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言之凿凿
今天已经穿过府学那边借来的襕衫,顾闲换上这种很有秀才特色的襕衫自也很熟练。
生员穿的襕衫用的大多是玉色布绢,没有太多的花样,但一看就很有读书人气质。
尤其是沈家这间成衣店用料好,衣裳上身后不像有些店那样灰扑扑的,瞧着特别显精神气。
顾闲再把儒巾给整上,总感觉自己需要再来上一把折扇。
看来回头得忽悠王世贞给自己写几张扇面,这样等王世贞成了文坛盟主,他带着这样的折扇出门得羡煞多少人!
顾闲在心里把算盘打得噼啪响。
他可是王世贞唯一的亲传弟子,一来这么久没见面了,二来他又没做什么得罪王世贞的事,王世贞怎么忍心拒绝他这么点小要求?
这么乐滋滋地想着,顾闲推开更衣室的门走出去,欢欢喜喜地给家里人转了一圈,问他们觉得自己这一身怎么样?
顾家兄长说好极了,这套他来付钱。
于是顾母又挑了一套,说这套是顾父付钱。
顾闲无奈,又进去换了一身给他们看。再出来时,母亲给他来了根腰带,嫂嫂给他来了个钱袋子,侄子给他来了个把折扇,侄女还让他弯下身,给他头上来了朵金花。
顾闲一点都不反抗,全凭家里人给自己打扮。这么一通忙活下来,任谁看了都知道他是个刚考上秀才的!
毕竟那些个老生天天这么穿,早就不稀罕了,一心盼着脱下白襕衫(生员服)、换上蓝罗袍(进士服)。也只有刚考上的,才会像他这样穿着新襕衫出门显摆。
不想刚才出门,就迎来个仆从打扮的人,说自己是王世懋派来的,询问顾闲一行人有没有兴趣去游园。
顾闲奇道:“师叔来苏州了?怎么不与我们讲一声!”
那仆从笑道:“也是今日才到,借住在友人家中。正好那园子临近虎丘,你们想游园还是想去虎丘玩都方便。”
顾闲来了兴致。
虎丘旁边最有名的园子当属留园,留园的前身乃是明朝一位建筑家徐泰时的私家园林,一个叫东园、一个叫西园,东园多亭台楼阁,曲廊连绵;西园则多山林盛景,十分清幽。
后世这两个园子一个发展为留园、一个发展为西园寺,都是非常有名的苏州胜景。
徐泰时能建起这么两个名园,当然不是因为他当官赚的钱多,而是他祖上很有钱!
他祖上也是太仓人士,后来抓紧机会移居苏州阊门,积攒下了极大的产业,如今阊门之外大片宅邸都是属于他们家的!
据说湖州那位买下了苏湖大片良田的尚书董份把女儿许给了徐泰时,嫁妆之中有一块江南奇石瑞云峰。
那是一块巨大无比的太湖石,运到苏州的过程中压坏了沿途不知多少桥梁。
清末民初,有人称它为“苏城三绝”之一,又或者说是“四大名石”,并将石头背后的故事说了又说,以满足好事者的猎奇心理。
连顾闲都听说过不少关于这块太湖石的传奇故事,知道它足足有六米多高,难怪会以峰为名!
连极擅长联姻的董份都能挑中的亲家,家底能差到哪里去?
要知道他可是先后与严嵩、徐阶、申时行搞联姻的,谁当首辅他跟谁好。
顾闲还看到过董份写给张居正的信,那礼单列得老长,还表示可以给张居正整理文集出书,希望张居正能拉拔一下他和他儿子。
张居正十分感动地回信婉拒,并且把董份的礼物原路奉还,好言董份努力自爱等待时机。
顾闲便问那来传话的仆从是不是徐家的园子。
那仆从应道:“是的,就是徐家的园子。”
顾闲便欣然答应,想去赏玩一下刚挖起来没多久的瑞云峰。
那可是耗费了那么多人力物力挖起来、又耗费了那么多人力物力运到苏州的江南奇石,怎么都该看上两眼回回本!
