多,已经吃完了。


    察觉到全场的目光都落到自己身上的张居正:“……”


    就知道会是这样。


    张居正只得把余下的水煮花生匀给隆庆皇帝那桌。


    隆庆皇帝知晓是从国子监那边捎带过来的,便笑着问张居正:“这长寿果又是你那妻弟弄来的?”


    张居正不想自己和顾闲担上走旁门左道讨好皇帝的名声,在花生给出去的时候就开始琢磨着该如何应答了。


    长寿果这一说法已经叫潘晟讲了,张居正便理了理顾闲此前提及的花生时的种种说法,起身向隆庆皇帝讲起花生这种作物的用处。


    别看这果子不起眼,实际上它极具战略意义。


    首先,它能吃,而且好吃,做法还非常简单,直接水煮就好。这个是大家有目共睹的,自是不必多言。


    其次,它种起来不挑地,尤其是南边山多的地方,很少能找到连片的田地,许多山地丘陵更是荒弃不种。


    若是能叫南人知晓这东西的好处,必然可以提升开垦荒地的积极性!


    再次,据传这是一种很不错的油料作物,已经有人用它榨出油来,花生油香味十足,乃是品质极佳的食用油。


    更妙的是,榨油剩下的花生渣滓发酵过后是很好的天然肥料,于茶树种植上非常有用,能叫茶树长得更好。


    茶叶那可是能用来搞茶马交易的重要物资,倘若花生当真既能榨油又能提升茶叶产量,那完全可以跟茶叶一样作为战略物资用以发展南方诸省!


    张居正身姿笔挺地在御前侃侃而谈,讲的是十分有用的民生之策,连带皇子朱翊钧都忍不住频频看向他,只觉这人不仅长得好,讲的东西还很有意思。


    他都听明白了,推广花生这种作物,好处多多!


    隆庆皇帝也听得连连点头,哈哈笑道:“看来这长寿果不仅于人有益,于国也有益,爱卿回头拟个具体章程上来,看看能不能在南方各省推广试种。”


    张居正喏然应是。


    这时饭菜陆续上桌了,众人便没再继续花生的话题,纷纷尝起久违的御膳。甭管好不好吃,那都是一脸沐浴皇恩的欢欣!


    朱翊钧到底还小,见百官没看他们这边了,又忍不住向隆庆皇帝询问:“父皇,刚才说话的人是谁?”


    隆庆皇帝平时流连后宫鲜少与子女亲近,难得跟儿子待一起自是要当个慈父。他笑道:“那是大学士张居正,学问好得很,又通晓民生民情。你若喜欢,等你出阁读书叫他给你当老师如何?”


    提到出阁读书,隆庆皇帝瞧了眼还是个小豆丁的儿子,又觉得这么早开始读书太累人,要不想办法推迟几年?


    按照祖制,皇太子出阁读书就没有晚于八岁的,但他自己就不是按照祖制过来的皇帝,完全不想遵循。


    要是把孩子累病了怎么办?这可是他夭折了两个孩子才堪堪养大的娃,这么大一点能离开亲娘李贵妃吗?


    朱翊钧不知道隆庆皇帝心里的想法,他闻言高兴地点着头说:“好!”


    作者有话说:


    吃个饭突然被迫进献花生的张居正(临时从脑海里扒拉出两广发展计划上的忽悠内容):过目不忘的技能总还算有点用处


    第89章 太平盛世


    在京官之中,王世贞品阶不算高,所以这顿宫宴他就是个充人数的。


    送到他们这桌的御膳味道也很一般,好在有顾闲塞给他的“山珍”和“海味”在,勉强也算是把有点冷的饭食给解决了,不至于留下不给皇子面子的不良印象。


    到快散场时,王世贞便听说了御前发生的事。


    只能说官位低也有官位低的好处,好歹不用他在御前把花生掰扯成所谓的战略物资!


    王世贞刚拿张居正的境况宽慰完自己,就听人聊起中午那场就职演讲。


    演讲内容人家是一点都不提的,只说那个千人鼓掌的盛况真是闻所未闻,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也算是第一人了!


