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逐出师门
过了皇子千秋节,天又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
好在许多地方都已经秋收了,倒是不用担心再来一场雨灾。
顾闲本以为忙活完就职演讲后就没自己什么事了,没想到人心比他想象中要更加险恶,王世贞微笑着表示他既然起了头,筹办《新风》的事情当然不能缺了他。
总而言之,什么打杂的跑腿的活都全归他了。
更可怕的是,当他兴致勃勃分享对什么事情的看法,王世贞就来一句“那你写篇文章交上来吧”。
真是岂有此理!
相比之下,他姐夫人就好多了,每次见面都关心地问他在国子监住得习不习惯、要不要回家住。
顾闲听得十分感动,跟他说起王世贞动不动给他加作业的恶劣行径。
张居正就开解他说王世贞这人就是这样的,都说严师出高徒,这样也是为你好云云。
末了才让他得空把文章整理整理送去,叫他这个当姐夫的也看看,这样才不辜负岳父岳母的嘱托。
张居正这般殷殷劝导,顾闲愈发觉得姐夫好,老师坏!
他心里这么想,回到国子监后便这么跟王宜玉讲了。
王宜玉听得一愣一愣,忍不住私底下学给王世贞听:“我怎么觉得这些话怪怪的。”
王世贞都气笑了。
这些话当然怪怪的,也就顾闲那小子会被糊弄住。敢情张居正把自家小舅子安排给他当学生,为的就是让他当恶人,自己当好人是吧!
以前怎么没发现张居正是这种人?
还得是往来多了,才知晓这人的本性!
只不过顾闲到底是自己在教,王世贞便叮嘱王宜玉别在顾闲面前说什么,由着这位小子傻乎乎被张居正哄去吧。
小小年纪能叫当朝阁老这么哄着他,也算是他的造化。
这一年的九月九还在下雨,顾闲没法约人去登高,心里颇为遗憾。
过了几日雨停了,他又得了个消息:郭朴终于辞职成功了。
郭朴跟高拱都是河南人,当初御史集体骂高拱骂得很狠,连带也有人骂郭朴。
比如有个叫庞尚鹏的御史,就很直白地说他“无相臣体”。
直白点来讲就是说“你看这家伙像是当阁臣的吗”!
再加上此前他与李春芳又是以写青词闻名的,时不时有人明里暗里翻旧账,郭朴在内阁的处境便愈发尴尬了。
顾闲对郭朴的遭遇颇为唏嘘。
要知道骂他的这位御史也不是什么庸才。
这位庞御史可是位理财高手,早些年便在福建施行了一条鞭法,且落实得十分到位,成效非常可观。
张居正跟庞尚鹏关系还不错,偶尔还会写信和庞尚鹏感慨:国库没钱了,哪都凑不出钱来,怎么办才好(民力已竭,费出无由,日夜忧之,不知所出,奈何奈何)!
也正是因为有这样的成功经验,后面张居正才会起用庞尚鹏与几位得力干将将此法推行各地。
可惜的是庞尚鹏也是个刺头,几乎把高拱、张四维、戚继光等等挨个弹劾过去,从朝臣到中官都得罪了个遍,属于甭管你是什么身份、我看不惯就要说的刚直性格。
所以很自然地……
在后来的夺情风波中,庞尚鹏也选择退出了改革队伍。
扒拉完相关史料的顾闲:“……”
可恶,这里怎么又有一个反目成仇的。
得想办法把庞尚鹏先进的改革经验给归纳总结一番,回头他得罪人被撵出朝堂就找不着人了(后面可是张居正捞回来干活的)!
顾闲心里有了计较,便跟王世贞打听庞尚鹏目前在哪个衙署工作。
王世贞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顾闲道:“我们国子监这不是要创办《新风》吗?我准备找些出任过地方官的官员分享一下先进经验!您知道的,风雅颂中的‘风’不就是民间风谣嘛,咱这个《新风》就得去听听百姓的声音,不能只刊登些清正典雅的翰林文章!”
王世贞笑问:“地方官员的声音就是百姓的声音吗?”
顾闲语塞。
但凡在地方上待过的人都知道许多“父母官”是什么德性。
王世贞道:“你要去就去吧。”
顾闲说得对,有地方上的声音总比没有的好。
《新风》取的是“风”,而不是“雅”和“颂”。听顾闲在旁边鼓吹了那么久,他也不想办一本只知道歌功颂德或者吟风弄月、叫旁人提起来直摇头的刊物。
顾闲得了王世贞点头,便乐滋滋地把邀稿的事提上日程。不过在那之前,他还得去送郭朴归乡,顺便叮嘱他一定要好好在河南种玉米花生!
有一起吃过饭的交情,顾闲很轻松就打听到郭朴归乡的日子,邀上王宜玉一同出城去送人。
郭朴瞧见两个长得极俊的少年郎并骑而来,下马后又齐齐朝自己见礼,笑着说道:“没想到两位小友会来相送,刚让人抬了几箱书去国子监送你们,当面倒是没什么可相赠的了。”
归家路远,除了格外心爱的书籍字画,别的他都没准备带回去。
可举目四望,郭朴自己在京师竟没什么亲近的朋友,反而不少人骂他夺情应召、罔顾人伦,思来想去,他便让人把书送去王世贞家。
给顾闲他们看也好,捐给国子监也罢,随他们处置。
顾闲:???
京师的人真怪,个个都爱给人送书。
来都来了,顾闲只得掏出份食谱,说道:“等明年您种出了玉米花生,可以照着上头的做法看看吃不吃得习惯。”
说罢他又给郭朴来了一袋子分装好的“山珍”包和“海味”包,叫他路上食欲不振的时候可以拿来下面吃。
还有一盒可以现吃的栗子糕。
最近栗子多,顾闲得空便做一些。
虽都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心意却是难得。
郭朴道:“若是我种得好了,定然叫旁人也一起种。”
顾闲喜道:“那敢情好!”
送走了郭朴,顾闲见时辰还早,不想回去面对来自郭阁老的馈赠(几箱书),便与王宜玉一起去爬山玩耍。
今日天气大好,清空万里无云,正适合补上九九重阳缺的登高。
到了山上才发现,山上的山楂又大又红。
顾闲两眼放光,完全忘了最开始说要“脚著谢公屐,身登青云梯”的雅兴,开始兴致勃勃地摘山楂果子去。
他们都骑了马来,马上放着可以装许多东西的大褡裢,顾闲把几个口袋都装得满满当当,才心满意足地结束这次登高。
回到城中,顾闲又去买了些应季的水果,正是深秋好时节,诸如苹果、橘子、葡萄、枣子之类的,大多又好又便宜。
有人见顾闲过来扫荡水果,好奇地问:“这是准备做什么?”
顾闲道:“我做点冰糖葫芦,你们要吃吗?冰糖葫芦酸酸甜甜,开胃消食,老少皆宜!我做好了到国子监门口卖,收回点成本。”
顾闲自觉自己是知道适可而止的,王世贞有钱他也不能太败家。哪有学生吃穷老师的道理?
是以近来每回做点什么适合分享的吃食,他索性多做一些卖给邻里。
做一点也是做,做一锅也是做,成本均摊下去会更便宜一点,大家也都能尝尝新鲜吃食,何乐而不为?
这不叫做买卖,这叫大家凑钱吃点好的!
听顾闲这么一吆喝,尝过顾闲手艺的人都来了兴致,纷纷说道:“好好好,我们等会过去。”
顾闲溜达了一圈,也打了一圈广告,这才回去熬糖浆做起了很适合秋冬季节吃的冰糖葫芦。
新鲜的山楂果子洗净后红得诱人,顾闲没忍住先尝了一个,嘶,有点酸!
王宜玉瞧见他被酸得皱起脸,顿时担心起来:“这个能好吃吗?”
糖葫芦这种吃法在清朝比较流行,在此之前,这类便宜的民间小吃很难拥有冰糖自由,只有达官贵人才能想吃就吃。
像顾闲这样用昂贵的糖来裹漫山遍野都是的野山楂,属实是暴殄天物!
顾闲笃定地道:“要的就是这口酸。酸酸甜甜的才叫糖葫芦!实在不喜酸的,这不是还有糖枣和糖山药豆,一听就很养生。”
这可不是顾闲瞎胡闹,光绪年间刊行的《燕京岁时记》中便有记载,说冰糖葫芦乃是冬日流行小吃,可以用葡萄、山药豆、海棠果、山里红等等果子来做。因着是冬季卖的,所以甜脆而凉,冬天夜里吃点可以去去煤炭气。
如今是深秋,虽不如呵气成冰的冬天,但秋风也带上了几分凉意,再加上这批山楂长得实在好,不做成冰糖葫芦吃多可惜!
顾闲又挑了批品相略差些的出来,说这是拿来做山楂苹果糕的;再挑了批明显比较酸的出来,说这是拿来做山楂小排的。
王宜玉听他安排得明明白白,便相当自觉地在旁边给他打下手。
积极干活的好处当然是第一批冰糖葫芦刚做好,她是第一个尝到的!
山楂颗颗都圆溜溜、红艳艳的,而那糖衣薄得近乎透明,秋天的日头往上一照,映射出莹莹亮光,确实像漂亮的红葫芦。
糖衣又脆又甜,再配上山楂本身的酸,一点都不腻人。
钱嫂她们提前出去把摊位支好,已有不少邻里在外头候着了,连五六岁的小娃娃都不知从哪凑出几个铜板来排队。
没办法,从顾闲在那里熬糖浆开始,那股子诱人的甜味就到处飘了,这对天生爱吃糖的小孩子来说可是致命诱惑!
等到一桌子大大小小的冰糖葫芦在摊位上摆开,排队的人就更多了。
这零嘴瞧着便好看,又不是太贵,大家都愿意买上几根尝尝鲜,顺便带回家哄家中老小!
王世贞忙完一天的公务归家,只见队伍已经排得老长,不时还有拿着各色冰糖葫芦的大人小孩开开心心地往外走。
甚至还混入了不少刚散学的监生。
王世贞:“………”
不用想都知道这动静到底是谁搞出来的。
每天都想把某个姓顾的学生逐出师门。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你这跟指名道姓有什么区别?
第92章 奋笔疾书
顾闲在见到王世贞脸色臭臭走进来时,当机立断地给他塞了一串山药豆冰糖葫芦,表示这个很适合他们中年人养生!
王世贞只得说道:“你整日这样扰民,旁人会恼你。”
顾闲道:“才不会,我看大家都有过来排队。”
王世贞想到左邻右里护着顾闲的劲头,一时无言。
这小子走到哪都能交朋友,上次他还看到这小子跟五城兵马司的人称兄道弟。
五城兵马司负责的是京师治安,每日都要在城中到处巡逻,饮水量自然很大。
他给人家大讲特讲喝熟水的重要性,还介绍了几种便宜又养生的秋季饮子配方,如今路上碰到有兵马司的人路过都得跟他打个招呼才走!
至于国子监常备熟水这件事,那自然是早就被他提上日程了。
他还给一批即将归乡的膳夫介绍这门前景不错的生意:实在学不会做菜,你就忽悠县里的达官贵人养成喝熟水的习惯吧!有了市场,可不就有你赚钱的机会吗?
只不过大家都只当这是玩笑话,毕竟不是谁都像顾闲一样阁老尚书随便见,回到县里谁又会把他们当回事?
哪怕是在京师里不值一提的县丞、县尉,对于普通老百姓来说都是难得见上一面的大人物。
不过对热心给自己出主意的顾闲,所有人自是都满怀感激与喜爱,每个人都“好好好”地应下,从不扫顾闲的兴。
王世贞正想着,忽听外面传来一声“闲弟”,接着便瞧见张元德很不见外地跑了进来,不满地说道:“你又做什么吃食在卖?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顾闲心道这人真是闻着味儿就来,摇着头道:“临时想做的,哪里知道你在不在城里?”他大方地给张元德递了串糖葫芦,“吃吧,你整天大鱼大肉,吃山楂正好。”
等知晓顾闲说还要做山楂糕和山楂小排,张元德便不走了,赖到饭点吃饱喝足,还要打包一些带走。
这厮嘴上还是说要孝敬父兄,实际上进了谁的肚子就不知道了。
顾闲消耗完送别郭朴时采回来的山楂,吃饱喝足拉着王宜玉算了算卖冰糖葫芦赚的钱,发现完全可以覆盖冰糖成本,甚至还小小地赚了点。
真不错!
扣除成本给郑大他们当辛苦钱!
至于晚上的肉钱?那算王世贞的,不关他的事。
王世贞瞧见他带着自己女儿跟个小财迷似的挨个数铜板,说道:“你若是把心思放在读书上,哪用费那么大劲赚这么几个钱?”
