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能过就行
比起公务繁忙的张居正,王世贞还是挺闲的,只需要每天把控一下国子监的情况、审核一下《新风》的稿件。
由于他在文坛上的声誉足够高,李攀龙大体上又和他相互捧场(偶尔也会较较劲),所以来稿的远不止是京师的人,还有不少外地朋友。
王世贞现在稍稍收敛了年轻时的脾气,做事圆融了不少,至少不会在人家的文章上狠狠地批评一通了。
只不过他用词虽是委婉了不少,看多了这些乱七八糟的来稿还是有那么一点厌烦。
想想他以前从李白杜甫点评到苏轼欧阳修,不时痛快地来两句“这个欧阳修没文化”“这个苏轼像是没读过书的”,多么自由自在。
如今当了这国子祭酒、多了本《新风》,他评议起文章来反倒要谨慎小心了。
不由有点埋怨顾闲来,这小子整出这么大一摊子事,自己却甩手不管了。等他考完童试,得把他弄回京师来负责筛选!
反正这小子精力过于旺盛,此前每天上蹿下跳都不影响他按时按点完成功课。
正这么想着,王世贞就收到了来自皇甫汸的信。
这家伙写了一组诗,讲述……顾闲在他家备考,从早到晚都吃了什么!
每首诗大半内容是在夸这些茶水点心饭菜有多好吃,剩下一小半内容是讲——这孩子可是王凤洲高徒,肯定会一举高中!
王世贞:?????
这话知道的人会说是同乡长辈对晚辈的美好期许,不知道的人恐怕会觉得他们师徒俩狂妄到人家皇甫汸都写诗记上一笔!
不过这诗……
写得仿佛隔着纸都能闻到食物香味,越读越觉清新润朗。
皇甫汸此人七岁能诗,如今已经年过七十,算起来写了好几十年的诗,各种风格都能轻松驾驭。
这家伙老来提笔作诗,竟还能写出这样的佳作,着实令王世贞感觉……我也还能再写三十年!
要是里头没有特意提自己一嘴就好了。
看来顾闲离京的时候没说谎,他真的很努力地在败坏……不对,在为他这个老师扬名!
王世贞一时是生出了好胜之心(感觉皇甫汸这把年纪还能进步自己也可以),一时又是为自己是否会“初师”未捷而忧心忡忡。
以皇甫汸在江南一带的名气以及他那老顽童一样爱玩的性格,这新作写出来恐怕已经传遍整个南直隶了。
大话都有人给他们师徒俩讲了出去,顾闲要是考不好……
逐出师门,必须逐出师门!
事实上王世贞的担忧并没有错,只隔了一天,李攀龙的唱和之作就寄了过来,说是他也相信他王世贞的高徒必然不会差!
王世贞:“……”
算了。
文人么,对年轻人都是鼓励居多,像宋朝就有许多文坛大拿热衷于写诗勉励即将应试的年轻人。
都是勉励之作了,自是会期许他们高中。
比如苏轼给准备参加科举的朋友董传写诗夸对方“腹有诗书气自华”,并表示“来年放榜一定有你的名字(得意犹堪夸世俗,诏黄新湿字如鸦)”。
辛弃疾也写诗给即将考试的学生范廓之说“明年此日青云上,却笑人间举子忙”。
由此可见,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王世贞这么说服了自己,便开始琢磨自己这个老师如何勉励学生才适合。
既然他们的唱和之作都已经传了出去,不如自己也加入算了。
好歹不至于太被动!
不过等他的信送回江南,县试都该放榜了。
县试的话,这小子总不至于通不过吧?
……
顾闲可不知晓王世贞九曲十八弯的心理活动。
他确实已经考完了县试。
县试就在本县考,他到了里头跟回自己家似的,每场考试都是赶在饭点前就写完了,飞快交卷过去找县学厨房那边让人给自己管饭。
免费的,不吃白不吃!
今天顾闲一如既往早早交卷,溜达去找吃的。
掌厨的老李头瞧见他又来了,语重心长地说道:“你在县里考试还好,大家都认得你。等你去苏州考府试再这么儿戏,人家以态度不端为由把你给黜落了,看你上哪哭去!”
顾闲不满地道:“我都好好地写完了,哪里态度不端!”
他考试时写文章的速度明明已经比赶作业时慢很多了,而且还把草稿反复检查过后才誊抄到答卷上的,态度可慎重了!
老李头道:“许多人自己做不到,便觉别人也做不到,瞧见你这么快写完自是会觉得你狂妄自大。为人师长的大多都喜欢挫挫年轻人的锐气,以此打磨你们的性情!”
顾闲连连点头:“我知道,此事在我姐夫参加乡试时亦有记载!”
他姐夫十三岁去考乡试,他叔祖顾璘觉得他姐夫年纪太小了,就这么顺顺当当考上来容易骄傲自满。为防出现“伤仲永”的情况,顾璘便让众考官先让他姐夫多学几年再来考!
于是张居正……十六岁才考上举人!
真是沉淀了好久!
整整晚了一届!
顾闲不是不知好歹的人,当然知道老李头是好意提醒。
顾闲十分感动地说:“您的话我一定牢牢记在心里!”说完他话锋一转,“这可是我第一次下场应试,您刚才那坛豆瓣酱能分我一半吗?别藏了,我都看见了!”
老李头很多方面的手艺已经比不过他,唯独在做豆瓣酱这一项上有着独门手艺,顾闲吃了好多年都没琢磨出是怎么做的,只能每次见着就跟老李头讨要。
以至于老李头见了他就藏,省得自己的库存给这小子搬空了。
“你这狗鼻子怎么这么灵?”老李头无奈地把藏起来的那坛子豆瓣酱拿给他,“拿去拿去,全给你了。不过你这次要是没考过可别说你认得我,丢人!”
顾闲乐滋滋地抱过那坛子豆瓣酱,压根不接话茬,反而殷殷叮嘱老李头一定要把祖传的手艺好好教给儿孙,可不能叫这么好吃的豆瓣酱失传了!
老李头哼了一声,同样没搭理他这个一点都不新鲜的话题,打开蒸笼扔他两个刚蒸好的热乎馒头,让他赶紧滚蛋。
县学管饭就是两个大馒头,顶多再加一碗没什么油水的热汤,没别的了!
拿到热乎馒头的顾闲非常满意,认为自己交卷的时机非常恰当。
要是等到正式派发馒头的时候再吃,这还算软乎的馒头就会叫你体会到杜甫所说“布衾多年冷似铁”是什么感受。
还是他聪明!
相比于秋闱和春闱,童试没那么多规矩,最初参加县试的人数少,甚至都能等改完卷后出了等次才放考生出门。
如今应试的人多了,县令不得不多安排些人来阅卷,放榜也得推迟到几天后。江南一带文教极盛,这工作量更是大得很!
这种情况下,顾闲考完就可以回家了。
不过他还没走出考场,就被县令派人喊了过去。
一到地方,发现周教谕也在呢。他作为阅卷官之一,是不能参与监考事务的,所以目前是他这几天内最清闲的时刻!
顾闲老老实实地朝两人见礼,瞧着十分乖巧。
如果不是他行礼前先小心地把那坛子豆瓣酱和吃剩一个的馒头放到一边的话,这姿仪怎么看都算是个端方小君子了!
县令笑着问:“刚考完试,你上哪寻摸来这么坛酱?”
顾闲大言不惭:“是老李头知道我今天考完,特意带来送我的。”
县令自是知晓顾闲常来县学玩耍,与县学掌厨关系颇好。他告诫道:“厨艺到底是小道,你须得把心思多放在举业上,不可因为自己比旁人多几分聪明就骄傲自满。”
顾闲道:“我晓得的!不过我跟您讲,我每次学不通的时候去做点好吃的,思维马上就通畅了。我觉得这大抵就是古人所说的‘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县令笑道:“既然你心里有数,我就不多说讨人嫌的话了。”
顾闲立刻说道:“您都是为我好,怎么能说是讨人嫌!”
县令笑道:“你的答卷诸位阅卷官都已经批阅完,几场考试俱是文辞通畅,可以回去用心准备府试了。”
顾闲听县令亲自给自己通气,自是欢喜不已,快快活活地拜别县令与周教谕归家去。
周教谕瞧见他那欢快的模样,摇了摇头,对县令说道:“总觉得这小子还是个半大小孩。”
县令道:“这不是更为难得。”
自己治下出了个好苗子也是能算政绩的,县令自是怎么看怎么觉得顾闲顺眼,连他揣着坛豆瓣酱来看自己都觉得是真性情。
一考就中的少年天才,总是比那些考好几轮才考过的老菜帮子讨人喜欢。你都三十好几岁才考童试,说出去不害臊吗?
顾闲要是能出去拿个府试案首,那他脸上可就有光了。
按照惯例,县试案首送到府试考官面前,府试考官是不会黜落的;府试案首送到提学官面前,提学官也会给府试考官一个面子!
要不然人家评的案首,你却给人家一个不及格,这不是打人脸吗?
据说唐伯虎刚去应试时,提学御史听说他私生活混乱,整天出去花天酒地,不想给他参加乡试的资格。
但是经过苏州知府极力保荐,唐伯虎还是顺利参加乡试拿了解元!
所以最为公正的科举也涉及那么一点儿人情世故,只要你能让府试那边给你个好成绩,提学官那边也好过,得个秀才算是十拿九稳的了。
顾闲哪里知晓自己已经成了县令的心头宝,他只知道县令给了准话,县试这关算是过了!
不过他也知道人家县令是看重他才给说这事儿,在外头也没有瞎嚷嚷,回到家才与顾父他们讲了。
顾父顾母不胜欢喜,当场宰了只鸡向列祖列宗报喜,顺道祈求列祖列宗能保佑顾闲府试也顺顺利利。
什么名次不要紧,能过就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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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净学坏的
顾闲本来也想跟着忙活,但家里人都觉得他考试辛苦,烧了热水叫他冲个澡去。
考试这几天顾父顾母非说天气还凉,脱衣服洗澡容易生病,不许顾闲那么讲究。
好在县里的考棚还算通风透气,要不然顾闲觉得自己都要腌入味了。如今终于获得了父母的许可,顾闲开心地跑去洗了个痛快澡。
等他把自己搓得干干净净出来时,顾父顾母已经杀好鸡在祭拜列祖列宗了。
顾闲一阵无言,他不是很喜欢吃拜神鸡,白水煮熟了,可以发挥的做法就少了,做不好容易寡淡无味,仿佛真的已经被祖宗吃过一遍。
不过煮都煮了,顾闲也没说什么,瞧见自家爹娘对着香炉念叨完了,麻溜上去顺走了那只拜神鸡。
顾母无奈地追在后头:“你怎么不跟列祖列宗说说话再拿走。”
顾闲虽然遇神拜神、遇佛拜佛,但心里觉得那漫天神佛和列祖列宗估计都没空回来吃这么一口鸡。
要不然怎么中国那么多人拜了千百年,该苦还是苦,该难还是难,总不叫大家好过?总不能是漫天神佛和列祖列宗只吃鸡不办事吧!
至于为什么他还要认真许愿,那当然是因为……许愿又不花钱!
许一许也不会掉块肉。
但是精挑细选的好鸡蒸熟来拜神,对顾闲来说还是一件很让他痛心的事。
他对着那只拜神鸡思量许久,决定把鸡肉拆下来,剩下的骨头拿来熬汤,滋味虽然没那么香浓,但胜在清甜可口。
至于鸡肉,那肯定是下锅炒一炒,再调配些蘸什么都香的蘸料,也算是把这只鸡给救回来了!
顾闲忙活完了,感觉自己也诗兴大发,跟在旁边帮忙递调料的侄子侄女来了一句:“八股策论浑不怕,殚精竭虑只为鸡!”
因为弟弟下场而被安排做打杂工作、一回家就来关心弟弟考得如何的顾家兄长:“………”
你小子最好别在外人面前吟诗。
此前童试题目很随意,有时候到主考官面前上写首诗赋,立刻就被安排入学。
目前童试题目倒是规范了许多,所考的内容跟科举差不多,只是题量略少一些,《四书》及本经的八股各一道,论一道,策一道。
顾家兄长也是考过秀才的,私底下讨要顾闲的文章看过了,只要他在策论方面收着点,估计问题不大。
现在很多考官是不太喜欢考生太张扬的,更不喜欢求奇求怪,目前科举选择的是稍微培训一下就能上岗干活的人才,而不是那种只擅长舞文弄墨或者标新立异的家伙。
所以对于顾闲写诗水平如何,大家都不是很操心。
若要应付那些应酬唱和,只需要把各种典故与意象排列组合一下就够了,以顾闲的迹象是完全足够应付的。
结果顾家兄长才找过来就听到顾闲在那乱吟诗。
……什么殚精竭虑只为鸡,小心你老师从京师回来打你一顿!