答应完了顾闲才想起沈春生他们也在,便转头问他们的意见。
沈春生道:“若是主人不嫌我们相扰,我们自然愿意去。”
顾闲便又问那仆从人家主家介不介意人多点。
仆从忙道:“当然不介意。”
顾闲便欣然前去徐家园子玩耍。
东园、西园是徐泰时被罢官后愤然回家修的,这会儿应该还没有后来的盛况,不过石头应该是在那边的。
实在看不着也没关系,就当是去玩玩!
顾闲一脸期待地问来传话的仆从:“我师弟是不是也在?跟我一般大,长得特别俊的!”
那仆从点着头道:“在的。”
顾闲听后便满怀欢喜地跟着人家走,只觉自己今天真是太幸福了,想见的人全都在身边!
他兴冲冲地跟着入园,却见王世懋是在园中一处清幽的客院中落脚,主人家不在,只王世懋与一个少年在庭中对弈。
顾闲本以为那少年是王宜玉,高高兴兴跑过去一看,却见那少年虽长得与王宜玉相似,身量却明显要壮实一些。
照理说他们才两三个月不见,不应该长得这么快才是!
再一细看,眉眼也略有不同,王宜玉要更秀致一些,瞧着有些雌雄莫辨,这少年的眉毛明显更浓密。他奇怪地道:“你不是师弟,你是什么人?”
少年哼了一声,不是很想搭理他。
顾闲不理解这少年对他的莫名其妙的敌意,只觉就算长得有那么一点儿相似,这家伙却是没师弟可爱。
师弟果然是独一无二的!
顾闲也哼了一声,不理那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少年,转头问王世懋:“师弟呢?您怎么不带师弟过来呢?”
王世懋想说这跟你相互看不惯的才是真师弟,但在场有那么多人在,他又不好明说。
他笑道:“你师弟在后面的花榭,有话想单独对你说,你自己去看看吧。”
那少年自然是王士骐,听王世懋这么说,不太放心地站起来说:“我也一起去。”
顾闲不乐意了:“我去寻我师弟,你跟过去干嘛?”
王士骐呵了一声:“我看看你会不会欺负我……弟弟。”
顾闲有些纳罕,上次他去王家都没见过王士骐,更没听王宜玉说过她有这么个哥哥。
转念顾闲又想到王家这样的大家族枝叶繁茂,虽说王世贞只有王世懋一个兄弟,旁的宗亲应当是不少的。上次他们去金陵,不就在宗亲家借宿吗?
既然是王宜玉的从兄,顾闲也就没再与王士骐横眉竖眼,只说道:“我怎么会欺负师弟?师弟和我最要好了,你跟过去可别吃味!”
王士骐磨了磨后槽牙,不知道这么个臭屁小子到底是怎么考上秀才的。明明瞧着也没多厉害!
徐家园子还没大兴土木去改造,更像是个依山而建的花坞。
西边是个十分寥落的佛寺旧址,早已不接受外客,平时人迹稀少,只有徐家人偶尔过来赏花游园或者用以待客。
人来得少,花木反倒长得好,连片的矮墙上开满了大片大片的蔷薇,空气中溢满了馥郁的花香。
顾闲闻着这动人的味道,在心中暗自嘀咕,这花要是拿来做饼,一定很香!
只不过这是人家的园子,顾闲也不好说采别人的花做吃的,当即拿出了自己引以为傲的自制力继续与王士骐往里走。
这园子果然很大,说是后头的花榭,走了许久才到。
两人又绕过前头一丛蔷薇花,才看到那个临水而筑的花榭。
顾闲抢先跑了进去,准备第一时间向他师弟告王士骐的状,不想却见那里坐着个上穿梅子青色直领半臂、下穿鹅黄绸裙子的少女,才十四五岁左右的年纪,头上用绸带束了三小髻,一眼看去便觉青春逼人。
顾闲以为自己走错了,闯入了人家后院,不由收回了自己迈得太快的脚步。他正要向少女告罪,忽地注意到少女长着一张他无比熟悉的脸。
顾闲:!!!!!