顾闲便凑过去问王世贞:“我和师弟要是出书了,您给我们写序推荐吗?我听人说,出书都要找有名的人写序,这样才有人愿意买!”
“不如这样,以后师弟写书你写序推荐,等你推火了师弟,师弟自己又可以写序推荐您孙子,子子孙孙无穷匮也!”
王世贞:?????
王世贞露出看似斯文有礼、实际上骂得很脏的微笑:“你还是卖冰糖葫芦去吧。”
顾闲闻言转头跟王宜玉说:“那等你书写好了我们自己卖,不带他!”说这话时还哼哼唧唧的,一脸“莫欺少年穷”的不满表情。
什么人呐!
亲儿子和亲学生都不肯带一带!
要你这文坛盟主有何用!
据说王世贞后期愈发爱修道,跟家里人愈来愈疏远。
看来他们不用抠抠搜搜地琢磨怎么回本了,索性赶在王世贞大搞封建迷信之前……把他吃穷!
听说男人兜里空空如也了,就会想起家里人的好,知道只有家里人才会不嫌弃穷途潦倒的他。
不用客气,这是他这个当学生的应该做的!
顾闲凑近把自己的想法嘀嘀咕咕地讲给王宜玉听。
王宜玉点着脑袋表示自己非常赞同。她此前就感受到过王世贞的出世之念,没想到顾闲也有同感。
眼睁睁看着两小孩边说悄悄话边用怪里怪气眼神瞧向自己的王世贞:“……”
一看就知道他俩没在说什么好话!
还有,你们离得那么近干什么?女扮男装久了,忘了自己是女孩子是吗?
又是王世贞这位老父亲被气得不轻的一天。
……
九月的国子监气氛有些热烈。
一方面是十月初准备举办校运会,大家闲暇时都在进行各项体育训练,校园里多了几分勃勃生机。
另一方面则是国子监第一轮创作比赛也要开始了,这次的创作比赛主题大意是“假如你回你家乡当官,成为了‘民之父母’,将会如何发展你的家乡”。
这当然是个假命题,因为地方官一般不能回本地当父母官。
不过这个命题是顾闲提议的,说是国子监的贡生们来自全国各地,可以趁机摸底地方上的情况,所以他怂恿张居正这位监生家长出面赞助第一轮创作大赛!
这代表什么?
代表这批参赛文章不仅有王世贞这位文坛大佬点评,还能上交给张居正这位阁老过目。
这些熬了二三十年资历的贡生基本知晓自己无望科举,大都想到京师混个出头机会,哪有不卯足劲写文章参赛的道理?
至于那些没怎么离开过京师的官宦子弟与勋贵子弟,也被夫子们要求回去请教家中亲人或者门客,同样得交一篇文章上来。
这些文章会先在国子监内进行第一轮初审,再择优递到本届创作比赛出资人(张居正)面前!
最优秀的作品,还将有机会作为创刊之作登上筹备中的《新风》。
有这么香甜的胡萝卜在前面吊着,监生们焉能不积极?
顾闲每天在国子监里溜溜达达,还真在里头扒拉出几个福建贡生以及广东贡生跟对方深入聊了聊。
到九月中,他自觉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便去御史所在的衙署蹲守庞尚鹏。
还带上了已经长出硬羽的大白鹅淘淘。
听说庞尚鹏是个广东人,养鹅淘金的也是广东一带的做法,四舍五入,淘淘算是庞尚鹏的老熟人了!
结交新朋友,最重要的就是有个中间人当友谊的桥梁。
没有中间人,有只中间鹅也大差不差吧!
顾闲对本次邀稿信心满满。
这日庞尚鹏忙完一天的工作,独自走出都察院。
都察院作为大明最高检察机关,一度是非常权威的存在。
只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御史的名声渐渐变了,御史同僚们也渐渐失了本心。
庞尚鹏前些年在地方上干得有声有色,再回到言官队伍后却备受排挤,是以无论是上衙还是下衙他基本都独来独往。
这日见天气晴好,庞尚鹏心情也稍微松快了些,正想着近来有没有应该弹劾的事,便听到斜刺里传来一声鹅叫。
庞尚鹏:?
都察院门口为什么会有鹅叫?!
庞尚鹏转头看去,只见一只大白鹅大摇大摆地朝自己走来,旁边还跟这个十四五岁的少年郎。
那少年郎明显正在长身体,面庞犹带几分稚气,身量也处于少年与青年之间。
对方瞧见他出来了,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快活地跑上前来打招呼:“您就是庞御史吗!”
庞尚鹏不着痕迹地退后了一步,余光警惕地看着那只大白鹅。
乡下长大的人都知道,这玩意的杀伤力非常大!
庞尚鹏就是在乡间长大的。
他父亲是个贩卖木材的小商贩,年轻时经常自个儿扛着木材去卖,不仅风里来雨里去十分辛苦,还经常不着家。
于是庞尚鹏一边读书一边顾着家里的田地,年少时称得上是种菜下地的一把好手。
后来每每到了任地,他也喜欢穿上一身粗布衣裳这里走走、那里瞧瞧,称得上是个相当喜欢体察民生民情的官。
正因如此,庞尚鹏跟鹅交手的次数还是不少的!
对于这种战斗力惊人还听不懂人话的玩意,最好的应对办法就是……咱尽量别去招惹它!
顾闲察觉了庞尚鹏对淘淘的警惕,立刻喊了一声:“淘淘!”
大白鹅“嘎”地应了一声,乖乖绕到了顾闲背后,一副“我特别听话”的安分模样。
庞尚鹏看得颇为惊奇:“这鹅倒是有灵性。”
顾闲一脸惋惜:“是啊,淘淘这么聪明,我都不好拿它做烧鹅了。”
听到熟悉的“烧鹅”两个字,淘淘回了一声更大的“嘎”以示抗议。
鹅不要当烧鹅!
顾闲没再逗淘淘,正色朝庞尚鹏见礼。他行不改名坐不改姓,逢人就讲……我是国子祭酒王世贞的学生顾闲!
庞尚鹏:“……”
看来这位就是最近在都察院挂了名的张居正妻弟了。
众所周知,被都察院的人记住名字可不是什么好事。
那王世贞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倒不是说王世贞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而是王世贞这类清流名士最瞧不起旁人,尤其是他这种没文化的“南蛮”。
估计在王世贞心里,他庞尚鹏就是个泥腿子。
不过顾闲这么个小辈礼数周到地向自己问好,庞尚鹏也没有摆出一张臭脸,只问道:“你寻我是有什么事吗?”
顾闲便把自己的来意跟庞尚鹏讲了:听说你在福建、浙江一代搞一条鞭法搞得卓有成效,能否写篇文章讲述一下改革经验以供后来人借鉴!
见庞尚鹏不怎么感兴趣,顾闲又给庞尚鹏讲述这类文章登上《新风》的战略意义。
宣传口这种东西,你不去用,别人就用了!
你一个实干派官员,想来并不希望一份由国子监筹办的刊物最后沦为风雅人士往来酬唱的根据地吧!
顾闲鼓动起人来很有一套,他带着淘淘跟庞尚鹏聊了一路,庞尚鹏的答复就变成了这样:“我会尽快把文章整理出来。”
顾闲十分感动地拉着人家的手吹嘘了一通,说偌大的朝堂之上像他这样心怀社稷、心怀百姓的人实在不多了!
庞尚鹏一个以一己之力得罪光满朝文臣武将兼宦官的人,哪里感受过这样的热情?
顾闲这一路的好话把他夸得都有点脸红了,回到家后便一头扎进自己书房奋笔疾书。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必要时我还是很有情商的!(当我对你没情商的时候你就要反省一下自己是不是得罪我了
第93章 鹤立鸡群
顾闲秉承着邀一个是邀,邀两个也是邀的想法,给海瑞等人也挨个发出邀稿申请。
李贽得知此事后有点儿失落,他虽然也在地方干过,但是他只是出任教职,算不得什么正经官员,而后更是只在两京国子监当博士,根本没什么经验可以分享。
不过短暂地失落过后,李贽又振作起来。他也有自己的骄傲,不想走顾闲这位小友的后门,所以他准备写些文章自己往《新风》投稿。
听顾闲说,一经录用是有润笔费拿的!若是不想用本名刊出,也可以用笔名上阵。
需要注意的是如果要参与一些争议性话题,那必须在编辑部那边登记真实资料。
虽说大明很少搞文字狱,但也不能任由你不负责任地胡说八道。要不然遭殃的岂不是《新风》的负责人和编辑们?
顾闲就这么扯着王世贞的虎皮满京师跑来跑去,还真邀到不少能员干吏给《新风》写稿。
接下来自然是要跟进审稿、排版、下印等等杂事,可谓是忙得不可开交,以至于顾闲逮到谁就抓谁一起干。
与此同时,张居正也忙得脚不沾地。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毕竟内阁又减员了。
高拱和郭朴先后离开,李春芳和陈以勤又都是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摆设,徐阶这位首辅在内阁之中再也听不到反对的声音。
于是徐阶为人处事愈发地从容优游,对各方都很是宽仁。张居正在他手底下干活,许多时候不得不委婉行事,好言调和各方矛盾。
每一件事办下来都很劳心费力。
偏这时候他还收到家中来信,说王家妻弟自告奋勇要护送二老来京师,说是准备跟着一批考过了秋闱的举子一起赴京。
这王家妻弟也是二十好几的人,还只是个秀才,这次秋闱又没能中举,也不知不好好读书跑来京师做什么。
不过这到底是几个孩子的舅舅,人家要来作客,张居正也没有不让来的道理。
只是二老这个年纪来回奔波……
张居正有点头疼,只愁自己分身乏术,没办法亲自去把二老接过来。这王家妻弟又不是多靠谱的人,路上也不知道会怎么样!
但二老在信中都说想来京师过年,张居正只能写信拜托沿途官员帮忙照顾一二。不求给多高的招待规格,只求一路顺遂无事!
转眼到了十月初,顾闲拿着国子监几位博士评选出来的优秀参赛文章去寻张居正,就得知了二老要来京师的消息。
顾闲听了有些惊讶,他记得张居正一直没有把父母接到京师。
因为有史书记载张居正在夺情风波后郁郁寡欢,万历皇帝关心问他有什么心事,他说不放心母亲一个人在乡下老家!
万历皇帝马上下令让沿途州县以最高规格护送张居正母亲到京师,解决张居正的一桩心事!
张居正母亲赴京这段故事可是被正史野史大书特书,不仅路上仪仗煊赫引得无数人围观,到了京师万历皇帝更是以家人礼仪对待张居正母子。
有好事者还记录了张居正母亲过黄河的盛况——
面对这么凶猛的黄河,张居正母亲有点头晕目眩,私底下跟人说不敢过。
这话传到了当地官员耳中,于是当地官员就此事召开了一个专项会议。
经过一系列严肃认真的讨论,当地官员为了完成护送任务拿出了一个别出心裁的方案:用一艘艘大舟连在一起用土填出条直道,并在两边栽上柳树!
这样一来,护送张居正母亲的队伍就可以如履平地般渡过黄河了!
据说张居正母亲都到对岸了,还在纳闷怎么不渡河呢。
没错,此事记载在明朝八卦野史大全《万历野获编》中。
生活在长江边上的人居然不敢渡河,多稀奇呐!
难道是因为黄河水比较黄?
要是张居正父母这就来京师了,哪还有后头那段展现张居正和万历皇帝师徒情深的记载?
顾闲好奇地问:“是您让人把他们接来的吗?”
张居正面色带上了几分忧虑:“不算是,他们年纪都不小了,我担心他们受不了路上的折腾。”
顾闲心道二老可都活了七十好几,相比之下你才更需要关心自己的身体。
他这么一琢磨,觉得二老来京师也是件好事,说不定能盯着张居正注意养生。
顾闲说道:“二老又不可能独自赴京,路上肯定有人悉心照料,姐夫你不必太担心。”
张居正点点头。
都说儿行千里母担忧,反过来又何尝不是?若非时常记挂着此事,他也不至于跟顾闲这么个半大小子诉说。
聊过了家事,张居正才接过顾闲抱来的文稿。
对于顾闲提出的创作比赛主题,张居正也颇感兴趣。
既然有心办些实事,张居正当然很关心地方上的情况,他时常与各地的巡抚、总督通信,希望从他们那里了解到第一手消息。
听顾闲鼓吹说这些贡生大多在地方上苦学了许多年,对地方上的了解必定远胜于只赴任几年的地方官,张居正便也上了心。
不过张居正不太确定这些没进过官场的贡生能写成什么样。
拿到文稿后张居正也没急着翻看,而是先问顾闲:“你都看过了?他们写得怎么样?”