顾闲见他哥来了,正好让他把汤端出去,自己负责端炒好的无骨鸡肉和豆瓣酱炒青菜,两个小的则负责拿酱料,分工合作把晚饭张罗好了。
都到了饭桌上,顾家兄长自是没腾出嘴巴来关心弟弟考得如何。家里都杀鸡庆祝了,应当问题不大!
直至吃饱喝足,顾家兄长才终于想起自己去厨房的目的。
得知县令专门召见的顾闲,直接叫顾闲安心准备府试,顾家兄长这几天提着的心总算落回原处。他说道:“要不了多久就是府试了,你要多听周教谕和皇甫前辈他们的指点。”
顾闲连连点头,表示自己一定向人虚心请教。
他学厨便有股倔劲,某道菜做不好就卯足劲一直做,非要把它做得像模像样不可。
要么不做,要么做到最好!
如今既然决定去应试了,顾闲自然也想着尽最大的努力去考好。
有家里人全力支持,顾闲一点烦心事都没有,夜里依然沾床就睡。
县中读书人都牵挂着县试结果,县学那边也是紧锣密鼓地进行阅卷,不到二月中旬,县试便放榜了。
顾闲想着早去肯定人挤人,便决定先做点好吃的。
二月江南天气渐暖,人虽然还觉得春寒料峭,蔬菜瓜果却已经悄然破土,最先长成的还是春韭。
顾闲一直盯着呢,今天一早瞧见长了一茬特别鲜嫩的,便出去买了些猪肉,配上已经养得差不多的白蚬子一并包饺子。
路上遇到有人问他怎么不去看榜,他说道:“还早,还早,去早了得干等着,不如晚点去。”
旁人再问他要做什么吃的,他就说是做蚬肉饺子,掺点刚宰的猪肉和最鲜嫩的春韭,香的嘞!
顾闲说起吃的来眉飞色舞,别人本来不馋的都被他给说馋了,可惜蚬子捞起来肚里总归有那么一点泥沙,他们苏州人在吃的方面讲究得很,怎么都得养过夜再吃,只得记下做法明儿再做。
顾闲分享了一路,归家便见家里人都起来了,正在弄饺子皮,显见都睡不着。
经过多年的熏陶,顾家人擀饺子皮的手艺已经颇为熟练了,只是在调馅的时候总忍不住灵机一动,是以顾闲不在家的时候大家吃饺子这种不容易出错的吃食也很容易遇到“惊喜”。
所以这会儿大家很有自知之明地没有揽过调馅的活,只一味地捣鼓饺子皮。
顾闲非常满意,麻溜把饺子馅弄好,一家老小合力包好饺子一批一批地上锅蒸。
都是最鲜嫩的时令食材,蒸老了味道就不对了,一家人在第一锅饺子蒸好的时候都放下手头的活洗净手去吃最热乎的蚬肉饺子。
正吃着呢,外头有人来了,是负责送菜和泉水过来的农户。
顾家人平时能自己干的事情都自己干了,比如烧饭烧水、洒扫庭院、打理园圃等等。
按照顾闲的说法,二老若是整日不动弹,又不爱出去玩,对身体不太好,所以家里的空地变成了菜圃,添了些杂事给老人家忙活。
只不过一些劈柴挑水之类的重活,家里还是雇了人来做的,他们家报酬给得公道,待人又和善,农闲时期有的是人愿意跑这么一趟腿来打个杂。
要是来得巧,说不准还能吃上好吃的。
这会儿顾家人吃的东西倒闻不出是什么,但那送菜送水的农户已经瞧见了顾闲,便知自己今日又有口福了。
果然,顾闲热情地分了他一笼蒸饺,让他趁热尝尝,给提点意见。
农户哪里敢提得出意见,只在尝了两个以后不停地说:“好吃,好吃。”
是真的好吃,蒸饺皮薄得很,能瞧见里头嫩绿的春韭,光看卖相就是他平时吃不上的好东西。
一口咬下去,春韭鲜嫩,蚬肉也鲜嫩,连蘸料都不必用,便已觉满口都是春天最好的味道。
再细细一咂摸,这分明是眼下最便宜的节令食材——家里实在买不起肉,难道还不能下水摸几个蚬子、地里割一茬韭菜吗?
可就是好吃。
农户正感慨着东家的聪明娃子就是会吃,却听外头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后头还有人敲着锣过来了,几拨人抢着要第一个进门,结果挤在了门口,正闹腾着呢。
其中最机灵的家伙在外头扯着嗓子报上自己姓名,直接给顾家人报喜:“老叔,老婶,闲哥儿得了案首!”
这动静闹得,跟顾闲已经金榜题名似的。
事实上对于县里人来说,拿了县试的案首也算是有大出息了。
这代表顾闲基本不用担心这次拿不到秀才身份!
苏州知府跟他们县令又没什么大仇大恨,哪可能黜落他们长洲县的案首?
后头负责院试的提学官肯定也不会干这种事。
案首保送秀才,这些年来俨然已经是官场惯例!
十五岁的秀才,谁看了不喜欢?
顾闲听了这消息,也是一惊。他虽不觉得自己考不中,也感受到县令对自己的喜爱,但也没想到县令会直接将自己列为案首。
难道是今年一起考的同县考生中没有一个能打的?
顾闲在心里直犯嘀咕,可这么多人一起来报喜,总不能给个假喜讯。
他高兴地跑出去跟来报喜的道谢,叫人家都来吃点饺子,不够吃的话等上一会,第二批也快蒸好了!
谁能想到,本来顾闲是想着趁着放榜多蒸一些分给亲朋好友的,这会儿倒是拿来招待这些报喜的乡亲了。
顾父顾母也从一开始的震惊中回过神来,欢喜不已地回房去商量着给大家包多少喜钱好。
都是乡里乡亲的,自家情况大伙都清楚,没必要打肿脸充胖子包太多,意思意思就得了。儿子要是继续考下去,后面用钱的地方可多了!
一家人热热闹闹地招呼着客人,顾闲没瞧见沈春生一家,特意匀了一盘蚬肉饺子叫顾宝送过去。
沈春生当然也得了消息,不过今天顾家客人多,他便没有过去添乱,准备等人少一些再去向顾闲贺喜。
不想顾闲这么忙的时候还叫顾宝端了饺子过来。
沈春生笑道:“案首包的饺子,我可得尝尝。”他勉励顾宝,“你也多吃几个,以后跟你幺叔一样考个功名。”
顾宝连连点头,自觉完成了自家幺叔交待的任务,一溜烟跑回去帮顾闲招待客人。
顾闲瞧见顾宝回来了,问道:“你春生叔在家吗?”
顾宝道:“在家的,正忙着呢。”他压低声音跟顾闲说悄悄话,“春生叔挑出许多上好的文房四宝,应当是在给你准备贺礼!”
顾闲:?
好你个沈春生,怎么也给我送笔墨纸砚了!
好的不学,净学坏的!
转念想到县试算下来只是个入学考试而已,本就不用沈春生送礼的,顾闲也就不恼了。
他敲了顾宝脑袋一下,哼道:“你小子别瞎琢磨,这才考了个县试,送什么贺礼?”
眼看顾闲要教训自己,顾宝麻溜端起一盘蚬肉饺子说要给前头的客人送去。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区区案首,不如趁热吃饺子!*更新啦!闲崽喜提案首,难道不值得浇灌点营养液庆祝一下今天又有好多富婆拿到营养液返还了!整点营养液
第113章 派上用场
顾闲得了案首的消息不仅在长洲县传开了,还沿着江南四通八达的水网到处传递。
主要还是顾闲打小就爱搭便船到处玩耍,甭管你是运货的、卖书的、捕鱼的,在对的时间和对的地方正好碰上就是有缘,载我一程很合理吧(注:必须是免费的)!
要不是顾闲自制的调味品在船工和渔夫们聚餐时很受欢迎,大家早把这厚脸皮的小子扔河里喂鱼去。
顾闲今年要下场应试的消息一传开,可不就有不少人或主动或被动地关心起今年长洲县试的情况。
于是当天傍晚外出访友的王世懋走在归家路上,都遇到好几拨人跟他聊起这事儿:“恭喜啊,你兄长的学生得了案首!”
王世懋:?
不是,我都还没得到消息,怎么你们全知道了?
王世懋回到家寻自家侄女说起这事,便听王宜玉说她也知晓了。
王世懋道:“你师兄给你写信了?”
王宜玉摇摇头:“今天师兄得应付报喜的人,肯定忙得很,哪有空找人给我带信,是巧儿今天出去的时候听人说起的。”
王世懋道:“县试得了案首,后头两场考试只要表现得宜,至少一个秀才是跑不了的。”
他亲自看着王世贞怎么教顾闲的,自是知晓顾闲天赋非同一般,本就没觉得顾闲过不了县试。
只是没想到顾闲一考就得了个案首!
这下这小子要成肥肉了。
王世懋看向在为顾闲高兴的王宜玉,心里有些发愁。
以他兄长那个性格肯定不会主动提两家结亲的事,偏偏两个小的明显又没开窍,顾闲根本不晓得整日跟他结伴玩耍的师弟其实是师妹,更不会往这方面想,这可如何是好?
王世懋到底没在王宜玉面前提及此事,只私底下与自家母亲以及嫂嫂说起顾闲这次一举拿了案首。
自家侄女出身足够好,倒也不是非要跟顾闲这小子凑一对不可,王世懋也只是担心以后两人开窍了会后悔罢了。
顾闲已来过王家,魏氏婆媳俩都对这嘴巴甜、做饭又好吃的少年郎颇为喜爱,再想想自家孩子跟旁人都处不来,倒是跟顾闲很投缘,不由也有些意动。
虽说王世贞上次在回信里没提及对此事的意见,但王世贞同样也没反对。
何况也不是说就这么把亲事定下来,只是透露一下结亲的意愿,好叫顾家那边别急着给顾闲定亲,回头让两个孩子相看相看。
这次的县试案首一出,怕是有许多人要看上顾闲这个乘龙快婿了。
王世懋得了嫂嫂的首肯,第二日便出发去了趟长洲那边,给顾闲送了贺礼。
顾闲边说着“来就来了,哪里用得着带什么礼物”边把贺礼收了,而后开始问王世懋:“师弟呢?师弟怎么没一起来?”
王世懋这次可是带着任务来的,哪好再带上自家侄女,便说道:“她听说你得了案首,正闭门读书呢,怕你把她落下太远,往后不带她玩了。”
顾闲道:“我才不是那样的人,我最喜欢师弟了,无论他以后选择走什么样的路我都跟他天下第一好!”
顾闲依稀记得王世贞有个儿子后来是考了南直隶解元的,但不太清楚是哪个儿子。
毕竟他们儿孙那一代就是明末了。
皇朝末年的历史,狗都不爱看!
说不准就是他师弟得了解元呢?
只是他师弟一开始对科举没兴趣,所以没那么早去考,决定先潇洒个十年八年!
顾闲这么一想,顿时也有种危机感。
自己不想去考,和想考却考不上,这可是两回事。要是自己信心满满进了考场,结果什么都没考着,以后师弟岂不是不跟他玩了?
本来他还想着过几天再去一趟太仓找师弟玩的,得知师弟在偷偷地努力准备赶超自己,他便打消了这个想法。
顾闲忧心忡忡:“我接下来也得好好温书才行!”
王世懋就是知晓顾闲是什么性情才这么说的。
这次王世懋依然受到了顾家人的热情招待。
在他们心里,顾闲这次能考上全仰赖张居正和王世贞的教导。
要不是去了趟京师,顾闲估计都没想着下场考试,案首什么的自然无从拿起。
趁着顾闲去忙活了,王世懋才私底下与顾父提起了亲上加亲的想法。
讲完又说眼下顾闲还有两场重要的试要考,最好先别跟顾闲提起,可以等考完后再让两个孩子相看。
王家那可是出过好几个进士的,王世贞又是顾闲的老师,顾父哪有不乐意的道理?
