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一定拿来
入冬后,没了烦人的秋雨,天气愈发晴朗,即便有点冷,那也值当了,人在直舍里办公也舒坦。
不同于州学、府学还有更高级别的学官,县学里头的一把手就是教谕,而后是训导,大抵都得是贡生或举人才能当;底下教书的可以由本地秀才充任,只是无论当学官还是当夫子俸禄都比较低微就是了。
要不是苏州这边重视文教,从当地官员到乡绅富豪都会掏钱补贴,连顾闲他哥都经常想跳槽去私塾或者书院拿更高的薪资。
像李贽当年就是从福建出发去河南当教谕,考虑到路途太远实在走不起,便置办了田地安置好家里人独自往返。
没想到自己这一去,归家时竟发现妻子瘦得皮包骨,孩子只剩下身体健壮的大女儿还活着。谁知道省个路费会碰上闹饥荒?
只能说世事弄人。
长洲县的教谕也是个外地人,在这边干两三年了,此前顾闲和老学官关系好,老学官渐渐不管事后便把他引荐给教谕,说是有顾闲在,县学生会更上进。
顾闲出门在外,一刻都没忘记老学官交托给自己的重任,碰上什么好题都想着给他们长洲的县学生一份!
还有众人送自己的书与家里的藏书有些重复了,顾闲便准备挑了一部分捐献给县学。
教谕姓周,是个性情宽厚的,就是说话做事有点慢悠悠,跟老学官的暴脾气很不一样。
性子急的顾闲最初跟周教谕打交道总忍不住抓耳挠腮,后来他摸索出规律了,只消自己把事情一股脑儿说完就是了,周教谕会慢慢安排下去的。
顾闲这次来也一样,见着人便跟说起自己搜集回来的考题以及准备捐献的书。
虽说不管是题集还是书在江南这边的县学都不算特别稀罕,但顾闲如今有名师在侧,到京师后往来的又都是饱学之士,挑书挑题的眼光自是不一般。
周教谕亲自给他倒了一杯茶,动作仍是不紧不慢,带着笑说道:“别着急,坐下慢慢说。你都回来了,题和书还能跑了不成?”
顾闲想到周教谕泡茶本事全县学最高,一时也把折腾县学生的事抛诸脑后,坐下尝了一口那清甘的茶水,顿觉心旷神怡。
“您肯定藏私了!”顾闲言之凿凿,“我怎么泡不出您这个味道?”
他从小学什么会什么,别人的看家本领他一瞧就晓得是怎么回事。偏就是周教谕这手泡茶的本领,他学来学去也学不明白。
周教谕道:“你太急躁了,心境不同,泡出来的茶自然也不同。”
顾闲哼了一声,才不承认。
但周教谕这种慢性子他确实学不来,泡个茶怎地还跟心境有关系了?说得这么玄乎!
顾闲道:“您这性情有点像徐首辅,都慢腾腾的。”
——事情永远爱干不干,急得旁人团团转。
但后面这句话顾闲并没有说出口,怕叫旁人传到徐阶耳朵里。
别看周教谕只是个教谕,谁知道他认得的朋友有没有华亭人呢?他一个白身,都有个阁老姐夫!
永远别小瞧任何人。
王世贞不就是给自己族亲写信说张居正“情窦渐开”,没想到这个族亲认得他和张居正的同年,这个同年又正好嫉恨王世贞,暗中跟张居正说起这事!
所以说,必要时还是得管好自己的嘴巴!
谁知道听你讲话的人是跟你更好,还是跟别人更好?
周教谕闻言笑得更加和气:“所以你才更该改一改性子,没看到人家都当首辅了吗?”
顾闲反正是改不了。
既然他自己都没法改,自然也不会非要别人改。
顾闲便与周教谕说起自己明年准备考童试的事。
周教谕道:“是该考虑了,若非此前你没个定性,早前怎么都该给你报个神童上去。”
顾闲不以为然:“当神童有什么好,不如跟朋友们玩耍自在。”
周教谕道:“出头要趁早,你若是几岁大就冒尖了,说不准陛下直接许你个翰林秀才,你连童试都不必考了!”
一听能少考几次试,顾闲都有点懊悔了。转念想到他姐夫也是有名的江陵神童,还不是一样得苦哈哈考试?
顾闲哼道:“哪有那么容易?真有捷径可走,大伙还不卯足劲让自家子弟走神童路子?”
周教谕也就调侃几句,见顾闲不上当便没再多说,只笑着说道:“明年一月就会有童试的消息放出,你且等着吧。”
没错,童试的第一关县试就在县学举行,一般由县令出题、教谕主持。
也就是说,主考官就在眼前!
还和顾闲熟得不能再熟。
算下来现在周教谕还是他哥顶头上司来着。
顾闲点点头,把自己抱来的京师密卷堆到周教谕桌上,信心满满地说道:“这些题我都做过,很不错的!不好的我都没带回来!”
周教谕:“……”
饶是周教谕定力这么足的人,瞧见那叠题集时都有一瞬的无言。
不是,你到了京师是每天都在刷题吗?
顾闲看出了周教谕的震惊,马上跟他抱怨起来。
我跟你讲,我姐夫张居正让我做题,我老师王世贞让我做题,咱苏州状元申时行让我做题,隔壁太仓榜眼王锡爵让我做题,跟你一样当过教谕的李贽也让我做题,那个叫海瑞的你认得吗?他也给我送了书……
更过分的是,河南那个郭阁老致仕归家时,竟把自己不想带走的书和题集全都留给了我!
可怜他才十四岁,好不容易出趟远门居然要每天徜徉书山题海,简直不是人过的日子!
周教谕:“………”
有那么一瞬间,周教谕感觉顾闲背后人山人海,弄得他们这小小的县学直舍都变得拥堵起来。
知道了,知道了,你这趟去京师不仅学业突飞猛进,人脉方面也收获颇丰。
周教谕道:“你的好意我会给大家安排下去的。你十四岁都做得,他们都那么大了,肯定也做得。”
顾闲得了周教谕的准话,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一路上遇到前往直舍请教问题的生员,他还用欣慰的眼神看着人家,俨然一副“县学是我家”的姿态。
一众老生是又好气又好笑,只有今年刚入学的新生不太懂,悄然问了相熟的老生,才晓得这小子是县学的噩梦。
从夫子到学生就没有他没折腾过的,经常搞得别人睡不着觉,半夜梦里都是在读书做题。
只有他自己还精力旺盛,每天不是下河抓鱼就是上树捉鸟,压根不觉得自己给别人增加了多重的负担!
你说他强任他强,你选择不跟着走?可前头的老生都考得老好,不跟总感觉亏大了,丢脸是一时的,前程是自己的!
顾闲不知道自己的“恶名”又被老生在新生之中传扬了一遍,自觉自己又跟县学的老朋友们叙了旧,乐滋滋地准备归家。
没想到刚走出县学不远,又遇上了正在遛弯的一位乡老,叫皇甫汸。
他家有四兄弟,人称皇甫四杰,算是长洲县他们这一代人的代表人物。
可惜皇甫汸仕途不太顺利,因着给皇陵运石头不及时,从京官贬到黄州;干了几年好不容易升回南京,又被贬去四川;干了几年好不容易升回浙江,又被贬去云南。
后面更是给了个考核不及格,直接罢官归乡了。
皇甫汸浑不在意,年轻力壮时该玩玩,老了该吃吃该喝喝,如今已经七十好几,家中四兄弟只剩他一个还活得好好的。
可见人想要活得久,首先得想得开!
顾闲见过太多的生死,对活得长久、活得健康的养生好手都十分喜欢,从小便爱凑上去跟县中的乡老闲唠嗑。
这会儿见到皇甫汸,顾闲也高高兴兴地迎上去喊人。
皇甫汸瞧见顾闲,乐道:“是你小子回来了,京师好玩吗?”
顾闲道:“好玩,京师人都很好,个个都很热情,我特别喜欢。”
皇甫汸调侃:“那你还回来做什么?索性待在京师算了。”
顾闲摇头晃脑地给他背诗:“京师虽云乐,不如早还家。”
皇甫汸哈哈一笑:“你也学会了‘生吞李白’,凤洲是这样教你的吗?”
明朝诗坛的风气,一度坏到令人没眼看。
杨慎就在他的《升庵诗话》里指指点点,说真正的好诗可不是现在那些“生吞义山拆洗杜诗”的家伙能比的!
没错,换成现在一些读书人来写诗,顾闲刚才那句“京师虽云乐,不如早还家”都能当是自己写的,脸皮就是这么厚。
皇甫汸与王世贞算是稍微好一点的那批人了,好歹坚持“要学习而不是抄袭”,不少人写诗当真就是应了前人所说的“生吞活剥”,句句都是从前人诗作化用而来!
这不,皇甫汸还能心宽气和地拿杨慎对当代诗坛的评语来开玩笑。
顾闲觉得自己需要维护一下王世贞的名声,不能叫旁人认为他也是生吞活剥派,麻溜否认道:“没呢,老师没教我写诗。”
明代科举考的是主要是八股文、公文写作以及策论写作,没诗词歌赋什么事,王世贞一开始也试着给他讲了讲文学理论,后来发现他没什么兴趣,便也没再多讲。
主要还是功课安排得太满了,他又一写完功课就到处撒欢,王世贞压根没空给他讲了这些虚头巴脑的玩意。
皇甫汸道:“还是要学一学的,要不然以后应酬时别人都提笔就写,你却连句诗都憋不出来,旁人肯定得笑你和你老师。”
顾闲这才觉出不对来,好奇地问:“您怎么知道我有老师了!”
皇甫汸道:“怎么不知道,我还读了你在《新风》上的文章。前不久李沧溟来信还提了你几句,说王凤洲收了个我们这边的学生。”
顾闲听得惊奇不已,只觉文人圈子真小,绕来绕去竟都是认识的。
他屁颠屁颠地问:“他信里是怎么说的?老师给他写信讲了我吗?老师信里又是怎么讲的?”
皇甫汸道:“别人私下写给你的信,你会到处嚷嚷吗?”
顾闲想到王世贞写信背后说人被捅到本人面前的事,立刻一脸认真地说道:“我可不是那种大嘴巴子。”
皇甫汸道:“这不巧了吗?我也不是。”
顾闲:“………”
糟老头子坏得很!
既然人家不给讲信上的内容,顾闲也不多问了,又关注起另一件事来:“江南也有《新风》卖吗?您都看到了!”
皇甫汸笑道:“是凤洲给我们寄的。”
不过有他在南直隶这边推荐、李攀龙在浙江那边推荐,接下来江南读书人前去京师购买或者传抄《新风》的人应该不会太少就是了。
顾闲没想到王世贞表面上不声不响,实际上也在努力通过自己的朋友圈为《新风》销量做贡献。
由此可见,《新风》的爆火大家都有功劳!
回到江南还能听见《新风》的消息,叫顾闲怪有成就感的。兴许一本《新风》改变不了什么,但终究是有了一点不同,说不定将来哪天这一点不同能顺利发酵?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顾闲快活地说道:“等我先与家人相聚两天,再去拜访您!”
皇甫汸道:“去吧,我看你爹娘这半年都清减了,想来很挂念你。”
顾闲一听,一股责任感油然而生,立刻去了寻熟悉的肉铺买肉去。
这个点已经没什么好肉了,顾闲便预定明天的新鲜肉,扛了几根大骨头往回走,准备给自家爹娘熬骨头汤喝。
等路过鱼摊,又觉得吃鱼也不错,就这么一路买回去,不知不觉兜里又空了。
咦,钱这么不禁花的吗?
顾闲遗憾地想到眼下没大户可以吃了,只得先停下了买买买个没完的手,提着一堆新鲜食材归家去。
家里已经把东西都收好了,这么多礼物算下来比他们所有家当都值钱,不过顾母发话了,里头的好东西都得攒着给顾闲以后娶媳妇用,平时绝对不能动。
顾家兄嫂比顾闲大了将近两轮,本来就差不多把他当自家孩子看,自是不会有异议。
这么留来留去的,最终家里的账面上没多几个钱,只多了些能够拿来现吃现用的好东西。
顾闲不知家里人考虑得那么长远,见张元德他们送的厨具与食材之类的都摆出来了,便觉亲娘把礼物都分下去了,愉快地开始在厨房忙活起来。
这顿饭顾家人久违地尝到了顾闲的手艺,年纪最小的顾安吃得泪眼汪汪。
顾家嫂嫂生顾宝时身体有点儿亏空,本来大夫都说她可能怀不上第二个了,没想到后面好吃好喝养了几年,又怀上顾安。
本来大家都高兴得很,结果娘家弟弟闹出事端,跑来找顾家嫂嫂要钱,争执之下害得顾家嫂嫂早产了。
顾安出生时特别小一个,许多人都说怕是养不活了,还是一家人精心照顾着才到养这么大,所以给取了个“安”当名字,期望她能平平安安长大。
因着这事,顾家嫂嫂跟娘家差不多算断了亲,再也不跟他们往来了。
对顾安这么个先天体弱的孩子,全家人都是如珠似宝地疼。
顾闲见她吃着吃着眼里冒泪花,忍不住乐道:“不是给你们留了菜谱吗?”
顾安偷偷看了眼自家亲娘,很懂事地没揭亲娘的短,只呜呜哭道:“还是幺叔做的好吃。”
顾家嫂嫂有点不好意思。
没错,爹娘年纪不小,顾家兄长平时又要去教书,顾闲出远门后家里大多时候是她在负责厨房的事。
一开始对着菜谱确实做得像模像样,后面随着季节变化,市面上出现各种新鲜食材,她便想着给大家换个口味。
没想到有的时候换了种鱼或者换了种调料,同样的做法便不好吃了!
明明各种食材在顾闲手里都能做得那么好吃。
顾闲也知晓自家人一旦做起菜来都挺能自由发挥的,便只哄着小侄女多吃点。
接下来几天顾闲趁着阳光还不错,做了许多腊肉腊肠腊鸡腊鸭腊牛肉,再不抓紧,今年过年就没得吃了!
好不容易忙活完了,朋友们结伴又找上门来,说他回来了也不找他们玩,是不是认识了新朋友就不要老朋友了。
顾闲无法,又当了轮番作陪数日,不知不觉都到了腊八。
为防又有亲朋好友来访,他今天的腊八粥煮得足足的,谁来了都给分上一碗。
赶巧沈春生也回来过年了,搬到县里后两家还是当邻居,顾闲便邀他过来吃饭,两家人趁着腊八节聚一聚。
吃饱喝足,沈春生才给顾闲看新出的《小说月刊》。
这名字没有《新风》那么别具意义,不过沈春生在南直隶这边有不错的铺货渠道,所以目前反响很不错,不少人都已经掏钱预定了。
沈春生道:“你说的这个连载有点搞头,现在很多人都催着第二期赶紧出。”
《小说月刊》上面刊登的文章有长有短,前期为了保障销量以及口碑,长篇优先考虑已经写好全文的,短篇则是现征现用。
目前用来吸引销量的扛鼎之作……吴承恩的《西游记》!
顾闲听了颇为高兴,这又是一个改变。
听说吴承恩生前籍籍无名,人生之中最后那段日子过得穷困潦倒,死后好些年《西游记》才被刊印出版。
当时许多人都不太看好这本书,还是一个书商赌上全部家产给印出来了,才不至于让这部风靡后世的《西游记》明珠蒙尘。
如今采取连载的法子先刊行,等到临近完结时再出全本,无异于一本书卖两遍、赚两次钱!
人死了以后才名利双收有什么用,还是得活着的时候名利双收才能鼓励更多人投入到小说创作之中来。
很不错,今天又为明代小说的蓬勃发展贡献了自己的一份力量!
顾闲很有些自得,翌日一早便学习王世贞开始给皇甫汸他们派发沈春生捎回来的样书。
正经文章看多了,读读小说放松放松也不错的!
结果刚送到皇甫汸就折戟沉沙了。
因为皇甫汸瞧见他来了就笑着说道:“来得正好,我有封信要给凤洲,你是不是也有信要送去京师?帮我一并送去吧。”
顾闲:?