    对于王世贞这么个空降兵,不少人心里还是有点酸溜溜,说出口的话便带了几分调侃成分。


    王世贞:“………”


    看来是他庆幸太早了。


    不过从他接受这个职位的时候就知晓会有这么一天,不至于连这点儿玩笑都开不起。


    王世贞没把心思放在和同僚抬杠上。


    既然张居正已经开始布局两广,他占了国子监这么个文教重地的国子祭酒也不能落后,姑且先通过《新风》把新式标点符号推广开去。


    王世贞这么琢磨着,散场时便与王锡爵他们聊了聊。


    国子监要出月刊,你们这些翰林官可得支持支持,没听见士林之中有传言说你们翰林院文章不行吗!


    中午已经听王世贞公然骂过人的王锡爵等人:“………”


    收收你的神通吧王元美!


    到现在你还想不明白为什么你刚来京师时徐首辅他们都不太想理你吗?不就是因为你管不住你这张嘴!


    咱翰林文章的风评谁都知道,但没谁会当面讲这种话!


    王世贞听不到朋友心里的腹诽,自觉与王锡爵等人进行了亲切友好的交流,便愉快地回国子监去了。


    另一边,张居正与徐阶一同走向宫门。


    徐阶笑着打趣:“你这位妻弟了不得,还没入仕就在御前出名了。”


    张居正无奈地说道:“这可不是什么好名声。”


    谁家小子还没步入科场,就上了御史台的名单?将来顾闲真要行差踏错,这些事怕是还得翻出来凑个“阿谀媚上”的罪名。


    徐阶笑呵呵地道:“孩子还小,没人会和他计较。”


    同为江南人士,他还挺看好顾闲这小子的。


    虽说顾家年轻一代人才凋零,上回还传出些争产的传闻,但顾闲一看就是个聪慧通透的,想必不会跟那些眼皮浅的家伙那样只盯着祖上那点儿财产。


    张居正点点头,没再多聊关于顾闲的话题,立在原地恭敬地目送徐阶上官轿才自行归家。


    不知是不是被顾闲闹腾久了,即便今天宫宴上出了那样的岔子,他在归家路上还是忍不住想……烤全羊烤好了吗?


    张居正这么想着,忽听有人在官轿外喊:“张阁老。”


    张居正掀起官轿帘子往外一看,是城东兵马司的人。


    今儿宫宴散场后天已经黑了,陛下关心朝臣,特意命沿街商户张灯以便他们归家。


    五城兵马司的人也在沿街巡逻,以防出现什么不长眼的醉鬼冲撞了刚赴完皇子千秋宴的贵人。


    那位年轻卫兵向张居正呈上一个锡箔纸包裹着的东西,笑着说道:“这是闲哥儿托我们捎给您的,让您趁热吃。”


    张居正:?


    顾闲又上哪认识了城东兵马司的人?


    那年轻卫兵显然还有巡防任务在身,东西送到以后便继续巡逻去了。


    张居正瞧着手里的锡箔纸包,这东西明朝倒是也有,但没有这么大,一般是做成金色和银色,拿来……折成金锭和银锭烧给先人!


    这东西在江南比较常见,但还真没人拿来包裹食物。看这锡箔纸包的形状,约莫是只烤羊腿?!


    张居正拿着烤羊腿迈入家门,就发现张简修在廊柱后探头探脑。


    张居正教训道:“鬼鬼祟祟的做什么?出来。”


    张简修虽是活泼的性格,在张居正面前还是不敢造次,老老实实地走了出来,只是那双乌溜溜的眼睛还是忍不住落在那个锡纸包上。


    傍晚顾闲让郑大回来了一趟,送了些好吃的,还对张简修委以重任,说这个点会送只烤羊腿过来,让他出来接应一下!


    这么重要的活,小舅舅却交给他办,这代表什么?代表着小舅舅信任他!


    所以张简修早早就等在这里了。


    没想到送羊腿的在家门口正好撞见张居正,把烤羊腿给了张居正!


    小舅舅烤的羊腿,他还没吃过!