不过此前顾闲讲过他以后只跟自己喜欢的人成亲,顾父顾母觉得日子是顾闲跟未来儿媳过的,便也应允了他。
顾父把这事儿给王世懋讲了,他们当父母的自然是一千个一万个愿意,但顾闲这小子从小就有自己的主意……
王世懋心道这不就巧了吗?他侄女在这方面也很有自己的主意。
否则他也不至于这么操心,还主动跑这一趟。
王世懋说道:“那自然是看两个孩子自己的想法,便是不成也不会影响两家的关系。”
……
当晚顾父就跟顾母说了这事,人家王家那样的人家主动提及亲上加亲,他们怎么都得摆出个态度来,至少旁人来说亲得先拒了。
顾母道:“要是人家没看上闲哥儿怎么办?眼下拒了,往后再想去议亲可不容易。”
顾父道:“真不成也没事,好婚不怕晚。闲哥儿还小,该安心考试,婚事不着急。”
夫妻二人如此这般如此这般地商量了一宿,总算是想好了怎么拒绝旁人。
理由这不是现成的吗?王世懋都说了,等把接下来这两场试全考完了再说。
真要有心结亲的,绝不会在这节骨眼上影响顾闲考试。
顾闲这个当事人因为是个准考生,还不知晓自家师叔和自家父母在操什么心。
他第二日依依不舍地拉着即将登船的王世懋,叮嘱他一定要把自己的心意传达给王宜玉。
王世懋笑着说道:“我知道了,我会帮你把信和你的话一并带到的。”
顾闲这才放他离开。
王世懋前脚才走,南京那边又来了送信的人,这次给他送信的不是旁的朋友,而是新上任的南京翰林院掌院万浩。
万浩转迁到这个职位,又得熬个三年资历。翰林院本身就是皇帝私人秘书团,南京这边离皇帝太远,平时基本没什么突发任务,只需要老老实实校书修书就好。
万浩得知顾闲中了案首,便说皇甫汸年纪不小了,可能没精力继续指导他,索性到南京来备考,翰林院藏书随便用。
何况翰林院里头全是进士,要什么经验没有?在这边待上十天半个月,保准你的八股文能腌入味。
万浩还说自己的家眷还没南下,官舍空得很,多他一个不多。吃住他这边全包了!
顾闲得了这封信,便去寻皇甫汸说了此事。
您知道吗?万浩说你老了,不中用了!
皇甫汸:?????
皇甫汸怒骂:“这个江西腊鸡!”
明朝官场送礼爱送土特产,别的地方大抵都有些山珍海味可以互赠,但江西人勤俭节约,往来都给人送当地很有名的腊鸡。
当官的谁家吃不起鸡?送这个实在太穷酸了!
偏偏江西人特别能考试,以一己之力撬动江浙一带的科举霸主地位。
有明一代,江西庞大的考生基数使得江西的乡试录取率全国垫底!
没办法,分到江西的解额就那么多,考的人多了,录取率不就低了吗?
这么一大批江西进士年复一年地涌入官场,还特别喜欢抱团搞大事,这不就让有些看不惯他们的人开始给江西人起绰号:腊鸡!
高拱不就当面笑话严嵩和他的党羽,说人家是“大鸡昂然来,小鸡竦而待”吗?
顾闲听皇甫汸脱口就骂,还骂得中气十足,心中颇为敬佩。
有的人看起来和和气气,实际上把地域黑称记得牢牢的,关键时刻马上能派上用场!
这难道就是颜山农所说的,不要把任何欲望憋在身体里,想骂人就痛痛快快地骂?
瞧见顾闲一脸“学到了”的表情,皇甫汸转眼间又是一副“我刚才什么都没说”的和善模样,拿过万浩的信一看,才知道人家的用词没顾闲这么难听。
人家明明是诚心诚意邀请顾闲去南京备考一段时间,回来时再去苏州递交府试材料。
皇甫汸:“………”
隐约体会到了王世贞教导这个学生时的心情。
跟顾闲一起备考的几个考生都过了县试,几人已经约好府试时继续五人联保,这样相关材料都是现成的,不必再另外准备。
所以这段时间顾闲还真没什么事,只消与其他榜上有名的考生一同去拜谢完县令与周教谕等人便可以出发了。
皇甫汸道:“人家好心好意邀请你去金陵,你这小子怎么还胡说八道?害我误会了人家。”
顾闲道:“您放心吧,我绝对不会告诉万掌院您骂他‘腊鸡’的。”
皇甫汸:“………”
好好好,还成了我的错,要你帮我遮掩了是吧?
皇甫汸摆摆手说道:“走走走,赶紧走!”
顾闲溜溜达达地回到家,又与父母兄嫂说起此事。
人家万掌院主动邀请了,他若不去便拂了人家的好意。左右去金陵当天就能往返,想回家随时能回,他且去待上一段时间。
顾父顾母听说是翰林院掌院相邀,哪会拦着顾闲走这一趟?
儿子太有出息了,他们越来越帮不上忙,只能尽可能不拖他后腿。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记下来……骂人……可以用地域黑称……*今天也!竭尽所能地加更了!携二更摆碗求点营养液呜呜又蹭到一整天首页!军功章啊~有我的一半~有你的一半~(突然唱歌所以再帮忙蹭蹭吗!!
第114章 找点事做
既然有人盛情相邀,顾闲便又去了趟金陵。
一下船自是又买了些河鲜时蔬,熟门熟路地前往万浩给的住址。
作为南京翰林院的一把手,万浩住的地方自然宽敞得很,还十分风雅。顾闲暗道自己这运气可太好了,到哪都是住顶好的地方!
万浩正对着棋盘研究棋谱呢,听人说顾闲来了,笑着说道:“快领他过来。”
那传话的仆僮说道:“顾小郎君说要先去厨房把路上买的河鲜放下再来拜见老爷。”
万浩闻言点点头。
顾闲把鱼虾放进水桶里先养着,跟着引路的仆僮去见万浩。
今儿是休沐日,万浩竟独自一人在此下棋,可见他一个江西人掌南京翰林院,同僚关系处得不是很好。
瞧瞧皇甫汸脱口而出的“腊鸡”就知道了,别看江西同属长江南,江浙一带还是不怎么想带他们玩。
文化人实际上排外得很!
当然了,主要还是严嵩刚倒没几年,现在当首辅的是扳倒他的徐阶。巧的是,很多此前被撵来南京养老的官员也都是因为得罪了严嵩。
这个时候来个江西人当南京翰林院一把手,旁人肯定都看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难怪都有空写信喊他过来备考!
顾闲看向万浩的眼神充满同情。
历史上大抵有许多像万浩这样的存在,寒窗苦读十余年考上进士,当上了人人艳羡的清贵翰林官,实际上步入仕途后就是在做一些无关要紧的工作,在各个岗位上不停地熬资历、熬资历、熬资历。
这个过程中既交不上什么知心朋友,也做不出什么不世功绩,最后翻遍后世所修的史书,赫然发现半个字都没提到过自己的名字。
可见人想活出点名堂来,还是得多多扑腾。
看看他老师虽然当官没当出什么名堂,但是写书贼拉厉害,当代有名的人全都被他骂了一遍,自己也随之名扬后世了!
顾闲在心里感慨了一番,但还是很快收回了自己的眼神。
别人处不好同僚关系已经很难过了,还是不要在人家伤口上撒盐!
青史无名怎么了?大多数人不都是青史无名吗!
能在史书之上留下姓名的才是少数,剩下无数人都是默默无闻地降生、默默无闻地死亡,偶尔还会成为他们功绩的一部分,比如说“政通人和”里头的“人和”,讲的就是你们这些普通人都安安分分地过日子,没有刺头跳出来闹事!
这么想来,考个进士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每三年就有三百多个,一点都不稀罕!
平常心就好。
顾闲与万浩叙了叙旧,便去做好吃的鲜虾饼与鱼片粥。最近各种河鲜都开始上市了,须得一一尝遍才不枉生在江南鱼米之乡!
到了饭点,住在周围的翰林学士们刚刚落座,就闻到了……煎饼的香味?!
谁家摊饼子摊得这么香!
顾闲也感觉今天的煎饼摊得非常完美,虾肉简单地剁上几下,配上胡萝卜丁与少量淀粉,稍加调味便可以下锅煎了。
还得是他手艺了得,才摊得这么圆!
顾闲自我夸奖了一番,坐下与万浩分吃起来。待到吃饱喝足,他才和万浩感慨:“没想到您也过来了!”
此前万浩在国子监当二把手,经常见证他老师追着他打来着,没想到年底考满就来南京翰林院当一把手。
京师翰林院招收的大多是年轻进士,一个两个都是初升的朝阳,可谓是前途无量。
但南京翰林院这地方成分比较复杂,在这里干活的主要有三个来源——
第一,本地基层清流官员转迁,这类人出身比较低,升入翰林院后仕途基本就到头了。
第二,在京师得罪了当权者被撵过来坐冷板凳,这类人仕途基本也到头了。
第三,在家丁忧数年回来位置没了,只能蹲在这个冷清衙门瞅瞅有没有补缺机会。都说人走茶凉,你离开几年原来的靠山可能都倒了,要是不想办法去活动活动,就在这里好好等着吧!
简而言之,这是一大群没得前途的人凑作堆。
既然都没有上升指望了,人家不搭理万浩这个一把手也很正常吧?
既不会升职也不会加薪,谁稀罕讨好上司。
万浩无奈地叹了口气,跟顾闲说起自己在南京翰林院不太说得上话的事。
他也没有骗人,这南京翰林院确实有挺多进士。只不过这些进士愿不愿意指点顾闲,就看顾闲自己的本事了!
顾闲:?????
上当受骗了!
原来你不是想帮我备考,是想让我帮你缓和缓和同僚关系。
果然,当官的心都脏!
好在这对顾闲压根不算事,他当天下午就溜达去南京翰林院踩点,争取能够第一时间摸清具体情况。
这边的衙署设置跟京师差不多,顾闲绕上一圈就全熟悉了,再去南京翰林院里面逛了逛,更是有种回到自己家的感觉。
很不错,人少,幽静,书还多,非常适合备考。
刚才初春,顾闲冬日里腌制的梅花派上用场了,翌日一早便带着自己做的梅花糕去南京翰林院里面广结善缘。
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顾闲捎来的梅花糕做得实在精巧,小朵小朵的梅花散发着淡淡幽香,仿佛当真有那“凌寒独自开”的味道。
是人都爱吃,是读书人都风雅,这又好吃又风雅,众翰林官当然都分吃了顾闲捎带来的梅花糕。
不消半日,众南京翰林官都知道了,京师国子祭酒王世贞的学生来他们这边备考!
万浩就是从京师国子监那边调过来的,带一带前同僚的学生很正常。
……反正他们这些南京翰林官平时也没什么事干。
说起来都是泪。
有这么个朝气蓬勃的小子在,众翰林官骨子里那股子好为人师的劲头很快被挑了起来。
其中不少本地翰林官都在南京国子监干过好些年,考虑到今天喝了顾闲煮的饮子、吃了顾闲做的糕点,自然得礼尚往来地……送他几套题做做!
这个年纪就考秀才,朝里关系还那么硬,一看就前途无量!
反正挑几套题又不费事,何乐而不为?
顾闲:?????
早知如此,我便不来了!
顾闲飞快转动自己的脑瓜子,很快想出了主意——
你们知道《新风》吗?听说高品阶的京官基本都订了一年份的《新风》,这代表至少接下来一整年内京师的达官贵人几乎每个月都人手一本!
如果你也觉得自己怀才不遇,只需要被人看见你的才华就能一飞冲天,那就赶紧动起笔来吧!
你们在地方上有什么新鲜见闻或者读书时有什么特别见解,通通都可以写了去投稿。
这话说得不少还有那么一点盼头的翰林官心动不已(比如刚丁忧归来的),写,必须写!
升官不升官的不要紧,主要是想让更多人了解一下家乡或者任地的风土人情!
对于那些已经升到头了的翰林官,顾闲又拿出另一套说辞。
古人说的三不朽是什么来着?立德、立功、立言!
前面两个赛道太拥挤了,很难通过个人的努力去实现,但是“立言”方面咱努努力啊。
你可能不知道放逐屈原的是哪位楚王,但你肯定知道《离骚》。
你可能不知道白居易有哪些同僚在甘露之变中被杀,但你可能听过白居易感慨的“当君白首同归日,是我青山独往时”。
你可能不知道苏轼历经过哪几个皇帝,但对着江水可能会不自觉地吟诵出“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你可能不知道张养浩当过什么官,但肯定时常念诵那句“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这代表着什么?
这代表着不管你是王侯将相还是豪商巨贾,想叫后世有兴趣去了解你这个人,都得有会耍笔杆子的人带携你一下!
如果你没有这样的朋友或者仇人,何不自己努力努力!
我跟你们讲,楚辞、汉赋、唐诗、宋词、元曲都已经叫他们当代人写尽了,我们这一代人该有我们这一代人发光发热的新体裁!
我看小说就不错!
所以,你们知道《小说月刊》吗?