顾闲震惊地说:“就算师弟你庆祝我考了秀才,也不用为我穿女孩子的衣服!”他走上去把王宜玉拉起来,跟小狗儿似的绕着王宜玉转了一圈,满脸的兴致盎然,“别说,你穿着还怪合身的。”
王士骐只觉一股血气往上涌,冲上去把顾闲从自己妹妹身边扯开,没好气地说道:“谁会为了庆祝你考个破秀才这么穿啊!”
顾闲言之凿凿:“怎么没有,我听人说大才子杨慎就穿过女子的衣裳簪花上街去!”
总不能……他的师弟真的是女孩子吧!
王宜玉本来还有点紧张,这会儿也被顾闲弄得哭笑不得。
她拉开王士骐让他先别说话,自己跟顾闲坦白:“师兄,对不起,是我骗了你。本来该早些跟你说实话的,又怕会影响到你考试,这才一直瞒到现在。”
顾闲很艰难地消化着王宜玉的话。
什么?
我师弟不是我师弟?
什么?
我师弟是我师妹?????
啊?????
啊啊啊啊啊!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不可能,不可能,这不可能!*更新啦!昨晚十点,泡了杯咖啡,想打起精神写二更!然后困了,就去睡觉了果然,咖啡加太多椰汁,就没有提神醒脑的作用了
第122章 很合理吧
不消王宜玉多解释,顾闲便想到自己跟王宜玉初见时听到的那些话,那时候王宜玉是因为不愿意接受家里选的相看对象才逃到京师的。
在顾闲生活过的那个时代,有许多女孩子因为时局巨变而不知该何去何从,也有许多女孩子会争取上女子学院读书的机会,会满怀热情地参与各种社会活动。
在那个时候,反抗是很常见的事。
但是在笼罩在所有人头顶的旧王朝倾覆之前,反抗是一种需要以命相易的东西。
有明一代层出不穷的农民起义,写入史书时不过是某某名臣良将的平叛功绩;有明一代萌芽的种种新思想、新观念,载入史册时也不过被称为“妖书”“妖言”。
有学者跟顾闲讲过,反抗往往是因为痛苦,有些是肉体上的痛苦,有些是因为精神上的痛苦。
但每个人的痛苦阈值是不一样的——或者说能忍耐的痛苦阈值是不一样的。
有的人生来敏感,只要稍微感受到身上的枷锁就会难受;有的人却很能忍耐,无论活得再苦再累,只要还有一点盼头都能坚持,这大抵就是自古以来夸赞的中国人的优良品质——吃苦耐劳。
这两类人到底谁的贡献更大,便是社会学家来了也说不清楚:前者可能为社会带来改变,后者则能维持社会的稳定。
只是在皇权与礼教仍压倒一切的时代,大多数人都不喜欢前一种人,认为不就是这么点小事吗?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怎么轮到你身上就不行了?你没事瞎闹腾,别人还怎么好好过日子?
很不幸的,王宜玉明显是前者。
顾闲一下子又支棱起来了。
师妹不想早早嫁人,不想生一辈子的孩子,有什么错!
当时师妹女扮男装也是迫不得已,毕竟外面坏人那么多,她一个女孩子出远门多不安全?
师妹太聪明也太勇敢了,懂得争取自己想要的!
顾闲道:“我怎么会怪你!”
他本想说要怪就怪你爹娘这么早就给你安排相看,又想到自己去王家受到了师娘的热情招待。
师娘应当是在以自己觉得对孩子好的方式为王宜玉铺路,只是没想到一不小心选到家奇葩,张口就说要师妹及笄后嫁过去多生孩子。
真是岂有此理!