    对美味烤羊腿的渴望战胜了来自父亲的威压,张简修迈着小短腿亦步亦趋地跟在张居正身边,生怕张居正撇下他自己把整个烤羊腿给吃了。


    张居正沉默。


    算了,这个年纪的小孩是说不通的,随他去吧。


    他让人把其他人喊过来分吃这个顾闲特意托人送来的烤羊腿。


    锡箔纸不愧是密封材料,本来拿在手里什么味道都没有,放到桌上一打开,香味立刻扑鼻而来。


    更难得的是从国子监那边送过来,烤羊腿居然还热乎着!


    ……


    另一头,王世贞刚到自家大门外呢,就听到里头在正热热闹闹地分烤羊肉,主要是顾闲说哪里的肉好吃,哪里的肉就遭了哄抢。


    王世贞闭了闭眼,推开门往里一看,所有的灯都被挪出来照明,地上有一堆十分显眼的、还带着点儿余热的炭火,还有一个烧黑了的青竹架子。


    庭院中央,几张桌子被搬出来拼成长桌,上面摆着已经被分得七零八落的嫩羊一只,以及各式饮子、糕点与各种冷盘热盘。


    眼下明月当空,时辰不早,自是已经吃得杯盘狼藉。


    再仔细一看,顾闲身边簇拥着张敬修、张元德、杨应尾几人,但和他挨得最近的还是自家女儿王宜玉。她这会儿面色红润,完全没了前两天病恹恹的样子!


    王世懋这个当叔父的,正在跟李贽聊天呢。


    接收到王世贞那“你怎么让他把家给拆了”的表情,王世懋讪然一笑。


    他能有什么办法,他也想吃烤全羊啊!


    自从多了顾闲这么个师侄,他的食谱是越来越广了,感觉身体都健壮了不少。


    顾闲察觉王世贞脸色臭臭的,麻溜给他送上自己特意留的一份羊腿肉和羊排肉。


    虽不像张居正那份一样是整根的羊腿,但这个分量投喂食量颇小的王世贞刚刚好!


    瞧着那明显烤得正好的嫩羊肉,王世贞骂人的话咽了回去。


    没办法,任谁在囫囵着吃了一桌难以入口的饭菜后,再看到这么一份色香味俱全的烤羊肉都会生出食欲来。


    顾闲见王世贞脸色明显好转,立刻保证道:“您快趁热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您放心,一会我们保证把院子恢复成原样。”


    王世贞无奈地点了点头,尝了一块顾闲留给自己的那份烤羊肉。


    羊排外面烤得焦香,咬下去里头却有种嫩到爆汁的感觉。但凡任何一步没做好,都烤不出这样的滋味。


    顾闲见王世贞吃得挺满意,也就不打扰他了,继续跟张元德他们分享烤全羊的最后一部分……


    “没错,这就是羊蝎子!”


    顾闲信誓旦旦地说。


    “苏东坡吃了都说好!”


    王宜玉忍不住提醒:“你上次还说文人的嘴信不得。”


    顾闲脸不红心不跳地说道:“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


    顾闲本人还是很喜欢苏东坡的,主要是这人走到哪吃到哪的生活态度很招他喜欢。


    比如这买羊脊骨剔肉吃的穷酸做法,他都吃得不亦乐乎!


    顾闲给每人分了一块羊脊骨,教他们学着苏东坡的吃法往火上再复烤一下,今天大家也吃一回羊蝎子!


    张元德一边给自己那根羊脊骨翻面,一边怀疑:“这玩意真的能吃吗?”


    顾闲道:“不好吃你骂苏东坡。”


    张元德:“……”


    行吧,不好吃一定骂!


    王世贞吃完自己那份烤羊肉,面前就多了一块自家亲弟帮忙烤炙的羊脊骨。


    这么好的骨头,必须大家一起啃!