完了,不管是回家路上还是回到家这段时间都太快活了,压根没想起往京师那边写信报个平安。
顾闲一脸心虚,但嘴上并不承认:“没问题,您把信给我,我到时候托人一并送去京师。”
皇甫汸似笑非笑地瞧着他:“听说你这段时间忙得很,如今又跟沈家那小子捣鼓什么《小说月刊》,回到家后看过书写过题吗?”
顾闲顿时更心虚了。
差点忘了自己开春还要考试来着。但他的嘴巴依然倔强,回道:“当然,当然。”
皇甫汸继续道:“你老师在信里可是拜托我好好监督你,既然你都写了,那就把你这段时间写的功课拿给我看看吧。”
顾闲瞳孔一震。
怎么隔这么远,王世贞还能找着人来给他批作业!
悔不该自己送上门来!
顾闲赶紧说道:“今儿还有事,我明天一定拿来。”
皇甫汸笑呵呵地说道:“好好好,记得早些过来,人老了,眼神不好,只有白天还有精力看点文章。”
顾闲蔫头耷脑地应下,回家先马不停蹄地补写给张居正和王世贞的信,而后就开始写功课写得昏天暗地。
嘶,不会有人从离开老师那天起就没看过正经书吧?
王世贞平时给的作业是很多元化的,写题是基础,读书也不能落下,读完还得写篇言之有物的读后感或者干脆以原题拟写一篇新文章。
顾闲在京师赶作业都赶出惯性来了,如今补作业便也很自觉地比照着这个标准来。
他也没想着把每一天的份都补上,准备写个两三天拿过去。到时候就说是不忍心让一把年纪的皇甫汸那么辛苦,特地挑最好的几篇拿去让他过目!
顾家兄长回到家的时候,就瞧见顾闲还在那儿奋笔疾书。
一问才知晓这是在补落下的功课。
顾闲还偷偷把自己想出来的绝妙主意讲给自家亲哥听。
顾家兄长:?
有没有一种可能,人家本来就知道你根本没写。
不过顾闲补得这么认真,顾家兄长也没说什么。
自家人管教孩子是管不住的,一来是狠不下心,二来是自家娃了解你的脾性。所以吧,还是得让别人来教。
皇甫汸在长洲县德高望重,不仅学问高,书法也写得好,听闻县令还想邀他负责主持《长洲县志》的编纂工作。
人家王世贞请得动这么一位老前辈来监督自家弟弟,他这个当兄长的可不能拖后腿。
顾家兄长说道:“你好好备考,争取一举考个秀才,家里也能给你说门好亲。”
顾闲:???
听你这么说,我都不想补这破功课了。
谁稀罕这么早说亲!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哦哦哦,老师不在,放假了~放假了~王大美:你对我们文化人的朋友圈一无所知*更新啦!这章二合一,足足六千字!这么肥美!难道不值得浇灌点营养液吗!说起幺叔,想起隔壁《闲唐》的小王爷,那也是小小年纪辈分很高的幺叔再说起翰林秀才,又想起隔壁《戏明》的王小文,他就是走神童路线的翰林秀才!光明正大打广告!上章718个小红包发完啦!没领到的可以150早点来!最后,富婆,饿饿,求营养液
第102章 写都写了
顾闲奋力赶作业的时候,远在京师的张居正正在跟王世贞喝茶聊天,等着吃中午的腊肉焖饭。
以王世贞的资历,当京官是不太容易的,还得是他自己这些年在士林之中积攒的名望叫徐阶都有些心动了,才能谋取来这国子祭酒之位。
要不然的话,王世贞连候选名单都上不去。
这还是得怪王世贞当年自己傲气,不屑于参加馆试,否则便不需要这般周折了,老老实实熬资历便好。
当时张居正在里头也出了一些力,只是出得比较隐蔽,只是叫王世贞的名字在适当的时候出现在适当的人面前而已。
成与不成,他自己也不确定,是以并没有和任何人说起。
倘若有人自己来问他有没有他的手笔,他是决计不会说有的。
百般曲折,只是为了把适合的人放到适合的位置上罢了,些许私心只是其中再小不过的一部分。
今天的聊天内容是这样的——
“你收到那小子的信没有?没有。”
“我也没有。”
相顾无言,但想打人。
果然,顾闲这小子一回家,就把京师这边忘得一干二净。用脚趾头想都知晓,他肯定忙着探亲访友、到处玩耍,别说惦记他们了,恐怕连书都没翻过了吧?
王世贞道:“无事,我早已写信拜托百泉先生帮忙督促一二。”
皇甫汸自号百泉,又是老前辈,王世贞自是得敬称他一声百泉先生。
两人在江南诗坛几乎齐名,又都与李攀龙友善,私交还算不错。
张居正道:“还得是凤洲你交游广阔。”
他祖上没出过什么能人,父亲考了一辈子也不过是最初捐监得来的那么一个生员身份,在官场之上若无顾璘、徐阶这些老前辈先后提携,又恰好与汪道昆、殷正茂、吴百朋他们同年,怕是会寸步难行,更别提结交到什么知心朋友。
不过官场也不是什么交朋友的地方就是了。
皇甫汸都已经七十好几了,不在起复为官名单之列,不过到底是个在文坛久负盛名的名流,能有他督促顾闲学习,倒是不怕那小子把心玩野了。
两人便聊起了别的话题,也算是在年前稍微小聚了一会。
……
与此同时,海瑞正漫步在南京街头。
没错,他被安排到南京了,出任南京通政司右通政。
大明有两京十三省,既然并称两京,南京的官员配置跟北京是一样的,只不过像南京六部之类的,大多是用来给一些老龄官员或者得罪了当政者的官员过来这边养老。
但也有一些衙署是不错的,比如南京国子监就是个重要的人才培养基地,不少人都愿意来这边转迁,争取多栽培点年轻后进。
等这些后进入了官场,还不得帮着自己或者自己的子孙?
还有南京都察院也不差,南边富得流油,来这边当御史走上一圈,家资恐怕能翻上几番。
海瑞这个南京通政司右通政原本倒也不是空架子,负责的是两京的公文往来,所有奏疏与政令几乎都要从通政司这边走。
只可惜随着内阁与司礼监的权力日益膨胀,通政司也只负责收发一下文件,几乎已经没了实权。
一年之中换了好几个岗位,大抵谁都不太想在京师看到他那张仿佛随时要喷人的严肃脸庞(毕竟他连徐阶这位捞过他的首辅都要骂两句),最后皮球实在踢不动了,只得把他安排来南京。
海瑞对此没有什么意见,骂完嘉靖皇帝后还能从牢里出来,对他而言余生都是捡回来的。
所以……他要更刚正不阿地办事,该骂的必须狠狠骂,该做的必须排除一切困难去做!
海瑞正这么下定决心,忽听有人在前方带着只猴说书。
那说书的自己也扮成猴样,讲的是群猴觅得水帘洞的那一段,一人一猴竟给人一种群猴在眼前嬉笑的热闹,吸引得许多听众驻足聆听。
说起这孙悟空,并不是吴承恩写了以后才有的,早在元曲之中便有《二郎神锁齐天大圣》之类的杂剧出现,到了元末明初,更是有个叫杨景贤的戏曲家写了元曲版的《西游记》。
这位戏曲家最后就是葬在金陵的。
江南一带好戏曲,读书人追求风雅,民间却是更喜欢些通俗故事,关于孙悟空的传说一直都在流传。
这会儿吴承恩新写了一本《西游记》,自是引起了不少人的关注,光是这热热闹闹的“猴子称大王”一段便叫不少人心痒难耐,恨不能叫说书先生马上把后面的给讲了。
结果讲到后头,那说书先生却说,想第一时间知晓后续内容,请第一时间关注新一期的《小说月刊》。
那小猴儿也颇有灵性,知道要退场了,竟对着围观群众拜来拜去,看得众人都舍不得离开了。只为这猴儿,也该看赏!
海瑞看明白了,这是在卖书来着。江南书商真是诡计多端,居然连猴儿都用上了!
不过这《小说月刊》的模式,听起来怎么有点熟悉?
在他从京师出发前,《新风》就已经刊行了,用的也是月刊模式。不过《新风》没有那么过分,还搞“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这一套。
海瑞边这么想着边走回通政司衙署,下属正围在一起讨论着什么,不知谁先发现海瑞过来了,压低声音提醒了一声,众下属顿时作鸟兽散,只剩其中一人手里还拿着本书坐在那个位置上。
根本来不及把书收起来!
海瑞抬眼看去,那书封上分明写着《小说月刊》四个大字。
吴门书法一度冠绝当世,如今的南直隶那也是遍地字写得好的人,海瑞看不出这书封上的字出自谁之手,只觉落拓疏朗,自有一股潇洒之气,属于市井百姓一眼看去也觉得喜欢的类型。
不知怎地,海瑞瞧着还有点眼熟。
不确定,再多看两眼。
许是因为海瑞的目光停留了太久,那下属颤巍巍地把还热乎着的《小说月刊》呈给海瑞,小心翼翼地问道:“海通政要看看吗?”他硬着头皮掰扯,“此书风靡金陵,我想着,想着我们通政司掌各方消息,也该了解了解才是。”
海瑞知晓南京通政司早已沦为闲散衙门,底下的人聚在一起看个闲书很正常,也没有深究。
但他神使鬼差地应了一声“也好”,就把人家手里的《小说月刊》拿走了。
拿走了。
走了。
那买了《小说月刊》的通政司知事是个八品小官,自己没考进士,靠着父荫进个闲署混吃等死,本就没什么上升希望,做事自然也很随意,所以才干得出招呼同僚们聚众聊《小说月刊》这种事。
可是,不是说海瑞这人最铁面无私的吗?
怎么不仅信了他瞎扯的鬼话,还真的收走了他的《小说月刊》。
幸好他已经看完了,刚才只是热情地跟同僚们分享里头自己觉得好的小说罢了。
海瑞拿着那本没花钱的《小说月刊》坐到自己的位置上,一时也有些迷惘:我拿走人家的书干嘛?
既然都拿来了,那便看一看吧。
左右这个新岗位也没什么事可做。
海瑞抱着这样的想法翻开了《小说月刊》,等看到书坊主写的序言才发现,这本书竟跟顾闲有点渊源,那书封上的字就是顾闲题写的!
难怪觉得眼熟。
海瑞收到过好几次顾闲写的帖子,也看过几回顾闲写的文章,自是对顾闲的字有那么一点印象,只是一时半会没对上号而已。
这位书坊主在序言中陈述了《小说月刊》的创刊理念,还聊起了自己与友人自幼相交的情谊,表示自己一定会保持创刊初心,争取向大家展现各种类型的好作品,欢迎广大群众踊跃来稿!
这位友人不消说,自然是顾闲那小子。
海瑞:“……”
你怎么在江南也折腾了一本月刊?
想想也是,两本差不多模式的刊物在差不多的时间点出现,只能是同一个人在背后撺掇!
海瑞来了兴趣,往后翻阅起里头的内容,不知不觉便把几万字给读了一遍。
甚至还有些意犹未尽。
这就是通俗小说吗?
难怪学校的夫子们对通俗小说深恶痛绝,估计那些个一读正经书就头疼的学子,拿起这《小说月刊》后会读得如痴似狂!
经典被束之高阁,这等滥俗之作却大行其道,岂能不叫那些崇尚孔孟的卫道士们痛心疾首?
海瑞倒不是个卫道士,他出身偏远的琼州,早年能考上举人已是难得,真要他深入研究经典他也没那个条件。
后来入朝为官,上衙时要为公务烦心,下衙归家又要面对母亲“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催促,实在没多少闲工夫去研读经典。
本质上他更像个能吏,而非端坐庙堂的士大夫。
海瑞掩卷思忖片刻,提笔给顾闲写了封信。先是告知顾闲自己调到南京的事,接着则是勉励他须得收心读书,不要为旁的事分心。
最后还附赠几套自己来南京后觉得不错的考题。
海瑞微薄的俸禄还得拿来养家,自然没把题集买回家,这些题全凭自己记忆手抄!
礼轻情意重,希望这位主意多多的小友能过个好年。
……
太仓的腊月也还算热闹,王家的当家主母魏氏得着手准备年礼了,没空教导逃家数月的女儿,王宜玉这段时间总算能松快一些。
因为王宜玉偷溜去京师,她身边的丫鬟婆子都被撤换了。
魏氏要她禁足在家好好反省,一时半会也没给她挑新人,如今只有从京师带回来的巧儿还跟在身边。
王宜玉对身边那几个总对她挑刺的丫鬟婆子本就不喜欢,只是考虑到她们是母亲给的才没发作,如今没人盯着反而更开心。
只是这几天她癸水又来了,叫她有些恹恹的。
这几年她的身高开始抽条,胸口也时不时隐隐有些闷疼,巧儿说这是在长身体,再长长她便是正儿八经的大姑娘了。
王宜玉心里有些惆怅,却不知自己在惆怅什么,约莫是不想那么快长到男女分明的年纪。
正当王宜玉不知不觉陷入自己的思绪中时,巧儿就从外头回来了,带着一本《小说月刊》以及一个略有些份量的钱袋子。
巧儿是个北方姑娘,喜怒哀乐都挂在脸上,这会儿见左右没有旁人,她便欢喜地跑过来分享喜讯——
王宜玉投的稿子真的刊出了,样书和润笔费是一起送到的!
巧儿看向王宜玉的眼神满是佩服,只觉自家小姐是天底下最厉害的女孩儿。
王宜玉也有些高兴,但没有骄傲自满。
她的文笔和想法都还有些稚嫩,对于顾闲提到的许多写作手法都还没能融会贯通,能被选上大抵是因为前期投稿的人比较少。
王宜玉小声对巧儿说道:“你以后出门要小心些,别叫旁人看见了,这事暂且得保密。”
巧儿顿时也生出点主仆俩正在密谋干大事的感觉来了,学着王宜玉压低声音追问:“谁都不能说吗?”
王宜玉点点头:“见了师兄你也不要讲。”
这次一投就中给了王宜玉不小的信心,她决定多换几个笔名轮流投稿,等到写出自己都满意的作品后再给顾闲看!
至于为什么不太满意的作品她还要拿去投稿,当然是因为……写都写了,不如看看能不能拿点润笔费。
顾闲这人花起钱来一点数都没有,手松得很,今儿得了钱,明儿就能给你花完。
以后要是还有机会一起出去玩,总不能两个人都兜里空空地出门。
定个小目标,攒钱养师兄!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你们都背着我干了啥*今天也早早更新!昨天本来想加更吓你们一跳,结果发现早上搞完了全勤,剩下的一整天居然都不会打开文档,可恶!距离闲崽返还营养液,还差区区两万七呜呜,怎么这么慢!有没有营养液先救救闲崽今天吊车尾了!危危危!摆碗求求求蹭了大半周榜单曝光后的闲崽,一下子从分频金榜不见踪影打到分频金榜第三了!甜甜春,想赚钱(bushi看我今天猛猛加更!(信誓旦旦
第103章 浑身是胆
王宜玉刚这么想着,就瞧见封面上那有些熟悉的“小说月刊”四个字。
王宜玉知晓这本《小说月刊》是顾闲和沈春生商量着捣鼓出来的。
在京师的时候,王宜玉就见过沈春生几次。
这人年纪轻轻手中已掌握着不少产业,与顾闲相交却更像是知心好友,鲜少给顾闲送什么贵重东西,大多都是送些自家种的蔬菜瓜果。
顾闲很信任沈春生,虽然偶尔嘴上会嘀咕几句“我都还没考到功名就开始官商勾结了”,实际上真要有人叫他跟沈春生绝交,他肯定不会乐意。
也不知以后会怎么样。
不管顾闲是不是有个有钱朋友、是不是也能拿到点分润钱,王宜玉还是决定该攒的钱还是得攒。
哪怕顾闲不用花自己的钱,往后自己想买什么总不能指望着别人给吧!若是从前她没有攒钱的好习惯,上次又怎么能靠自己溜去京师?