这是一个检验自己是不是有写小说天赋的地方!看看那个吴承恩,《西游记》连载三个月后已经风靡江南,连载临近完结时肯定会出单行本,说不准会一举跃升为当代畅销书作家!
只要从现在开始拿起笔,下一个就是你!
要是担心没写好遭人取笑,大可多取几个笔名,哪个火了认哪个,没火就当不认识!
妙哇!
这天万浩只是去跟其他衙署开了个会的功夫,回来时就看到顾闲聚集了一堆翰林官在那里开小会,他一个半大少年在那里讲,一群翰林官如痴如醉地听,神情很有些心驰神往。
一看就知道顾闲又在给人灌迷魂汤。
这画面可太熟悉了,曾经在国子监反复上演。
要不怎么短短两三个月又是改造射圃,又是筹备演讲,又是创办《新风》?
这小子的嘴巴气人的时候很气人,忽悠起人来又从不含糊,一时也不知道他对许多事到底是懂还是不懂。
万浩走了过去,想要听听顾闲在怂恿一众坐冷板凳(或者养老状态)的南京翰林官去做什么,却被眼尖的顾闲瞧见了,当场来了句“风紧,扯呼”,宣布就此散会!
众翰林官很听话地作鸟兽散。
万浩:“……”
万浩无奈地道:“有什么是我不能听的吗?”
顾闲一副“我特别能保密”的认真态度:“我答应了大家,不叫其他人知道的!”
万浩觉得这些翰林官都是在官场厮混多年的人了,应当不像国子监那些监生那样容易被鼓动,便也没再追究到底。
他问顾闲今天的功课写了没。
顾闲:!
坏了,是不是得给万浩这个掌院也找点事做?
可惜王世贞离得太远了,要不然可以给万浩整个南直隶主编当当,好让他忙于收稿审稿!
算了,还有一个多月就该府试了,自己总归是要刷题的,就先不折腾万浩了吧。
不过顾闲还是给万浩讲了讲,说他可以在南京翰林院设立收稿点。即便离开了京师国子监,他这个曾经在创刊号上有过姓名的副主编也该继续为《新风》发光发热才是!
南方文坛占据了大明文坛半壁江山(甚至不止半壁),有的人觉得京师太远就不把稿子投过去了!
但如果收稿点定在金陵,那稿件还不得雪花似的飞过来?到时候他这个翰林掌院先进行初筛,再走驿站渠道统一送到王世贞那边去,岂不是能为《新风》捞到许多沧海遗珠?!
到那时候,他这个伯乐肯定很受士林尊敬吧!
万浩:“……”
不用看都知道,此时此刻自己脸上肯定也出现了类似于刚才那些翰林官的表情。
完了,心动了。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别急,别急嗷,都有活干!*更新啦!感觉身体有点沉重,怎么回事!是不是该锻炼了!今天的一更很晚了,求点营养液鼓励一下岌岌可危的二更今天又有好多富婆拿到返还的营养液啦!按一下章末的【营养液】三个字就可以浇灌了!!*注:前面对南京翰林院的描述有点问题,修了修前面,所以以最新章节为准!
第115章 怦怦直跳
顾闲忽悠起人来,那都是直击人心的。
不过对于整天拉着自己开小会、出主意让自己干这干那的顾闲,大家都越看越觉得要帮这孩子多抱抱佛脚。
正好南京翰林院中什么年纪、什么资历、什么出身的都有,愣是商量出一个轮班表来,轮番对顾闲进行一对一特训。
并没有因为顾闲给他们找了活干,他们就放松了对顾闲的督促!
于是日子就在顾闲与翰林官们的相互勉励中一天天过去。
明明只是多了一个前来备考的府试准考生,整个南京翰林院都莫名忙碌起来了。
隔壁其他衙门都有点莫名其妙,感觉这个翰林院最近怪怪的,大家不都是闲散衙署吗?怎么你自己先忙起来了!
有相熟的打听到有部分翰林官准备在《新风》上刷存在感,因为《新风》上有个栏目是讲述地方经验或者地方风土人情的,当了那么多年官,谁还没几个任地?
真要没有,总有自己的家乡吧!
实在不行,我们回去读读史书,找个特别的角度投给“史海沉钩”栏目!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干脆扑腾一下吧。
万一真的写到了上头心窝里,叫上头看上了他们这些被扔来南京坐冷板凳的可怜人呢?
听说这本《新风》,连皇帝都在看,封面上那两个字就是隆庆皇帝给题的!
以前是离得太远,大费周章投过去要是没被选上总觉得怪丢脸的。
现在据说南京翰林院掌院万浩是副主编,准备在南京这边设立收稿点。
他们所在的衙署走几步路就是翰林院了,算下来不过费些笔墨而已,何乐而不为!
万浩很快就被各方来稿给淹没了。
最开始只是翰林院内部来投稿,万浩微笑着接收;接着是隔壁六部官吏来投稿,万浩还是微笑着接收。
结果到后来发展到不仅江南文人墨客来稿,就连商贾都凑热闹似的来稿争论漕运和海运两者优势在谁!
万浩笑不出来了。
万浩紧急组织整个南京翰林院一起来审稿。
搞不定,他一个人真的搞不定。
顾闲看着万浩等人围坐在一起审稿,心里充满成就感:瞧瞧,这同僚关系不就拉近了吗?
许多年后的万浩等人回忆起这些一起加班的美好日子,肯定忘不了彼此!
万浩好不容易把活安排下去,就瞧见顾闲优哉游哉地在外头看热闹。
他放下手里的稿子揪住顾闲不让他跑路,质问道:“消息怎地传得那么快?是不是你小子干的好事?”
真就是单独面对顾闲的时候,才能感受到王世贞为什么总撵着他打。
主要是这小子真是太气人了。
别人忙得晕头转向,他这个始作俑者毫不心虚也就罢了,还要乐滋滋地跑来看你笑话!
顾闲矢口否认:“没有的事,我一介白身,哪能左右得了那么多人的想法?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每天都跟您来翰林院学习,哪都没去过!”
万浩回忆了一下,似乎确实如此,这小子每天跟着他上衙下衙,还真没出去玩耍过。
那现在这种投稿盛况是怎么回事?
顾闲见顺利蒙混过关,反过来殷殷叮嘱万浩再忙也要注意身体,千万不要把自己累倒了。
他一脸诚挚地说:“今晚我就炖一锅鱼汤给您补补!”
万浩矜持地说道:“也好。”
可惜顾闲忽悠的人多了,总免不了忽悠到和万浩关系好的友人头上。
几天后万浩还是知晓了顾闲不仅写信请朋友们帮忙宣传,还每天借着出门买菜或者散步消食的时候跟每一个遇到的人闲聊:“你知道吗?万掌院要为《新风》收稿了!”
万浩:“………”
万浩微笑着问顾闲怎么解释这些事。
顾闲道:“我本来想做好事不留名的,没想到还是叫您知道了。您不用放在心上,我只是想默默为《新风》的蓬勃发展做一点微小的贡献而已!”
万浩能说什么,只能说要不是顾闲正在准备府试,他就让顾闲把那堆稿子全审了。
送顾闲回苏州那天,万浩着实松了口气。
不是顾闲做的饭菜不好吃,而是这家伙太能折腾了,一般人实在是无福消受。
此前万浩还对王世贞不太服气,现在他是真的服气了!
顾闲当然能察觉万浩想要送走自己的强烈意愿。
他在刷题之余已经把南京这边的几个衙署的人都认识了一遍,倒也没有赖着不走的打算。
正好到了时间,顾闲又与说好要相互作保的几个考生一同去递交联保材料。
顺便给他们赠送了自己从南京那边带回来的翰林题集。
这可都是南京翰林院前辈们精挑细选出来的!
若是平时大家肯定不会想收到这样的礼物,但是眼下临近考试,每个考生都恨不得抓紧时间再抱抱佛腿,自是都十分感激顾闲没忘记自己。
几人便约好在苏州挑个佛寺住下,每日一起读书刷题。
转眼到了府试的日子,比起县试时简陋的考场,府试的考场可要气派多了,都是砌好的砖瓦考舍,完全不需要担心刮风下雨。
顾闲听说当年王阳明参加乡试时下起了暴雨,整个考场都被淹了,考棚和考桌差点随水飘走。
可见浙江的乡试场地条件也不怎么样!
苏州这边也不知是哪个好心的知府或者好心的热心人士给筹建的,考着真是舒心。
想想过去旁人受过的苦,顾闲相当愉快地把府试给考完了。
到了长洲县外,他倒是安分了许多,没自己跑去厨房领馒头,还专门等有人先交卷了他才交上去,瞧着相当乖巧!
只不过顾闲觉得自己已经很老实了,他的卷子却还是早早送到了知府面前。
虽说底下有专门分管学政的官吏,但府试到底在自己任期内的一大重要事务,知府还是专门腾出空来看看今年能选出什么样的生员来。
不说个个都得是不世之材,但绝对不能让无才无德的家伙混进去。
要是自己送去院试的考生被刷下来太多,他脸往哪里搁?
这不,眼看府试接近尾声,知府便亲自过来坐镇。
一把手来了,总不能真的枯坐一整天。
学官们先把最早交上来的那批卷子批阅完,挑拣着优秀考卷连着对应考生前面的答卷一并送到知府面前。
这批考生答得又快又好,可见文思敏捷、学问扎实,答起题来游刃有余,可以考虑评个好等次。
府试当然不是只求快,但你要是选个须得请烛三回才能把文章写完的,以后他们当了官处理公务也这么慢怎么办?
知府陆续拿到几份答卷,坐直身体认真翻阅起来。
即便是八股文,那也是有人写得流畅好读,有人写得艰涩难懂,知府翻了两份后看得寡淡无味,停下来喝口茶歇了会,才接着往下看。
这一看,很快被第三份卷子吸引了。
这份答卷无论是文辞还是观点都格外叫人耳目一新,不仅两篇八股写得好,余下的策论也颇有见地,读着读着感觉世界都亮堂了。
知府特意把这份答案另外放到一边,才接着往下来。结果有刚才那份答卷作对比,读什么都感觉黯淡无光。
倒不是写得不好,能被学官选上来的自然都是合格水平的答卷,只是没什么特别值得称道的地方。
就比如作画,有的人可以称作画师,有的人却只能称作画匠!
这边阅卷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顾闲已经与同乡们回了趟家,又一次把自己从头到脚洗刷干净。
顾母关心完顾闲考得如何,又私底下问顾闲此去有没有人询问他的亲事。
顾闲想想万浩他们忙得不可开交,根本没空关心自己的私事,笃定地说道:“没有,我没碰上。”
他在外头除了积极地嚷嚷一下“我老师是王世贞”之外,很少与人说起自己刚考了个县试案首,更不会提张居正的名字。
旁人即便与他聊得来,也不会在非亲非故的情况下跟他聊起亲事。
最重要的是话题基本上都是他自己带着走的,根本不会聊到那边去!
顾母一时也不知自己是该放心还是该发愁他根本不开窍。她试探着问:“若是有个小娘子跟你师弟一般俊,也跟你师弟一般聪慧,你喜欢不喜欢?”
顾闲不乐意地说道:“怎么能拿师弟来比较?我与师弟是志趣相投,又不是只看他聪不聪明、好不好看。天底下长得俊的小娘子多得是,聪慧的小娘子也多得是,我难道见一个喜欢一个不成!”
顾母瞧他一脸“我和师弟的情谊谁都比不了”的认真表情,只能哭笑不得地说:“好好好,不比较。你遇到喜欢的小娘子就跟娘讲,爹娘与你兄长一同去给你提亲。”
顾闲道:“那肯定的,我遇到喜欢的肯定第一时间跟你们讲。”
既然聊到了王宜玉,顾闲当晚便往太仓写了封信,先说自己顺利考完了,自我感觉不差;接着又说起他娘说的怪话,并把自己的回答复述一遍,向王宜玉表明自己的心迹。
没错,我最喜欢师弟了!
顾闲写完信后通读一遍,觉得没毛病,王宜玉看到后一定会很感动。
这样他们师兄弟之间的感情肯定能更上一层楼!
翌日这封信就送到了王家。
王宜玉看完信后不由有些发愣。
顾母为什么会问顾闲这样的问题?
王宜玉忽地想到这段时间母亲允诺说不再给她说亲,又想起王世懋上次出门时带回一封顾闲的信。
她的心忽地怦怦直跳。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又是积极增进师兄弟感情的一天!*今天也顺利二更啦!富婆,营养液,饿饿这个月已经加更17章,又只欠一更了,再继续凑点,争取可持续加更到月底怎么样!