    王世贞看看给自己递羊脊骨的弟弟,再看看正毫无形象跟着顾闲一起啃羊脊骨的女儿,莫名有种众叛亲离的感觉。


    他这是造的什么孽,竟碰上这么个学生。


    顾闲可不知道王世贞的想法。


    他吃饱喝足,正准备歇一歇再指挥大家一起合力收拾庭院,就发现郑大和新来的巧儿已经忙碌起来了,收碗筷的收碗筷,搬桌子的搬桌子。


    顾闲想了想,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虽习惯亲力亲为,但郑大是张居正花钱雇的,巧儿又是王世懋他们花钱雇的,若是什么都不叫他们做反倒不好。


    待到庭院恢复如初,大家坐在中庭赏月消食,顾闲才知晓今天花生在御前露了把脸。


    张居正还顺势提出启动部分两广发展计划,并且得到了隆庆皇帝的首肯!


    皇帝都开了口,算是迈出了成功的第一步。


    这下张瀚想不干活都难了。


    顾闲颇为高兴:“以后说不准一年四季都能吃上花生了!”


    只靠他们自己种到底有些不够,不像后世那样想什么时候吃花生就什么时候吃花生,过年想榨多少花生油就榨多少花生油。


    王世贞道:“你小子怎么净想着吃?”


    顾闲道:“人要是连吃的都不关心,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他语气满含期望,“要是有那么一天,大家都想吃什么就能吃什么,想吃多少就能吃多少,谁能说那不是个太平盛世?”


    王世贞沉默了一瞬。


    他自己虽不缺钱,却也有一些过得拮据的朋友。


    远的有因为家道中落导致日子越过越艰难的归有光,近的就在眼前——顾闲的忘年交李贽那不就是个很典型的例子?


    他们本来都算是家庭条件不错的,但是不幸碰上各种天灾人祸,日子也难免会越过越艰难。


    连他们这些读书人尚且如此,何况是那些连书都读不起的人?


    真要有那么一个人人想吃什么吃什么、想吃多少吃多少的时代,那确实能当得起“太平盛世”的赞誉。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对对对,你们冲鸭,多给我整点好吃的!


    第90章 我是天才


    可是谈何容易。


    人的欲望是很难满足的,吃得饱了,便想要好的;吃得好了,别的焉能用差的?


    这也就是理学家提倡“存天理,灭人欲”的主要原因。


    天下的良田、矿产、山林湖泽等等资源都是定数的,你要穷奢极欲,我也要穷奢极欲,哪来那么多好东西供你们享受?


    俗话说得好,欲壑难填!


    只不过最初倡导“存天理,灭人欲”的那批人,讲的是应该从自己做起,减少自己的欲望,多多钻研学问。


    后面许多理学家却是拿来当大棒用,灭别人的“人欲”,自己该享受的那是一点都不少。


    大抵是“能言鹦鹉”之流多了,只知满嘴大道理,能做到知行合一的却没几个。


    王世贞久久无言,旁边的李贽却有遇到知己之感。


    他看向顾闲的眼神里充满欣赏,因为顾闲这个说法与他的“穿衣吃饭即是人伦物理”是一个意思。


    连最基础的物质都满足不了,谈何精神满足?


    只是大多数人听了他这个理论,都觉得荒天下之大谬,别人都是追求仁义,你却追求衣食,简直俗不可耐!


    李贽道:“古人有云,仓廪实而知礼节,可见只有先解决了温饱问题,才能在此基础上教化百姓,小友说的也不无道理。”


    顾闲一听有人赞同,立刻骄傲地说:“没错,就是这样,什么问题都没有温饱问题重要。没有吃,没有穿,你还跟人家讲仁义道德,谁乐意听你的?”


    “就算有人愿意牺牲奉献,那也是别人品行高尚,而不是人家天生就该牺牲、就该奉献!”


    王世贞受王阳明心学影响,对于理学经典也有那么一点意见。


    比起研究理学经典,他更偏向于史学研究与博学考证。五经亦只是史,史是用来明善恶、示训诫的,需要辩证地去读。


    王世贞道:“那你对于怎么做到‘仓廪足’有什么想法不如回去写篇文章探讨一下?”


    顾闲:?????


    聊得好好的,你怎么又给安排作业?