王宜玉拿定了主意,又到王世贞的书房看书写书去。便是母亲不禁她足,她这段时间也不会出去玩。
经常作妖的人都知道,只要你装乖一段时间,接下来想做什么都好商量!
事实上魏氏最近没教育王宜玉,倒也不全是因为掌家太忙碌,主要还是小叔子说王宜玉还小,婚事不用着急。
王世懋还隐晦地提及王世贞收了个学生,开春就要去考秀才了,年少聪慧,与王宜玉正相配。
婚姻大事虽然大多是当娘的在操持,但如果当爹的有别的考虑,一般就得听他的。
毕竟朝堂之中明枪暗箭不少,要是一不小心说到政见不合的人家,女儿夹在中间可能就左右为难了。
得知顾闲年后要来拜访,魏氏也就没再操心王宜玉的事,准备到时候再看看。
……
顾闲倒是很想早些去王家拜访,不过他被功课绊住了脚。
功课不仅做不完,还会自己增长。
得知他准备开春参加童试,顾闲走在路上遇到以前嚯嚯过的老生(现在已经是举人或者投身教育事业)、县里致仕的或者有中有进士举人秀才子孙的乡老,见着他都要送他一份据说“对童试绝对有用”的独家题集。
顾闲这个最喜欢到处遛弯的,现在都感觉整个长洲县成了地雷阵,他踩到哪里炸到哪里——
无论走哪条路,都能给他掉落新题集!
早知如此,他小时候就不去捉弄别人了。
当初他做啥要去县学边旁听边对别人说“我都会了你怎么还没会”?
没听说过“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吗?可见读书人最记仇了,哪怕你十年前嚯嚯过他们,十年后他都还牢记在心,时刻想要伺机报复!
真是悔不当初!
顾闲正懊悔着,有个送信的驿使喊住了他,说是有他的信。
收题集收到闹心的顾闲闻言决定看看信缓缓心情,他喜滋滋地接过信,发现是厚厚的一叠,突然有种不妙的预感。
定睛一看,上头的字迹有点熟悉,是海瑞写来的!
海瑞为人刚毅,素有“海青天”之名,但他的字却是圆润轻盈的类型,仔细瞅瞅能瞧见些许筋骨,但大体上有着南人的秀气,好认得很。
顾闲拆开信一看,才知道海瑞调到南京来了。
众所周知,除了少数几个实权岗位,其他南京衙署官职都是充数的。
后面张居正和王世贞因为《地震疏》等一系列事情闹翻,曾经打算体面地结束这段友谊,默默把王世贞迁为南京大理寺卿。
钱多事少离家近,看看这职位给得多妙!
可惜这位置还没捂热,王世贞说张居正“情窦渐开”的事就传到了张居正耳里,以至于张居正震怒地让人给王世贞追加一道弹劾,让王世贞回家吃自己去了。
海瑞这次被调到南京,可见他在朝中也不怎么受待见!
徐阶这个当首辅的估计也不想挨他骂。
顾闲在心里同情了海瑞一会,往下一看却发现满纸都是劝学之言。
再翻一页,后面厚厚一叠全是手抄的模拟题!
顾闲:?????
呵,收回同情。
怎么会有人喜欢海瑞?
没有,不可能,不存在的。
海瑞绝对是个大恶人!!!
看来南京各个衙署是真的很闲了,要不怎么有空给他抄这么多题目!
顾闲在心里骂骂咧咧了一会,可低头瞧见那一页页手抄的题,又觉得别人的好意不能辜负,只得把它们也摆到待刷题之列。
顾闲年前一直在赶作业,别看皇甫汸年纪大,眼光依然犀利得很,他用没用心人家一看就知晓。
听了两次一针见血的点评,顾闲便不敢瞎糊弄了。
他对有本事的人一向佩服得很,每隔几天就拿着自己写好的功课去向皇甫汸讨教,态度十分虚心。
只不过得到皇甫汸的点评之后,顾闲转头又去县学溜达一圈,热情分享自己刚刷的新题。
大家乡里乡亲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就这么忙忙碌碌地备考到腊月尾巴,顾闲终于可以稍微歇一歇了。
过了小年夜,他就开始到处寻摸食材,力求家里囤的东西够吃到过了人日。
毕竟过年这几天东西不仅贵,还不好买!
当然,囤的都是些耐储存的干货、坚果之流,还有非常重要的荸荠。
顾闲边采购边提前琢磨年夜饭菜谱,借着江南地区发达的水路给朋友们都发了一份,连给自己送了题目的海瑞都没落下。
以德报怨,说的就是他顾闲没错了!
顾闲很是为自己的高尚情操给感动了一番,决定奖励自己点好吃的,拿着新鲜的荸荠和甘蔗炖了锅香喷喷的羊肉。
不仅汤鲜,肉也嫩,连荸荠都吸饱了肉汁,分外香甜爽口。没别的毛病,就是羊肉比较贵!
顾家老小吃得浑身暖洋洋的,暗自得出结论:大过年的,贵就贵吧。
临近年关,大家都在愁过年吃什么,拿到顾闲给的年夜饭菜谱后自是如获至宝,纷纷让厨房对着菜谱琢磨去(没钱的则是自己捋起袖子上)。
正在太仓好好禁足的王宜玉也拿到了这么一叠心意满满的年夜饭食谱,还附带顾闲写给她的信,大意是说分开之后没有一日不想念,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到太仓云云。
这种写法一看就知道是从张居正和王世贞那儿学来的,文人给自己的朋友写信都是这个德性,外人读了会觉得这信写得当真情深似海!
王宜玉知道若是顾闲晓得她不是“师弟”,必然不会说这样的肉麻话,忍不住拿着信偷笑。
魏氏进来的时候就瞧见女儿这么个模样,走过去问:“你自个儿在那里乐什么?”
她生的长子早早夭折,长女身体又不好,期间有挺长一段时间没再生育,婆母忧心丈夫无后,给王世贞纳了两门妾室。
此后夫妻情分便淡了不少,后头她只生了王宜玉这么个女儿。
前年长女才出嫁两年便病逝,魏氏生的孩子就只剩王宜玉了,是以遇到不错的亲事她便想给女儿定下来,好叫她可以无忧无虑地度过余生。
就她那性子,半点亏都不肯吃、半点苦都不肯尝,不找门好亲事日子哪里过得下去?
只是没想到那家人那么着急子嗣,开口就是要多生孩子,直接把王宜玉给吓跑了。
还跑得那么远,把魏氏也吓得许久都睡不好觉,懊悔自己太心急了些,只想着好亲事不等人,没好好摸清楚对方的人品。
这样的人家确实不能嫁,不是说她不想自己女儿生儿育女,而是这样的态度着实不像是会好好对待王宜玉的。
如今见女儿拿着信在那闷笑,魏氏心突突直跳,有点担心是不是女儿被坏小子哄了去。
心里不由暗自埋怨丈夫和小叔子不靠谱。
怎么能叫女儿女扮男装跟个外男朝夕相处?没瞧见梁山伯和祝英台最后酿成了什么悲剧吗?
王宜玉见自家亲娘面色不善,也没有藏着掖着,直接把信拿给魏氏看,乐道:“我是笑师兄是学爹写信,有些话我都在爹跟别人往来的信里瞧见过!”
魏氏拿过信一看,只觉里面的肉麻话酸掉牙。
可是看女儿那乐不可支又坦坦荡荡的模样,她又忍不住暗自叹气:冤孽啊,这分明就是没开窍!
真要有那么一点女儿情思,王宜玉就该心虚得跟心里有鬼似的,哪里敢把这样的信拿给她这个当娘的看?
魏氏一时也不知道这算是好事还是坏事。
女儿没往那边想,且人家顾家小子也不是故意的,在人家看来这是给同门师兄弟写信呢,倘若她兴师问罪倒是戳破了那层窗纸。
魏氏正在心里叹着气,又听王宜玉分享顾闲附在信后的年夜饭菜谱。
瞧见王宜玉一脸“我想吃这个”的期待,魏氏只能依着她的意思让厨房张罗去。
……
顾闲还不知道自己抄袭王世贞肉麻话的行为被“师弟”一眼看穿。
他陆续收到许多人的回信,有附带谢礼的,有交换年夜饭菜谱的,叫他每一天都十分期待碰上信差。
当收到王宜玉的回信以及王家本来准备做的年夜饭菜谱时,顾闲欢喜到不行,轮番拿去爹娘兄嫂以及侄子侄女面前献宝:看到没有,这是我师弟给我写的!
看看,这字好看吧?
看看,师弟说他也想我了!
看看,师弟给我抄了这么多菜谱!
我和师弟天下第一好!
见他高兴成那模样,顾母忍不住笑道:“你这么喜欢你师弟,倘若是师妹的话还不得巴巴地去求娶?”
读书人议亲大抵都是走这个路子,首先考虑同乡、同门,若是父亲在朝为官,还可以考虑同僚之间当儿女亲家。
这样大家知根知底,婚事一般差不到哪里去。
况且旁的人家相互之间接触不到,亲事自然也无从谈起。
顾闲想了想,摇着脑袋说道:“倘若真是师妹,老师哪里会让我跟她玩,这样我们就当不成知心师兄弟了!”
他说着还嘟嘟囔囔地埋怨起来。
“而且老师如今当了大官,又整天嫌我烦,肯定不愿意把女儿嫁我。还是师弟好,师弟不嫌我穷!”
倒不是顾闲把王世贞往坏里想,而是他逐渐想起来自己读过的八卦野史《万历野获编》里有提到过这么一段故事——
先是王世贞他们结社时不怎么带人家汪道昆玩,觉着人家安徽乡下佬,诗文实在不咋滴。
后面汪道昆因为和张居正这个首辅关系好,在士林之中声望日高,文章出书卖得非常好!于是王世贞又作为代表极力邀请汪道昆跟他们一块玩。
两人还一起写贺文为张居正父母庆生。
张居正这个当儿子的读了如获至宝,但士林读了他们的贺文都觉得阿谀太过,毫无文坛大佬的风骨。
后来王世贞出文集时删了跟张居正的往来信件以及相关贺文,而汪道昆在张居正被清算后出的文集却还原封不动地把它们保留下来。
所以士林评价汪道昆“稍存雅道”。
王世贞不仅偷偷删减文集,还要跟人提一嘴说,其实我看不上汪道昆的文章,但是大家都喜欢,我也不好说什么!
啧啧啧。
可见老王这人这也看不上眼,那也看不上眼,坏得很!
瞧他现在一穷二白的,真敢登门求娶王世贞绝对能把他撵到大街上,顺便附赠他一个逐出师门套餐。
毕竟他感觉王世贞早就想这么干了。
还没考个功名就被老师逐出师门,那影响多不好!
顾母听了儿子想的话有些怅然,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扰得顾父也醒了,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顾母叹着气说:“只是觉得我们当爹娘的真没用,闲哥儿真要瞧上了哪家姑娘我们都没底气去帮他求亲。”
顾父沉默了一瞬,也不知该如何宽慰老妻好。
儿女有出息他们本该高兴,可随着身体一天天衰老,他们愈发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在拖儿女后腿。
说不准将来哪天自己死得不合时宜,还会影响孩子的仕途。
最终顾父也只能说道:“别操心那么多,儿孙自有儿孙福……明年闲哥儿真要考上秀才,不知多少人得来打听他的婚事!”
在江南一带秀才并不稀奇,但十五岁的秀才还是挺招人稀罕的,小小年纪学业有成,又没来得及出去拈花惹草,多好的女婿人选啊!
夫妻俩这般满怀期望地展望了一会,总算是能安心入睡了。
……
这年江南一带出现了一个怪现象,那就是许多人写诗文书信记录的年夜饭竟十分雷同。
仿佛江南人的年夜饭都要吃同一桌菜似的。
比如这饭咱不能吃大白饭,要吃元宝饭。所谓元宝饭,不仅做法花里胡哨,里面还要埋个荸荠,这样吃饭的时候还能来个“挖元宝”(荸荠是元宝的形状)。
俗是俗了点,但过年不就是要许下点俗气的心愿才应景吗!
顾闲做了一桌子寓意极好的年夜饭,吃得分外饱足,接着就带着侄子侄女到外面呼朋唤友到处撒野,这里扔几个炮仗,那里扯着嗓子高歌一曲。
闹得各家家长忍无可忍出来逮人了,才乐滋滋地归家守岁去。
翌日顾闲一大早醒来,先去扒拉枕头底下,如愿找到了自己的压岁钱,开开心心地揣兜里,暗自发誓从今天起不再乱花钱,攒起来带师弟去金陵玩耍。
这么一琢磨,顾闲顿时斗志满满,屁颠屁颠出门跟着父母到本家拜年去。
顾闲见着人,吉利话就不要钱似的往外蹦,浑身上下只差没写着四个大字:红包拿来!
这么薅了一圈,顾闲的小金库一下子充盈起来了。
顾闲也膨胀起来了,看族中长辈都觉得个个慈眉善目。
都是好人呐!
拿了别人的红包,自己怎么都得表示表示!
于是顾闲很有责任心地去关心族中小辈的学业,还问人家喜欢什么题集,自己这里应有尽有,随便挑,不用客气!
弄得族中小辈见着他就绕道走,恨不得永远不出现在他视线里。
顾闲嚯嚯了一圈,见没人可以玩了,便又自个儿去拜会众乡老。
红包不红包的不要紧,要紧的是我来看望你们的心意!
人老了,都喜欢朝气蓬勃的小孩,大多数乡老见了顾闲都笑呵呵地塞他一个红封,勉励他开春好好考试,别辜负了大家的期待。
顾闲满载而归,把收到的红包铺了一床,正要数数自己攒到多少压岁钱,忽然后知后觉地想到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不对啊,怎么整个长洲县都知道他开春要去考童试?
难道是他自己嚷嚷出去的?
顾闲试图追根溯源,但还是想不起到底是不是自己大嘴巴广而告之的。
可恶,都这样了,他要是考不上怎么办?
全县认得他的人都在看着呢。
顾宝和顾安进屋时,瞧见顾闲摊平在满床红封上,一脸的愁容。
顾安关心地道:“幺叔你怎么啦?是不是钱不够花?我的压岁钱全给你!”
顾闲听得感动不已,一下子忘了刚才的烦恼,说道:“没事,我钱够花的,不是在愁这个。”
顾宝跟着关心:“那是在愁什么?”
顾闲就把人人都知道他开春要考试的事跟侄子侄女讲了。
考不考得上秀才还是其次,关键是丢了面子怎么办!
两小孩都一脸笃定地说:“幺叔肯定能考上!”
顾闲心道我自己都没这么自信,怎么突然就所有人都觉得我能考上了?
难道我已经厉害到人尽皆知了!
顾闲一下子又支棱起来了,开始勤勤恳恳地早起读书刷题。
他勤奋地学习到正月十二,先托人往太仓那边递了个信,翌日一早便拿着嫂嫂为他准备的大包小包前去太仓拜访师母、师祖母。
顺便把师弟捎出去金陵看灯会!
临出发前,沈春生还给他塞了笔钱,上头每一两银子都有正经说头,全是他该得的。
之所以年前没拿给他,自是怕他一不小心全花光了。如今顾闲要出去玩了,沈春生便掐着点把分润钱给了他。
照沈春生的说法,出门在外钱是人的胆,有钱才能玩得尽兴。
顾闲揣着满满的钱袋子,只觉自己确实浑身是胆。
去找师弟玩喽!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好多钱好多钱,通通花光*更新啦!今天爆更足足九千字!四舍五入就是三更了!多么努力!!呜呜所以有没有亿点点营养液可以浇灌给我们顾小闲!捞捞闲崽!