顾闲眼神游移了一会,才说道:“我觉得写得都很好,每个人都很有想法!”
张居正有些狐疑地瞧了他一眼,翻开一份优秀参赛文章读了起来。
这一读,便读出了……浓浓的熟悉感!
为什么这个文章格式、这个文章内容、这个鼓吹语气,瞧着那么地眼熟?仿佛跟那两份东北发展规划、两广发展规划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对上张居正那“你给我讲讲这是怎么回事”的眼神,顾闲一脸无辜地说道:“我就是觉得他们的初稿很有趣,然后找他们聊了聊他们家乡的风土人情,不知怎地他们的修改稿就成这样了!”
这种干货满满、逻辑清晰、极具执行性的写法,在许多写成一片浆糊、自己都不知道想表达什么的文章中可谓是鹤立鸡群。
所以这些积极听取建议的贡生们能在本次征文大赛中脱颖而出很正常吧!
张居正听顾闲在那里强调说“绝对不是我代笔的噢”“是这几个优秀监生领悟力高”“一看就是实干型人才”,脑仁隐隐作痛。
“行了,你放下就好。”
张居正无奈地说。
顾闲闻言又掏出另外几份文稿:“我邀请庞御史他们给《新风》供稿,他们都非常热情地写了,您要看看吗!”
张居正睨他一眼,都懒得问他又是怎么跑去认识庞尚鹏等人的了,点点头说:“一并留下吧。”
顾闲反客为主地催促道:“您可要赶紧看,我们准备这个月就正式发行第一期《新风》!”
“对了,您和徐首辅他们要不要写个创刊语?最好是让陛下也写几句话,激励一下广大读书人的投稿热情。”
张居正给顾闲一个“你是在安排我做事”的眼神。
顾闲只是提上一嘴,也不在意成不成,眼看张居正快发飙了,他麻溜说道:“您看稿子辛苦了,我这就去给您做点好吃的!”
已经是十月了,秋暑全消,余下阵阵秋凉。
顾闲领着最爱吃的张简修在灶头前忙活起来,做了好几道适合秋末冬初吃的菜,最后还来了一份便宜又好吃的萝卜蛋饺煲。
张简修眼巴巴地看着顾闲在锅上卧出一个个裹着些许肉馅的蛋饺,有点馋。
鸡蛋还能做饺子皮噢!
他第一次见!
张简修眼里透着渴望:“不能直接吃吗?一定要放到萝卜上吗?我还是不喜欢萝卜!”
顾闲道:“萝卜才是灵魂,你可以不吃萝卜,但一定不能少了这个味道。”
顾闲估算着时间,不到一刻钟便倒回来揭开锅盖。
切成丝的白萝卜无须加太多调料,煮出来的汤便十分鲜甜可口,出锅时撒上一些胡椒粉,味道就更加清甘浓郁了。
经过小火慢煮,每个蛋饺都已经带上了萝卜的鲜味。
眼看张简修已经馋得不行,顾闲自己也很想先尝尝,两个人便都夹了一个到碗里先吃为敬。
张简修只尝了第一口,眼睛就亮了,直说顾闲果然没骗人。他平时没少吃鸡蛋,可是从来没吃过这种味道的!
顾闲道:“对的吧,最简单的食材搭配起来也会有很好吃的效果!”
偷吃完的两人默契地擦干净嘴巴,积极地去喊其他人吃饭。
慑于老子对儿子的天然压制,张简修可耻地选择去喊自家妈,顾闲则荣获去喊张居正的重任。
顾闲无所谓,溜溜达达地去了张居正书房。
到了地方却见张居正还坐在那儿研读文章,似乎一直没挪动过。
顾闲深感忧虑,不免又对着张居正讲了一通久坐的危害。就算你要一直看文章或者公文,也可以站起来舒展一下身体嘛!
来来来,一二三,提肛运动,走起!
张居正:?
这茬是过不去了对吗?!
你小子一天到晚净想什么?能不能琢磨点正经事!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没错,为了大明的未来,我会时刻关心你的菊花健康*震惊,今天也努力二更了,带着闲崽努力摆碗求营养液上个月攒的营养液,过完这个月会过期的!不如浇灌给给我们顾小闲,会长出多多的更新*注:①张居正母亲过黄河:出自《万历野获编》【江陵归葬封公还朝,即奉上命,遣使迎其母赵太夫人由江路入京,将渡河,私忧之私,私谓其奴婢:“如此洪流,得无艰于涉乎?”语传于外,其涴察者已偏报守士官,复传禀曰:“过河尚未有期,临时当再报。”既而寂然,渐近都下,太夫人心疑之,又问何以不渡河,则其下对曰:“赐问不数日,即过黄河矣。”盖豫于河之南北以舟相钩连,填土于上,插柳于两旁,舟行其间如陂塘太夫人不知也。】
第94章 有我一份
顾闲回张居正家吃饭,王世贞那边就由钱婶负责下厨了。
钱婶跟着顾闲学了许久的手艺,做出来的东西味道并不差,王宜玉却还是觉得少了点滋味。
正吃得有点心不在焉,就听王世贞说起年底的安排。
他刚当上国子祭酒,肯定是回不了太仓的,正好王世懋还没有等到缺,可以回去过个年,等年初天气暖和了再把母亲她们接来。
没有顾闲在,王世贞便对王宜玉说:“你总这样也不是事,到时与你叔父一同回去。”
王宜玉更觉今天的饭菜不是滋味了。
王世懋道:“闲哥儿是不是也该回苏州了?你不是让他明年去考童试吗?要不我顺道把他捎回去。”
王世贞眼见自家女儿听到这话时神情从低迷变得雀跃,愈发地头疼了。他睨向王世懋:“你是想跟他一路吃回南直隶吗?”
怎么感觉顾闲这小子出现以后,身边的人一个两个都显露出了不为人知的一面?
王世懋义正辞严:“我是那样的人吗?我是怕他耽搁了举业。”
大明的科举对出身要求挺严格的,哪怕你想去私人创办的书院读书,那也得考个正经的生员身份才好钻“依亲”之类的空子另觅良师。
没有府学、州学、县学或者国子监的生员身份,一般是不让考的。
虽说秋闱偶尔也会允许三两“充场儒士”入场,但名额非常少,必须经由提学官岁试觉得你十分出色,才能破格予以你考试资格。
所以吧,如果你家里没本事给你直接弄个生员身份,该考还是得去考。
至于王世懋想不想路上吃得好点,那当然是……想的!
王世贞一阵沉默,开始犹豫是不是干脆让王宜玉继续待在京师算了。
在自己眼皮底下尚且那般亲厚,真不知道离了自己的眼会怎么样!
顾闲可不知王世贞心中所想,他吃饱喝足,见天色还早,便抱着张居正批阅过的那叠文章相当悠哉地回了国子监。
张阁老已经看过了,王祭酒也该针对参赛文章点评一二了!
顾闲把自家老师安排得明明白白,才得知王世懋年底要带王宜玉回太仓的事。
顾闲的第一反应也是不想让王宜玉走。
后来得知自己也该回去过个年顺便筹备童试,他立刻又支棱起来了,开始跟王宜玉商量起接下来的游玩计划:“你们太仓过年时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吗?不如我年后去找你玩,然后我们一起去南京玩耍,元宵那会儿南京会特别热闹,年年我都要去的!”
王世懋:“……”
难怪他哥那么发愁。
这才刚说要回南直隶,这小子就把计划安排到年后去了!
王宜玉现在抱着能自在一天是一天的想法,对于顾闲提出的种种邀约一概爽快答应。
金陵城的热闹灯会,她确实很想去看看。
既然年底可能要回南直隶,顾闲便把此前与申时行、张四维的腊肉之约(比较南盐北盐哪个更适合腌腊肉)提上日程,看看能不能趁着最近天气好弄一批腊肉出来给大伙分着吃。
这又是挺大一笔支出,顾闲光明正大跟王世贞和张居正都要了一笔腊肉经费,顺利把王世贞的庭院给挂满了腊肉。
如今顾闲在菜市场的影响力可不小,见他开始晒腊肉了,不少人竟也决定跟进。
甭管这个时节适不适合,顾闲做啥咱做啥!
一时间国子监周围家家户户几乎都挂上了腊肉,走过路过鼻子里全是肉香。
每天下衙闻到都这股肉味的王世贞:“……”
总感觉自从收了这个学生,就没过上半天安生日子!
正从某个(喊他过去指导怎么晒腊肉的)邻居家里走出来的顾闲迎面撞上王世贞,兴致勃勃地跑过去说:“老师您忙完了!”
已是十月中旬,王世贞确实很忙,《新风》的第一轮审稿工作已经进入尾声,马上将要下印发售。
顾闲联系了京师几间大书铺进行铺货,宣传语一个比一个耸动,动辄带上他、张居正、当朝首辅徐阶的名字,最近更是拉横幅表示皇帝要御笔亲题“新风”二字,月刊正火热预定中,欢迎前来登记付款!
是的,没错,张居正真的让隆庆皇帝和徐阶他们都写了对《新风》的美好寄语!
比起弄个费时费力又费钱的新政策,写几句创刊语那是既不费事又面上有光的事,何况他们背后还有一整个翰林院可以负责代笔,都不用自己去琢磨怎么写!
在看过张居正捎带过去的几份样稿后,徐阶他们都欣然给题了词。
隆庆皇帝属于自己没什么特别想法,但是你把事情安排好来请示他就会予以支持的类型。
听张居正讲完这本月刊的性质,又得知乃是顾闲师徒俩给牵的头,对顾闲印象颇佳的隆庆皇帝大笔一挥,大方地题写“新风”二字。
至此,这份月刊的意义便不一样了!
无论是明君或昏君,皇帝的喜好无论在什么时候都是一种风向标。
都说习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你连人家帝王想要什么都不晓得,怎么把自己推销出去?
这本《新风》必须得看!
不少朝臣在横幅拉出来的时候,就直接派人去掏钱预定了一年份的《新风》。
付钱的时候眼都没眨一下。
王世贞拿到典簿呈上来账目的时候都愣了一下。
怎么还没下印,钱就收上来了?而且还是远高于成本价的钱。
有了这笔钱,有点贵的金属活字印刷可以安排起来了,这样可以进一步降低每一期的印刷成本(就是有点费人)。
这么多朝臣盯着,王世贞还能怎么办?只得慎之又慎的审稿。
这段时间他每天晚上都在加班,白天更是忙得不可开交,结果顾闲这个始作俑者却在优哉游哉地晒腊肉!
不仅自己晒,还要带着左邻右里一起晒!
王世贞真是越想越火大,勒令顾闲每天去跟进《新风》的筹备进程。
顾闲嘀咕:“又不给我发工钱,怎么整天让我干活。”
王世贞冷笑:“你觉得这些活是哪里来的?”
难道不是这小子整天上蹿下跳,才整出这么一大堆事情来?
现在他想撒手,晚了!
老师有命,顾闲只能每天溜达去《新风》编辑部,变着法儿给编辑们加油鼓劲。
不过是把控各个环节而已,对顾闲而言简单得很,跟做菜没什么区别。
他每天了解完进度,去跟王世贞汇报完了,仍然能乐滋滋地观察他的腊肉晒得如何。
好的腊肉,从色泽上都能看出来!
在第一批腊肉即将晒好之际,《新风》也正式下印了。
王世贞这段时间忙得晕头转向,拿到样刊后才总算是松了口气。这种被事情推着走的感觉,他已经许久没体验过了!
《新风》的纸质不算太好,多翻翻说不准就烂了,单从藏书家的角度来看,王世贞觉得这本书是不太合格的。
尤其是《新风》的定价还不算太低,这样是不是太坑人了?
不过在翻开第一页之后,王世贞又觉得这钱也花得不冤枉。
《新风》的排版由顾闲把控,分明没增加多少花里胡哨的玩意,拿在手里却莫名叫人觉得很顺眼。
入目便是清晰明了的目录,瞧着相当整齐明了,想看什么可以按照页码直接翻过去。
徐阶、李春芳、陈以勤、张居正等人题写创刊语被安排在最前头,而后才是正文。
正文第一两页是以飞报模式汇总近期邸报内容,梳理得相当简明扼要,读个一遍就知道两京十三省极具代表性的劲爆大事。
事情小点的都没资格登上这一栏!
接下来就是时事杂谈、文苑撷英、史海钩沉等等栏目。
既然是《新风》,内容当然是以新为主,征集的是现写的文章,不能直接把秦汉唐宋的好文章给搬过来。
连王世贞一开始拿到这些栏目的时候都手痒地写了一篇上去,毕竟创刊这么有纪念意义的事,他怎么好错过?