第116章 好大一个
就王宜玉这个年纪,哪怕读的书再多,对许多超出自己理解范围的事情也只有那么一点朦朦胧胧的概念。
别看王宜玉此前对成亲生子之事讲得头头是道,事到临头还是有点不知所措。
察觉了家中的想法,再看顾闲满纸的诉衷肠之言,王宜玉一时也不知该欢喜还是发愁。
这不是对她说的,是对“师弟”说的,她师兄根本没发现长辈的想法,更听不出他娘话里的试探。
以顾闲那性情,等将来哪天师兄发现她伙同爹和叔父骗了他,不知该怎么生气。
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并没有那么坚牢,许多时候只是一时负气说了几句不好听的话,可能余生便再也不相见了。
尤其她还身在闺阁,平时不能随意出门,说不准连说和的机会都没有。
王宜玉提笔给顾闲写了封回信,让巧儿托人送到长洲县那边去。
顾闲收到信的时候,正蹲在人家的摊位前挑莼菜。
要说莼菜最盛的时期,还得是清明前后,这个时节气清景明、万物滋长,莼菜可谓是又嫩又鲜。
若不是今年要下场应试,顾闲更喜欢自己去采,不过现在父母不让去,他也只能老老实实靠买的满足一下口腹之欲。
顾闲正端着刚买的一盆子莼菜准备回家去呢,就听人说有自己的信。
他瞥了一眼,见是自己师弟的回信,麻溜拜托人家好好儿放到自己褡裢里,怕把信给弄脏了。
顾闲带着莼菜回到家放进厨房,洗净手擦干了才去拆信看。
只见王宜玉在信上祝贺他府试顺利,又说起自己在书上看到两个好友写了绝交信就再也没见过了,多年以后回忆起来十分后悔云云,想与他约好以后哪怕要绝交也要当面说清楚,不能面都不见就从此断交。
顾闲读完信,脑海里瞬间出现了无数绝交故事。
管宁与华歆割席、嵇康写《与山巨源绝交书》、唐伯虎和文徵明闹翻……事实上这些故事里的人最后都没有绝交,华歆数次举荐管宁,嵇康托孤山涛,文徵明接济唐伯虎。
所谓的绝交,不过是表达自己的志向或者表达对好友的期望而已!
顾闲心道绝交是不可能绝交的,自己怎么可能和自己师弟绝交。
虽说王家不止一个师弟,但小的那个说话都还不利索呢,根本不能算数!
这代表什么?代表师弟还是他唯一的师弟!
不过王宜玉这般忧心,说明王宜玉很看重他们之间的情谊。作为师兄,他肯定要叫师弟安心!
顾闲麻溜给王宜玉写了回信,说自己决计不会不明不白被绝交的,师弟你不说我都要去问个明白。
你要是不见我,我就去你们家门口敲锣打鼓,说你负心绝情,一直敲到你出来为止!
顾宝、顾安兄妹俩从外面回来的时候,就闻到香甜的麦芽糖味道。
他们跑进厨房一看,顾闲正从锅里铲起一片片洒满芝麻的糖。
顾安凑到顾闲身边问:“幺叔,这是什么?”
顾闲道:“这是牛皮糖!我准备给你们师叔捎一些,表示我会像牛皮糖一样黏着他,甩都甩不掉的那种!”
顾安童言童语:“幺叔这么好,师叔肯定舍不得甩掉幺叔!”
顾闲哼了一声,一脸得意地说道:“那当然了。”
他乐滋滋地给两小孩分糖吃,牛皮糖很有嚼劲,上面还撒满的芝麻,吃着又香又甜,在这个物质匮乏的时代还是很受小孩子欢迎的。
顾闲给帮忙送信的人也送了一包牛皮糖,听人家答应一定当天就给送到,这才心满意足地做莼菜羹去。
这可是“莼鲈之思”的主角之一,能叫人当了官还念念不忘,想回江南吃上一口,可见春天不吃一碗莼菜羹实在枉为江南人士!
顾闲这边吃得美滋滋,王宜玉那边收到信后却是哭笑不得。
这又是说要敲锣打鼓,又是要当牛皮糖的,真是叫人半点担忧和伤感都没有了。
只剩下浓浓的无奈。
确实是她想岔了,顾闲哪里是会不当面把话说清楚就绝交的性格?
王士骐寻过来的时候,瞧见的就是王宜玉自己在那看着信笑。
他心里突突直跳,暗自算了算,发现自家妹妹明年就该及笄了,可以正式谈婚论嫁。
定下婚事后再过个两三年,估计就该出嫁了!
王士骐心里还是酸溜溜。
此前他们大姐出嫁不到两年,人就没了,可见嫁人没什么好的!
只是这般离经叛道的话,他也不好说出口教唆自己妹妹。真要叫妹妹错过了好姻缘,岂不是罪过?
王士骐哼道:“你是不是偷偷跟你那师兄通信了?”
王宜玉连亲娘来了都不藏信,见到王士骐更是不会藏了。她大大方方地反驳道:“什么我那师兄,也是你师兄。”
王士骐“呵”了一声,更气恼了:“我都见不得人,哪里是我师兄?”
王宜玉也知道上次是委屈自家兄长了,便把顾闲托人送来的牛皮糖分给王士骐。
王家倒是不缺糖吃,不过这新做出来的牛皮糖晶莹剔透,芝麻又炒得喷香,对顾闲颇有意见的王士骐都没忍住尝了一块。
王士骐问:“这是什么糖?我此前都没有见过。”
王宜玉便把顾闲表示要当牛皮糖的事顺嘴跟王士骐讲了。
王士骐:“……”
好好的糖,仔细一品怎么有点苦?
这什么人呐!
怎么这么没脸没皮!
王士骐恨恨地又拿起一块牛皮糖吃了起来。
王宜玉闷笑出声,叫巧儿拿着菜谱去让人做莼菜羹。
这倒不是什么稀罕菜,家中的掌厨也会做,不过听巧儿说是顾闲送来的,当下就认真研究起跟平时的做法有什么不同来。
于是吃晚饭的时候,王士骐又恨恨地吃了两碗莼菜羹。
王宜玉:“……”
有点怀疑她哥不是不喜欢顾闲,而是在骗吃骗喝。
……
没过几日,府试的结果也出来了。
考生们又去苏州府学外蹲守放榜,这次是结伴出门的,大家都想早些去看看,顾闲倒也没有不合群,兴冲冲地去体会了一把放榜。
此前有人给顾闲传过些酸话,说他这个县试案首有水分。
有的说他跟教谕熟悉,说不定教谕给他放水了;有的说他早早就宣扬自己要下场应试,以至于别的有希望拿案首的人没有报名。
顾闲一向与人为善,县里跟他交好的人占了大半,剩下那一小撮人说什么他倒不是很在意。
都说不遭人妒是庸才,他才刚参加县试就有人忌恨了,正好说明他现在有出息了!
对于这些流言蜚语最好的反击当然是……一路好好考下去!
现在都是府试了,总不能说知府也认得他,给他放水了吧!
更不能说是整个苏州的厉害年轻人都因为他选择不参加府试。
那他得多有能耐啊!
随着聚集在府学之外的学子越来越多,府学大门终于打开了,开始往墙上贴榜文。
苏州底下每个县都要招收几十个新生,府学本身也有百来个名额,这个榜单老长了。
偏偏那几个张贴榜文的差吏还专门从尾巴开始贴,仿佛故意吊人胃口似的。
有占了前排位置的好事者就扯着嗓子在那里吆喝:“倒数第一名,某某某!倒数第二名,某某某!”
听得那几个吊车尾的怒道:“除了案首以外排名又不分先后!”
本来府试就是只有及格不及格之分,哪里会像乡试、会试、殿试那样正儿八经地评出名次来?
倒是那倒数第一的想得最开,听人报出名字后喜不自胜地道:“我终于考过府试了!”
考过府试以后,接下来三年两次的院试他们可以反复参加,实在不行等换个提学官来上任再继续考。
所以说过了府试,拿到秀才身份基本算稳了。
这能不是大喜事吗?
吊车尾怎么了?
吊车尾要是丢脸,那些连这个位置都考不上的人算什么?
府试可是要刷掉一半的考生的,随着好事者接力念出榜文上显露出来的一个个名字,那些还没听到(或者找到)自己名字的人心开始突突直跳。
在这种氛围的影响下,顾闲都有点紧张了。尤其是听着身边的友人一个个榜上有名,他更是忍不住在心里直打鼓。
他感觉以自己的水平应该不至于拿个文辞不通。
除非这么巧遇上他姐夫或者他老师的仇家!
可目前张居正和王世贞声誉都很好,尤其是张居正远没有到后来那树大招风的境况,应当不会有这样的仇家才对。
眼看一直没有自己的名字,顾闲不由开始回忆他们苏州知府姓甚名谁。
前任知府因为贪污受贿、滥用职权被罢免了,这两年新来的苏州知府叫做蔡国熙,是个颇爱钻研学问的人。
根据顾闲这段时间在南京那边听来的消息,蔡国熙与前任直隶提学官耿定向是同年,两人在京师时经常与罗汝芳他们谈论学问,几人属于当代理学家青年一代中的佼佼者。
不过这个蔡知府,后来似乎有点倒霉……
不确定,再想想。
顾闲立在人群之中进入思索状态,最终从记忆里扒拉出王世贞在《嘉靖以来首辅传》里面记录过的一段蔡国熙倒霉往事。
先是海瑞巡抚应天府表示随时接受乡绅豪强侵占民田的诉讼,但高拱觉得海瑞下手太轻,又派门生蔡国熙上阵。
蔡国熙麻溜抓了徐阶家里十几口人要流放戍边,又判定徐家把别人投献的六万亩地归还。
结果徐阶上书给高拱把自己讲得很惨,看得曾经跟他斗得不可开交的高拱都有点于心不忍。再听张居正在旁边婉言劝解,高拱便说判得太重了,得改改!
蔡国熙得知此事后震怒表示:“公卖我,使我任怨而自恩!”
意思是你高拱什么意思,坏人我来做,好人你来当是吧!这么骂完,蔡国熙就愤而辞职回老家了,连朝廷安排的新缺都不去赴任。
蔡国熙在苏州当知府时搞文教搞得极好,对待百姓也非常不错,时常上书为当地争取利益,据说他离开苏州时无数百姓沿江相送。
他挨骂最重要的原因是,他科举时中举人是高拱录取的,后头考进士是徐阶录取的,两边都能以恩师自居。
徐阶派出弟子以“门情故谊”跟他说情,他坚决地拒绝了。
当时的人一听同门来求情都求不动,实在太过分了。
你一个门生这么对老师,对别人肯定更心狠手辣,得赶紧把你给弄走!
掺和进高层的斗争,蔡国熙就这么落了个两面不是人的下场。
嘶,好大一个倒霉蛋!
可见冲锋陷阵不要太卖力,焉知别人会不会一转头就握手言和!
顾闲正在心里叹着气,忽听有人在报自己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怎么到处都能遇到倒霉蛋?大明官场恐怖如斯!*今天也……努力更上了!积极摆碗求营养液只差区区……区区八千瓶……又能使作者欠下一更,超级简单!*注:①蔡国熙相关:参考《嘉靖以来首辅传》【阶从困中上书拱其辞哀拱虽暴戾颇心动居正亦婉曲以解而蔡国熙所具狱戍其长子璠次子琨氓其少子瑛家人之坐戍者复十余人没其田六万亩于官御史闻之朝拱乃旨谓太重令改谳而国熙闻而变色曰公卖我使我任怨而自恩】(偷懒不加标点
第117章 应该做的
顾闲回过神的时候,周围的人都已经朝自己看来,旁边几个长洲县的人还齐齐把他扛了起来,哈哈笑道:“闲哥儿你发什么愣?你又成案首了!”
顾闲被几个朋友扛得高高的,旁人也自发地给他让路,他很轻松地抵达榜首位置,只见上面赫然写着自己的名字,后面则是另外四经的“魁首”。
正式科举时一般也是这样平定名次的,《五经》分开阅卷,各自选出自己这一经的魁首,而后由主考官五个魁首中选出真正的第一!
这个第一有时候并非是文辞当真拉开了多大的差距,还会考虑年龄、相貌、地域等等因素。
顾闲这个案首,估摸着也是知府蔡国熙以及一众主考官衡量过后的结果。
在文辞拉不开差距的情况下,大家都是偏向于选年轻点的,毕竟人家努力几年就跟你们这些回锅肉努力十几年一个水平,谁天赋高谁天赋低一目了然了吧?
此前还有人提议科举搞改革,考了几次都考不上的就不许考了,一律安排他们干别的去,别把资源和金钱浪费在读书上了,这功名利禄你真的把握不住!