第104章 当然不如
顾闲是去过太仓的,只不过当时去的时候还不认得王世贞,自然没关心过王家在哪儿。
这回他是去认门的,下了船就按照旁人的指示前往王世贞家。
自从王父出事,王家门庭冷落了不少,如今王世贞顺利起复,倒是又热闹起来了,差不多临近元宵了都还有人登门拜访。
大抵都是觉得烧热灶要趁早。
官场中的人情往来现实无比,你罢官后采用各种龌龊手段逼你退婚的都比比皆是。
今儿登王家门的人倒是少了些,门房过年拿着赏钱加班,到现在都没休息,大白天坐在那儿打盹。
顾闲此前已经递过帖子,也收到了魏师母的答复,自忖不是贸然登门,便上前唤醒了门房,让门房帮忙传报一声。
犯困的门房闻言一激灵,整个人都清醒了。抬头一看,只见是个长得颇俊的少年郎,一副天生带笑的好模样,任谁看了都觉得仿佛跟他已经认得十年八年了。
此前主母已经吩咐过,说是今日老爷的学生要登门拜访,瞧这少年郎的打扮与岁数,应当就是老爷的学生无疑了。
再一比对顾闲报上来的姓名,果然如此。
门房忙喊了个小僮过来领路,口中说道:“主母吩咐过了,郎君来了便把您领进去。”
顾闲一听师母这般吩咐过,心中自是高兴不已,朗笑道:“谢啦。”
他拎着的都是些寻常年礼,都不是什么稀罕东西,行至花厅前有仆从上前接手他便很随意地给了出去。
魏氏起身往外相迎,便见顾闲落落大方地叮嘱人家说有一袋子是山货,得放去厨房备用。如果不会料理就留着,等他一会去弄。
即便早就知晓这孩子爱捣鼓吃的,亲眼见着了还是觉得稀奇。
王家是书香门第,平日里称得上是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
偶尔有些穷苦的亲戚上门也会挑着些山货过来,但脸上大多都带着几分藏不住的窘迫,显见是觉得自己带来的东西拿不出手。
这孩子却是一脸“这可都是我淘来的宝贝”的表情,仿佛自己带来的东西就数那袋子吃的最值钱。
至于窘迫和局促,在他身上是半点都瞧不见的。
想到女儿说顾闲去京师往来的大多是朝中要员,据说连皇帝都曾被吸引过去跟他同桌吃饭,魏氏心中便有些明了——
见过大世面的孩子哪里会因为到老师家拜访就紧张?
顾闲眼尖地瞧见魏氏出来了,也不再殷殷叮嘱人家照看好自己带来的食材,礼数周全地上前朝魏氏见礼。
再抬头一瞧,王宜玉跟在后头呢。
他欢喜地朝王宜玉挤挤眼,而后便与魏氏说起王世贞对自己的悉心教导与诸多照顾,表示自己走这一趟就是专门替王世贞看看师母与师祖母。
顾闲嘴巴甜,没一会就把魏氏哄得高兴不已,说道:“他们祖母身体不好,平时不怎么见客,你的心意我会跟她老人家讲的。”
顾闲便自告奋勇地说过年吃得太好,对老人家的身体反倒是种负担,他来做顿清淡消食的饭食供师祖母解解腻。
这种哄老人家的法子在历史上亦有记载,讲的是张居正母亲进京走到通州时发生的事。
当时的通州州守考虑到一路上大家肯定大鱼大肉地招待张母,所以他来了个反其道而行之,只给张母煮了一锅绿豆粥,摆上一桌子新鲜瓜果,别的什么都不放。
张母入席后一吃,浑身舒泰,到了京师后就跟张居正说:“一路烦热,至通州一憩,始游清凉国。”
张居正十分欣赏这位好好招待自己老母亲的州守,第二天就提拔他为户部员外郎,陆续接手管仓、管粮储等等美差!
顾闲读书时对吃的特别关心,所以记得很清楚。
看到没有,讨好了老人家,第二天就升官!
甭管这是不是跟“乾隆吃了都说好”一个类型的野史,反正顾闲信了。
讨好师祖母虽不能升官,但拐带师弟出去玩肯定得她老人家点头!
顾闲相当积极。
魏氏迟疑:“哪有叫客人去厨房忙活的道理?”
顾闲麻溜说道:“都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是老师正儿八经收的学生,可不是外人。”
不消半个时辰,顾闲又顺利占领了王家厨房,俨然跟回到了自己家那般自在。
王宜玉自然而然地跟着去打下手,俨然像是已经这样配合过不知多少回。
魏氏瞧在眼里,很有些忧愁,去与郁老太太说话。
王世懋正在陪郁老太太说话,见魏氏来了便喊了声“嫂嫂”。
郁老太太得知顾闲要给自己做吃的,笑道:“早听世贞在信里说这孩子手艺好,今儿总算是能尝一尝了。”
王世懋已与她们说过顾闲开春要去考秀才的事,这也是王家上下同意王宜玉这段时间继续给顾闲当“师弟”的原因。
举试可是读书人的头等大事,郁老太太与魏氏婆媳俩抵不过王世懋的游说与王宜玉的哀求,只能答应至少把这个身份瞒到开春。
要不然顾闲为此分了心,王世贞这个当老师的也面上无光!
为着这事,与王宜玉年岁相仿的王士骐眼下被关在后院读书,都不许他出去玩耍。
王士骐与王宜玉这个妹妹关系不差,得知她冒着自己名字去跟顾闲往来,很想亲自去会会顾闲,可惜他的身份暂且归妹妹所有了,只能叫书童偷偷去瞧上几眼。
主要是看看这个眼瞎到分不清男女的“师兄”长什么样。
这不,郁老太太几人正商量着要不要让王宜玉去金陵玩,王士骐派出去的书童也偷偷摸摸溜回来了。他绘声绘色地说道:“长得可俊了!还很会哄人,主母被他哄得开怀极了。”
王士骐哼道:“有我和我爹俊吗?”
王世贞虽有一妻二妾,兄弟姐妹也是各有生母,但因为中间夭折了几个孩子,如今只剩下他们兄妹两个以及才三岁大的弟弟——人都这么少了,关系哪能不亲近?
王士骐对这个妹妹也很是爱护,听不得自家书童夸顾闲,老觉得长得太好容易拐带自己妹妹。
书童一时语塞。
这谁敢比较!
书童只能干巴巴地说道:“当然,当然不如。”
王士骐见他这反应,哪还不晓得他是不敢说实话,心里更是气闷不已。
爹和叔父怎么回事,居然放这么个人在妹妹面前晃荡!
古人都说“食色性也”,这又整天瞧着那么一张脸,又跟着他吃好吃的,往后旁人哪里还能入妹妹的眼?
此前都答应了王宜玉,王士骐也只能闷在书房看书。
可就在他把手里的书看到一半时,鼻端忽然闻到一股……炖肉的香味!
另一头,王宜玉正在问顾闲:“不是说做清淡点的吃食吗?怎么这又多了一锅炖肉?”
顾闲振振有词:“吃完开胃消食的东西,说不准就胃口大开想吃肉了,所以我再炖点肉很合理吧!何况这也不是专门炖肉,而是炖的‘肉松骨头’。”
民国时期已经有人专门开店卖手工肉松,取新鲜的猪后蹄肉通过切、蒸、炒、焙等等工序,加工成蓬松可口、风味十足的肉绒。
肉松可是很适合烹饪新手拿来取巧的好东西,无论是拌饭、拌面、拌粥,还是蒸花卷、做西点,吃着都十分相宜,咸香之余又带着点肉味,一度很受民众喜欢。
顾闲记得太仓肉松就是这边的特产,连带还出了道叫做“肉松骨头”的名菜。
简单来说就是把做完肉松还带着点肉的骨头拿去炖得香烂。
可见太仓人与苏东坡很有共同话题,都认为好肉连在骨头上!
顾闲想着来都来了,肯定得看看这边的猪肉是不是真的很适合做肉松,这才有了眼前这锅香到不行的太仓肉松骨头。
做好的肉松反倒被搁在一边,一时半会没能派上用场。
这股味道同样飘到了郁老太太她们那边。
魏氏闻见这炖肉的香味也愣了一下。
……不是说做点清淡的吗?
这么霸道的肉香,闻着可不像什么清淡口味!
没想到中午端上来的,还真是人均一碗的梅花汤饼。
这梅花汤饼顾名思义,就是将汤饼做成梅花模样,只不过也不知顾闲是怎么做到的,竟真的有一股梅花冷香。
光是闻着便叫人一扫年节甘肥饮食带来的油腻。
等到众人都吃了自己那份梅花汤饼,又上来许多不同口味的花糕,大多做成梅花的形状,一眼瞧去浅碧轻红,应有尽有。
刚出锅的花糕又软又香,一口气吃个四五种口味也不会腻。
这么一桌子花糕配上清新宜人的冬日暖饮,再喊上三五亲朋,在寒意料峭的冬日里头可以围着火炉消磨整个下午。
这用的分明是王家自己的模子,食材大多也是王家现成的,吃了大半辈子王家饭的郁老太太却是突然发现原来再寻常不过的花糕也可以做成这样!
郁老太太在吃完梅花汤饼后又吃了几块花糕,竟是一点都不觉饱腻。
等到顾闲专门煮的消食暖饮下肚,她更是觉得……晚上想吃顾闲炖的肉。
顾闲说了,眼下那锅炖肉虽然闻着香,实际上还没有真正入味。得耐心地等到晚上再吃!
顾闲愉快地安排了两顿饭,当晚便受到了王家人的热情招待,直接歇在了客院。
在顾闲和王宜玉的请求下,翌日由王世懋出面说带两个小孩去金陵访友。
郁老太太和魏氏婆媳俩想着有王世懋这么个长辈在旁看着,便也松了口。
主要还是顾闲这性格太容易跟人混熟了,只待了那么一天,府中仆从竟然全都认得他了。
若是任由他拉着王宜玉在太仓玩耍,只怕过完元宵节整个太仓都知晓王世贞的学生来访!
还不如让他们去金陵算了。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太仓一日游)(逢人就说):你怎么知道我是王世贞的学生?*更新啦!可恶,昨晚睡不着,猫猫也一整晚蹿来蹿去……人猫都睡不好,一定是月食害的!嗷嗷我要去补觉了!所以有没有一点营养液!鼓励一下二更!!人总不能才八号就痛失二更!!呜呜摆碗*注:①张母吃绿豆粥:还是出自……八卦野史……《万历野获编》,老张,快鲨了沈德符。【比至潞河,舁至通州,距京已近,时日午,秋暑尚炽,州守名张纶具绿豆粥以进,但设瓜蔬笋蕨,而不列他味,其臧获辈则饫以牲牢。盖张逆知太夫人涂中日享甘肥,必已属厌,反以凉糜为供,且解暑渴。太夫人果大喜,至邸中谓相公曰:“一路烦热,至通州一憩,始游清凉国。“次日纶即拜户部员外郎,管仓、管粮储诸美差,相继入手矣。张号钓石,山东汶上人,以岁贡至今官。江陵败,张亦劣转长史。】山东人,自古会做官(bushi
第105章 选择挺多
王世懋带着顾闲两人前脚出了门,后脚王士骐就去寻郁老太太和魏氏说话,怏怏不乐地追问:“母亲,您是准备让妹妹和那小子说亲吗?”
魏氏年前已经写信询问王世贞是不是真的有这个意向,只是过年官府封了印,驿使也不送信了,王世贞的信也不知是不是停在路上。
这次亲眼见了顾闲这孩子,魏氏心里是满意的,长得好,嘴巴甜,做东西还好吃,举业方面的事她不太懂,不过听小叔子说,明年他考中秀才的可能性很高。
前头几样说明他适合过日子,后一样则代表着他可以谋个好前程。
这么个女婿人选瞧着还真不错,只不过两个孩子都还小,明显谁都没开窍,压根不懂什么儿女私情。
事情还没有眉目,魏氏便也没把话说满:“这个还得看你父亲的意思。”
王士骐闻言有点郁闷,还是觉得自家妹妹这个岁数考虑婚事太早了,怎么都该及笄以后再说。
不过他年纪虽小,却也知道想结一门好婚事,怎么都得提前个一两年去物色、了解,最好是从知根知底的人家里头找。
王士骐自小也是聪慧伶俐的,平时更是表现得稳重得很,这会儿却显露出一些孩子气来:“以后我定要会他一会。”
魏氏笑道:“他既是你们父亲的学生,便是没有议婚,以后你们的往来应当也不会少。”
王士骐现在处于“有人可能娶走我妹妹”的愤懑之中,说的自然不是这种“会一会”。
不过现在更重要的是……
“你们吃的那个炖肉还有吗?”
王士骐忍不住问。
昨天顾闲做的汤饼和花糕倒是给他送了一份,但是吃肉的时候没有带上他,一家老小直接给分完了。
王士骐本来想着晚一点送到书房就晚一点,也没想着自己去拿来吃,结果晚饭送来的只有家里平时吃的饭菜。
祖母和母亲居然漏了他的份!
不行,这得主动讨要。
魏氏:“……”
这还真没有。
全都吃完了。
没办法,那骨头上肉又不算多,等回过神来,连郁老太太都一口气吃了好几根大骨头,那肉又嫩又香,一抿就化,吃着实在适口。
好在骨头上剩下的肉并不多,老太太没有吃撑,要不然可就罪过了。
魏氏微笑着说道:“等你顾师兄下次来做客,看看他还愿不愿意炖肉给你吃。”
王士骐:“………”
知道了,没他的份。
真是太过分了,不让他出来见客也就罢了,连吃的都不给他匀一点。
……
与此同时,顾闲一行人已经抵达了渡口。
王世懋眼睁睁地看着顾闲一路跟人打招呼,还用自己响亮的嗓儿给人介绍——
“这是我师叔,这是我师弟!”
“我老师?我老师在京师当国子祭酒呢!”
遇到有问他老师是不是王世贞的,这小子就连连点头,高兴地跟人家聊了起来:“没错,没错,就是他。你认得我老师吗?”
这一来二去,走到渡口时客船都快开了。
王世懋就奇了怪了,顾闲也就来了太仓一天,怎么感觉他已经遍地是熟人?
好在王宜玉和王士骐相貌上有些相似,平时又不怎么出门,否则很可能叫人认出来。
难怪母亲和嫂嫂答应得那么爽快,估计是怕再叫这小子待下去,该换他来当太仓本地人了!
顾闲哪里知道自己又给了师叔一点小震撼,他登船后就拉着王世懋和王宜玉聊去金陵玩耍的计划。
王世懋道:“我们有宗亲住在金陵,可以去拜访,夜里正好借宿。”
顾闲说道:“你们去探亲,我倒是不好跟着,我去报恩寺住就好,那边我熟,去哪儿都很方便。”
如此这般商量了一会,顾闲又坐不住了,领着王宜玉去外头看风景。
还神神秘秘地跟王宜玉说起自己攒了老多钱的事。
他不仅把全部压岁钱都攒了起来,还把沈春生给的分润钱也一并带上了。
一提起这事,顾闲就夸沈春生特别懂他,知道他很难留住隔夜钱,所以特意把钱留到出发前再给他。
顾闲喜滋滋地道:“不过这次春生是想错我了,我可是一分压岁钱都没花,全攒着准备带师弟你出门玩!”
顾闲听人说,你做了事情一定要说出来,你不说别人怎么知道你做了呢!
所以吧,这么巨大的努力,一定要叫他师弟知道!
王宜玉听了心里确实热乎乎的,莫名有些高兴。
原来在她想着攒钱跟顾闲出来玩的时候,顾闲同样在攒钱。
这对于顾闲而言确实很不容易了。
即便分隔两地也不约而同地想着对方,这便是师兄弟之间的情谊吗?
王宜玉幼时性情乖僻,旁的同龄人喜欢的她一概不喜欢,出去交了几次朋友都聊不来(甚至还因为讲道理讲不通跟人闹翻)以后,她每回都宁愿在家读书也不出去生闲气。
是以旁人都有闺中密友,她聊得来的朋友却是寥寥无几。母亲总说她性格太犟,别人只是随口一说,她非要较真,说人家不对,这样哪里交得到朋友?
王宜玉心想,应当还是以前遇到的人不好,看她跟顾闲就处得来。
王宜玉便把自己也攒了压岁钱的事告诉顾闲。
王世懋找过来的时候,瞧见的便是两小孩都一脸感动地看着对方,顾闲那小子还在那里念叨:“这难道就是心有灵犀!”