    顾闲老老实实说道:“这个题目太大了,我想不出来。”


    有多大本领揽多大事,要是自己做不到还大包大揽,那是很容易捅大篓子的。


    顾闲之所以对开发东北、发展两广之事大放厥词,那是因为有现成的经验摆在那里,可以借鉴学习。


    至于他们现在讨论的这个议题……真要有这样的经验可以借鉴的话,数百年后他的家人又怎么会连自己的孩子都养不活?


    穷人家的孩子要么卖去富贵人家当奴仆,要么送去手艺人那里当学徒,要么嘛,就祈祷别遇到天灾人祸冻死饿死病死。


    这样的境况似乎千百年来都没什么变化。


    盛世之下都未必没有饿殍。


    区别在于倘若天下承平,不少人还能盼着让自家孩子读书出头。有那么一点儿希望在,日子再苦再累也还能坚持。


    真要天下大乱,小老百姓面对的便是苦日子看不到头的绝望。


    是以小老百姓都盼着太平,别管谁来当皇帝都好,只要大家能过安生日子就成了。


    顾闲觉得自己能做的不过是走好眼前的每一步罢了,更多的他横竖都想不明白,还是留给更有能力、更有魄力的人去操心吧。


    王世贞听他回得这么干脆,也没非要他写这么一篇功课不可,点着头说道:“时辰不早了,早些睡吧。”


    顾闲点点头,安排好李贽和张元德后便去冲了个澡,洗掉了一身烟火气,舒舒服服地躺床上安歇。


    自打顾闲入住后,夜里灶上便都烧着热水。


    据顾闲说的,哪怕没有条件过滤,把水烧热了也能烧死水里的虫子与病菌,不管是用来喝还是用来洗澡都能稍微放心一些。


    倒不是顾闲瞎讲究,实在是这事儿在民国时期已经有非常成熟的产业链。


    尤其是江南地区城市人口稠密,不是人人都有条件出城取水,便有不少头脑灵活的人在江边开设熟水店。


    这些熟水店先使用白矾对江水进行初步处理,再放置一昼夜进行物理沉降,而后烧热老虎灶把水烧开制作成熟水,一大早便拉着水送进城供城中居民使用。


    除了这类日常用水,开设在城中的茶馆、水铺,还可以用相当低廉的价格买到热水,比自己家烧开水划算。


    这些都是在鼠疫、霍乱频繁爆发后发展起来的新兴产业。


    不注重食用水的安全,会死人的!


    顾闲跟着他师父学厨,被叮嘱最多的就是要保持洁净,自己双手的洁净,食材的洁净,水源的洁净,厨具、餐具的洁净,以及用餐环境的洁净。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你都得负责!


    顾闲被耳提面命过太多次,在这些细节问题上自是较真得很。


    得亏王世贞有钱,要不然也经不起他这么讲究!


    顾闲在睡梦中露出奇奇怪怪的笑容——


    吃大户,嘿嘿,吃大户。


    ……


    这天晚上,许多人都睡了个好觉。


    比如刚过完生辰的皇子朱翊钧,他在袖里偷偷藏了颗花生,睡觉前还一直捏着玩,莫名觉得这花生壳的触感很迷人。


    听说把这花生带到京师的,也是那个叫顾闲的家伙,朱翊钧很有点好奇这人到底长什么样,怎地能做出那么多好吃的!


    这水煮花生剥开时能听到啵的一声,好玩得很。那花生仁吃着还很香,听说是长在地下的,拔起来就是一大串!


    要是那个大学士张居正给他当老师,那他是不是有机会见到那个叫顾闲的很会吃的人?


    怀揣着这样的想法,朱翊钧睡了个香甜的好觉。结果早上寅时刚过,他就被李贵妃派人喊了起来,他迷迷糊糊地捏着那颗叫他念念不忘的花生去见李贵妃,却听到一声熟悉的“跪下”。


    朱翊钧有点懵,却还是老老实实地跪下了。


    李贵妃对朱翊钧昨天在宫宴上的表现很不满意,那可是朱翊钧第一次在群臣面前露脸,虽说他只是个五岁小孩,不至于能表现出什么明君之相,但也不能像普通孩子那样只惦记着吃!