可惜不少科举回锅肉就等着有朝一日翻身呢,这项改革自然没有落实到底。
顾闲心想自己大抵是占了年龄的便宜,难怪都说出名要趁早!
蔡知府,好人呐,居然给自己来了个案首!
按照周教谕他们的说法,都府试案首了,院试那肯定不会黜落。那他马上要成秀才了?!
顾闲高兴不已,就着被朋友们扛起来的姿势朝周围贺喜的人致谢:“承让,承让,知府肯定是图我年纪小才选我当案首。”
他拱手谢过一圈,便让同乡好友赶紧把自己放下地,免得累着他们。
许多人对此又是羡慕又是感慨。
十五岁的秀才,还是连拿两个案首的那种,谁看了能不艳羡?
再看他与同伴们感情极佳,同行的都由衷为他高兴,更觉这位年纪轻轻的案首应当学问人品俱佳。
《史记》中曾提过观人五法,即居视其所亲、富视其所与、达视其所举、窘视其所不为、贫视其所不取。
其中最基础的一样就是“居视其所亲”,也就是看看他日常跟谁亲近。
如果一个人周围全是些狐朋狗友,那就得考虑一下他本人到底值不值得信赖了!
这是很容易理解的事情:不说别的,只说你这些狐朋狗友干的混账事你知道吗?
知道,你就是同流合污;不知道,那你就是识人不明。
无论哪一样,你都不值得相交!
放榜结束,考生们回去稍作休整,便相携去拜谢考官。
顾闲这个案首走在最前头,见了知府也没跪下,只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他的动作行云流水,仿佛读书明礼之人理当如此。
旁的考生见状,一时忘了平时是怎么拜见知府的,自也跟着行礼。
大明对老百见官跪拜是没有明文规定的,毕竟孔圣人都说“礼不下庶人”,你地方官出去要是敢劳师动众叫人跪倒一片,说不准御史知道要参你一本。
毕竟就算是见皇帝,那也只有大朝会以及各种重大场合需要行跪拜礼,其他小朝会是没有这个流程的。
倒是官场之中曾被朱元璋提出了这样规定:你向自己的直属上司汇报本职事务需要跪禀。
比如你是一个礼部新人,那么你要向礼部尚书、礼部侍郎汇报工作,那就得跪着说。
当然,这个规定的执行度也不是很高,但凡是个想干实事的官员平时都不会让自己看重的下属一天到晚这么跪来跪去。
人家皇帝都知道及时来一句“免礼”呢。
倒是地方官违背跪拜规则朝巡按御史下跪的不少,一度被人写进书里骂他们毫无风骨。
要知道御史这个群体很特别,他们的品阶大多不高,也不是地方官的上司。高品跪低品,简直倒反天罡!
文官的骨气就是这样给跪没了的。
顾闲自忖还是白身,连个秀才都不是,那就是普通老百姓。普通老百姓见官不用跪!
真要得了秀才身份,见了地方官也免跪。
由此可见,反正他不用跪。
顾闲在拜谢县令时这么干,在拜谢知府时自然也这么干。
蔡国熙见考生们瞧着个个都很不错,尤其是为首的顾闲那更是眉清目朗,走上前来便觉眼前烨然生辉,很难叫人不喜欢。
他对自己选的案首非常满意,笑着勉励道:“你们都是苏州最出众的年轻人,这个月下旬提学官就会到我们这边来巡考,到时候须得好好表现,莫叫旁人看轻了我们苏州学子。”
众考生自都应是。
蔡国熙又提出让众考生跟着他去中吴书院走一趟,好让那些备考的、落榜的学生见识一下他们府试英才的精神面貌。
中吴书院是蔡国熙筹办的私立书院,希望凭借自己一把手的影响力聚集本地名流乡绅过来讲学,以此改变苏州一地的风气。
这次府试通过者就有一些是出身中吴书院。
顾闲还没听过私人书院是怎么讲学的,得知蔡国熙要带自己去涨见识,立刻积极响应。
江南一带讲学之风极盛,原因在于嘉靖年间朝廷风气日渐腐败,许多士大夫觉得待不下去了,纷纷辞官归家收徒讲学,经常聚集数以百计的学生大兴议论。
当政者听了这些当然不高兴,时不时会下令禁毁书院。
这会儿是徐阶当首辅,徐阶是最提倡讲学的(他曾经邀请颜山农给官员和进士分别讲了三天课),蔡国熙到了任上便大胆地筹办了这么一所中吴书院。
这样一面广邀乡绅名流当讲师,一面有教无类地招收各方学生,他很快就把自己的影响力辐射到苏州的方方面面。
顾闲记得耿定向也在南京的清凉山建了座崇正书院。
看来他们这个朋友圈都很响应徐阶号召。
顾闲在心里嘀嘀咕咕,面上却还是好奇地观察着这所环境相当不错的中吴书院。
等旁听了书院里的名师讲课,顾闲感觉吧……不如我老师!
不过他还是很有礼貌地听完了全场,毕竟蔡知府这位创办者还在,这点面子还是要给的。
结果上头的名师讲完,蔡知府上台讲了几句,向学生们介绍了今天的旁听生,顺便……让顾闲这位案首上台讲两句!
顾闲:?
这可是你让我讲的,不是我主动要求的。
顾闲朝相邻的几个同乡挤挤眼,做了个鼓掌的手势。
同乡们会意,这个他们熟,在县试时给县令他们来过一次。趁着顾闲走上台的功夫,他们纷纷跟旁边的人窃窃私语起来。
于是在顾闲登台的那一瞬,后排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尤其是那批分散在人群中的长洲县考生,那更是拍得十分卖力,力求给足他们长洲县案首的排面。
弄得人家中吴书院的学生都一愣一愣的。
到底谁是主场谁是客场啊?!
顾闲一点都没有自己在反客为主的自觉,老师不在身边,他给自己也安排一个鼓掌套餐很合理吧!
待到掌声停歇,顾闲就开始了自己今天的即兴演讲。
他开口就来了句“古人有云,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众师生听得一愣,纷纷开始思索到底是哪个古人说的。
实际上这句话目前还没出现,其本意由明末清初著名大儒顾炎武提出,而后又在清朝末年由梁启超凝练而成。
这样一句言简意赅的话说出来,是很能镇住场子的!
顾闲就以这么一句话为核心,开始提出读书人不仅要读书,还应该多多关心家事国事天下事。
听闻金陵那边上至官吏、下至商贾,都开始将自己的所见所闻写成文章投给南京翰林院的万掌院。
我们苏州自古便是文脉昌盛、人杰地灵,有明一代更是不知涌现了多少吴门人才,现在金陵人已经行动起来了,我们苏州人岂能落后!
顾闲抓紧机会,给在场师生讲述《新风》各个栏目的收稿倾向,并且针对性地举了几个能让人听了觉得“我上我也行”的具体例子。
宣传了《新风》,顾闲也没忘记《小说月刊》。
写正经文章累了,不妨写点小说换换脑子!
他继续把给南京翰林官的那套说辞搬了过来,表示大明文脉将由我们这一代人来延续!
既然这是广大百姓喜欢的艺术,我们这一代读书人理应积极参与创作。都说文以载道,你不写我不写,百姓怎么知道什么才是正确的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
千万要警惕劣币驱逐良币啊!
为了大明文坛的繁荣发展,我们必须要拿出自己的十二分本事来,叫广大读者知道什么才是好作品!
顾闲这一套一套的说法鼓动得满场听众都迫不及待想要回去写稿子了,连蔡国熙都忘了自己让顾闲上台是做什么的。
直至在场听到雷鸣般的掌声才回过神来。
蔡国熙赫然发现,连中吴书院的师生都在鼓掌。
蔡国熙:“……”
他们这位案首年纪不大,做起事来可真不一般。
顾闲麻溜回到台下,很有些意犹未尽地询问蔡国熙这样讲行不行,不行他酝酿酝酿重新讲一遍。
蔡国熙可不敢让他再上台了,赶忙说道:“可以了,你讲得不错。”
再叫顾闲这样讲下去,这中吴书院就该成他的地盘了。
顾闲得到了蔡国熙的肯定,心中十分高兴,准备一会就写信给万浩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惊喜不惊喜!
接下来整个苏州的乡绅名流和优秀学子都有可能给你们供稿!
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老王老万你们看,这是我为你们打下的江山!被迫进入疯狂审稿状态的王世贞&万浩:听我说,谢谢你。*又顺利加更一天啦理直气壮摆碗求营养液轻松拿下区区两个案首,多值得整点营养液庆祝一下!
第118章 气人得很
顾闲中了府试案首的消息,也随着报信的人送回了长洲县,顾家兄长都还在县学那边干活,便有人把这个喜讯报了过来。
他都没反应过来,一向沉稳有度、做什么事都不急不缓的周教谕已经哈哈大笑。
顾闲虽不是县学教出来的,但从小爱泡在县学里,跟半个县学人没什么区别。
近来县中一些酸言酸语周教谕也有所耳闻,但顾闲已经受邀去金陵备考了,他便也没说什么。
这么小就拿了案首,固然要担心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可要是一直这么优秀下去,有的人就是想来摧他也不知该从何下手。
只要叫那等宵小之辈拍马难及,又何惧于那点儿无中生有的中伤。
顾闲这不就给他们考了个府试案首回来?
周教谕大手一挥,给顾家兄长放了假,叫他回家报喜去。
实际上报喜的人早就到顾家了,顾父顾母欢喜得不知该如何是好。还是得知今天知府留人,顾闲得明天才回来,二老才没急着杀鸡宰鸭。
祭告先祖怎么都得本人在才行!
不过二老还是给来报喜的人都派了喜钱和顾闲做的一些糖果饼干。
顾家兄长回到家时,家里正送走一批客人了,个个都满脸喜气。
一家人围坐一堂,聊着还在苏州的顾闲。
顾闲得了案首的消息自然也传到了太仓,毕竟顾闲整天嚷嚷着“我老师是王世贞”,这会儿他考了个这样的好名次,别人便也会向王家人报喜。
魏氏得了这么个好消息,也不吝于给报喜的人塞些银钱。
原以为丈夫和小叔子是在胡闹,没想到是他们慧眼识珠,早早看出了顾家小子的不凡。
再想想顾家小子来家中做客时行事十分妥帖,才来哄得老太太眉开眼笑,魏氏更是越想越满意。
当父母的挑女婿难免都会“势利眼”,怕对方品行不佳对女儿不好,怕对方家里穷女儿嫁过去吃苦,怕对方没上进心女儿也跟着蹉跎一生。
女儿出嫁到底是到别人家去过日子,自己再怎么愿意帮扶都鞭长莫及。这要是不势利一点,难道真的眼睁睁看着自家孩子下半辈子“有情饮水饱”吗?
魏氏思量许久,去让人把王宜玉喊来跟自己学管账。
女红不学就不学吧,有钱还能买不了衣裳手帕吗?只不过能买的前提是得有钱啊,夫妻俩总得有一个能把钱捏在手里的吧?
本来魏氏还以为王宜玉会不愿意,没想到这么一喊王宜玉就过来了。
魏氏深深地看着自己女儿一眼,考虑到女孩子脸皮薄,终究也没说什么挤兑女儿的话,只手把手地将自己掌家多年的经验教给了她。
王宜玉知晓自家亲娘刚才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不过她还是认真跟着学。
这倒不是她一明了家里的想法就真的期盼着出嫁了,而是最近《小说月刊》的投稿竞争变得特别激烈,上个月她新写的一份稿子差点被退了回来。
还是因为她上次已经刊出过稿子,人家选稿的人附信给她说了此事,说是自己差点没争过别人,以此激励她继续用心创作。
王宜玉觉得自己光靠闭门读书,写的东西可能不够鲜活有趣,便想着借跟着魏氏学掌家的机会多接触接触外面的人和事。
这些交际往来虽不如与顾闲到处交朋友来得自在,但也比终日埋首书堆要强些。
至于为自己以后做准备什么的……顺便做做也不费事!
母女俩一个想教、一个想学,相处起来倒是比从前融洽了许多,至少魏氏觉得这个女儿没以前那么气人了。
毕竟以前教她这个,她说“我学这个做什么”,教她那个,她说“我对那个没兴趣”,简直是来讨债的!
……
顾闲哪里知晓自己可着劲在金陵给《新风》和《小说月刊》做宣传,还真吸引到不少人往这两本新兴刊物投稿,以至于连天赋过人的王宜玉都差点遭遇了一次退稿挫折。
他从苏州回到家,又一次成为全家人的心头宝,想上房揭瓦都没人管。
不过不知是不是马上要考上秀才的缘故,顾闲自己也稳重了许多,看得父母兄嫂都感慨不已,只觉孩子大了果然会变懂事!