王世懋:“……”
心有灵犀是师兄弟之间用的吗?
……仔细想想似乎也可以用。
王世贞可是他亲哥,应当不会因为自己带这两小孩出来玩耍而生他气吧?
客船一路慢慢悠悠地驶往金陵。
下午客船抵达金陵码头的时候,顾闲见到不少渔船停泊在岸边,渔户们正热热闹闹地卖着河鲜呢。
顾闲最爱凑这样的热闹,瞧见这样的河鲜集市便走不动路了,对王世懋说道:“要不你们先去探亲,我自己去报恩寺那边就好。”
王世懋见天色不早了,不好入夜了才去登门拜访,便叮嘱道:“你莫要在外玩到太晚,明儿我们去报恩寺寻你。”
顾闲连连点头,一脸乖巧地目送王世懋叔侄俩离开后便在河鲜集市里东转转、西转转,最后挑了家感觉最活蹦乱跳的,准备称点鱼虾找个地方做好吃的。
巧的是,他居然在河鲜集市里瞧见了一个老熟人——海瑞!
元宵节前后两天都休沐,一共放三天假,海瑞寻思着过节时鱼虾价钱高,想着今天能不能在节前买点回去给家中老母吃顿好的。
虽说是调到闲散衙门,但怎么说都算升官了,海瑞现在住的地方好一些了,他把母亲与妻子接过来一起住。
这么多口人要加餐,刚过完年关的海瑞得挣扎一下才能付钱。
没想到他正在河鲜集市转悠着,居然撞见了顾闲。
他乡遇故知,顾闲十分高兴,当即决定先不去报恩寺了,去借海瑞家的灶头。
顾闲麻溜上前跟海瑞讲起这事儿。
放心吧,他这边鱼虾管够,海瑞负责出柴火和灶头即可!
海瑞道:“那怎么行?该我出钱买才是。”
顾闲道:“我正在长身体,能吃得很,全叫你出了我心里不安,都不好意思登你的门了!”
两人推让了一会,最后决定均摊算了,省得浪费时间。
得知顾闲还准备去报恩寺借宿,海瑞便道:“你若是不嫌弃,今晚睡我那儿就好,免得还要出去花钱。”
佛寺借宿虽然便宜,但也不是免费的,怎么都得意思意思掏点钱。
而且如果不是王世贞那么有钱,借宿的大多睡大通铺,算下来还不如在海瑞家借宿。
海瑞都提出邀请了,顾闲自是欣然答应。考虑到海瑞家可能没什么调料,顾闲又去买了一些,才与海瑞一起去他租住的官舍。
到了人家家里,自然得先拜会长辈。
海瑞母亲盼了一辈子孙子,为此劝着儿子换了三任妻子,可惜第三任妻子好不容易生了两个儿子,又在海瑞入狱后接连夭折。
这对海瑞母亲而言实在是个巨大打击。
偏偏海瑞妻子自丧子之后悲痛欲绝、身体每况愈下,眼看是没有再生孩子的指望了,海瑞母亲又张罗着给海瑞纳了个妾。
再加上个年纪尚小的女儿,家中就是四个女的!
若是第一任妻子所生的两个女儿没出嫁,那更是阴盛阳衰。
这种情况下,海瑞母亲见到顾闲来访又是高兴又是辛酸,高兴的是不知顾闲能不能给他们家带来个儿子,辛酸的是如果自家大孙子没出事,应当也跟顾闲这么大了。
顾闲对海瑞家的情况也有所耳闻,但感受到海瑞母亲的热情还是有些慨叹。
对生儿子执着到这种程度,也不知是想让儿孙跟着崇祯上吊,还是跟着钱谦益跪迎清兵——又或者是跟着“走天子”去云南吃腾冲大救驾?
这么一看,选择还挺多的。
好好好,该生!
顾闲在心里这么缺德地想了想,目光又落在接连痛失二子的海瑞妻子身上。
她的神情有些麻木,只有女儿依偎到她怀里的时候眼里才有那么一点活气。
婆母强硬,丈夫也不体贴,自己孩子还没了,生活在这样的家庭确实挺痛苦。
顾闲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去借口去厨房忙活,没继续再待在这种有些叫人窒息的气氛之中。
都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事实上真正能把前两者做好的又有几个?别人家的家务事,不好管!
事已至此,整点好吃的吧。
先包点儿鲜虾饺上锅蒸,再来条红烧鱼!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早知如此,我便不来了*更新啦!今天也……努力二更了!(摇摇欲坠又加更了一天!所以有没有营养液可以浇灌给闲崽!鼓励一下!
第106章 也没问你
虽说海瑞家待着不是很舒服,但鱼虾都买回来了,可不能浪费了。
海瑞落脚的官舍其实就是面向官员的公租房,不少地方都是木质结构,容易起火,所以厨房单独建了处小房子,由院中住着的几家人共用。
顾闲对这个格局很熟悉,不就是比京师那边的官员大院稍微宽阔点的院子嘛。
就是刚才出来得太快,没来得及把海瑞拉来干活。
严重违背他“不劳动者不得食”的原则!
顾闲正准备动手收拾鱼虾,就见到海瑞妻子带着瘦弱的女儿过来了,闷声闷气地说她们来帮忙。
顾闲知晓她们应当是被海瑞母亲喊来的,也没说不用,笑着给她们安排了适合的活干,不时在旁边指点一二、以防处理出来的食材不符合自己的要求。
有人帮着干活,顾闲效率大大提高,便也没有非要去把海瑞喊来不可。
总感觉以她们母女俩现在这个状态,跟海瑞他们待在一起会挺难受,倒不如让她们稍微远离海家母子松快松快。
对于前来打下手的热心人士,顾闲都是以鼓励为主,尤其海瑞女儿跟自家侄女差不多大,顾闲更是夸得很熟练,直说她虾仁剥得又快又好。
还很随意地跟她们聊起自己两个馋嘴的侄子侄女,说每次虾饺刚出锅,两个小娃娃就在灶台边等着了。真拿他们没办法!
聊着聊着,海瑞女儿胆子也大了起来,脸上也渐渐开出了笑花。
海瑞父亲在他出生后没几年就去世了,海瑞母亲守了寡,生活重心就只剩下海瑞这么个儿子。
当时海家旁的兄弟要么考取了功名,要么人丁兴旺,就他们这一支孤儿寡母相依为命。
海瑞母亲便越发地要强,对海瑞要求十分严格。
后来海瑞顺利考了个举人,她对海瑞生儿子这件事便有很深的执念,在这种心态的驱使下,海瑞原配生了两个女儿也算是“无后”被休妻了。
海瑞如今这个妻子一进门便接连生了两个儿子,一开始在家中境遇倒是不差,可惜后来海瑞入狱、儿子接连夭折,海瑞母亲对她们母女俩的态度便彻底变了,每天都要咒骂她们几句。
在这样的家庭氛围中长大,海瑞的小女儿自是养得敏感怯弱。
顾闲瞧出来了,在心底暗自叹惋一声,笑着教她们母子俩怎么包虾饺。
等到虾饺蒸起来了,顾闲才开始做鱼。
还是去得有点晚了,买不到适合清蒸的鱼,只能勉为其难地做一条煎得两面金黄的香喷喷红烧鱼了!
海瑞女儿听见顾闲在那里遗憾地感叹了,忍不住用力吸了一?正逐渐飘散出来的红烧鱼香味,想不出这到底哪里“勉为其难”。
她从来没吃过这么香的鱼!
海瑞妻子看到女儿守在灶台边,眼睛里盛满期待的模样,一时有些愣神。上一次瞧见女儿这模样,已经是许久之前的事了。
顾闲让海瑞妻子先把蒸好的饭捧过去,趁着没别人在,揭开锅盖先给海瑞女儿夹了个热腾腾的虾饺,?中说道:“你先帮忙尝尝味道。”
海瑞女儿咽了咽?水,乖巧地咬住了顾闲夹来的虾饺。
刚出锅的东西果然是最香的,无论是薄薄的外皮还是鲜甜的虾仁馅,都好吃得让可怜的小女娃眼睛溢出泪来。
顾闲叹着气道:“怎么跟我们家安安一个样。”
吃?好吃的就要哭了。
海瑞女儿吸了吸鼻子,认真把整个虾饺吃完了,才小声问道:“吃了这么好吃的东西,我娘会好起来吗?”
她年纪虽小,却也能感觉到亲娘的生气一天比一天少,不知道哪天她就会变成没有娘的孩子。
她郑重其事地继续追问,“我的那份全给娘吃,娘会好起来吗?”
顾闲喉咙有一瞬的喑哑。
好吃的也不是灵丹妙药,哪有吃了就会好的道理?
何况就算食补有用,那也是得日积月累的,而不是吃个一顿就好。
其实按照顾闲自己的想法,那肯定是好死不如赖活,还有那么多好吃的等着自己去品尝,多活一天都是赚的!
可对于时刻生活在痛苦之中的人来说,死亡算不算是一种解脱?他也不知道。
顾闲正不知该如何回答,就听到门?传来极轻的啜泣声。他抬头看去,看见了回来端菜的海瑞妻子。
小女娃跑过去扑进了母亲的怀抱。
顾闲说道:“您的女儿很爱您。”
他没再多说什么,就着热锅又炒了一盘青菜,转头见海瑞妻子已经收拾好情绪,便与她们分工合作把菜都端过去。
有菜有肉,主食当然还是以米饭为主。
顾闲这个最爱吃的人居然没盛第二碗饭,只多吃了几个没有红烧鱼受欢迎的鲜虾饺草草填饱肚子。
倒是海瑞母亲对他的手艺赞不绝?,免不了又要数落海瑞妻子几句,说她做饭不好吃,逢年过节买了肉给她做都是浪费云云。
顾闲有点听不下去,起身问海瑞要不要出去消消食。
海瑞把红烧鱼汁都拌饭吃完了,确实吃得有点儿撑,便应邀与顾闲出去散步了。
两人沿着回廊遛弯,顾闲过了一会才跟海瑞聊起饭桌上的事。
夫妻本是一体,当人丈夫的怎么能让母亲在外人面前那么数落自己妻子!
海瑞沉默了一瞬,说道:“那可是我亲娘。莫说数落内子了,就算是数落我,我也得老老实实听着。”
顾闲:“……”
顾闲无话可说。
要不怎么说清官难断家务事?
海瑞自幼由寡母抚养长大,倘若不孝顺自己母亲,不光是御史得骂他猪狗不如,恐怕他自己也过不去心里那关。
顾闲只能说:“那汝贤兄争取多升升官攒些俸禄,叫你母亲平时能多吃点好的吧。这不也是孝顺吗!”
海瑞心中叹惋,他母亲想要的恐怕不是满足?腹之欲,而是他早日再生个儿子。
何况升官这种事,难道是他想升就能升的?
不过,刚才他母亲好像吃得比平时多些?
海瑞说道:“小友说得有理,我会多给母亲买肉吃。”
顾闲连连点头:“也该给你妻子多吃点好的,当娘的身体不好,生出来的孩子哪会康健?以前薛老头经常跟我讲这些道理,我总忍不住跟别人讲,你莫嫌我多事。”
海瑞道:“你说的可是立斋先生?”
顾闲想了想,继续点点头:“对的,就是他。”
吴郡名医薛己,号立斋,活到了八十二岁,称得上是长寿。
所以在治病救人之余,薛己还校订了大量医书,最有名的便是《妇人良方大全》《小儿药证直诀》,称得上是妇科和儿科的好手。
想到顾闲在京师整天跟人家讲养生道理,海瑞自是不会觉得他是故意插手自己的家事……他只是啥事都管罢了(比如一度风靡京师的提肛运功和南瓜驱虫)!
既然是名医所言,海瑞仔细一思量,觉得也是这个道理。他说道:“你的话我记住了,以后会尽可能让家里人都吃好一些。”
顾闲听海瑞应下了,总算有闲心瞧瞧好好散步。
不想他们刚转了个弯,便撞见个中年官员从外面回来。
顾闲不由看了眼海瑞,眼神里写着长长的一句话:汝贤兄,你要不要打个招呼?我很关心你的同僚关系!
海瑞:?
我为什么能读懂这小子眼里的话。
海瑞看向来人,发现这还真得打招呼,因为此人乃是直隶提学御史周弘祖。
顾闲今年想要考秀才,最后的院试可是得过周弘祖这关的。
海瑞便主动开?问好:“周御史。”
周弘祖与海瑞没多大交集,不过他们当言官的都对敢言直谏的海瑞颇有好感。干他们御史这行的,平时干的不就是得罪人的活吗?
周弘祖也回了个礼:“海通政。”他瞧向海瑞身边的顾闲,“这孩子是……”
顾闲主动自我介绍了一番,没错,我叫顾闲,我老师是王世贞!
周弘祖:“……”
咱也没问你师承。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务必要替老师名扬南直隶教育界!*可恶,一天没睡好,好几天都没精神,加更,危!稍微更章短小的,以防晚上不想写更新,所以有没有人凑点营养液鼓励一下,给点二更动力!
第107章 怪可爱的
周弘祖,自号少鲁,是个典型的御史;他弟周弘禴,自号二鲁,后来也是个典型的御史。
所谓的典型就是他们不属于那种给当政者当走狗的类型,反而谁当首辅他们骂谁,皇帝犯浑他们也没放过。
于是兄弟俩一个得罪了高拱,一个得罪了张居正,皇帝也没保他们的意思,相继被撵到犄角旮旯去。
后来更是因事罢官归家。
周弘祖的罢官理由听起来就很敷衍:有人弹劾他穿着红衣服去皇陵。
听起来很扯淡,但周弘祖确实就这么没官可当了,只得回湖广老家当了个目录学家。
顾闲之所以了解得这么清楚,当然是因为清末民初学术界风起云涌,搞什么研究的人都有。
有位搞目录学的食客就对历史上这些同行如数家珍。
顾闲听了只觉得……真稀奇!搞目录的都单独成为一门学问了!
简直闻所未闻!
据说李贽受邀去湖广那边发展,就是去了周弘祖他们的家乡麻城,当时李贽受到了周家、耿家的热情邀请,衣食住行皆由两家人供给,几乎是李贽人生中最快活的一段时光。
不过众所周知,文人交朋友如果志不同道不合,最后几乎都会分道扬镳。
比如耿定向和李贽,后来一个公开抨击对方的学说标新立异毫无用处,一个回骂对方是言行不一的假道学,绝交得非常难看!
吵到最后几乎是互揭黑料了。
顾闲对这些八卦听得十分认真,至于周弘祖这位目录学家编了什么书,李贽和耿定向具体又有什么样的思想,他是一概不晓得的。
字太多,不想看!
此时的周弘祖等人应当都还没有结识李贽这个被时代视为异端的存在,更没有遭遇兄弟相继被贬的坎坷。
面对自报家门的顾闲,周弘祖只是多打量了两眼便笑道:“我知道你,你不是要考秀才了吗?怎地到金陵来了?”
顾闲:?????
怎么回事?
为什么这位御史也知道他要考秀才?
我还没进县级考场就惊动省级主考官了?!
不对劲,很不对劲。
瞧见顾闲一脸震惊,周弘祖道:“我乃南直隶提学御史,管的就是南直隶学政,自是知晓王祭酒的爱徒要回来应试。”
“都说名师出高徒,你的卷子我须得评定得更严格一些才行,免得惹人非议。”
顾闲:?
早知如此,他绝对不会逢人就讲“我老师是王世贞”了。
转念想到没考上的话王世贞也一起丢脸,顾闲心里才算好受一些。
他麻溜给周弘祖戴高帽:“我相信您一定会秉公对待每一位考生!”
周弘祖闻言又是一笑:“我也相信你一定会好好备考,不会被金陵这边的灯红酒绿迷了眼。”
秦淮河畔有着各种风流场所,大多还临近府学、贡院等地,许多考生刚出考场便被揽客的人领去玩乐,着实叫许多为人师长与为人父母的头疼。
面对马上就要下场应试的少年人,周弘祖这位提学御史不免要敲打两句,省得他小小年纪就误入歧途,被酒色耽误了前程。
这可是板上钉钉的院试主考官,顾闲一下子老实了,恭恭敬敬地应道:“小子知道了!”