顾闲很有点气愤地说:“你做得对,那种娶妻只为生孩子的人家绝对不能嫁。”
明朝中后期不缺人口,对男女嫁娶催促得没前朝紧迫,不像战乱之后那样规定“女子多少多少岁不结婚就由官府安排婚配”,而是规定法定结婚年龄为男十六岁以上、女十四岁以上。
按照一些记载,在这个年龄之前结婚是犯法的。
比如明代四川一度有早婚习俗,男子十二三岁就婚配,有当地官员了解到这种陋俗,觉得真是奇了怪了,听说徽商早婚是为了家中子弟可以后顾无忧地走南闯北去,你四川人是图啥?
为了遏制这种陋俗,当地官员规定每个月初一十五统一登记当地的结婚情况,必须写明男的几岁、女的几岁,凡是男子没到十五六岁就结婚的父兄都得严惩。
顾闲在心里算了算,发现自己得明年才到法定结婚年龄,师妹今年生辰还没过,四舍五入也没到!
横算竖算都属于未成年!
结婚犯法!
他不由看了眼王士骐,眼神里的意思是“你这个当哥哥的怎么连自己妹妹都保护不了”。
王士骐:“……”
你什么意思?
我今年也才十五岁,在家里哪里说得上话?
顾闲当然也知道两家有意议婚一般都是提前议定的,总不能到了结婚年龄才匆匆忙忙找个对象成亲,但还是很为王宜玉的处境操心。
师妹要是及笄了,想不出嫁岂不是更难?
他这么好的师妹,要是被迫嫁给不喜欢的人,以后可怎么办才好!
一瞬间,顾闲脑海里涌现出一些读书多的女孩子的悲剧。
那是一个女食客给顾闲讲过的,说是唐朝有个叫李冶的女道士,写过一句很有名的“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据说李冶六岁就能写诗,看着院中蔷薇花来了句“经时未架却,心绪乱纵横”,结果听在她父亲耳里,觉得“架却”与“嫁却”同音,认为李冶“长大恐不守妇道”。
又说宋朝有个叫朱淑真的女词人,被家里嫁给个志趣不合的小吏,终日郁郁寡欢。
朱淑真早早病逝后留在家中的作品都被父母焚毁,只有流传在外的诗文被整理成了《断肠集》。
杨慎读了《断肠集》,认为“岂良人家妇所宜邪”“其行可知矣”,意思是正经女人谁写这种词!
到了明清但凡有愿意收女弟子的老师,无一例外皆被传师生淫乱,仿佛有人收女弟子教她们学文写诗就必然有点腌臜事。
这样会写诗的女孩子走出去,自然会被人说“谁知道她怎么学来的”。
那女食客讲起这些事时不算激愤,而是像讲故事一样娓娓道来,所以顾闲听了一耳朵也没怎么放在心上。
毕竟他家里都没人了,别人过得苦关他什么事?
你读书多的人苦又怎么样?
谁又过得不苦?
他娘生了一辈子的孩子,与小儿子一起病没了,难道不苦?他妹妹还没认过字就夭折了,难道不苦?
大抵也是明白顾闲不可能感同身受,那女食客也没再多说什么,只一个人坐在那里就着下酒菜喝闷酒。
这会儿凭空多了个师妹,顾闲却是想起女食客当时的落寞神情来。
那个时期有条件读书的女孩子家中都有那么一点家底,即便受到了进步思潮的熏陶,大多还是要步入婚姻的,顶多只是挑选的余地比旁人多一些罢了。
只要还没有彻底摆脱旧时代的阴影,新思想与旧思想再如何激烈碰撞,现实的无奈都很难挣脱。
听说大文豪鲁迅早些年想退亲,家里不让;想让未婚妻多读书,未婚妻也不愿意。
思想与认知完全不同的两个人成亲可想而知是不会幸福的,但鲁迅同样拗不过现实,只能接受这么一段有名无实的婚姻。
顾闲很为王宜玉忧心,脑袋开始飞转。
很快地,他想出一个绝妙主意,转头对王士骐说:“你能不能先离远一点,我有话想单独和师妹讲!”