    哪怕大学士张居正把话题掰回了民生国策之上,也无法掩盖朱翊钧最初是被食物吸引的事实。


    李贵妃非常不高兴,要朱翊钧跪着诵读今天要学的《孝经》,并且好好反省自己昨日的种种不足之处。


    朱翊钧扁了扁嘴,想哭,又不敢,只能在李贵妃的威压之下跟着内侍的教导诵读起了《孝经》:“在上不骄,高而不危;制节谨度,满而不溢……”


    李贵妃听他念得字正腔圆,全程没有谬误,严厉的神情才稍稍缓和了一些。


    她在朱翊钧长跪到身形不稳时,才叹息了一声,说出了天下父母常说的一句话:“钧儿,我都是为你好……”


    朱翊钧鼻头一酸,恭恭敬敬地朝李贵妃行了一礼,哽咽着说:“孩儿知道。”


    是他不对,明知道母妃不喜欢他耽于享乐,却还总是被吃食吸引。


    李贵妃这才放他自己习字去。


    她出身低微,能当上贵妃全凭肚皮争气,若是朱翊钧表现差了,旁人肯定会说她们母子俩德不配位。


    李贵妃不允许那种事发生。


    她的儿子是未来储君,他必须聪明、必须懂事、必须比隆庆皇帝往后的任何一个孩子都要出色!


    他的身份注定了他一刻都不能懈怠。


    隆庆皇帝和陈皇后都是心软的,只能由她来当这个恶人了。


    ……


    这日一早,同样是天还没亮顾闲就醒了。


    他起床时冷不丁地打了个喷嚏,不由暗自等了一会,直至发现过了好一会都没有打第二个,顿时松了口气,嘀咕道:“哦哦,没事,看来是有人想我了!”


    他朋友那么多,有人想他很正常吧!


    顾闲拾掇好自己到了厨房,负责烧火做饭的钱婶已经在里头忙碌了,见顾闲来了,她笑呵呵地问:“闲哥儿今天做什么吃的?”


    顾闲道:“今儿人多,做汤面吧,要多少下多少。”他用昨天剩下的头头脚脚扔锅里熬汤底,便指导钱婶夫妻俩一起和面。


    张元德平时都是睡到日上三竿的,这天一早却不由自主地吸了吸鼻子,猛地从睡梦之中睁开眼。


    好香!


    张元德一个弹跳蹦下床,走到中庭一看,顾闲已与王宜玉、李贽他们围坐在一起吃热腾腾的汤面。


    那汤奶白奶白的,一看就很好喝。更别提顾闲还炒了一锅拌什么吃都香的臊子,若嫌光吃汤面太单调,舀上一勺臊子拌下去,保证每一口都滋味十足!


    张元德不满地嚷嚷起来:“你们都吃上了,怎么不叫我?”


    顾闲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真正的好朋友,不能大早上扰人清梦。别担心,我给你留了面,你要吃可以现下。”


    他才不承认自己忘了还有个张元德在客房呼呼大睡。


    张元德一下子被哄好了,麻溜去洗脸刷牙。


    等他洗漱完毕,顾闲便给他端了碗新鲜捞起来的手擀面。


    张元德没急着舀臊子,而是先嗦了口面。一口带着汤汁的热乎面条下肚,他整个人都舒服极了,夸道:“你怎么连面都做这么好吃?”


    顾闲反驳:“面本来就好吃。”


    他非常尊重各地的饮食文化,无论是北方的面还是南方的粉他都觉得味道极佳,每次瞧见人家面食做得好便要去讨教一番。


    由他自己做来,不仅注重汤底和臊子的做法,还注重面本身的味道。力求做到哪怕下一碗清水白面,食客都能欣然吃饱的程度!


    都用上白面做吃食了,若是还做得那么难吃,那不是暴殄天物吗?


    不应当!


    张元德却道:“不一样,你这面又香又劲道,一切都刚刚好!”


    顾闲可不是什么谦虚的人,听张元德夸得真心实意,立刻得意洋洋地说道:“可见我是天才!”


    众人听了都哈哈大笑。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逮着哪个大户吃哪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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