可惜李攀龙在浙江,文章一时半会送不到,只能等下期了。绝对不是他通知晚了!
都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王世贞与李攀龙玩得好,但私心里对李攀龙诗文的水平还是有那么一点异议的,感觉李攀龙后期钻进了死胡同。
只是李攀龙声望比自己略胜一筹,王世贞也不好说什么。
这次创刊不仅有他的文章,还有顾闲的——就是他的那篇号召使用新式标点符号文章,排得还挺靠前。
也不知道顾闲是怎么说服庞尚鹏他们的,这些供稿人竟都同意增加上新式标点符号。
王世贞也是注意到这一点,才提议把这篇文章加上去。这件事自然获得了《新风》编辑部的一致同意!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编辑部众人对顾闲都心服口服,这绝不仅仅是顾闲经常捎点好吃的茶水点心来慰问他们(基本是花王世贞的钱),更是因为顾闲提的许多化腐朽为神奇的建议。
说实话,拿到样刊的那一刻,所有人的成就感简直大到无以复加。
虽说他们的文章还不够格刊登上去,但他们的名字出现在编者名单里了!
有什么能比这更叫他们兴奋的?
以后他们就算调去别的岗位工作,拿出这么一本《新风》创刊号也能叫上峰高看一眼!
在读过顾闲写的新式标点符号议案后,众编辑自是不会反对把它登上这一期《新风》。
这才是新气象啊!
大家准备给顾闲一个惊喜,以至于顾闲本人都不晓得这件事。
还是王宜玉拿到样刊时瞧见了拿给他看,他才知道自己的文章也在上头!
顾闲这文章是站在巨人肩膀上写的,瞧见它被刊出也没觉得是自己的水平高。
他只是屁颠屁颠地拿着样刊去找王世贞,语气兴奋地说:“我的文章在上面,所以是不是这次的润笔费也有我一份?这润笔费什么时候发啊?我想买点好东西回家送爹娘兄嫂和侄子侄女!”
第95章 孤家寡人
顾闲今天到王世贞面前讨嫌了吗?
讨了。
王世贞倒也没有短了他的润笔费,让典簿厅那边在给大伙统一发钱的时候把他那份给发了。
只是对顾闲这种掉钱眼里的德性,王世贞还是很看不惯,每天都在“要不要把这小子逐出师门”的边缘来回徘徊。
顾闲才不管那么多,揣好了自己那份钱,又把张居正他们那几份给领了,分别封好拿去给张居正。
张居正就那么眼瞧着他从褡裢里掏信封:“这是您的,这是徐首辅的,这是李阁老的,这是陈阁老的。还有,这份是陛下的,这些都得靠您去转交!”
在顾闲心里,张居正已经成为天底下最靠谱的人。
许多事哪怕张居正嘴上没答应,私底下他也会去办好。这不,《新风》都拿到隆庆皇帝题的字了!
按照顾闲一个苏州人的眼光来看,隆庆皇帝的字还挺一般。不过名人题字这种东西,看的从来都不是字,而是身份!
张居正:?
张居正道:“怎么连陛下都有润笔费?”
顾闲一本正经地说道:“劳动所得无论是什么身份都该拿,便是陛下也一样!不能因为陛下宽厚仁慈,我们就漏掉他那一份。”
扯了人家虎皮,总不能不表示表示吧。
反正成本已经在京师这满朝文武身上捞回来了,典簿那边划拉润笔费也十分痛快。
顾闲还跟张居正掰扯起来,说这是圣人之言。
张居正问:“这是哪个圣人说的,我怎么不晓得?”
顾闲笃定地说道:“就是孔圣人说的!孔圣人在子贡赎人和子路受牛两件事上,不就说得很明白吗?”
当时鲁国有条律法,如果游历各国发现有鲁人沦落为奴隶,可以代国家帮忙赎回,回国后能报销赎金。
子贡有钱,赎人以后懒得去走流程了,于是被孔子批评了一通:你开了不领钱的头,别人也不好意思领,而普通人根本负担不起赎金,往后碰上这种事索性就不去沾手了!
相比之下,子路救了溺水者,收下了对方送上的牛,孔子就欣慰地夸奖说:“鲁人必拯溺者矣。”
看到没有,社会风气就是从这些小事一点点被改变的!
所以说,就算你有很多很多钱,也不能不要自己应得的报酬!
张居正道:“照你这么说,陛下收下这笔润笔费是为江山社稷、黎民百姓收的。”
顾闲连连点头:“没错,就是这个道理,您可务必要劝陛下收下。”
张居正还是头一次见人送钱到皇帝头上的,不由揉了揉眉心,叹着气说道:“行,我会找机会转交。”
顾闲立刻表示他就知道张居正最厉害了,什么事都能办成!
张居正摆摆手,正要让顾闲回王世贞那边读书去,又听顾闲说起年底要回南直隶备考的事。
童试三四月就开考了,他总不能事到临头再回去,正好王世懋要南归,他可能会一起回去。
离家那么久,他也怪想念爹娘兄嫂他们的!
张居正道:“你定好归期跟我说一声,我给你备些礼物带回去。”
顾闲一脸腼腆:“这怎么好意思?”
他嘴上这么说完,马上又给张居正数清楚家里有几口人以及每个人的年龄与需求。
你懂我的意思吧!
这么多人至少一人一份礼物!
要是你想给我也送一份,我也是可以的。俗话说得好,不患寡而患不均,没收到的人会很失落……
张居正:“……”
真想知道这小子的脸皮到底是怎么长的,怎地比城墙还厚?
张居正说道:“行了,我知道了。月初二老到京师,你与敬修他们一同去接人吧。”
顾闲知晓张居正这是把他当自己人了,高兴地答应下来。他哼着歌儿赶着鹅,趁着休沐日继续去寻自己邀过稿的人发润笔费。
旁人一听见那只大鹅的叫声,就知道是顾闲过来了,探出头来跟他打招呼。
有人还问他:“怎么不带着你师弟出来了?”
两小孩有段时间总形影不离的,大伙都认得他俩了。
顾闲道:“师弟大了,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他说着还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跟人家讲,他师弟要写书投稿!
那人奇道:“哟,有志气,投那个《新风》吗?”
这段时间《新风》实在有名。
一开始许多朝臣是冲着皇帝题字、首辅致辞、阁老寄语等等原因去的。
拿到手后才发现上面不仅有编者精心筛选出来的两京十三省头条新闻,还有各种时政向、文史向的文章,内容丰富、用典考究、观点新颖,这玩意不就是……最适合给孩子们读的写作素材大全?!
尤其这次印刷的还是珍贵的创刊号,此时不买,必定后悔!
于是哪怕是不像最开始那批朝臣一样上来就定个一年,许多小官在下衙时也会去买上一本回家给自己和孩子看看。
民众向来爱凑热闹,眼瞧着当官的一个两个都去排队买书,不少人都觉得这肯定是好东西。
有心人再一打听,人家这些当官的还准备把《新风》当教辅资料用哩!
众所周知,教辅资料这玩意一向是最好卖的,从古到今的家长都是一个样:如果你说想要两百文钱出去吃点好的,家里人会扬起手问你要巴掌不要;但如果你说想要两百文钱买教辅资料,家里人勒紧裤腰带也会给你凑出来。
这就是教辅资料在家长们心里头的含金量!
这不得买一本!
一时间甭管是想着收藏的、想着自己看的、想着给孩子当写文章素材的,全都蜂拥到各个书铺排队买《新风》。
于是连备货最多的明德书坊,每次上货时门口都排了老长一条队。
前期还是采用雕版印刷,有需要随时可以补印,这都已经补了好几批货了,印刷工的手都快抡出了火星子!
好在月底结钱时搞的按劳分配,每个人都揣着鼓鼓囊囊的钱袋子归家,脸上洋溢着疲惫却快活的笑容。
《新风》目前火成这样,难怪旁人一说起投稿就想起给这份新刊投!
顾闲道:“不是的,我师弟更喜欢通俗小说。”
人各有志,这世上不是人人都想拼仕途的。
尤其是明代读书人,许多都是官场待着不舒服就毫不犹豫挂冠而去,写写戏曲出出文集,日子过得不知多逍遥自在。
面对这些一言不合就“归田园居”的消极分子,弘治年间的阁老丘濬就曾发出这样的豪言:我当国,必杀之!
不过到了万历年间就不一样了,万历年间许多官吏可是不得不下岗转业的(先是因为张居正搞考成法,后是因为万历皇帝摆烂),迎来大明文娱产业一次井喷式发展!
《西游记》《金瓶梅》《龙图公案》等通俗小说以及汤显祖这样的大戏曲家都是在这一时期涌现的。
虽说搞艺术创作的大多都是生前穷途潦倒、死后声名大噪(比如吴承恩),但那是没碰上好时候。他师弟现在开始多写写,创作热潮到来时岂不是占了先机!
顾闲觉得每隔三年就有三百多个的进士,大多数到了后世都泯然众矣,只有少数位极人臣的厉害人物能被人记住。
多少人挤破了头都抢不到出头机会。
相比之下,要是能在“明小说”这个赛道上闯出一片天,何尝不是另一种名留青史!
顾闲自己是不大擅长写话本子的,他实在没有耐心写那么多字。要他自己出书的话,他估摸着会出菜谱!
是以在听说王宜玉对这方面有兴趣的时候,顾闲隔三差五就关心她动没动笔,出名要趁早,现在出正好!
一开始写不出大长篇,可以靠谱写短篇小说嘛!
顾闲得空把自己听说过的题材讲给王宜玉听。
别看短篇小说听着不够气派,实际上近的有冯梦龙、凌濛初,远的有什么欧·亨利、莫泊桑。
你可以取材于历史,也可以取材于现实;你可以写帝王将相,也可以写底层小人物;你可以写大事,也可以写小事。
当你拿起笔来,何异于有千军万马任你调遣!
当然,考虑到这些人都还没出生,顾闲便没有细说他们的作品具体是什么,只说了有什么样的题材以及什么样的写作手法。
光是这样,也够王宜玉消化吸收的了。
比如欧·亨利那可是直接冠名了“欧·亨利式结尾”,学上一两手还不叫咱大明读者欲罢不能?
顾闲这人想到什么就忽悠别人干什么,一点都不考虑人家一时半会能不能学会,以至于这段时间王宜玉总说要闭关研习,都不跟他出来玩了!
痛失每天陪自己出门玩的师弟!
顾闲一脸郁闷地说起这件事,众人都哈哈大笑。
他勤勤恳恳地给庞尚鹏等人送完润笔费,才溜达回家筹备秋末冬初的腊肉分享会。
说好晒好腊肉要大家一起吃,顾闲可不会食言。
张四维和申时行作为出资(盐)人,都积极地过来品鉴分别由海盐和湖盐腌制出来的腊肉,其他相熟的翰林官自然也一并过来了,都说自己是来当评委的。
顾闲来者不拒,乐呵呵地切腊肉做菜。
放心吧,都不会白来,只要来了都有得吃!
王世贞本来想着那么多腊肉不知得吃到猴年马月,瞧见这陆续登门的翰林官后顿时觉得……今年过年自己家不会没腊肉吃吧?
顾闲要回南直隶去了,肯定会趁着入冬后低温干燥的好天气再晒上一批,而他却得独自留在京师。
这么一想,王世贞心里竟莫名生出几分凄凉来。
怎地他都重新入朝为官了,这个年反倒要孤家寡人自己过?!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什么?我还没走老师就舍不得我了?*更新啦!之所以更新晚了,是因为昨晚没有写!没错,今天开始现写了所以,有没有亿点点营养液鼓励一下晚上的加更呜呜呜!现写特别需要鼓励!众所周知,全勤一旦倒下就会躺得很平!快给甜甜春亿点坚持加更到底的动力!!日常摆碗*注:①我当国,必杀之:出自明人笔记说起这暴脾气老丘,就想起隔壁《戏明》……(毫无广告痕迹
第96章 这不应当
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王世贞在哀叹过年的储备粮锐减,申时行等人却跟到厨房边帮忙打下手边讨论《新风》上的文章。
对于顾闲提出来的新式标点符号,申时行他们讨论了好一会,直夸顾闲想得周全,几乎把需要使用标点的所有情况都考虑到了。
真是增一个叫人觉得太多,减一个叫人觉得太少!
顾闲本来是想着这东西借由张居正或者王世贞推广出去,没觉得里头有自己什么事,如今王世贞倒是对他的文章稍微做了些删改(主要是调整了几个他觉得不够文雅的范例),最后却仍是署了他的名。
只能说越是有傲气的文化人,越是不屑于做这种事。
好在顾闲不是文化人,在他心里自己就是个臭下厨的。
面对申时行他们询问自己怎么琢磨出来的,顾闲一概回答:“梦中所得!”他表示自己在梦中读《三国演义》,不仅有标点符号,还有特别威风的插图。
为表示自己不是胡说,今天桌上的各色菜肴又换了新的摆盘主题。
腊肉炒蒜薹上摆了个特别威风的关公配青龙偃月刀。瞧这红红绿绿的,跟关二爷多配对不!