王士骐横了他一眼:“这要是你妹妹,你会让她单独和外男说话吗?”
顾闲道:“我怎么是外男,我可是你们师兄,是自己人!”他哼了一声,“在京师的时候,你爹和你叔父都经常让我们单独相处!”
王士骐:“……”
他爹和他叔怎么这么不靠谱!
王宜玉说道:“哥,你就到那丛蔷薇花那边去,我们做什么你都看得见。”
连王宜玉都站在顾闲那边,王士骐能说什么,只能说:“顶多给你们一刻钟,再久我就过来了。”
顾闲道:“去吧去吧,我们很快就说完了。”
王士骐瞪了他一眼,不甘不愿地走出水榭。
顾闲摸了摸自己鼻头,可算知道王士骐为什么看自己不顺眼了。
要是有男孩子跟自家宝贝侄女走得近,他也会觉得“这是哪来的混账小子”。
眼见王士骐果然走得足够远,顾闲才高高兴兴地与王宜玉说起自己想出来的好主意:“师妹你要是不愿意跟人相看,不如我们定亲吧!”
王宜玉没想到顾闲张嘴就这么说,她抬头看去,却见顾闲脸上毫无儿女情长的紧张与羞涩,只有“我是不是很聪明”的得意表情。
以她对顾闲的了解,这家伙脑子里似乎确实没长这根弦,有次他神神秘秘地拿着本不知从哪弄来的禁书手抄本跟她讨论……芝麻盐笋栗丝瓜仁核桃仁夹春不老海青拿天鹅木樨玫瑰泼卤六安雀舌芽茶到底好不好喝。
没错,这款茶就是又加果仁又加蔬菜又加花。
王宜玉问:“师兄你怎么会这么想?”
顾闲这会儿听王宜玉喊师兄,又觉有些不同了。这可是他的师妹欸!
臭师弟还有两个(其中一个话还说不顺溜,本来被顾闲开除了师弟籍),跟自己好的师妹只有一个!
顾闲继续讲自己的绝妙主意:“你娘总想给你找个好婆家,我娘也整天问我有没有喜欢的女孩子。”
“只要我们的事成了,家里不就不急着催我们去相看了?”
“等你将来遇到真正喜欢的人,我们再解除婚约也不迟,我会帮你与他说清楚的!”
顾闲记得明朝对解除婚约也没有那么严格。
王世贞的好友赵用贤后来在夺情风波中弹劾张居正,没当几年官就被撵回老家去。
当时赵用贤已经把女儿许配给一个姓吴的,对方怕赵用贤影响自己的仕途,故意去激怒赵用贤退了婚。
后来赵用贤起复为官,又跟某任新首辅起了冲突,对方暗示姓吴的状告赵用贤悔婚。
由于姓吴的儿子还没娶妻,但赵用贤的女儿已经嫁人,于是赵用贤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再次辞职回老家去。
撇开这对赵用贤不太友好的结果不谈,只要当爹的有能力,女儿退婚换个人嫁还是没问题的!
赵用贤都可以,王世贞肯定也可以!
当爹的为女儿稍微付出一点很合理吧!
顾闲信心满满地说:“这样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必再担心要被家里安排着嫁人生子了。”
王宜玉本也只是敏锐地察觉了家中的打算而已,同样没到情生意萌的年纪。
她认真琢磨了一会顾闲这个主意,眼睛也亮了起来。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至少眼前的烦恼解决了!