周弘祖这才放过他。
顾闲却是很热情地和他聊了起来:“您也住在这儿吗?您家里有没有空房?”
周弘祖挑眉说道:“怎么了?”
顾闲道:“本来我准备在汝贤兄家里借宿一宿,来了才知晓汝贤兄家中没有多余的床铺,晚上得让汝贤兄跟我挤上一宿。”
“我想着您家里要是有多余的床铺,我今晚就去您家里睡算了!”
顾闲还积极表示自己不会白睡,明儿一早他就去买新鲜食材做早饭给两家人吃。
海瑞:“……”
你怎么刚见上面就要去人家家里?
周弘祖也没见过这么敢开口的小孩,但这只是小事一桩,好歹张居正这位阁老也是湖广人士,他便也没有拒绝。
周弘祖说道:“我刚到任上没多久,家眷还没接来,目前倒是有两间空房,只是得你自己铺床。”
顾闲得了周弘祖首肯,立刻转头跟海瑞说道:“那我今晚去周御史家睡!”
海瑞有些麻木地点点头,带着“这也行?”的疑惑归家去。
顾闲这小子什么事都敢张嘴,结果大多数事情还真给他办成了,难道人真的得多开口才行?
刚才是两个人出去的,这会儿剩海瑞一个人回来,海瑞母亲不由疑惑地问:“闲哥儿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海瑞神色很微妙:“他今晚去周御史家借宿了。”
想到顾闲一个半大小子遇事都能开口,自己却连母亲与妻子之间的矛盾都抱着“我怎么好插手”的心态,不由去寻自己母亲商量起来。
主要还是采用顾闲那套说法,说是薛老神医讲的,要对孩子母亲好些,孩子才能身体健壮。
这是很明显的道理:怀胎十月孩子都是长在娘肚子里的,出来后又得由娘喂大。
海瑞母亲捶着心肝喊冤:“有我一口吃的就有她们一口吃的,我对她们难道还不够好吗?”
海瑞便又耐心地给她讲了讲薛老神医精擅妇科和儿科,顾闲小时候生病都是他救回来的!
瞧顾闲现在身板儿多结实,还愈长愈聪明,才十五岁便要考秀才了,所以薛老神医讲的话咱得信。
海瑞在基层干过好些年,这会儿是真的拿做百姓思想工作的态度来做亲娘的思想工作。
想要孙子,就得孙子他娘好好的。
人挨的骂多了那也是会导致身心皆疲的,哪还有精神气去生儿子?
海瑞母亲活到这个岁数,最大的执念就是怕唯一的儿子无后。即便她很不赞同海瑞这些话,对抱孙子的执着到底还是让她听进去了一点。
海瑞见自己母亲态度有所松动,见好就收地结束了这个话题。
……
顾闲并不知晓海瑞受他启发来了场母子谈话,他跟着人家周弘祖回了家,开始问起周弘祖广东的风土人情。
没错,短短一段路,他已经知道周弘祖此前在广东当御史了。
周弘祖都说了自己刚调过来,他稍微关心一下周弘祖此前的官职很正常吧!
去广东道当御史可不是什么好差事,那边远得很,地方上的问题又严重,不仅很多政令传达不过去,还经常闹出民乱和寇乱。
周弘祖惭愧地道:“我也只是走了那么一趟,还无所作为就转调到南直隶来了。”
顾闲也不失望,还是拉着人家周弘祖聊了许久,直至夜色渐深才去铺床睡觉。
第二天天还没亮,顾闲就出去采买做早饭用的食材,张罗好了够两家人分着吃的饺子。
今天吃的不是蒸饺,而是汤饺。
顾闲还跟海瑞母亲说道:“一会我还要去跟师弟他们会合,来不及好好熬汤底了,您将就着吃。”
海瑞母亲昨儿便尝过顾闲的手艺,这会儿也是吃得很舒心。
她本来脱口就想说“比我没用的儿媳做的好吃多了”,话到嘴边又想起海瑞说这样孙子可能不来了,硬生生给忍住了。
海瑞母亲说道:“我觉得这已经很好吃了。”
正说着,忽听海瑞女儿“啊”地一声,吐出个簇新簇新的铜钱来。
顾闲笑道:“看来你是最有福气的。”
他与海瑞母亲说起这个饺子藏钱的习俗,民间一直有用铜钱卜算吉凶的习俗。
这过年期间家里谁吃到藏着钱的饺子,一整年都会大吉大利!
人老了大多都有点信命,顾闲说得煞有介事,海瑞母亲便也信了几分。
看海瑞女儿都顺眼许多。
事实上明朝自然是没有这个风俗的,这种习俗在清朝比较流行。
《燕京岁时记》中有这方面的记载,说是富贵之家会往饽饽里面藏金银小锞及宝石,吃到这些的家人新的一年会顺顺遂遂。
这会儿玉米还没有多到可以做饽饽,顾闲也没有金银小锞和宝石,于是稍微改动了一下,改成往饺子里塞洗净的新铜钱。
至于这藏了钱的饺子之所以正好出现在海瑞女儿碗里,自然也是他稍微操作了一下。
吃饱喝足,顾闲便别过周弘祖与海瑞一家,兴高采烈地去报恩寺与王宜玉叔侄俩会合。
送走顾闲,海瑞看了眼攥着那枚“福气铜钱”偎入妻子怀里、小声说要把福气分给妻子的女儿,不免又暗自叹了口气。
这孩子为人赤忱,见不得别人遇困,见不得别人受苦。
也不知将来步入仕途,这份赤忱之心会不会被消磨干净。
……
顾闲并不知道海瑞看破了他的用心,不过就算知道了他也不在意。
大过年的,让他女儿占个好彩头怎么了?
日子终究得靠她们自己去过,他一个外人插手不了多少,能做的也只有这么点小事了。
报恩寺周围的早市热闹得很,顾闲一路动着自己的鼻子,精准无误地找到其中最好吃的早餐摊子,打包了几个热腾腾的烧饼前去寺门前等王宜玉两人。
才到约定的地方,王宜玉叔侄俩也很快到了,烧饼都还热乎着。
顾闲乐滋滋地跟他们分着吃。
知道王宜玉食量小,他还把几种口味的烧饼各掰了一半给她,说是这样所有口味都能尝一遍。
王世懋就这么看着他俩凑一起你一半我一半地分饼。
……还怪可爱的。
顾闲当然没忘记王世懋,分完王宜玉那份又给王世懋分,并信誓旦旦地打包票:“全金陵的烧饼就这家最好吃!”
三人分吃完烧饼,又在顾闲的极力推荐下尝试了据说全金陵最好喝的冬日暖饮,顺理成章地开始到处逛吃逛吃。
等吃了一轮“全金陵最好吃”系列(早市部分),顾闲才想起来和王宜玉两人讲昨晚遇到周弘祖的事。
顾闲百思不得其解,周弘祖到底是从哪里知道他的。
他根本不认识这位刚来的提学御史啊!
王世懋道:“大抵是你的年夜饭菜谱在金陵颇受欢迎吧。”
顾闲:?????
王世懋道:“我们去族亲家中做客,人家都做了两道你菜谱上的菜,都说过年期间金陵就得吃这些菜。”
王宜玉在旁边补刀:“对,大家都问你是不是今年要考秀才。还说你既然是爹的学生,合该带你一起去做客才是。”
顾闲:“………”
传播度这么广的话,专管学政的提学御史会听说就很正常了。
早知如此,他给亲朋好友分享年夜饭菜谱的时候就不多提王世贞那么一嘴了。
只怪他太过守信,时刻不忘践行对王世贞的诺言!
这下怎么办,他是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江南文人圈子传播消息这么快的吗*今天的二更送上!今天也努力加更了!营养液这个月从20w起步加更,已经加了足足12章!现在是34w,转眼间又只剩两章了!多乎哉,不多也!!有没有富婆继续添砖加瓦一下!没有的话我明天再来呜
第108章 看我像吗
顾闲烦恼了一会,又觉得自己才第一次参加正经考试,考好考坏都是经验。
来都来了,还是好好玩吧!
顾闲拿出自己丰富的探店经验,带着王世懋和王宜玉这里吃吃那里玩玩,到了下午还来到人家做花灯的地方,说要相互给对方画灯面,这样更有意义!
当然,这个相互说的是师兄弟之间相互,王世懋已经是大人了,该学会自己画自己的灯了!
顾闲振振有词。
王世懋:?
王世懋懒得跟他计较。
结果过了一会就陆续有人过来跟顾闲打招呼,后头还来了一群年龄跟他差不多大的少年郎,见了顾闲就欢喜地说道:“有人说见着你在这边,我们还不信,派人过来瞧了眼才确定。都来金陵了,怎么不来找我们玩?”
顾闲道:“我今天得陪师弟逛逛金陵,没空找你们玩。”
有了同龄人,顾闲就跟他们炫耀起自己此去京师新得的师弟。
直把王宜玉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为了不痛失师弟,他得多写几封信哄哄老师才行!
众少年被顾闲讲得酸掉牙,表示我不听我不听,反正不能厚此薄彼。
这个年纪的半大少年一点都没有妨碍别人师兄弟玩耍的自觉,也挤到顾闲旁边要他给画灯,嘴里还说:“你可不能有了新人忘了旧人!”
顾闲哼笑道:“小心我给你们画只王八。”
一群人说说闹闹,最后还是把灯给做好了,不仅有提着走的灯笼,还有可以放河里许愿的河灯。
元宵节晚上不宵禁,顾闲趁着人多好点菜,领着王宜玉叔侄俩以及一群撵不走的“旧人”们去吃了顿好的。
饭饱酒足已是月上柳梢头,一行人就着沿岸的煌煌灯火去河边兴致盎然地把自己的河灯放了下去,少不了还要偷看旁边的人许了什么愿。
有坏心眼的家伙还要大声念出来。
顾闲倒是没那么坏,只好奇地往王宜玉那边探头探脑。
王宜玉察觉了他的小动作,直接捧到他面前说道:“要看就看,不用偷偷瞧。”
顾闲可不会跟她客气,他凑过去一瞧,只见那河灯上面写着“愿师兄逢考必中”,字迹隽秀好看,颇有王世贞的影子。
王宜玉觉得自己最近过得很顺心,归家后母亲既没罚她也没再提相看的事,还许她跟顾闲到金陵玩耍,今天一整天她都过得很高兴,所以她自己没什么愿望要许,索性就这么写了。
顾闲感动极了,没想到王宜玉把一年一度的许愿机会留给了他这个师兄。他说道:“今年已经来不及了,明年换我给你许愿!”
王宜玉凑近看顾闲手里的河灯,一下子瞧见上面写着“我认得的人都长命百岁”。
她微微一怔,不知怎地想到顾闲路过佛寺和道观时经常溜达过去拜一拜,念叨的大多也是这句话。
每每见到长寿的老人家,他也要过去跟人家探讨半天养生心得。明明才十几岁的年纪,不知怎地竟对这些事有着浓厚的兴趣以及……莫名的执念?
要不然也不会无论碰到哪路神佛都许同一个愿望。
王世懋瞧见两小孩拿着灯凑在那里嘀嘀咕咕,不由也走近了两眼。等看到那两盏河灯上的愿望都正经得很,他才把心放回原处。
总算不用担心王世贞跟自己这个弟弟断绝兄弟关系!
……
远在京师的王世贞,也获得了愉快的元宵假期。
今年元宵免了百官赐宴,王世贞也获得了一些朋友的邀约出去看看灯市赏赏月,顺便喝两口小酒你来我往地唱和两句。
到了他们这个岁数,坐在一起除了谈事论文,难免要聊聊自己看好的后辈。
王世贞儿子尚小,还没怎么带出来交际,席间有人便提起他新收的学生。
王世贞:“……”
大过年的,提这么个糟心玩意干嘛。
说实话,单论教与学,顾闲还是很让人省心的。
甭管他听讲时坐不坐得住,功课基本都能按时交上来。
一开始顾闲写起应试文章来还是太过天马行空,不太符合举试要求,但他纠正了几次后顾闲便写得相当可圈可点了。
还一副“这玩意我闭起眼睛都能写十篇”的游刃有余态度。
王世贞很清楚这小子每次碰上这类作业都是玩到时间差不多不够了,才拿过纸笔刷刷刷地埋头猛赶。
考虑到八股文这玩意确实是能写顺溜就行,王世贞也没有非要顾闲把一整天都花到这上头。
不过为防顾闲考不中自己跟着丢脸,王世贞十分谦逊地说道:“那小子没个定性,这次下场应试若是考不中也不错,兴许能磨磨他的性情。”
众友人听了自是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些“名师出高徒”“肯定能考过”之类的恭维话。
这本是再寻常不过的文人聚会,散场时王世贞不知怎地竟有些腻味。
他踏着月色回到住处,还没进门,就瞧见旁边的院子吱呀一声打开了,里头探出个脑袋来,是万浩父亲。
万父问他:“王祭酒,闲哥儿什么时候回来?”
王世贞有些纳闷,但还是回道:“如果顺利考过了县试,得继续考府试和院试,放榜应当是四月底了,估计得五月才能回来。”
万父闻言喜道:“那正好,开春我们就南下,估计能在金陵见到闲哥儿。”
王世贞:?
腊月里头万浩调去南京当翰林院掌院了,相比于有着储才养望作用的京师翰林院,南京翰林院明摆着就是个冷板凳。
不过万浩上头没人,目前又没有好的职位可以转迁,所以只能去南京混几年了。
冬天路不好走,万浩年前只身赴任,准备等开春天气暖和了再接家里人过去。
瞧着万家二老商量着到时候就让顾闲住他们家,王世贞只觉他们算盘珠子都蹦自己脸上了。
那小子还真受欢迎。
除了做饭特别好吃之外,也有性格讨喜的原因在吧?
王世贞回到家中,钱叔给他送来一碗暖汤,嘴里还在念叨:“不知闲哥儿现在怎么样了。对了,傍晚有人送了信来,都放到老爷书房里去了。”
王世贞点点头,走进书房燃着火炉,坐到书桌前看信。
等瞧见自己手上沾了些炭灰,他忽地怔了怔,想到自己过去三四十年都是仆从事事侍奉周全,如今独居一个多月居然没想过多添两个伺候的人,反而还很自然地自己生火添炭。
王世贞默不作声地擦干净手上的灰污。
真是奇了怪了,自己不过是收了个学生几个月,怎么这么快被顾闲影响到了,逐渐也觉得这些力所能及的小事可以自己做?
都怪顾闲这小子有事没事就爱念叨几句他那些养生经,非说多活动活动有益身心健康。
王世贞暂且放下关于顾闲这小子惊人的影响力,开始拆看起来自各地亲朋好友的信。
有些地方路途遥远,都是年前寄的信年后才送到。不过书信往来就是这样,有时候几个月才收到一封,而且不知哪天忽然就断了联系。
这些还能来信的亲朋已是难得,王世贞得了空自是会一一回信。
只不过这批信函之中,居然有接连几封江南那边的来信提到了同一件事……
听说你学生回来考秀才了!
接着还夸顾闲拟的年夜饭菜谱很不错,大家都酌情挑了几样菜丰富一下大年三十的团圆宴。
王世贞接连拆了几封,忍不住闭起眼靠到椅背上,轻轻地揉起了自己的眉心。
脑海里还不断浮现刚才那些信中的问候。
比如有人说,我们这些道听途说纯蹭饭的,都能依葫芦画瓢做上几道好菜,想必你作为这孩子的老师,年夜饭一定吃得更丰盛吧!
王世贞:“………”
呵,他像是吃上了的吗?
第二天还是假期,王世贞又去拜访张居正,带上一句暖心的问候:风靡江南的顾闲牌年夜饭,你们老张家吃上了吗?
张居正:?
呵,你看我像是吃上了的吗?