顾闲第一时间拎着从苏州买的土产去皇甫家拜谢,不值钱,但他自己尝了觉得好吃,便给带回来了。
皇甫汸喝着顾闲买回来的不知哪儿出产的野山茶,说道:“我没什么能教你的了。”
顾闲也坐在人家旁边跟着悠然啜茶,听皇甫汸这么说便道:“怎么会没有?您这样的好心态,值得我学一辈子!”
皇甫汸笑骂:“这个你还是不要学为好。可以富贵优游一辈子,谁又想黄州惠州儋州?”
这是苏轼很有名的自嘲: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
皇甫汸的仕途从给皇陵运石逾期开始,就在地方上来回贬迁,出任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职位,成就不了半点功业,闲得只能吟诗作对去。
旁人提及这些旧事难免会伤怀,皇甫汸却是以东坡自比,足见其心态之放达。
顾闲也是熟知皇甫汸的性情,与他相处起来才会这般自在。他说道:“以后的事谁知道呢?”
他如今应试与交游俱都顺顺利利,未必没有背靠张居正他们的原因在。
这注定了他在踏入仕途以后天然与张居正他们是捆绑在一起。
倘若他注定改变不了未来将要发生的事,一切终究会往既定的结局发展,那他肯定得做好最坏的打算。
人要受得住高处的风光,也要受得住低谷的煎熬。
这得跟人家苏东坡学学,走到哪吃到哪!
顾闲愉快地询问起皇甫汸在云南吃过什么好东西,他得记下来。
如果他将来有幸跟大才子杨慎一个待遇,他一定要吃遍云南美食!
杨慎他爹杨廷和的命运跟张居正有那么一点相像,都是当首辅,都是儿子考了状元,然后被皇帝恨之入骨(不同点在于一个是半路接回来的皇帝、一个是自己教出来的皇帝)。
嘉靖皇帝特别讨厌杨慎,时不时就要问一下身边的大臣:杨慎最近怎么样?
每次听到杨慎又老又病,嘉靖皇帝就特别高兴。
据王世贞写书八卦,杨慎一度穿着女装戴着花与女伎一起上街,看起来已经有些疯疯癫癫,估计就是为了让嘉靖皇帝别盯着他了。
可惜一直到杨慎七十多岁病故,都滞留在云南不得归家,可见嘉靖皇帝有多恨他!
顾闲觉得自己虽不是张居正儿子,但现在这势头有点好过头了,将来也肯定少不了背靠张居正做事,说不定自己也要上万历皇帝的记仇本。
做人得未雨绸缪!
只要留得小命在,他觉得流放云南不错,流放岭南不错,流放东北也不错!
这些地方都有不少好吃的,只是条件可能会艰苦一些罢了!还有父母上了年纪,恐怕得辛苦兄嫂奉养。
愁人呐。
顾闲认认真真从皇甫汸这里了解了许多云南那边的风土人情,才溜达回家去。
到家才发现沈春生也在,两家几个孩子正凑一起玩耍。
顾闲高兴地道:“正准备一会过去找你。”
他去了苏州给皇甫汸买了好吃的,自然也给沈春生买了。只是想着两家就在隔壁,去了皇甫汸家再回来好好同沈春生说话。
面对家里人和朋友,顾闲倒是没有流露出半分在皇甫汸面前的对未来的担忧,只眉飞色舞地说起自己在苏州都遇到了什么人什么事。
还提到今年院试的安排,今年他们苏州排在前头,提学御史周弘祖会先到他们这边巡考。
按照周教谕说的,案首是不黜落的。
最迟四月底,他就能当秀才了!
既是在苏州考,顾家人决定等入泮礼当天一起过去远远地观礼,顺便一家人在苏州好好地玩上半天。
明朝院试这种巡考模式,倒是没有什么小三元之说了,毕竟是由提学官进行全省巡回考试。
比如他们南直隶有十四个府,大抵就得考十四回,一般不会再进行整个南直隶的统一排名。
何况只是连科举本身都是敲门砖,小三元这种说法就更没甚意义了。看看申时行,都无奈地让他别喊状元了!
顾闲这么一琢磨,便觉得没什么可得意的。
当时高兴够了就成了,接下来该干嘛干嘛!
……
这段时间远在京师的张居正陆续收到南边传来的好消息。
一会是顾闲得了县试案首,一会是得了府试案首,大多都是旁人贺喜的信先到,而后顾闲自己的信才姗姗来迟。
顾闲来的信也不怎么得瑟自己一考就是案首,二月来的信是给他们寄了春季食谱,每份食谱写完还要很欠揍地来一句“如果在我们江南,用某某来做更鲜美”。
仿佛江南风物天下第一,京师人吃的全是退而求其次!
简直气人得很!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快乐写信):春天来了,我们家这边的xx好吃,可惜你吃不到!*好晚了,为防晚上不想更新,更个两千九!呜呜所以有人浇灌点营养液鼓励一下今天份的加更吗闲崽每天都有努力给大家返还
第119章 一言难尽
这次张居正收到的顾闲喜提府试案首的信,这小子在信里表示自己拿到案首后去找皇甫汸聊了聊,从中得了不少灵感,连夜写了一些滇菜菜谱。
云南一带居住着大量饮食习惯、文化信仰都与汉族不一样的土族,当地人信任土司不信任流官,以至于朝廷对云南的管控越来越弱,更遑论对边疆地区的影响。
早期附属于云南三宣六慰的缅甸等地,在正德年间正式叛变,嘉靖皇帝曾经生气地派兵南下,结果惨败而归。
从此土司们发现大明根本就保护不了他们,更加不听朝廷诏令。
更麻烦的是,这几代的黔国公都不怎么样。
先是现任黔国公的兄长英年早逝,留下四岁的儿子袭爵,并由现任黔国公代为掌权。接着这个儿子又死了,换他弟弟袭爵。
现任黔国公觉得侄子都可以兄终弟及,为啥我不行?于是他的二侄子也突然暴毙了,由现任黔国公顺利上位。
得到了黔国公之位后,这位沐家后人愈发张扬跋扈,据说不仅侵占兄长的田地,还把寡嫂也给占了,实在是不孝不悌!
连自己家里都这么一堆烂事,自是别指望他们黔国公府能当云南的定海神针。
朝廷对黔国公的种种作为很不满意,在考虑怎么处置黔国公府的问题。
更叫人不能容忍的是黔国公不知通过什么渠道得知此事,正到处送礼请托。
连张居正这个处于内阁末位的都收到了对方送的礼物,他对此当然是把礼物原路奉还,并给云南巡抚写信:我又不认得他,他不知为啥老给我送礼,可能是他家仆人自作主张吧!你下次见到他,帮我跟他说说这件事。
反正吧,黔国公这事是真不能沾手,这礼物完全是烫手山芋。
为了这点东西葬送自己前程,不值当!
张居正在脑海里把关于云南的事情过了一遍,略带忧虑地往下看,只见顾闲在信里大夸……土族的手抓饭好吃!
还附赠独家配方,让张居正务必要试试。
张居正:?????
学会用筷子和汤匙这么多年,怎么突然返璞归真了?
张居正想象了一下大家围坐在一起用手抓饭吃的场景,决定划掉这个选项。
哪个读书人能忍受这种可能沾上满手米饭的吃法!
张居正再往下看,发现顾闲在那里边介绍各种滇菜边惋惜“这个吃不了”“那个吃不了”,表示以后要是不幸被流放戍边,希望能选云南!
张居正:“……”
呵,真去戍边还有你好吃好喝的份吗?
这小子就不能盼着点好的?
这还没入仕,就想着被流放戍边去了!
哪个遵纪守法的人会有他这种想法?
看来他也很清楚自己有多能折腾。
都聊到了云南,张居正便给顾闲回了个信:想来你收到信时已经考上秀才了,就以怎么解决云南土司和边境问题写一篇策论吧。
正好这日休沐,张居正回完各方来信,又走了趟国子监去王世贞家做客,寻独守空宅的王世贞聊天。
见王世贞这边还是只有三两个仆从洒扫做饭,张居正奇道:“都快五月了,麟洲怎么还没把弟妹他们接来?”
提到这事,王世贞就有些气闷,王世懋来信说他与魏氏婆媳俩商量过了,跑了趟顾家透露结亲意愿。
他这个当爹的离得远,此事就由他这个叔父代劳了!
虽说此前他也不怎么干涉魏氏对女儿的安排,但涉及顾闲这小子总觉得横想竖想都不是滋味。
自家好好的女儿,怎么就要跟这混账小子谈婚论嫁了!
王世懋都已经那么干了,王世贞也没有再瞒着张居正,说起家中有意让两孩子相看的事。
张居正听了也不觉意外,都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人到中年收入门下的学生往往是乘龙快婿候选人——
自己考校过品行和学问才收入门下的正经学生,当然比外面毫不了解的臭小子要可靠。
要是翁婿俩都在官场,那更是天然的姻亲联盟,你拉我一把,我拉你一把,大家一起步步高升!
只不过顾闲的话……
张居正用微妙的眼神看向王世贞。
难道有的人为了口吃的,居然愿意把女儿嫁给那么一个特别能闹腾的小子?
王世贞:“……”
你那眼神什么意思?!
敢情你也知道你这小舅子是什么玩意,特意把他送来折腾我是吧!
一想到这事儿,王世贞就怒从中来。
不能怪他怨气大,实在这是这段时间南京那边一摞一摞地送稿子来京师。
这可是自己的大本营,现在万浩这位南京翰林院掌院送了一堆南方稿件过来,他要是说不收,那不是得罪自己人吗?
按照王世贞自己的意愿,那当然是我们南方人写的文章更好,每一期都该登我们南方人的文章。
但是吧,他现在不是在江南结社,而是出任京师国子祭酒,他得考虑各方反响。
一旦自己来了期全南人《新风》,这本通过各种手段造势推起来的刊物估计就毁了。
王世贞都没想到自己居然要在这玩意上搞权衡。
更可怕的是,这稿子一摞接一摞的送来,仿佛永远不会止歇。
万浩写信的手似乎也累得颤抖,用虚浮的字迹在信中表示这都是他王世贞的爱徒干的好事,并让他管管顾闲那小子。
上次到金陵煽风点火还不够,居然还在拿到府试案首的时候跑去中吴书院宣讲,直接干爆了南京翰林院以及《小说月刊》的收稿点。
虽说得知有人同病相怜心里能稍微好受一些,但是这小子也太能见缝插针地搞事情了吧!
幸好不是十四府考生一起考院试,要不然他会把南直隶十四府都号召来写稿!
万浩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明白:王凤洲,你管管你学生!
王世贞能怎么管。
他说不准还得把女儿嫁给这个疯狂给他增加工作量的混账小子。
想想就浑身难受。
张居正听了王世贞诉说自己这段时间加了多少班,有点想笑,又不敢。
怕王世贞记仇。
不愧是顾闲,隔这么远还能给王世贞找事干。
由此可见他当初把这小子塞给王世贞教是多么明智的事。
要不然加班的人就得是他了。
这几个月有《新风》和《小说月刊》一南一北两本刊物的带动,新式标点符号已经在文坛之中引起热议,大多数人在阅读过这两本带标点符号的刊物后,便觉手头上一些书艰涩难读!
这个时候,士林之中才意识到那篇倡导使用新式标点符号的文章为什么能登上《新风》创刊号。
可以说,这甚至是《新风》上最具影响力的一篇文章!
顾闲这个本来只有少部分人认识的名字,逐渐引起了士林的注意:这人是谁?师从何人是啥出身?
这证明了顾闲不仅有提出计划的能力,还有落实计划的本事。
张居正道:“闲哥儿还是有很多优点的,难怪弟妹和麟洲他们会喜欢。”
王世贞很想说顾闲这么好你怎么不自己教,但想想自己都这么劳心劳力了,何必再把人往外推。
他说道:“就这小子的性情,他不愿意做的事谁都不能摁着他脑袋让他去做,这事能不能成还不一定,先看看吧。”
张居正也是这么个想法。
顾闲这会儿还只是考秀才,过个几年小小年纪就真要考上了进士,说不准放榜时都走不出人群,当场被人来个榜下捉婿!