王宜玉说道:“那我们就这么说定了!以后你要是遇到了喜欢的人也跟我讲,我也会帮你跟她说清楚。”
两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了好一会,跟此前许多次密谋干坏事那样兴奋地把事情敲定下来。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掏出绝妙主意):横看竖看,这么做受伤的只有王世贞,我看行!*今天也顺利二更啦!二十章加更搞完!所以,摆碗求营养液大家再凑两千营养液,明天我一睁眼又欠一更!不亦乐乎!*注:①四川早婚风俗被定为违法行为:参考论文《四川明代万历年间禁止早婚碑初探》发现老丘又在这论文里出没,说必须严格落实法定结婚年龄,并且不许男女结婚年龄相差太大(主要指几岁大就给配十几二十几的老婆)老丘,怎么哪都有你②杨慎点评朱淑真的话:出自杨慎的《词品》③名字特别长的话:出自《金瓶梅》
第123章 喜上加喜
王士骐眼看着妹妹和顾闲聊着聊着越凑越近,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正要过去打断这两个没分寸的家伙,顾闲却已经自发地结束了交谈,笑容灿烂地与王宜玉一起朝他走了过来。
顾闲一改原来跟王士骐针锋相对的态度,热情地跟王士骐攀谈起来,直说上次登门害他不能出来见客真是不好意思。
王士骐到底才十五岁,对顾闲这般态度自是受用的,当即也没有继续和顾闲较劲,而是顺着他的话抱怨上次的肉松骨头他都没吃上。
顾闲一听就知道,这位“大舅哥”也是个爱吃的。这不,过了好几个月都还念念不忘!
“一会我们在周围玩一玩,然后买些好东西回我家去吃顿好的!”顾闲积极提议,“保准你吃完一顿,明天都不想走了。”
王士骐矢口否认:“我才不是那种人。”
顾闲与王士骐闲聊了一会,自己先出去拉着正在跟王世懋吃着茶点闲聊的顾家人说了自己多了个师妹的事。
顾家人是见过王宜玉的,见了面可能认出来,所以顾闲觉得应该先跟他们通个气。
他还一脸腼腆地说道:“我想要求娶师妹!”
顾家人面面相觑,没想到自家儿子此前还说没有喜欢的女孩子,一得知师弟成了师妹就要求娶。
“真的吗?”
顾母跟顾闲确认。
她当然不是看不上王宜玉,人家家境那么好,亲爹又是顾闲老师,怎么看都是他们家高攀了。
只是顾闲见了一面就这么讲,叫顾母担心他是不是一时兴起。
顾闲此前还没个定性的,整天带着侄子侄女到处野,怎么看都还是少年心性。
顾闲连连点头,信誓旦旦地说道:“当然是真的,师妹对我来说跟别人都不一样!”
王家那边在顾闲考院试前便透露了结亲意愿,如今顾闲又自己说想求娶师妹,顾家人自是都欢喜不已。
孩子有出息了(哪怕只是个秀才),家里人哪会不操心他的终身大事,现在有现成的好亲事,他自己也喜欢到不得了,怎么看都是最好的安排!
顾家人十分自然地接受了师弟变师妹这件事,不过王宜玉还是又去换回了男装,这样方便出去尽情游玩以及到顾家做客。
毕竟婚事还没有正式敲定下来就到男方家里去,传出去对女孩子名声不太好。自家人当然没那么多讲究,但谁知道外人会怎么编排?
一行人在虎丘一带玩了个尽兴,乘船回了长洲县。
顾闲沿途买了不少心仪的食材,一点都没有刚当上“秀才公”的自觉,兴致盎然地要给大伙整治一顿好吃的。
这个时节黄鳝十分肥美,已经有不少人去河沟里摸了,顾闲喜欢吃这个,觉得肉质特别嫩,所以买了一些回去做响油鳝糊。
响油鳝糊是很家常的一道苏州菜,最好是现做现吃,顾闲先把黄鳝养起来,先去做耗时最久的叫花鸡。
鸡也是现杀的,洗净腌制好后往鸡肚子里塞满香菇、虾仁、火腿之类的食材,再用荷叶把整只鸡裹起来,在外面糊上一层泥巴。
在家做饭最方便的就是东西很齐全,顾闲想做什么吃的都方便得很。这会儿有这么多劳动力,顾闲一点都没含糊,又给每个人都分配了工作,连王士骐都没放过。
王士骐本来不想干的,但看自己亲叔和自家妹妹都很熟练地忙活起来,便也放弃了挣扎。
顾闲非常满意。
果然还是每个人都在认真干活的厨房对他来说最熟悉、最亲切!