王世贞心满意足地走了。
张居正:“……”
这个王凤洲到底怎么回事?
就为了笑他没吃上小舅子捣鼓出来的年夜饭吗?
性情实在恶劣,难怪总得罪人!
张居正过年这段时期实在很忙,一方面忙着走基本的人情,另一方面又要拒绝一些不该收的年礼。
一些本来就能办的事还好,收了年礼还能安一安对方的心;那些不能办的事情,真收了对方的年礼很可能惹来一身骚,实在没必要。
只不过退回礼物也得斟酌措辞,免得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尤其过年期间还多了个张家二老和王家妻弟,更是得提防有人走不通自己的路子,改从他们身上下功夫。
二老兴许还能稳得住,但对于没怎么见识过京师繁华的年轻人来说太容易一脚踏入旁人的陷阱了。
还有来自各方的、直至元宵节过去都没停歇的新年问候信,他也得一一答复过去。
张居正回完一批信,很有些疲惫。他端起旁边的茶喝了一口,心想还好顾闲那小子不在,要不然这个年说不定得过得更鸡飞狗跳。
正这么想着,游七就拿了封信进来,说是顾闲写的。
张居正展信一看,发现是年前写来的,只是中间遇上过年休沐数日,一路上慢悠悠地走到京师,这才拖到现在才送来。
顾闲还真在信后给他附带了年夜饭菜谱,只不过信里也说了,江南路远,信走到京师可能已经过上元节了,姑且当是元宵饭吧!
张居正:“………”
很好,元宵饭也过了。
作者有话说:
王大美:哦~你也没吃上你小舅子筹备的年夜饭~张居正:*更新了!加更不动了,正好榜单也掉了,顺势休息一天感觉没有六千全勤的命……【开始躺平
第109章 盛情难却
王世贞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愉快地回了住处。他倒不全是去扎张居正心,还顺便给张居正送去一份本月刊出的《新风》。
许多事情只要起了个好头,后续就会有人自行跟进,比如庞尚鹏关于一条鞭法的经验刊出以后,就有人来稿探讨一条鞭法是否适用于西北等等缺少银钱的地区。
要知道庞尚鹏试行一条鞭法的地点在福建、浙江,这两个地区甭管是明里搞还是暗里搞,那都是海运大省,坐拥大明最繁荣的贸易码头,大量白银在这些地区流入大明。
所以说吧,当地人交税时直接缴纳白银,对官府和百姓来说都是能减轻负担的事。
但是对其他地区的百姓来说,他们手头是没有银钱的,想要缴纳银钱就得拿农产品去换。
这能换到多少钱,可全是当地的乡绅豪强说了算!
如此一来,不还是把命运交给乡绅豪强吗?各地情况并不一致,如果非要全面推行,兴许并不能起到减轻百姓负担、增加国库存银的作用。
写这篇持反对意见文章的是前任户部尚书葛守礼,这人此前没有参与攻讦高拱的大型活动,又不赞同皇帝挪用国库的钱去享乐,所以高拱走后没多久他也以要奉养老母为由回老家去了。
在还没有辞官之前,葛守礼已经上书强烈反对一条鞭法以及正在他老家山东执行的一条鞭法变种(即一串铃法),表示咱山东土地贫瘠承受不起,山东的父老乡亲深受其害。
这次的文章更是把自己曾去当过几年一把手的陕西也带上了,表示一条鞭法务必要考虑这些地区的实际情况。
王世贞见这篇文章写得有理有据,措辞也并非全面否定庞尚鹏推行的一条鞭法,便也把这篇文章刊出了。
《新风》就是要发出来各种各样的声音,如果只能一味地说好或者一味地说不好,构建这么一个舆论平台又有什么意义?
哪怕这样的舆论声浪影响不了当政者的决策,兴许也能叫他们读到这些文章时多几分思量,不要酿成宋代新党旧党之争那样的惨祸。
王世贞近来与张居正往来多了,也知晓张居正存有改革之意,便特意把这期刊有相关文章的《新风》送了过去。
如今张居正在内阁之中尚处末位,还没有太大的话语权,大可多看看各方言论。待到将来真正当国,想必能对各方情况做到心中有数吧?
王世贞心中暗自这么想着,归家后又听钱叔说有南边来的信,瞧着有顾闲写的!
那小子怎地又写信过来了?
王世贞这么想着,转道去了书房。他没有第一时间去看被钱叔摆在最上头的那封厚厚的信,而是先挑出了太仓那边送来的家书。
家书无非是报个平安,以及说起对女儿归家后的处置。
魏氏是个嘴硬心软的,这次王宜玉自个儿跑那么远,魏氏也只是意思意思地罚她禁个足。
王世贞心道女儿这般胆大包天不仅是他这个当爹的惯着,魏氏这个当娘的也没少惯。
他再继续往下看,脸就黑了。
信中说王世懋跟她们讲了年后顾闲要来家中拜访的事,问他这个当爹的到底是怎么想的。
要是他有意把女儿许给这孩子,她就先不给女儿物色相看对象了。
王世贞:?
好你个王世懋,让你带侄女回家,不是让你把那小子也带回家!
只是想到顾闲,王世贞又有点犯愁了。
这么个混账小子,说喜欢吧,感觉亏心;说不喜欢吧,也感觉亏心。
他本就不是爱下决断的人,这会儿真是愈想愈心烦。
思来想去,这事儿都是张居正的错。没事让这小子拜什么师?
若不是当时父亲翻案的事还要仰仗张居正去说情,他绝对不会应承此事!
一想到亡父的事,王世贞又想到了辞官归家的高拱。
他父亲与高拱本是同年,可高拱为了反对徐阶提出的决策(大面积重审嘉靖年间冤假错案),竟然力主他父亲罪不可赦,以至于他们兄弟俩不得不在京师盘桓数月多方求援。
他日致仕归家若是要著书褒贬当代人物,一定得着重贬一贬这家伙!
经常写文章的人都知道,文章只需详略得当(自己想详的详、想略的略),无须半句谎言便能给人完全不同的观感。文人的笔可不是只能写些风花雪月的诗文!
这么想着,王世贞才去拆顾闲的信看。
顾闲信写得很随意,说自己拟定年夜饭菜单的时候想到了远在京师的老师,可惜自己身无双翼可以飞到老师面前及时送上份菜谱,只能劳动驿使帮忙送信。希望能赶上元宵饭!
王世贞:“……”
可惜元宵也没赶上。
左右是自己一个人吃,王世贞倒也不介意今儿是十五还是十六,只把菜谱拿给钱叔夫妇俩去研究,看能不能每日做上一两道来尝尝鲜。
顾闲这小子固然叫人烦心,但是菜谱又没有错!
……
顾闲可不知道张居正和王世贞都在元宵节后才收到自己年前写的信。
他昨天夜里跟王宜玉他们去放完灯船,又在灯市里玩了一圈,顺便去秦淮河岸看了场热闹的烟火。
还得是顾闲有经验,占了个不会过于人挤人的位置,否则他们大概就只能看到旁人的后脑勺了。
瞧过了烟火,难得跟顾闲碰头的友人们也没散场,乘船去郊外找了个河滩,来了一场热热闹闹的河滩烧烤。
王世懋就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在那里吃吃喝喝,而后在有游船或者客船经过的时候朝着人家船家高歌一曲。
船上若是正好有与他们一样闲得发慌的好事者,还会移船靠过来,也热热闹闹地回他们一曲高歌。
据顾闲说,他们苏州就是这样过节的,无论贩夫走卒还是士大夫们,在这样的夜晚都会放下所有烦心事,放歌的放歌,吹曲的吹曲,尽情享用这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月色与清风。
同属苏州府的太仓人王世懋:“……”
并没有,我们过节不这么过。
不过这样的夜晚确实难得,甭管你是好歌喉还是破锣嗓子,碰上如此良辰如此夜,都可以大大方方地加入其中。
王世懋便没扫兴,在旁边听着顾闲领着众人唱完“今朝有酒今朝醉”又唱那“滚滚长江东逝水”,很有唱倒所有往来游船的架势。
至于期间有人闻到烧烤香味非要来吃一口这种事,那更是不必提了。
只能说什么样的人就会吸引什么样的朋友。
到后半夜,王世懋才把两个小的一并带回宗亲家里去借宿一宿。
所以第二天顾闲是在王家宗亲家里醒来的,人生地不熟,他早起去找厨房都绕了会路。
蒸好几笼包子后,顾闲得知王世懋和王宜玉都没醒,也没去吵着人家补觉。他径自与王家宗亲聊了会,便揣着几个包子出门去。
王家这位族亲住的地方离报恩寺和南京府衙都挺近,顾闲想到李贽有次提起泰州学派一位重量级人物、王阳明的徒孙被人找了个由头关在南京大牢里。
这位学术大拿叫做颜钧,号山农,又号樵夫。看他给自己起的别号就知道了,他是个不爱跟朝廷玩的!
更可怕的是,他不仅不跟朝廷玩,他还自己搞了个“会”。
这个会么,内部非常团结,入会需要先交钱,同时设立了公账保证这笔钱将会用于本乡基础设施建设——比如教育方面就从小学一路搞到大学!
入会以后大家白天该劳作的劳作、该学习的学习,晚上则要定时定点聚集一起开大会做思想动员,力求大家能齐心协力共创美好生活!
每次开大会,人数一度达到几百上千人。颜山农一声令下,满乡人赢粮而影从!
就问如果你是当政者,你慌不慌?
颜山农还有个很有名的徒弟,叫梁汝元。
这位也是泰州学派的领军人物,他去科举场上耍了耍,一考就是个解元,感觉当官没意思,反而对颜山农的思想惊为天人,毫不犹豫地跟着颜山农学了八年。
可以说是把颜山农那套做法学了个十成十,回家立刻搞了个“聚和堂”。
后来他去京师搞严嵩,严嵩都拿他没办法,因为他的追随者太多了。
可惜后来事情外泄,梁汝元只能改名为何心隐逃回南边。
据说这位何心隐在京师时曾经通过耿定向他们这些湖广人士认识了张居正,但两人学术上有着巨大的分歧,闹得不欢而散!
有记载表明他们具体的交恶过程是这样的——
何心隐在某处僧舍里结识了正在当国子监司业的张居正,向张居正提问:“你现在在太学当官,知道什么是太学之道吗?”
张居正心想你这家伙问的什么鸟问题,就你何心隐还来考考我?于是当场睨了何心隐一眼,说道:“有的人时刻都盼着展翅高飞,可惜飞不起来。”
经过这次一接触,何心隐就跟别人念叨:张居正异日必当国,当国必杀我!
顾闲横看竖看,也没看懂这场短暂的学术交流会哪里暗藏杀机。
除了不太学术以外,听起来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吧!
顾闲不认得何心隐,也不知道张居正跟何心隐在学术上和立场上到底有什么分歧,他只是对关在南京大牢里的颜山农有点感兴趣!
据传这位颜山农被抓到南京后挨了几十下打,差点就被打死了,但还是顽强地活了下来,并且在出狱后又活了三十年,一直活到九十多岁!
可见这人很有点养生之法。
顾闲觉得来都来了,必须去拜会一下。
泰州学派是明代读书人中的异类,代表人物就是颜山农、何心隐和……李贽,他们的主张是“百姓日用即道”,搞教育不拘于读书人,连樵夫工匠、贩夫走卒都在他们的宣讲之列。
尤其是李贽,更是极力反驳世人所说的“女子不宜学道”,倡导无论男女只要有心向学都能学!
这样的异端,在当政者看来就是不稳定因素,将会从思想、从底层撬动朝廷的统治。
所以泰州学派这三大代表人物,那都是蹲过大牢的!
其中两个还死牢里了。
就数颜山农最能扛事,出狱后该教学教学、该写书写书。
顾闲听说过许多因得罪当政者入狱的情况,便觉坐牢的也不全都是恶人,只觉这样的人还是挺值得一见的。
到了地方跟人稍微套了套近乎,顾闲便获得了探监的许可。
大明坐牢那吃的可不是朝廷的粮食,得囚犯家里人自己准备,亲朋好友想去探视还是很容易的。
顾闲还没到过南京的大牢,好奇地左瞧右瞧,只见稀稀落落的囚犯们都神色呆滞地坐在角落。
再跟领路的狱卒一打听,才知晓许多囚犯被安排去干活了。不能关着吃干饭,得去好好进行劳动改造!
颜山农已经六十七八岁,这个年纪干不了重活了,倒是免去了苦役,只需要老老实实在牢里待着即可。
听狱卒说,这颜山农有个弟子天天来送饭,朝夕侍奉在侧,据说还是当官的,真是稀奇。
顾闲一听,暗道自己是不是白揣了几个包子过来。不过既然是初次见面,顾闲觉得自己还是不能空着手,所以见到颜山农后他还是热情地问人家要不要吃自己做的包子。
颜山农:?
你谁?
顾闲这次倒没报王世贞的名字,他知道王世贞依然算是“正统文人”,不太喜欢颜山农他们这样的异端。
同理可得,颜山农他们应当也不太喜欢王世贞。
顾闲便从自己的众多身份里挑了一个跟泰州学派稍微有点关系的:是的,没错,我是李贽的朋友!
你知道李贽吗?他认为穿衣吃饭即是人伦物理,是不是跟你们一模一样!
四舍五入,他也算是你们泰州学派门徒了。
颜山农:?
李贽他也不认识。
颜山农也曾受徐阶之邀到京师讲学,只不过底下听讲的学生全是官员和进士,他当时的风光一时无两,自是不会注意到李贽这么个八九品小官。
不过这小子举止疏朗,一瞧便不是迂腐之流,颜山农也乐意和他唠嗑唠嗑:“也好,我正巧饿了。”
顾闲便从褡裢里掏出还热乎着的包子递给颜山农。
见颜山农一直坐着,他也一屁股坐在牢房外,掏出另一个包子准备陪吃。
瞧见狱卒守在旁边,他还问人家要不要也来一个。
狱卒沉默了一瞬,还是接过了那个看起来就很好吃的肉包子。
这小孩真有意思,都不认得人家,听说人家在这里蹲大牢就跑来探监。
再咬了一口那皮薄馅美的包子,狱卒觉得自己一整天都会有不错的心情。
顾闲把带来的包子分着吃完了,就看见颜山农一脸谴责地看着自己。
顾闲迷茫。
他积极询问:“您怎么了?”
颜山农不满地道:“你不是带包子来看我的吗?结果你自己还吃上了,我都没有吃饱!”
顾闲道:“我听说你弟子天天来给你送饭,一天三顿从不落下,一会你还有一份早饭可以吃!”
提起自己这个弟子,颜山农就很不满意,直说“这个弟子不懂我”“我不是很想认他”。
顾闲听了都忍不住对这个可怜的冤种弟子生出几分同情来。
原来当学生的都会被老师这么嫌弃吗!
同是天涯沦落人啊!
颜山农的弟子罗汝芳提着食盒过来时,看到的就是一老一少隔着牢房围栏聊得热火朝天。
主要是颜山农正在跟顾闲宣讲他的“贪财好色很正常”理论。
少年人你听我一句劝,咱该贪贪、该色色,只要把这些欲望抒发出来了,以后就不会为它所困了!
少年人听得直点头。
没错,没错,很有道理。我想吃什么的时候就必须吃到,要不然会一直惦记着!
冤种弟子罗汝芳:“………”
完了,这小孩谁家的?他老师居然给别人家小孩灌输这种思想,不会被人找上门打一顿吧?
罗汝芳这两年真是心力交瘁。
先是师弟何心隐跑来投奔自己,他当时在宁国府当知府,捏着鼻子庇佑这个很能惹事的师弟。
接着父亲的死讯传来。他只能回老家奔丧,不能再庇护师弟了。
结果他还没从丧父的悲伤中走出来,又得知老师下狱的消息。
他心急如焚,却只能先老老实实在家为亡父守孝一整年。如今即便悄然过来南京侍奉老师,也不能明着到处为营救老师奔走,以免有人弹劾他在孝期内到处交游。
见顾闲一个外人都不嫌大牢肮脏坐着跟颜山农聊天,罗汝芳便也坐到一旁,恭敬地询问颜山农:“老师,这位是……?”