眼下不过是王家觉得顾闲人好,想着先下手为强而已。
具体能不能成,还是得看两小孩自己的意思。
王世贞与张居正通过气,又拿出旁人写的一篇文章。
投稿人很懂得取巧,大抵是认为自己水平不够,所以……他把顾闲在中吴书院的宣讲内容归纳总结写了下来!真正自己写的内容,大概是“演讲直击人心”“现场掌声如雷”之类的吹捧话语。
王世贞看得一言难尽。
但上面归纳总结出来的东西又颇有意思。
比如“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比如“劣币驱逐良币”理论。
顾闲自己捣鼓出了《新风》,这几个月却忙于考试没有再写过什么像样的文章,反倒是别人把他讲的话给投了过来。
真是稀奇。
王世贞觉得光凭这两句话就值得刊出,既然顾闲自己不写来投稿,那润笔费就只能被别人赚去了!
张居正听王世贞说起这么个挤兑顾闲的主意,不由笑了起来:“我来也是这个想法,我已经叫他写篇关于云南问题的策论,你可以给他点别的题目,省得他考了个秀才就松懈下来。”
王世贞深以为然。
两个人就这么商量好了,一致决定要远程给顾闲多安排点功课。
……
与此同时,顾闲确实已经考完了院试。
提学官得到处巡考,所以周弘祖留在苏州府的时间顶多也就一旬。
这一旬的行程早已安排得妥妥当当,他平时跟着府衙官员好吃好喝,只需要在阅卷人合格考卷呈上来供时稍微过过眼就好。
只要不是太离谱的,提学官一般是不会给人家不通过的。
五经阅卷人还得把本经的优秀答卷挑出来来,以便提学官能从中挑选出这场院试的案首。
只要考试,不就该有案首?
张榜时总要有人排在第一位的!
周弘祖这段时间也听说了顾闲连拿两个案首的事。
想到那个一见面就问能不能到自己家借宿的小子,周弘祖忍不住笑了笑,认真翻阅起面前十份优秀答卷来。
那小子的卷子应当也在里面吧?
只是目前这十份考卷还是覆盖住名字的,周弘祖也分不出到底谁是谁,当即一份接一份地认真评阅起来。
作者有话说:
张居正&王世贞:怎么会有这种混账小子!顾小闲:什么?你们想我了?*哦哦又加更一天,十九章加更搞完只差区区一千营养液,又可以加更了,有没有人凑一凑!日常摆碗*注:①张居正给云南巡抚的信:参考《张太岳集》【沐国公者,素不相知。自去年以来,屡次寄书,俱有重礼。仆屡峻却之,并其书亦未敢拆,恐此等事皆其从人所为,其主不知也。丈会间语次,烦为道鄙意。其诸未受礼仪,亦宜稽查,毋为干没。】整封信都流露着“莫挨老子”的气息老张入阁以后天天忙于给人退礼物,大明官场风气啧啧啧
第120章 都是政绩
其实在正式排名的时候,答卷的名字当然还是要露出来的。
何况就十份答卷,还分了五经,也就是说每经只挑出来两份。
在了解顾闲行文风格,且知道顾闲选了哪一经的情况下,想要分辨出哪份是顾闲的答卷还是很容易的。
像苏轼那样针对主考官喜好把风格切换自如,以至于主考官欧阳修误认他是自己学生曾巩、特意避嫌改了他名次的家伙还是少数。
一般人做不到这种程度!
不过即便能认出来,也并不妨碍周弘祖以覆名状态先把答卷过一遍。他以二选一的方式先把五经魁首给挑了出来,接着便是敲定第一人的时候了。
跟殿试一样,排名时会露出名字、籍贯、年龄(甚至还得瞧瞧长相),这样方便调整名次。
周弘祖瞧着自己挑出来的《易经》答卷揭了名,果然是顾闲无疑。
他笑着与陪着评定等次的知府蔡国熙及众学官说道:“我看这顾闲年纪最小,文辞又最精,可得第一。苏州这边出了个三试案首,将来他若有大出息也算一段佳话。”
蔡国熙自是十分意动的,不过还是捋须说道:“全凭周御史决定。”
别看他语气生疏客气,其实他与周弘祖是同年,只是这种场合不好叙旧而已。
周弘祖笑了笑,把名次敲定下来,并叫人把五经魁首的答卷誊抄出去,以便张榜时一并张贴出来供众考生传读。
这是以防有人心中不服,认为他们徇私偏袒。
虽说文无第一,但这么光明正大地连着答卷放出去,至少可以杜绝大部分非议——还能叫众考生知晓什么才叫“文辞通畅”,争取能来个见贤思齐!
名次已定,蔡国熙便邀周弘祖去赴宴,尝尝曾被王世贞记在书中的“烧子鹅”。
谁都没提及的是,他们与王世懋亦是同年。
王世懋与周弘祖都是同进士出身,但周弘祖一直在官场上打滚,王世懋却没当过几天官,现在还在等缺。
王世懋这种情况好缺很难补上,差点的他又不太乐意去。如果要像他们另一位同年林舜道那样辗转四川、贵州,王世懋自忖身体是吃不消的,所以目前还闲住在家。
一届科举录取三百多人,真要说同年之间全都亲密无间那肯定是不可能的,但也比旁的人多那么一层关系。
翌日一早,院试也正式放榜了,这次一并放出来的还有经魁的答卷,不少人挤不进前排便先去看答卷那边。
顾闲一听,也凑过去瞧了瞧,赫然府试时的五经魁这会儿换了两个,竞争最激烈的《诗经》《尚书》《易经》三经之中,只有他这个选修的《易经》岿然不动,仍是魁首!
这么一看,秀才到手了!
顾闲没再去看另一头卖关子似的慢腾腾张贴的黄榜,喜滋滋地跑去在对面茶摊歇脚的顾家老小报喜:“我又是《易经》第一!”
这时顾宝兄妹俩也跑回来兴奋分享:“我们看到了,幺叔又是第一!”他们仗着年纪小挤到了最前面,看得清清楚楚。
顾家老小特意一大早乘船来苏州陪着看榜,听到这样的好消息自是欢喜不已。
得知顾闲一会要去拜谢提学官,顺便参加学官们主持的入泮仪式,这些家里人都是不能参加的,便先与沈春生他们去订个席面,中午大家一起吃顿好的庆贺庆贺。
所谓的入泮仪式,也就是正式授予考生们生员身份的一个流程,这时候即将获得生员身份的考生们要带上自己此前的答卷原件当众誊抄一遍,以此证明并没有替考的嫌疑。
提学官周弘祖领着众学官在埋首誊抄答卷的准生员之间来回踱步,不时驻足品鉴一下准生员的字。
在江南一带,卷面分也是很重要的,毕竟你的同窗们字都写得贼好,突然来个字丑的,提学官自然会看得直皱眉。
据传文徵明少年时就是因为岁考时被提学官以字丑为由评了个不及格,以至于他从此发奋习字!
走到顾闲身边时,周弘祖当然要停下来多瞧两眼。
在这么多字写得好的准生员之中,顾闲的字又是其中的佼佼者。
都说字如其人,明明写的是端正清晰的馆阁体,顾闲写出来的字愣是格外流畅疏朗,仿佛明月过眼清风过耳,叫人越瞧越喜欢。
周弘祖一下子想到了那本被顾闲反复宣传的《小说月刊》,这本刊物的书封便是顾闲写的,不受馆阁体的约束时那字要更加潇洒自在。
虽说通俗小说这玩意在师长眼里有点不正经,但这本刊物确实给很受民众欢迎,走在南京街头能听到不少人眉飞色舞地讨论新一期的故事。
上面的词苑、笑林等栏目,更是让人在无暇阅读长篇故事的时候了解一些俗语典故的出处或者读几篇笑话放松心情。
所以说这本刊物要说完全让人玩物丧志,那又不至于,好歹是对文教有那么一点益处的。
按照人家创刊语的说法,这叫做“寓教于乐”,叫广大读者开开心心地把许多学问给记住了!
只这么大点的少年郎,做事却是大胆之余又把分寸拿捏得刚刚好,不可谓不聪敏。
再想想他在京师国子监还捣鼓出个《新风》,且还有个阁老姐夫和国子祭酒老师当靠山,往后的前程焉有差的道理?
这才是蔡国熙和周弘祖默契地选顾闲为头名的原因。
都是政绩啊!
比起他俩算是到手的文教政绩,今天早上苏州府学教授还跟长洲县的县学教谕大吵一架。
县学教谕说顾闲是他们长洲县的学生,凭啥被府学要去;府学教授说长洲县是隶属于苏州的,顾闲这个府试案首理当算府学的生员!
两位学官吵得这么激烈是有理由的,主要是按照大明教职的考核标准,教授和教谕的任期都是九年,而能不能升职取决于……他们手底下的生员能不能考中进士!
县学生员名额少,要求低一点,九年内只要有三个生员能够高中,你这个教谕就合格了。
府学生员名额多,要求则稍微高一点,九年内要有九个生员高中,你这个教授才能顺利升迁!
所以说只要是有希望高中的好苗子,对于出任教职的学官来说都是必须争取过来的宝贝疙瘩!
两边吵到最后,还是府学教授说自己这边可以多匀出一个廪生缺给长洲县,才叫从长洲县赶过来的周教谕偃旗息鼓。
提学官巡考过后,考核成绩最优秀的那批生员有机会升为廪生,但得看有没有缺。
廪生名额是有数的,一个县就二十个,长洲这样的科举大县难免会吃紧,不少生员巴巴地等着。
没见王世贞当初刚考上来都只是附生吗?要不是他只想拿个科举资格去考乡试,估计也得等个两三年才能补廪生或者增广生的缺。
只要没有空位,任你天王老子来了都是附生!
这要是能从府学那边多抠来一个名额,对自家学生来说当然是好事。尤其是那些家境不算太富裕的考生,每个月能领点补助总是好的!
考虑到长洲县的三个进士指标不难完成,周教谕便半推半就地同意了。
顾闲这还是赶巧碰上刚考完一轮科举,人家正好有缺了。
要是他明年再回来考,估计也只是个附生!
顾闲哪里知道背后这些弯弯绕绕的事。
他正认真地按照原来的字迹誊抄着答卷,转头一看却发现周弘祖带着群以一个胖乎乎老头为首的学官在看着自己。
那胖乎乎老头还笑得跟弥勒佛似的,那叫一个慈眉善目。
顾闲:?
顾闲倒是认得这胖乎乎老头。
这是府学教授来着,看起来还挺好说话的。
周弘祖笑道:“别分心,好好誊写。”
顾闲暗自腹诽,你别带着那么多人一起看着我,我当然不会分心。
不过他也不是会因为人多就怯场的人,应了一声便当真继续认真誊写。
众准生员都誊写完毕,穿着统一派发的襕衫前拜过文庙,再由典籍把他们的名字记录在案,便算是正式成为秀才了。
顾闲都是这时候才知道自己入的是府学,还是正经廪生。
顾闲颇为惊异。
这是案首的待遇吗?
廪生粮虽然不好吃,但是都考上了那肯定得领一领!
顾闲耐着性子走完所有流程,便欢欢喜喜地与同伴们一起去换下襕衫归还给府学。
没错,这套代表着生员身份的襕衫和儒巾跟进士服一样只是借给他们举行入泮仪式,结束后得及时归还!
至于自己平时要穿?那当然是自己花钱去置办。
顾闲别过同窗去与家里人会合,开开心心吃了顿丰盛的庆祝宴,下午便在一众亲朋的陪伴下去置办几套襕衫替换着穿。
这两年顾闲身高蹿得快,大多数市面上的成衣他都能穿了,不过沈春生还是让他先买两套成衣,剩下的在他们家铺子里定做。
现成的衣裳总没有量身定制的穿着相宜!
顾闲往常穿的都是亲娘做的衣裳,此前不少还是亲哥衣服改小了穿,倒不是家里人舍不得给他的新衣,而是他自己觉得有那个钱不如吃点好的。
这会儿听沈春生说还要多量身定制几套,顾闲说道:“哪用得着做那么多,勤些换洗便好。”
沈春生道:“你可是一口气拿了三个案首,旁人知道你的襕衫是我们店里做的,还不得都来做?”
顾闲一听,这是把自己当活广告用。好朋友有这种需求,他能怎么办?他很矜持地说道:“那好吧,多做两套也好换洗。”
沈春生笑了笑,叫人给顾闲量了尺寸,又让顾闲去试试挑出来的几套成衣合不合身,选好了一会可以直接穿去游玩一圈。
穿着一身簇新的襕衫走出去,别人才知道你中了秀才!
顾闲到底是少年心性,听沈春生这么一鼓动,立刻屁颠屁颠地跑去换上襕衫和儒巾。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得知县学和府学为自己大打出手):我太受欢迎了怎么办*更新啦!闲崽随随便便拿了个小三元(?)!多么值得浇灌点营养液庆祝一下!说起花钱买官服,就想起隔壁《戏明》的文崽……因为中状元时正在长身体,年年都要做新的,可怜的娃!(毫无广告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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