至于腊肉、芹菜、鸡蛋炒饭,自是摆了个桃园结义!
连带玉米腊肉汤,都被他摆出了赤壁之战草船借箭的经典名场面!
当然,最先上来的还是非常普通的腊味拼盘配诸葛馒头,只用纯粹的上锅蒸熟直接吃!
既然要比拼海盐和湖盐哪个适合做腊肉,那肯定得保留腊肉最原始的味道。
在场的都是斯文人,但斯文人吃起饭来也不是没有心机的,只见众人一手拿着一个诸葛馒头,一手伸筷子去夹腊肉。
夹完左边,说好吃,但得尝尝右边才能下定论;等到两边都尝完了,又说忘了左边啥味,得重新再吃一轮!
如此往复循环,众人筷子下得越来越快,新蒸出来的“诸葛馒头”也被他们瓜分了个七七八八。
都是二三十岁的青壮年,食量那可是非常惊人的。
到最后蒸腊肉被扫荡光了,谁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申时行和张四维两个率先提出这场比试的人都握手言和了:“味道各有千秋!”
顾闲怀疑他们从一开始就是找个由头来聚餐。
不过顾闲本人也很喜欢聚餐,对此并不排斥。
眼看湖盐海盐之争偃旗息鼓,他便把几样腊肉菜都端上来,他可不是扯谎,里头用到的雕像与场景可都是他看绣像本《三国演义》的时候瞧见的。
小孩子们都特别爱临摹上面的插画!
众人看了都觉颇有意思,申时行还笑道:“若是有这么一套《三国演义》,我肯定要买一本当做收藏。”
顾闲两眼一亮,趁机给沈春生打广告:“我朋友已经在找人刻印带标点符号和插画的《三国演义》了,到时候你们可要说到做到,都买上一套!”
有人笑问:“难道不该送我们一套?”
顾闲道:“若是我有本事印书,那肯定大家人手一套。这不是我朋友的书坊嘛,我哪能慷他人之慨!”
一套《三国演义》六七十万字,光算成本都不便宜。
沈春生后头给不给人送是沈春生的事,他可不能自己去开这个口!
众人听他一本正经地分辩自己不是不想送,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一桌子人吃饱喝足才散场。
考虑到大伙都不是空着手来的,顾闲给每个人都分了根腊肉。
虽不算多,但自家人吃个一顿也是够的!
送走了客人们,顾闲一转头就瞧见王世贞一脸惆怅地坐在那里。他想了想,相当以己度人地凑过去宽慰:“我都留足了腊肉,您一个人在京师过年肯定够吃!”
王世贞:?
王世贞横他一眼:“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成天只惦记着吃!”
顾闲奇道:“您刚才那模样,不是在发愁腊肉快送没了吗!”
王世贞坚决不承认。
顾闲嘀咕:“那我就不知道你在愁什么了。”他向来不爱深想,关心了王世贞几句便回屋给家里写信去,信中重点提及自己年底要回家了!
……
翌日,张居正趁着午讲结束的空档,给隆庆皇帝递了一个装着润笔费的信封。
隆庆皇帝大为惊讶,追问之下才知晓这是他给《新风》题字的润笔费。
张居正道:“国子监没什么进项,这润笔费可能不算丰厚,万望陛下莫要嫌弃。”
隆庆皇帝当然不嫌弃,他还觉得很新鲜,因为他长这么大就没靠自己挣过一文钱。
这跟朱元璋留下的祖训有关。
朱元璋对老朱家宗室的要求是这样的:分封而不赐土,列爵而不临民、食禄而不治事。
意思是封你为某地的王,但这边的土地不属于你;给你爵位让你过得风风光光,但封地里的百姓你不能管;每个月给你发钱发粮但你啥事都不许干!
一开始就那么点宗室成员,这么规定当然没问题,那么大一个大明还养不起几个藩王不成?
可惜两百余年过去后,各地皇室宗亲“宗枝蕃衍无穷”。
嘉靖末年户部就反复上书陈述过宗室消耗有多大:各地一年送到京师的粮食才四百万石,各地王府却要分走八百五十万石!
这些禄米从哪里来?
拿山西一省来说,山西宗室岁领禄米三百一十二万石,但是当地存留米只有一百五十二万石!
这说明山西禄米缺口足足有一百六十万,全部发给宗室依然不够。
何况这些存留米还需要用来给官吏发俸禄、给军队发军饷,同时还要储备粮食应急救灾!
这地方官可真是拿头去当。
隆庆皇帝当初没有被封为太子,只被封为裕王,也算是宗室之一。
所以他是不能另谋生计的,阖府上下只能等着朝廷发禄米与节庆赏赐过活。
当初严世蕃蓄意为难,裕王府的岁赐都是陈以勤他们放低姿态去送礼周旋才拿到的。
在朝廷严格要求藩王必须不事生产的情况下,这确实是隆庆皇帝在三十出头的年纪拿到的第一笔自己赚的钱。
得知《新风》是顾闲这么个小子在跑前跑后地忙活,又张居正说起顾闲那番“劳动所得必须拿”的论调,隆庆皇帝不由想到上回去国子监吃到的那锅香辣暖锅。
那种能吃得人浑身冒汗的锅子,冬天吃一定更相宜吧!
隆庆皇帝正想委婉问问张居正能不能再约顿锅子,话到嘴边又被张居正那正经的脸庞给堵了回去。
以张居正的为人,估计给他送这笔润笔费已经是极限了,肯定不可能答应给他安排一顿暖锅。
算了,还是私下让冯保去打听打听那锅底怎么做吧。
冯保骤然又得了这么个任务,倒也不觉惊讶。他坐镇东厂,这段时间没少了解到顾闲在京师混得有多风生水起。
这边跟勋贵打成一片,那边又成了外地贡生的主心骨;这头送完阁老郭朴归乡,那头又去找庞尚鹏这个御史约稿(据说最近“一条鞭法”引起热议,就是因为庞尚鹏写的那篇稿子)。
至于大大小小的聚餐,那更是不胜枚举。
就这样,这小子还能抽空喊上他师弟到中府草场这边遛马,热情地通过门房给他送了两块自己晒的腊肉。
说是京师今年天气极佳,晒出来的腊肉只消上锅蒸熟便很好吃了,申时行他们吃了都说好!
没错,他跟那群翰林官关系也好得很。
很难想象这是一个还没踏入仕途的半大小子。
又或许是因为没正式踏入仕途,所以行事才没那么顾忌也没那么多拘束。
冯保思量片刻,没有亲自去寻顾闲,而是托人送了封信去询问顾闲那日的暖锅做法。
顾闲拿到信时都愣了一下,在记忆里扒拉了半天才想起那天吃的是什么锅子。
这要是换个健忘的,恐怕早就想不起来了。
这位可是张居正的未来政治盟友,顾闲也没藏着掖着,一口气把香辣锅底和蘸料的做法都写出来。
写完后他还觉得只吃香辣锅底不太健康,大手一挥,又多写了一个养生锅底:猪肚鸡火锅!
据传这个锅子是……康熙皇帝的爱妃吃过的,还吃得容光焕发、光彩照人!
顾闲也不知晓康熙的爱妃到底吃没吃过,不过他尝到过广东人士用此法煮的锅子,那汤底确实洁白浓郁,下食材前先喝上一碗,整个人都暖融融的,巴适得很!
入冬后时而吃个香辣锅子,时而吃个滋补锅子,保证整个冬天都吃不腻。
王世贞从外头回来的时候,瞧见顾闲正在那儿奋笔疾书,奇道:“你这是在写什么?”
顾闲想到王世贞和高拱写书时整天明里暗里骂张居正勾结冯保,连连摇头表示自己没写什么,就是随便写写。
人家徐首辅说了,这个王世贞“能以毛锥杀人”!
王世贞一脸狐疑地看向他,总感觉这小子在干什么坏事。
顾闲也意识到自己可能表现得有点儿心虚了,这不应当!
他张口就是胡说八道:“我这么年纪能干什么,总不能是勾结中官讨好皇帝吧?我又没当上官,这么早去勾结讨好也没用啊。”
王世贞想想这小子一天到晚净琢磨吃什么,平日里倒是没做过什么不该做的事,便也没有深究。
顾闲顺利糊弄完王世贞,麻溜让郑大把回信送去东厂。
第二天他便去陪告假半日的张居正等人迎接张家二老去。
一路上顾闲还和张居正讨论今晚要不要来锅养生锅子,老人家一路风尘仆仆,正适合吃点温补的东西驱寒暖胃!
张居正道:“听着挺不错,你能忙得过来便做吧。”
第97章 我这就写
张家二老的身体着实不错,即便已经六十好几,瞧着依然精神健朗。瞧见几个孙子,那更是喜笑颜开,只觉今儿再怎么开怀都不为过。
顾闲等二老稀罕够亲孙子,才上前向二老问好。
一路上虽是王家那位妻弟作陪,说了不少关于顾闲的酸话,可碰上面后一瞧,顾闲跟自家大孙子一般大,模样还俊,那笑眉笑眼最讨老人家喜欢,二老便也乐呵呵地给了他一份见面礼。
王家妻弟本就听说顾闲到张居正家打秋风,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有滋有味,这才跑去老张家怂恿二老来京师。
这会儿顾闲一见面就哄得二老眉开眼笑,王家妻弟眼底更是多了几分不忿。这小子不就是仗着自己年纪小,才好意思赖在张居正家蹭吃蹭喝!
顾闲打一照面,便察觉了王家妻弟的敌意,不过他没放在心上,志不同道不合的人左右也不会深交,何必为对方生闲气。
按照他不太靠谱的记忆(因为正史和野史在他脑海里混在一起了),王世贞跟张居正闹翻除了他在湖北上了道《地震疏》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因为他没给王家妻弟擦屁股惹了张居正不高兴。
起因似乎是在清丈田亩的过程中,当地一批生员对土地丈量结果有异议。
王家妻弟觉得自己是首辅弟弟、督抚王世贞又是张居正提拔过去的,王世贞肯定会偏向自己,所以组织一堆生员去逼迫县令更正他们家的田地亩数。
没想到王世贞不仅没好站在他这边,还把事情给闹大了,直接告诉所有人:老张,你妻弟嚣张跋扈欺辱江陵令,公然破坏你提出的清丈田亩计划!
就是不晓得这件事情里的“王生”到底是不是这个弟弟。
如果这件事确有其事,那么这大王小王估计都让张居正挺头疼的。
本来清丈田亩这事儿就很得罪人(后面所有人可都要按照这个田亩数来缴税的),没想到推行过程中还得同时挨两下背刺!
既然王家妻弟都对自己有意见了,顾闲在给了对方一个“你怎么净给姐夫添麻烦”“不像我,我只会心疼姐夫”的眼神后,就没再跟对方多做交流。
王家妻弟:???
这小子是什么意思?
怎么感觉他没在想啥好话?
顾闲没管那么多,他见二老对自己都挺喜欢,尾巴也翘了起来,屁颠屁颠去为他们准备特别适合秋冬养生的猪肚鸡暖锅。
猪肚和鸡都得挑好的,这样熬出来的汤才鲜甜,顾闲熟门熟路地采购完毕,又熟门熟路地占领了张居正家的厨房。
到了傍晚,正在逗小孙子的张家二老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汤香。
今儿人多,顾闲备了一大锅汤底,经过一下午的小火慢熬,猪肚鸡汤已经熬成了浓郁的奶白色,香味更是飘得老远。
一路上张家二老都被沿途官员热情招待,好吃好喝是少不了的,只是大抵都是些肥鸡肥鸭肥鹅,仿佛生怕腻不着他们。
照理说再闻到鸡汤味,他们只会觉得反感才是,这会儿肚里的馋虫却全被勾起来了,恨不得立刻去盛一碗来尝尝看。
张居正只告了半日假,下午已经回去当值了,赵老太太便问王氏:“怎地让闲哥儿跑去做饭?”
王氏道:“闲哥儿就爱捣鼓些吃的喝的,拦都拦不住。”
何况大家都没多想拦。
左右也没影响他读书。
听张居正说,王世贞对顾闲参加童试的事很有信心,准备开春就让他试试。
考不过就说王世贞没教好。
一开始听到张居正这么说的王氏:“……”
王氏便又多介绍了几句,说顾闲现在在跟王世贞读书,开春准备参加童试去,所以平时都跟在王世贞身边方便随时接受教导,都不在这边住了。
提及此事,王氏还颇为遗憾。
最开始那种天天吃顾闲新菜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王家妻弟也在旁边听着呢,听到后头觉得有些茫然。
什么?顾闲已经搬去王世贞家了?那他大费周章游说张家二老跑来京师做什么?