颜山农笑呵呵地说道:“这是我们泰州学派私淑弟子李贽的至交好友顾闲。”
罗汝芳:?
这个前缀听得罗汝芳更加茫然。
等会,我们是叫泰州学派吗?
他们师祖王艮确实是泰州人,他们这一支成为众多心学流派之一很正常吧!
师祖可是王阳明正儿八经的亲传弟子,可不是什么私淑弟子!
所谓的私淑弟子,就是指有些读书人虽然没有见过老师本人,但非常敬佩对方的学问,单方面觉得自己已经是对方的弟子。
如果是真心向学,这样的私淑弟子倒是不错;但是有的人以私淑弟子为由到处攀关系,给人的感觉就有点儿不要脸了!
罗汝芳好不容易消化完那通前缀是什么意思,看向顾闲的眼神就有点儿复杂了。
有你这么套近乎的吗?
难道不能拉个近点的关系?
顾闲觉得自己很无辜。
他也不知道哪个关系离他们近啊。
总不能说我姐夫是张居正,他认识你们泰州学派的私淑弟子……耿定向!
根据一些记载,颜山农一个江西人之所以被关在南京大牢里,还是耿定向在这边当提学御史时以学术交流名义把他骗过来的。
这要是真事儿,拉这个关系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吗?
震惊,恶人竟在我身边!
虽说人家都不认得李贽,也没自称泰州学派,不过对顾闲来说这趟探监之旅算是圆满完成。
他收集到的养生经上又添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真不错!
顾闲好奇地尝了两口罗汝芳带来的饭菜,觉得口味一般般,便没有再多留,愉快地挥别罗汝芳师徒二人回去寻王宜玉玩耍。
他前脚离开,罗汝芳就跟颜山农聊了起来:“这孩子应当是王凤洲的学生,不知怎地竟来寻老师说话。”
罗汝芳还在孝期,不能参与各种应酬,但他在南直隶这边朋友不少,不出门也可以书信往来。
对于南直隶这边的新鲜消息,罗汝芳还是有所耳闻的。
颜山农正在吃(跟顾闲送的包子对比)味道不怎么样的早饭。
听罗汝芳说起关于顾闲今年就要去考秀才的事,他顿了顿,摇着头说道:“可惜了,官场可不是什么好地方,任谁进去了都会变了样。”
说着他又瞥了罗汝芳一眼,眼神里的意思是“比如你这不肖徒弟”。
罗汝芳:“……”
算了,这种时候最好一声不吭,要不然老师就要开始骂他了。
罗汝芳十几岁便追随颜山农学习,学到二十八岁考中举人、二十九岁考过了会试,但是因为老师坚决不愿意让他去参加殿试,他也觉得自己的学问还不足以为官,所以拖到三十九岁才去。
饶是如此,颜山农还是对他很不满意。
如今他都已经五十三了,老师还是见他一次骂他一次。
唉!
有这么个老师,实在令他无奈至极。
……
顾闲回去的时候,王世懋和王宜玉都已经起来了。
见顾闲溜溜达达地从外面回来,王世懋奇道:“你一大早上哪儿去了?”
顾闲都见完人了,也没藏着掖着,把自己顺道去探了个监的事给王世懋叔侄俩讲了。
颜山农,奇人哪,六十好几挨了几十下打,竟还顽强地活着!
这个必须去请教请教。
王世懋:?
你小子这么跑去跟人说话,人家没打你吗?
还有,你去讨教这种经验做什么?时刻准备坐牢挨打吗?
想到顾闲一向什么人都要去聊上两句,王世懋告诫道:“你姐夫跟你老师都不太喜欢这个泰州学派,你还是少跟他们往来为好。”
南方讲学之风盛行,张居正和高拱对此都不太喜欢,唯有徐阶对此十分推崇。
王世贞私底下跟王世懋聊过,认为泰州学派发展到颜山农、何心隐这两代,俨然已经不算是正常讲学了,更像是游侠作派,隐隐有黄巾、五斗的架势。
王世贞是个比较喜欢秩序的人,或者说整个士大夫阶层基本都希望这个社会能稳定有序地运行下去,不太喜欢这种不安稳的因素。
顾闲自是知道这一点的,点着脑袋说道:“我就是去讨教一二,就我这年纪想跟人家频繁往来,人家估计也不会理我!”
都过完元宵了,顾闲一行人也没在金陵多停留,顺着水路归家。
来时顾闲已经极力要求王世懋带王宜玉到自己家吃顿饭,王世懋想了想还是答应了,与顾闲一同前往长洲县拜访。
吃饭不吃饭不要紧,主要是盛情难却!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呵,你就嘴硬吧!*二合一肥章!今天又成功加更了!欠更只剩区区一章!所以有人给点营养液吗!!咱凑一凑又能加更一章了!*注:①张居正和何心隐的矛盾:出自《泰州学案》【一日遇江陵於僧舍,江陵时为司业,心隐率尔曰:“公居太学,知太学道乎?”江陵为勿闻也者,目摄之曰:“尔意时时欲飞,却飞不起也。”江陵去,心隐舍然若丧,曰:“夫夫也,异日必当国,当国必杀我。”】②王世贞对泰州学派的态度:参考《嘉隆江湖大侠》(据说他写过这玩意)以及据说是他记录(也可能是现编)的泰州学派八卦(比如说颜山农收徒时有个怪癖,收徒时喜欢梆梆梆打学生三拳,何心隐越想越气,趁着颜山农跟农妇乱来时埋伏在暗处,趁其完事跳出来梆梆梆打了颜山农三拳,并让颜山农把自己拜师时磕的头还回来)实在过于离谱
第110章 强得可怕
一行人回到苏州,已经是下午了。
上次王世懋与王宜玉只送他到码头,是以感受还不深,这回跟着他下了船一路归家,才知晓他一回长洲县有多热闹,沿途不管是遇到的摊贩还是行人都会热情地跟他打招呼。
遇到难得没理他的,顾闲就自个儿跑过去关心人家题刷了没,过完节要抓紧了啊!
他还把前两天周弘祖劝诫他的话原样给人家讲一遍,语气都学了个十成十,相当的语重心长。
忽略他年纪的话,怎么看都是关心年轻人的热心长辈。
这么一通操作下来,弄得人家只能说:“我这就回县学去好生读书。”
倒不是他们这些县学生敬顾闲为长辈,而是……不老老实实这么回答,这小子是真的会去找教谕和训导他们聊天啊!
这个无耻的告状精!
顾闲心满意足,只觉自己又拯救了一个即将误入歧途的学子,怎么看都是功德无量的好事。
王世懋:“……”
难怪别人见到你要绕道走(估计恨极了自己没绕成功)。
顾闲毫无自己在旁人心里是个告状精的自觉,还和王世懋、王宜玉两人分享自己这些话都是从周弘祖那边学来的,现学现卖,非常有用!
王宜玉道:“所以你给我写信,也是从爹那里现学现卖的?”
顾闲一听,不好,自己借花献佛借到知情人身上了。下次得记得交叉挪用!
看看张居正给人家写信吧,仗着朋友们不会交叉换信看,曾经给好几个不同的朋友或下属写信讲同一句话:“近来士习人情,似觉稍异于昔。”
意思是我觉得我们最近的整~风运动卓有成效,整个大明风气都有点儿不一样了!
瞧瞧,对方收到信不得顺嘴夸一句,说对啊对啊我也这么觉得,都是您领导有方。
可见真正的聪明人,不仅会哄着对方干活,还会自己找夸!
既然自己偷学王世贞写信的事已经东窗事发,顾闲麻溜认错:“这不是觉得我文辞浅陋,老师的措辞更能表达我内心的感受吗?我对你的心绝对是真的,没掺半点假!”
王世懋:“……”
希望王世贞不会知道这件事。
想想看吧,他哥那么好面子的一个人得知顾闲看了他给人写的信,学来哄他闺女……
嘶,后果不敢想,真不敢想。
估计顾闲会被逐出师门,而他这个知情人弟弟也会被逐出家门。
王宜玉本也没有生气,在顾闲说要给她多做些好吃的时便说不怪他了,好哄得很。
顾闲见哄好了师弟,继续一路跟熟识的人打招呼一路买各种食材,摊贩们大多与他相熟,有些要得少的葱蒜人家还当搭头白送他。
只要是旁人的好意,顾闲都喜滋滋收下了,说是吃着觉得好一定再来买。
饶是已经在京师见识过顾闲的好人缘,回到他的大本营还是觉得……估计全县人都认得他!
也是,他在京师只待了几个月都能走到哪热闹到哪,何况是在生活了这么多年的长洲县?
才走到半路,顾家兄嫂又领着孩子来接人了。
远远瞧见他们一行人,两个孩子就撒丫子跑过来要帮顾闲拎菜,一看就被教得很懂事,也很亲近顾闲。
王世懋看在眼里,便知晓顾闲为什么是个哄孩子的老手。他笑着向顾家兄嫂问好,与他们一同前往顾家宅院。
早些年顾闲他们还是住在乡下的,虽说他们这家人分出来时得了些田地,但也不算富裕。
后面到县里置办宅子还是沈春生帮忙物色的,说是可以继续当邻居,一家人看过觉得好,便敲定下来了。
顾家兄嫂也不瞒着这些事,与王世懋说别看顾闲年纪小,这宅子能买下来都是靠他从小捣鼓出那么多新鲜吃食与新鲜玩意。
算起来,还是他们当哥哥嫂子的没用,住的地方沾弟弟光不说,俸禄还少到连弟弟想吃点好的都买不起,实在惭愧至极。
王世懋倒没听顾闲说起过这些事,如今听顾家兄嫂主动提及,倒觉他们虽不是大富大贵之家,顾家兄长却称得上磊落坦荡,且兄弟间十分友爱。
再见到顾家父母,二老对他们叔侄俩的到来也是热情至极,只说在京师多亏了他们和王世贞关照顾闲。
顾闲出门前便说过可能会邀请王世懋他们来家里做客,所以院子里有个角落圈着一堆鸡鸭鹅,全是从乡下庄子买回来的,都等着顾闲回来宰了宴客呢。
顾闲道:“我路上看到有新鲜的驴肉卖,买了一些回来炖。”
都说“天上龙肉,地下驴肉”,驴肉汤鲜得很,炖起来又容易入味,绝对是待客好选择。
顾闲正说着,淘淘就从旁边蹿了出来,很用力地朝他嘎了一声。
硬生生叫出种“你怎么才回来”的埋怨感觉来。
顾安说道:“这两天淘淘不知躲哪里去了,我们找来找去也找不到。”
那么大只鹅,也不知道怎么躲的,他们一家几个人愣是找不着。
顾闲道:“估计是看家里过年烧水杀鸡鸭鹅的次数多,我又不在家,它就躲起来了。”
这只鹅小时候就能躲在菜市场那么久不叫人发现,可见是有点儿灵性在身上的,过年瞧见家里杀鸡宰鸭肯定明白是怎么回事。
两个小孩听了淘淘小鹅时期的菜市场历险记,纷纷过去张开手抱住鹅脖子和鹅身说:“淘淘放心,我们绝对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的!”
淘淘又被两个孩子包围,发出了生无可恋的一声“嘎”。
顾闲乐到不行,由着侄子侄女跟淘淘玩耍去,自己到厨房忙活。
顾家约莫是把钱全花在吃上,家中没什么昂贵的陈设。
不过若是仔细瞧瞧,墙上挂着的字画也都是出自吴门名家之手,比如王世懋就认出了其中的文徵明真迹。
毕竟王世贞珍藏了不少文徵明的字画,他这个当弟弟的也能时常赏玩。
注意到王世懋的目光落在那些字画上,顾家兄长不免又给他介绍了一番,说这些都是顾闲小时候跟人讨来的,别人看他年纪小,都没要他的钱,倒是占了人家便宜。
说到这里顾家兄长都有些脸红,总感觉家中值钱的家当都是弟弟挣的,自己只挣个吃饭的钱还千难万难。
一顿饭吃下来,王世懋把顾家的情况了解了个七七八八。
叔侄俩在顾家留宿一宿,翌日吃过朝食后顺道去拜访了皇甫汸这位前辈,便乘船回太仓去了。
顾闲自是万般不舍,只恨自己没更卖力地游说王宜玉一起应试,这样他们说不准就能待一块备考了!
……
过了元宵,年节应酬算是结束了,顾闲又得投身于题山题海之中,总觉得自己现在闭起眼睛都能写出十篇八篇八股文来。
强得可怕!
几天后县学那边放出消息,二月中旬便进行今年的县试,县试通过后四月初去苏州参加府试。
考试在府试这一关也就刷掉了不合格的考生,接下来就是等待负责院试的提学御史到各地巡考。
这种三级考核制度,还是正德、嘉靖年间才初具雏形,目前院试时间还不太固定。
主要是以前各县招收的学生不多,提学官随便考考问题不大,如今每年各县都要收个六七十人,府学更是百余人,提学官实在忙不过来,便让各地自己选好人再送过去考核。
基本上只要考过了府试,提学御史那边便跟殿试一样基本不黜落考生。
端看提学御史什么时候有空过来走这个过场。
按照周教谕得来的消息,提学御史今年的巡考第一站便是他们苏州,估计五月初苏州这边就能举行入泮仪式了。
也就是正式入学成为生员。
周教谕勉励道:“希望到时候你们都是其中一员。”
这可是顾闲第一次下场考试,顾家人都有点紧张,还商量着要不要让顾家兄长告个假去陪考。
顾闲道:“不用,有郑大跟我一起去就好,到时候我在场中考试,大哥在场外啥也做不了,何必跟过去干着急。无缘无故告假可是要扣俸禄的!”
一听扣俸禄,顾家兄长便偃旗息鼓了。
顾父顾母也没提跟着去,他们这把年纪了,出门在外别说照顾人了,怕不是还得顾闲反过来照顾他们。
顾闲在县学那边混得久,流程都很清楚,没几天就把该走的程序全走了。
科举的五人联保制度从童试就开始施行,这意味着顾闲得找四个考生相互作保,保证彼此没有异地考试、没有冒名顶替,同时还要保证考试过程中绝不会作弊。
一旦被揪出其中一人有问题,其他四人都得连坐!
像沈春生早早被家里安排去经商,若再想去参加科举是没有人敢跟他搞这个五人联保的,一旦有眼红的人去举报他本人是商贾,五个人的考试资格都得作废!
明中后期对商人参与科举稍有放松,但放松的也只是商贾子弟。意思是你商贾的孩子可以去考,但你自己不行。
毕竟官商勾结大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你自己又当官又经商是几个意思?
与顾闲联保的都是认识久、品行好、学问也好的四个同乡,彼此知根知底,到时候去应试也能相互照顾。
眼见忙活完还有大半个月才开考,顾闲便约好联保的几人每日一起做最后冲刺。
他领着四人去拜见皇甫汸,聊了一会便成功占领了皇甫汸的书房齐齐埋首书山题海。
没办法,皇甫汸家书多,家里又没少出进士。
论当官皇甫汸可能没什么好经验(一路被贬来贬去),指点一下他们的举业还不是轻轻松松?
顾闲是闲不住的,学累了便去捣鼓各种吃食,吃得皇甫汸家里人都让他下次继续过来这边备考,千万别跟皇甫汸客气。
皇甫汸一个七十几岁的老人家,只因为几口好吃的就叫家里人给出卖了。他自是写了些诗文广发朋友圈,表示王凤洲学生现在在我手上!
这些诗文传到京师的时候,顾闲已经正式踏入县试考场。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冲刺冲刺!*今天,闲崽开始正式返还营养液啦!所以,富婆,饿饿!!给闲崽浇灌一点营养液吧呜呜呜好不容易写满30w字自己返还的!一篇文能有几个30w字,超级难得的呜呜!现在闲崽还差一点点就能在首页露脸了,大家已经地给凑了十万瓶,差几千上不去好可惜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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