正这么想着,王氏的话头已经落到他身上:“你怎么不在家好好读书?孩子都有了,怎么都该收收心考个功名了。”
张老爷子也说:“是啊,你也该加把劲了,总不能跟我一样当一辈子的生员吧。我运气倒是好,生出个神童儿子,老了还能享享福!”
到了张老爷子这把年纪,提起自己屡试不中的事已经不难受了。
考不中又如何?大明高层官员可是能往上封赠三代的,他儿子升到什么官职,将来他的墓碑上也能写什么官职!
还啥都不用干,只需要舒舒服服颐养天年,争取活个长命百岁即可!
嘿,别人靠祖荫,他靠儿子荫。
二老对王家妻弟那点小心思门儿清,只是懒得去说而已,既然王氏这个当姐姐的都开了口,张老爷子便顺嘴敲打了两句。
王家妻弟:“……”
他果然不该来!
顾闲不知道众人的心思,他还在感叹自己熬出了一锅完美的猪肚鸡汤,瞧瞧这汤色,瞧瞧这香味,广东人来了都得直点头!
只可惜今天吃饭的都是湖北人,没有广东人可以来品鉴一二。
顾闲在心里小小地遗憾了一下,就麻溜地去招呼大伙可以上桌了。
自家人坐在一起还是吃锅子最热闹,只不过烫了肉汤就不好喝了,所以还是得趁着锅刚烧热先分上一轮。
很快地,所有人都分到了一碗热腾腾的猪肚鸡汤,里面添了暖胃的胡椒,只那么几口下肚,整个人便都暖和起来,秋末冬初的寒意霎时被驱散了大半。
到后头就着热乎的汤底来个现烫现吃,那更是人人都满头大汗。
过瘾得很。
顾闲吃饱喝足,眼看快宵禁了,挥别张家二老溜达回国子监。
只要他溜得快,就可以完美闪避张居正的饭后考校!
事实证明顾闲还是很有先见之明的,张居正饭后就对王家妻弟进行了学业上的考校。
都有空来京师玩耍了,应该学得挺好吧?
张居正挑拣着考校过顾闲的问题来摸王家妻弟的底。
眼看答不出来的问题越来越多,张居正的脸色越来越不好看,王家妻弟额头开始冒汗。
来自张阁老的威压可不是一般人能顶得住的。
王氏心里虽也嫌弃自家弟弟,但还是出面打了个圆场,让他先去沐浴更衣好好歇息。
顾闲吃了顿好的,心情颇佳地一路回了国子监,遇到准备开始巡逻的五城兵马司官兵,他还熟稔地跟人家打招呼,问人家吃晚饭了没!
别看这些官兵跟他毫无交集,但人都是要吃饭的,他们家里人偶尔会在菜市场跟顾闲相遇,这关系不就来了吗?
他连每个人家里有几口人、孩子喜欢咸口还是甜口都一清二楚,想拉关系还不容易?
顾闲可以打包票,但凡是住这一带的,就没一户人家是他不认得的!
什么?你说那些高门大户的家眷不必亲自出门买菜?这确实是的,但……他们儿子或者孙子在国子监啊!
区区认识一下,轻而易举!
顾闲一路跟人打着招呼,回到国子监天都黑了。
这个点王世贞自是没有睡下,正在书房里看信写信呢。
顾闲晃荡过去拉了张椅子往旁边一坐,正要堂而皇之地偷看王世贞跟旁人的信件往来,王世贞就皱起眉头放下信说:“你身上一股什么味道?”
顾闲便给他说起今天自己做得特别成功的猪肚鸡暖锅。
猪肚弹牙,鸡肉鲜嫩,熬出来的汤更是美得很!
张家二老吃了都说好!
王世贞这个没吃上的人感受不到多好吃,嫌弃地说道:“吃得一身味道,快去洗澡换衣服吧。”
顾闲嗯嗯嗯地应着,人却没有动,仍是好奇地问:“你在看沧溟先生的来信吗?他讲了什么?”
他瞥见了信封上的名字,是李攀龙的信!
王世贞道:“他刚到任上不久,手头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文章,得多琢磨一段时间才能给《新风》供稿。”
李攀龙目前在浙江,两地路途遥远,顾闲刚折腾出来的皇帝题字、内阁致辞,李攀龙那边还不晓得,但他对王世贞创办《新风》的事十分支持。
顾闲道:“在浙江好啊,一条鞭法就是在福建、浙江一带试点推行的,不如您在信中让沧溟先生帮忙留意一下后续。”
一条鞭法旨在减轻百姓负担的同时还能充实国库,但是吧,执行到后期没了张居正把控,皇帝和朝臣的落点就只剩下“充实国库”了。
甭管你的任地适不适合执行,都得按时给国库交钱!
收不上来不晓得再勒一勒百姓的裤腰带吗!
什么?还要减轻百姓负担?根本没听过这种荒谬的事。
商鞅的驭民五术听过没?
愚民、弱民、疲民、辱民、贫民!
简单来说就是要让百姓长期处于吃不饱穿不暖学不到知识、一年到头都累得没力气造反的状态,他们才会老老实实地为国家做贡献!
咱这么对百姓,都是为了大明啊!
顾闲很清楚这么做会有什么后果——
不就是遍地农民起义,崇祯皇帝吊死在歪脖子树上!
泥人尚有三分火气,何况还是那么多活生生的人。
既然文坛盟主李攀龙人在浙江,又是个关心民生疾苦的实在人,那让他跟进一下政策执行情况没问题吧!
顾闲觉得一点问题都没有。
王世贞没好气地横了他一眼,说道:“面都没见上,你就把人安排上了?”
顾闲咕哝:“不写就不写,又没有非让您写,总觉得您脾气越来越差了。”
王世贞:“……”
你以为这是因为谁?!
王世贞道:“你这么有主意,你自己写封信给他一并捎过去。”
顾闲“咦”了一声,喜道:“可以吗?那我这就写!”
王世贞没再搭理他。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皇帝和阁老都能安排,文坛盟主为什么不能安排
第98章 早日考取
对于这位不知道写过什么的大明现任文坛盟主,顾闲秉承着认识一下也不亏的想法,兴致盎然地给人家写了信。
等顾闲写得差不多了,转头一瞧,王世贞已经看起了别人的信。
定睛一看,来信人叫赵用贤,这还是他们南直隶人,四舍五入也算是同乡了。
顾闲在记忆里扒拉了一下,想起来了,这位跟刘台是同年,都是张居正在隆庆五年录取的。
他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自然是因为……这人也在后来弹劾了张居正这位座主!
不同于与张居正病逝于同一年的刘台,赵用贤和他们另一位同年吴中行不仅因弹劾张居正而名震天下,后来一直从申时行骂到王锡爵,乃是东林党奉为先驱的存在。
也是从这时候起,言官和当政者势同水火,言官以攻讦当政者为荣,当政者也对言官十分警惕,双方都认为对方是小人、强调自己是君子!
如果这些争端当真是为国为民也就罢了,可惜发展到后来已经是纯粹的党争了。
赵用贤和王世贞关系很不错,据传在汪道昆给他和张居正说和的时候,他表示自己不继续跟张居正好,是因为赵用贤!
可见在王世贞心里,赵用贤比张居正重要。
两人关系铁到什么程度?据说他们曾一起拜过昙阳子为师。
几个四五十岁的家伙齐齐拜二十出头的朋友女儿为师,这种事关系不好做不出来!
而就在他们拜师之后的第二年,昙阳子就宣称预感到自己要飞升了,王世贞把这个消息广而告之,吸引了数以万计的民众过来观看这次十分难得的“神女飞升”。
这事当然引起了言官们的不满,纷纷上书弹劾他们胡来。
还是自号九莲菩萨的李太后听闻此等神异之事后十分感兴趣,出面让张居正从轻处理,才没处置他们。
顾闲愈发好奇王锡爵这位大师女儿了,可惜上次听王锡爵提起来,他家女儿才刚满十岁,估计还没修道有成。
也不知道以后有没有机会看热闹!
顾闲在心里琢磨着王世贞这个乱糟糟的朋友圈,凑到王世贞边上的时间便长了一些。
王世贞道:“怎么?你又想给汝师也写信?”
顾闲立刻摇着头道:“这个我不认得!”
他语气里还有那么一点儿敬谢不敏。
他始终觉得人活着的时候好好孝顺,比死了以后大操大办要强,守孝三年实在没什么必要。
若是家中长辈轮番去世,那一生中最精力旺盛的十年八年就全用来守孝了!
顾闲记得清朝有个倒霉蛋,刚考上进士家里人就一个接一个排着队去世,最后守了二十几年的孝。
等他再回到岗位上,估计都跟时代脱节了!
国家培养一个人才多不容易,以明朝为例,从考取生员开始国家就给予各项优待政策,赋税减免、每月发粮,特别优秀的还给额外的钱粮奖励。
至于考中举人之后,那待遇更是节节攀升,要不后来怎么会出现《范进中举》那种情况?
既然都花了这么多功夫培养人才,到能用的时候却让他们回家闲居好几年,这不是太亏了吗!
正是因为不理解守孝的必要性,顾闲才不喜欢吴中行、赵用贤这些强烈抨击张居正夺情的家伙。
甚至疑心他们是不是在沽名钓誉。
毕竟夺情这事又不算新鲜,历来都有不少人这么干,人家皇帝和朝臣都联名挽留张居正,你们几个年轻人跳出来上纲上线是怎么回事?
王世贞瞧见顾闲那个表情,不由为赵用贤说话:“别看汝师他上次秋闱落第,他的才学可比许多人都强,他四岁便开始读书,一天能诵记数百字!”
顾闲暗自嘀咕:原来是读书读傻了。
顾闲也知晓当着别人的面不好说别人朋友,便又把自己的腹诽给咽了回去。
但他还是忍不住杠了一句:“单论背书,我也不差!可是我都不晓得背那么多书有什么用。”
王世贞想想顾闲每次被考校前临时抱佛脚翻一会书就能应答如流的好记性,便知他没有说大话。
“他还没考中进士,满腹学问自然没有用武之地。”王世贞笃定地道,“等他日后高中,必定有所成就。”
顾闲还是一脸的怀疑。
他可是读过《明史》的,虽说是囫囵吞枣,但大体也还记得一些。
纵观赵用贤一生,最大的成就是连续骂了三任首辅,没瞧见什么具体实绩。大抵还是他了解得不够深入吧!
这类儒家纲常忠实支持者的用法,顾闲一时半会还想不出来。
打倒孔家店,首先打的是不是就是这些家伙?
有那么一瞬间,顾闲脑海里掠过许多诸如“孔家店真是千该打,万该打的东西”“它若不被打倒,则中国人的思想永无清明之一日”之类的话。
只不过他也只是想想而已,步子可不能迈太大,在明朝喊出这种话是要被当异端弄死的。
他还有许多好吃的没尝过,可不能干这种傻事。
顾闲哼道:“他日后要是有大成就,我就敬他服他。”
王世贞也不是非让顾闲给赵用贤写信不可,见顾闲对于跟赵用贤结交确实不感兴趣,便也没多说什么。
只跟顾闲问起张家二老的情况。
顾闲就说张家二老吃嘛嘛香,看起来身体十分康健。唯独王家妻弟似乎看自己不顺眼,也不知是什么缘由!
顾闲继续哼道:“他不喜欢我,我也决定不喜欢他!”
王世贞这几年闲居在家,也算是见惯了人情冷暖,对王家妻弟这种生怕别人把便宜占光了的心理倒也不觉奇怪。
在荆楚人士和他们江南人士之间,王世贞自是站自己人的。
王世贞点头说道:“没必要在意,以后少些往来便是。”
顾闲本也只是私底下跟王世贞说几句,说完便去洗澡睡觉了。
……
与此同时,张居正正在跟阔别多年的父母聊天。
在外为官就是这样,一旦离了家乡,少说也得好几年才能归乡一趟。
像他前些年只是俸禄低微的京官,完全没条件接父母到京师,分别的时间就更长了。
张居正从小就聪慧,不像普通孩子那样依赖父母,如今已经位居阁臣,与父母相处也只是少了几分冷峻、多了几分和易。
这么久没见面,张老爷子和赵老太太也没有太多跟张居正相处的经验,最后决定把话题转到今天吃的晚饭上。
直夸顾闲这孩子不错,嘴巴甜,做饭又好吃,脑瓜子还聪明。
听二老对顾闲赞不绝口,张居正无奈地说道:“你们是不知道这小子有多能折腾,若不是有他老师管着,他能翻上天去。”
这话题一展开,张居正话都多了,从顾闲那能把人吃穷的本领讲到顾闲那逮着谁都要上去跟人交个朋友的性格。
直说要不是有王世贞接手,估计他的俸禄都不够吃了。
张家二老听得瞠目结舌。
接着便愈发觉得顾闲这小子不错,此前从来只有张居正自己叫人无奈的,如今可算也有让他头疼的人了!
自家儿子自己清楚,他的抱负大得很,远离官场闲居数年后看似改了性情,实际上心底还是存着几分傲气,鲜少有人能真正入他的眼。
提及顾闲能说那么多话,无疑是已经把这孩子当自己人看待了。
想到几个孙儿与顾闲关系也很亲近,二老便也决定把他当自家后辈看待。
可不是他们馋顾闲的手艺!
……
翌日中午,东厂也飘出一阵诱人的食物香气。
冯保做事很谨慎,昨天他已经命人做一锅香辣火锅给他尝尝味道。
确定照着方子做出来的香辣火锅后吃着挺好,他今天又命人做了份猪肚鸡火锅,那香味虽不如辣味霸道,却莫名能勾起人肚里的馋虫!
冯保带着底下几个孩儿涮了顿猪肚鸡火锅,只觉许久都没有吃过这么舒心的一顿饭了。
张居正这妻弟当真是个怪胎,再寻常的食材到了他手里都能做得这么好吃。
既然已经尝过没有问题,冯保便入宫去求见隆庆皇帝。
这次他记得换了衣裳再进宫,免得隆庆皇帝嗅着味道又问“你吃了什么”。
以前怎么没发现他们陛下鼻子那么灵?
隆庆皇帝正不高兴。
原因很简单,换了个新的户部尚书,新任户部尚书马森却还是不给他钱。
还给他算国库有多入不敷出,官员的俸禄和边关的军饷都拿不出来了!所以他提议停止各种土木工程,减少各种珍品的进贡,大力削减这些不必要的经费。
简而言之,不给钱就算了,连好东西都不给他用!
隆庆皇帝对此很是不满。
他还以为换掉上一任户部尚书会好点,没想到这个马森更加过分。
如果是高拱当首辅,哪会让他为这种事烦心,肯定会替他解决了。
正不快着,就听人说冯保来求见。
隆庆皇帝这才稍稍提起精神,让冯保进来说话。
冯保献上了从顾闲那里讨来的两张方子,说道:“那顾家小子什么都没问,便直接把方子给写来了,还多写了一张,说是更适合秋冬进补。”
隆庆皇帝闻言心情终于好了些,又想起了那日拿到的润笔费,只觉这小孩行事真叫人熨帖。
“是个好孩子。”隆庆皇帝夸完了,想到朝中那些言官没事都要找事的本领,只能说道,“只是这事不好明着赏他,你去取套最好的文房四宝让人私底下送去,勉励他早日考取功名。”
冯保喏然应是,知晓顾闲这是叫隆庆皇帝记住了,将来说不定有大造化。
在这皇权至上的时代,无论你是朝官还是中官,想有所作为靠的不都是皇帝的喜爱吗?
再清高的文臣,到了御前一样得歌功颂德、曲意逢迎,做不到就别当官。
作者有话说:
收到礼物的顾小闲:很不错,这次终于不是书了!(欣喜打开)……???*今天也成功二更啦!只要我坚持摆碗,碗里就会装满营养液吗我们闲崽好厉害,以穷穷的收益跻身于一堆金榜文之间,蹭到了足足三天读者栽培榜!全靠富婆读者们支持所以明天还能继续蹭上榜吗!看我摆碗求求求
第99章 大可不必
顾闲第二天就收到了冯保派人送来的礼物。
送得还怪隐蔽的,就是个扔进入堆里马上认不出来的普通汉子,拿着个相当普通的礼盒,就这么从斜刺里冒出来把东西送到准备回家的顾闲手里。
顾闲这么心大的人,都被这操作给弄得紧张起来,偷偷摸摸地抱着礼盒溜去寻王宜玉,说自己收到不知什么宝贝,千万别告诉王世贞!
王宜玉也跟着紧张起来,屏退巧儿凑过去看顾闲打开礼盒。
而后他们就看见里面藏着个更加精致的檀木盒子。
期待感拉满!
顾闲兴高采烈地打开檀木盒子一看,只见里面端端正正地摆放着一份瞧着就很贵的笔墨纸砚。
顾闲:?????
可恶,白期待了。
不就送个文房四宝吗?做什么要这么神神秘秘?害他以为冯保要送他什么宝贝。
顾闲自己虽不挑笔墨纸砚,可他自幼见惯了文徵明他们用的好东西,什么宣纸、湖笔、端砚、徽墨,于他而言都只是再寻常不过的玩意。
见顾闲一脸失落,王宜玉拿起笔墨纸砚认真分辨了一会,一样样地给他说起了这套文房四宝的价值。
这里头样样都是宫廷贡品,真要卖掉的话说不定可以管一整个月的肉!
不过应该没有人那么想不开跑去卖掉御赐之物。
顾闲撇撇嘴,说道:“贡品有什么稀奇的,臭鲥鱼还是贡品呢。”
他又把皇帝和朝臣吃臭鲥鱼的事情给王宜玉讲了一遍,最后得出的结论是还是咱江南好,明年咱一起吃新鲜鲥鱼!
王宜玉往外头看了看,见没旁人才说道:“你在外面可别这么说,这些话怪得罪人的。”
江南的好东西确实太多了,不仅好,还样样都新,也不怪顾闲看不上。可这些话要是叫皇帝和朝臣听到了该怎么想?
你们的税果然还是收少了!
事实上早在唐朝的时候,韩愈等人就说过“当今赋出于天下,江南居十九”,意思是天下十分之九的赋税都是江南缴纳的。
到了明朝其他地方也算发展起来了,但江南地区少说也仍承担着将近三分之一的赋税。
要不然朝廷也不会投入那么大的人力物力维护从江南到京师的运河了。
顾闲道:“我晓得的。”
世人大多恨人有、恨己无,有好日子你自己过着就好了,别到处炫耀扎人眼。
何况真要样样都用好的,他也没那么多钱去买,有别人送他干嘛要嫌弃?
顾闲又把那笔墨纸砚拿出来看了看,乐滋滋地拿起其中的湖笔跟王宜玉分享:“做这支笔的人我认得,回头我拿去跟他显摆显摆。”
王宜玉:?
怎么你连制笔的人都认识?
她凑过去瞧了眼,发现笔杆上用小字刻着笔匠的名字,是个姓施的。
从古到今对工匠都是这个管理制度,自己经手的每一样东西都要刻名,以便出了问题的时候能找到人来负责。
顾闲嘿笑道:“我跟你讲,他祖父叫施阿牛,据说有次弘治皇帝闲着没事瞧见笔上刻着这么三个字,心道御用之物哪能刻这么俗气的名字?于是大笔一挥,给他祖父改名为施文用。都过去六七十年了,他还逢人就吹这件事!”
甭管让他祖父改名的原因是什么,有皇帝亲自赐名那都是值得吹嘘好几代人的事。
王世懋过来找顾闲商量归期,瞧见的就是两个小的挨在一起说话,两颗脑袋都快抵在一起了。
他走过去敲了敲窗,提醒两个越凑越近的小孩儿注意保持好距离。
王宜玉马上坐直了身体。
王世懋瞧向顾闲面前摆着的文房四宝,奇道:“你买这东西做什么?”他说完又仔细看了眼,“品质也不是特别好,不如回江南再买,同样的价钱能比京师的好上许多。”
这倒不是王世懋觉得立场偏颇,瞧不上京师的东西,而是在原产地买货物当然比在外地买要划算。
要不然人家做买卖的又要费劲吧啦地运过来、又要租铺面摆出来卖,难道还能卖得比原产地更便宜?
至于为什么贡品在王世懋眼里会是“品质一般”,那自然是跟御膳必须做得平平无奇一个道理:制作者必须保证每样贡品的“可复刻性”!
要不然今年进献了,明年献不上,皇帝怪罪下来算谁的?
所以在用惯了好东西的王世懋眼里,这套文房四宝自然很普通。
顾闲给王宜玉一个“看吧你叔也这么觉得”的眼神,口中则说道:“不是我买的,是别人送的。”
王世懋闻言便没再评议这套文房四宝的优劣。
别人送的礼物无论好与不好,那都是心意。
“人家送你文房四宝也是希望你好好读书,早些考个功名。”王世懋改口改得很顺溜,“你莫要辜负了别人的期望,接下来务必要认真温习。”
顾闲连连点头。
冯保虽没明说,但上次他们已经就着茶叶蛋沟通过了,方子是帮隆庆皇帝要的;这次送来的又是御用的文房四宝,意思大概是隆庆皇帝记住你了,赶紧下场应试去吧!
多稀奇,皇帝亲自鼓励他好好考试欸!
不过顾闲也就得意了一小会,倒也没多欣喜若狂。
要知道科举可是整个明朝文官体系的根基,隆庆皇帝再怎么好口腹之欲也不可能直接点他当状元,该他自己考的还是得他自己去考。
拿不到进士身份这个入场券,皇帝再喜欢他都是白搭!
等他将来考上进士,隆庆皇帝怕是早就不记得这回事了。
平常心就好。
等他回了江南,出门交游一定逢人就讲“我老师是王世贞”,这样考砸了肯定算王世贞的,关我顾闲什么事!
顾闲麻溜收好来自隆庆皇帝的馈赠,跟王世懋讨论起哪天出发回江南好。
再过一段时间,天气愈发冷了,路上会很难受,还是早些回去好。
顾闲到京师浪了小半年,一想到要归家自然也是万般惦念。
想到这几个月张居正和王世贞都让自己敞开了吃喝,顾闲归心似箭之余,还是腾出空来写了一叠冬季食谱,又轮番指点了张居正、王世贞两家的厨子以及国子监的膳夫们几顿饭。
这么忙忙碌碌地过了一旬,终于到了该归家的时候。
出发前两天申时行等人做东,邀顾闲去京师最好的酒楼吃了一顿,说是此前吃了他那么多顿饭,这次不能让顾闲动手了,得他们请客。
顾闲欣然赴宴,又吃了一次大户。结果张元德得知了此事,立刻跑来说他也要请一回。
张居正和王世贞都不是爱吃外食的人,这么吃了两天大户,倒是叫顾闲也尝到了如今京师最高水平的厨子手艺如何。
若非马上要回南边去了,顾闲说不准还要拉着人家切磋切磋,现在吃了也就点评一下哪道菜最好吃而已。
徐文璧倒是没来,他父亲上个月去世了,顾闲当时跟着张元德去吊唁,给徐文璧送了几份素菜菜谱,供他守孝期间换着吃。
都吃过了送行饭,顾闲离京的当天便没叫别人来送。
只不过众人给的礼物多,搬上船得费好些功夫,顾闲自己都跑了两趟才搬完,这么忙活完了一抬头,就见张敬修他们过来了。
跑得最快的还是长得十分敦实的张简修,他咻地一下冲到顾闲面前,说道:“怎么选这么早出发的船,我们差点就赶不上了!”
顾闲道:“早些出发,到天津卫说不定还能赶上早市的尾巴。”
客船沿途是要靠岸接纳新乘客的,顾闲热衷于抓住这短暂的停泊机会上岸逛吃逛吃逛吃,来的路上已经对沿途几个大码头的早市、午市、晚市都摸得一清二楚,挑选的出发时间正好可以一路吃回江南。
至于为什么他不怕自己会被丢下,当然是因为……这趟客船是沈春生家的,船工们都认得他,没见着他回来是不会开船的。
嘿,有朋友就是了不起。
有在各行各业说得上话的朋友更是了不起!
听了顾闲一路上的安排,张简修听得羡慕不已,要不是慑于自家父亲的威严,他说不准要撒泼打滚跟着一起去了。
快登船的时候,张元德领着人过来了,后头跟着几个箱子,说都是让他带回家去的礼物,有的徐文璧让送的,有的是他自己送的。
徐文璧不好来,他便一并带来了。
昨儿吃饭时顾闲把给张居正他们的冬季菜谱也抄了份给张元德,听张元德说都是给他的礼物也不推辞,高高兴兴地说:“等我考上秀才再来找你们玩耍。”
考上了生员如果不想去上学,办法可就多了,像王世贞、王世懋他们少年时不去上学的理由都很体面:教导他们的夫子表示我已经没什么可以教你的了!
虽说不是人人都能遇上这么豁达的夫子,不过问题不大,他只要跟人家说“我老师是王世贞”,夫子们自然会放他出来浪。
毕竟王世贞在文坛的声誉已经仅次于李攀龙,据传后来连张居正都特意拜托他给湖广乡试写科举参考答案(科举程式)。首辅老家的阅卷官批阅卷子都得比照着他的文章来,难道还不够权威!
顾闲看着前来送行的王世贞,眼睛里满是诚挚的感动。
有个未来文坛盟主老师,真好用!
王世贞主要是来送自家弟弟和女儿,如果只是顾闲自己回去,他是不想来送的。
对上顾闲那熠熠发亮的眼神,王世贞已经不想去问他又在打什么鬼主意了。他叮嘱道:“回去以后好好温书,不要只顾着玩耍。若是你连童试都过不了,往后就别说是我的学生了,我丢不起这个人。”
顾闲大声哔哔:“你自己都十七岁才考上秀才,怎地我十五岁就要一考就中!”
这话说得,旁边正在登船的人都忍不住往他们看来。
十七岁考上秀才也用“才”?
王世贞:“……”
就不该跟这小子多说话。
王世懋笑着怂恿:“今年刚考过乡试,下次秋闱得隆庆四年才开。你老师十八岁中的举,你到时候十七岁,考个举人的话就比你老师早一年了,旁人少不得夸你青出于蓝胜于蓝。”
顾闲这人就是得顺着毛捋,一听王世懋这说法立刻就觉得自己浑身是劲了。他答得相当响亮:“我一定认真备考!”
考虑马上要分别了,顾闲觉得自己也该哄哄王世贞才行。
他麻溜表示自己回到家也不会忘记王世贞的悉心教导,绝对会跟遇到的每一个人讲自己拜了王世贞为师!
顾闲信誓旦旦地说道:“您就等着名扬教育界吧!”
王世贞:“………”
大可不必。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有我这样的学生,绝对不会让老师你默默无闻*今天也……努力更新了!才区区五号,加更绝对不会摇摇欲坠!(信誓旦旦所以整点营养液鼓励一下二更吗呜距离自产营养液只差区区四万啦!*注:①施阿牛事迹:出自《戒庵老人漫笔》“弘治时,吴兴笔工造笔进御,有细刻小标云:‘笔匠施阿牛’,孝宗见而鄙其名,易之曰施文用。”-此事在隔壁《戏明》亦有记载,王小文也是个常年缺钱,要蹭别人好笔的可怜娃
第100章 不要也罢
顾闲这一路南归,又把沿途的码头浪了个遍,这才心满意足地在家门口下船。
临分别前,顾闲还拉着他师弟依依惜别,说且等他回家安顿几天,再去太仓找王宜玉玩。
王宜玉叮嘱:“你来的时候须得提前让人到府上说一声,我好说服叔父他们放我出门玩耍。”
听了王宜玉这话,顾闲才觉出王家是讲规矩的人家。
他虽放纵惯了,对朋友的要求却很上心,更何况王宜玉还不止是朋友,是他师弟!
顾闲认真点着头说:“我记住了,到时候先让人帮忙递个帖子。”
两人正约定着呢,顾闲十岁大的侄子和六七岁大的侄女就兴冲冲跑了过来,边跑边喊:“幺叔,幺叔!”
顾闲张开手,一手抱住一个,本来想一口气抱起来掂量掂量是轻了还是重了,可侄子已经大了,不好抱了,他便撇下侄子抱小侄女去。
一上手,顾闲便心疼地说:“我们安安瘦了!”再看看旁边眼巴巴看着自己的侄子,“小宝也瘦了!”
虽说把娃养得太胖也不好,但看着孩子圆润的脸颊少了肉,当长辈的哪会不操心!
自诩长辈、实际上自己也没多大的顾闲关心完两个娃,才给王世懋和王宜玉介绍自己的侄子侄女。
尤其是王宜玉,他让顾宝、顾安两个娃喊人家师叔。
王宜玉早就备好了见面礼,听到两个孩子叫人后便一人给了一份。
两个孩子见状忙看向顾闲,用眼神问顾闲能不能收。
顾闲道:“收下吧,这可是师叔给你们的。”
懂事知礼的孩子搁哪儿都讨人喜欢,荣升师叔的王宜玉也笑道:“没错,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就是份普通的见面礼。”
这时顾闲的兄嫂也过来了,正好瞧见自家娃收了人家见面礼,忙也在在身上翻找了一会,愣是没找着什么适合送的东西。
顾闲看出兄嫂的窘迫,凑过去说道:“师弟是自家人,以后要来家里玩的,下次见面再给也一样。”
顾家兄嫂松了口气,忙向王世懋叔侄俩说道:“我们刚得了闲哥儿回来的消息,什么都没准备。”
王世懋道:“我们也就顺道送闲哥儿回来,还赶着归家去,不必迎来送去的。”
听到人家赶着归家去,顾闲兄嫂也不好多留。再一看顾闲还带了十口八口大箱子回来,忙去喊人过来帮忙搬,可别耽搁了王家叔侄俩的归期。
趁着大家搬东西的空档,顾闲自是又和王世懋叔侄俩约好什么时候去太仓拜访。
等到最后一口箱子也搬完了,顾闲才很不舍地送他们登船,再三叮嘱:“过段时间见,要等我啊!”
王宜玉立在船尾与顾闲相互挥别,直至船转了个弯才进船舱去。
这时旁边的草丛里传来“嘎”的一声,是下船好沿着河岸撒欢的淘淘归位了。
顾闲道:“你到处乱跑,小心被人抓去做烧鹅!”
淘淘抗议地又响亮地“嘎”了一声。
顾宝一脸惊奇:“这是幺叔你养的鹅吗?”
顾闲道:“对的,菜市场上捡到的,不要钱;平时喂的菜叶子和草叶子,也不怎么花钱。是只不值钱的鹅!”
得知是自己鹅,两小孩大胆地去抓鹅脖子。
淘淘嘎嘎抗议。
但拼尽全力仍无法抵抗。
只因为顾闲带出来的娃实在太皮了,还会相互打配合来个声东击西,玩得鹅晕头转向。
顾家兄长搬完东西寻过来,见到这场景不由笑了笑,还是得顾闲在家才热闹。
顾家兄长忍不住问道:“这次回来便不出去了吗?”
顾闲道:“至少得待到明年四月,老师让我去参加童试。”他又给兄嫂介绍自己的老师,没错,他老师就是太仓王凤洲!
顾家兄长高兴地说道:“有凤洲先生教导,你肯定能一举考个秀才。”
几个人一路聊着归家,就见顾父顾母立在门口远远地望过来。
顾闲是老来子,出生的时候父母都四十出头了,如今年近六十,虽不能说老态龙钟,但顾家兄嫂也没让他们去码头接顾闲。
瞧见出门半年的小儿子,顾父顾母都稀罕得不得了,拉着他进屋说话。
郑大这次跟着顾闲回了江南,一直在默默地搬东西,此时瞧见顾闲一家人的相处方式,依稀明白顾闲怎么会有那么豁达疏朗的性格。
顾闲家里人没有一个是不盼着他回来的,这种盼望绝不仅仅是因为惦记着他做的吃食,而是一家人血脉相连的关心与爱护。
顾闲也没忘记跟着自己回江南的郑大,给家里人介绍了一番,说郑大与自己一起读书。
提及郑大不能科举的事,顾闲又开始叹气:“可惜薛老已经仙去,要不然可以去寻他看看有没有办法。”
薛老说的是吴郡有名的医家薛己,顾闲小时候生了大病就是这位老大夫给治的,但薛老已经去世了。
他与对方的孙子倒是有些交情,可惜医术这种东西有时候并不靠血脉遗传,薛老的孙子在外科祛疤方面不怎么擅长。
郑大道:“郎君不必为我的事操心,专心备考就是了。”
顾家人口简单,多了个郑大也好安排。
只是人都跟到江南来了,郑大的月钱不好再叫远在京师的张居正掏,一家人便商量着由自家出算了。
顾闲带回来的东西太多,顾家嫂嫂与顾母光是对着单子数东西便数得晕头转向,连刚识字算数的顾宝、顾安都被抓来帮忙。
刚回家的顾闲短暂地成为了所有人的心头宝,顾父顾母什么都不叫他干。
顾闲在家左看看、右看看,见每个人都不让自己插手,索性便溜达出去跟左邻右里打招呼,问候一下沿途遇到的族老、再逗一逗别人抱着的小孩。
不消半日,整个长洲县都快知晓顾闲回来了。
有好事者问顾闲:“我们瞧见你带了许多箱东西回来,你带的都是什么?”
犹记得最开始顾闲出门时,可是只背了个锅的(其实锅底下罩着他的包袱)!
顾闲卖关子:“想知道吗?说出来吓死你们。”
好事者不信:“什么东西能吓死我们?”
顾闲笑眯眯地说:“这些都不是我自己买的,是别人送的,你们知道都是谁送的吗?”
众好事者道:“你不是去京师寻你的阁老姐夫吗?难道不是你姐夫送你的?”
顾闲道:“当然不是,这是我朋友送的。”
“我朋友一个是英国公府的公子,一个是定国公府的公子!”
“至于后头那几箱书,有我姐夫给的,有翰林官送的,还有很多讲了你们也不认识的官——”
顾闲一脸得瑟。
“反正吧,我在京师特别受欢迎!”
众好事者一听顾闲竟还有这般际遇,一时俱都羡慕不已。
东西是他们看着抬回顾家的,本来大家还觉得张居正真是又有钱又大方,这会儿听顾闲一说才知晓原来是朝中勋贵送的。
顾闲溜达了一圈,该显摆的都显摆得差不多了,瞧见不远处就是长洲县学,顿时背起手踱着步子走过去。
门房见了顾闲,笑呵呵地打招呼:“闲哥儿回来了?”
顾闲道:“对的,这不刚到家,立刻就回来看看大家。许久不见,很是想念!”
门房憋着笑道:“大家肯定也想你了。”
顾闲一本正经地道:“我晓得的,我晓得的,我这就去看看他们。”
门房自是不会拦着,毫不犹豫地放他入内。
顾闲回到县学跟回了自己家似的,背着手在里头遛弯。
这个姿势是他早些年跟老学官学的,人家年纪大、资历高,这么背着走巡逻县学很有威仪,他这个年纪么,任谁看了都觉得是小孩子学大人走路。
只是第一个瞧见顾闲踱步过来的生员,一看见他就跟见鬼了似的,忙转头跟同窗们通风报信:“顾闲那小子回来了!”
顾闲一听有人提自己的名字,也不慢悠悠地踱步走了,连跑带跳地跃过栏杆堵人家面前:“跑什么跑什么?学堂重地,不得喧哗,你们能不能稳重一点!”
他不知从哪变出一叠厚厚的题集,语气相当友爱:“看看,我去京师也没忘记你们,专门给你们物色了这么多考题,一会我就去找教谕让他给你们安排安排。”
若是国子监的监生们在这里,一定会觉得这一幕非常熟悉。
难怪他巡查起来那么熟练,原来在县学已经干惯了这件事!
顾闲一路跟如丧考妣的生员们打招呼,径直前去寻学官们闲唠嗑。
瞧着沿途熟悉的花花草草,顾闲只觉考回长洲县学就不错。
县学人比国子监少很多。
县学的正式生员,也就是廪膳生其实就二十个。
但是在文教发达的江南地区,二十个名额还不够塞牙缝的,所以后头又追加了二十个增广生。
增广生是拿不到官方派发的米粮的!
到后来加上增广生名额也不够用了,便又有了附学生。
附学生的名额可就比较随意了,到明朝后期一度能高达几百个。
眼下还是可以控制的,县学里三类生员加起来大概就六七十人左右。
无论考上哪一种生员,在外人眼里都是秀才,都有资格参加乡试!
王世贞十七岁考上的就是附学生,附学生也可以免役二人,算上自己的话,一家有三个男丁不用服役!
他入学后很快获得老师“我没什么可以教你了”的评价,第二年便去考了个举人。
十八岁的举人!
算起来只比张居正这位江陵神童晚个两岁。
难怪他们一个两个都傲气十足,谁还不是个少年天才咋滴?
按照顾闲的想法,考个附学生也不错。反正都是秀才,拿到乡试资格不就得了?
王世贞自己都是附学生!
反正官府发的米粮又不好吃,不要也罢!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好吃我还会努力考一下,不好吃就算咯*更新啦!今天满一百章了,按照惯例发个红包庆祝一下庆贺我们又一起走过了五十章!要留言作者后台才有发红包按钮哦,如果想不出留什么评论,可以浇灌个自带评论的营养液(图穷匕见日常摆碗求营养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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