等到吃上饭的时候,天边已经升起了月牙儿。
顾闲带着几个小的敲开泥巴,露出带着荷叶清香的叫花鸡。这只鸡不大,肉质鲜嫩得很,众人还没吃就已经被它吸引,很快就把它瓜分得一干二净,都觉得味道一绝。
人多就是这样,不管什么菜一端上桌,几乎都能很快光盘。
顾闲不是那种认为宴客就该大鱼大肉摆满桌的,每道菜的分量都做得刚刚好,既不至于让人抢不到,又不至于留下剩菜。
不过他显然还是小看了大家今天的胃口。
这段时间是备考的关键时期,家里人几乎不让他进厨房,所以连顾家上下都很少吃到顾闲的手艺,更别提其他人了。
于是顾闲自己才尝了两块响油膳糊,一抬头发现已经没了。
顾闲:?
可恶,怎么吃这么快!
下次得多做点才行。
顾闲在心里这么嘀咕着,筷子一点都没闲着,开始马不停蹄地抢起了其他菜。
一顿饭热热闹闹地吃完,大家稍微消了消食,便各自歇息去。
只是睡没睡着就没人知晓了。
王宜玉在客房歇息,虽不是第一次到顾家做客,今夜却又是不同的滋味。
顾闲主动提议两人定亲,她心里是有点儿高兴的,因为她与顾闲相处的大半年里接触到了许多自己从未想过的东西。
她学了骑马,去过猎场,逛过菜市场,爬上敬一亭顶上远眺,满京师到处遛弯访友,还生出了投稿赚润笔费的心思,短短数月所做的事,比过去十几年要多得多。
许是因为知道这一切是短暂的,所以她非常珍惜自己拥有这种自由的每一天。
她知道别说是生为女子了,便是生为男子,许多人也是拘于乡土,一辈子都不会出远门,一辈子都不会认识那么多的人,一辈子都不会有那么精彩纷呈的经历。
她过去大半年能过得那么快活,只是因为与顾闲待在一起而已。
顾闲身边能聚拢那么多朋友,远远不止是他做得一手好菜。要不然天底下的厨子那么多,怎么没听说有谁知交满天下?
在窥知家里人的打算时,王宜玉心里是欢喜的,她也说不上是不是有了儿女私情,只是打心里希望这样的日子能一直继续下去罢了。
只是顾闲今天的表现叫她一方面高兴于他没有因为她从师弟变成师妹就改变对她的态度,一方面又莫名有些惆怅他的毫无改变。
顾闲压根没有这方面的想法。
王宜玉第一次尝到了辗转反侧的滋味,不知道自己答应顾闲的提议是不是太过自私。
毕竟她撒谎了。
她根本不想跟顾闲退婚,更不想顾闲遇到别的喜欢的女孩子。
事实上未婚男女之间见面的机会本来就不多,她占据了顾闲未婚妻的位置,旁人自然不会再让顾闲跟自家适龄的女孩儿见面。
这种情况下,顾闲是很难与别的女孩子生出情愫来的。
王宜玉翻了个身,看向黑漆漆的天花板。她知道这样有点卑鄙,但她还是不想拒绝。
如果将来顾闲知道后生气了,她就……哄哄他?
对上亲近的人,顾闲一向好哄得很。
这么想着,王宜玉终于有了睡意,很快进入香甜的梦乡。
……
两家既然都有意,翌日王世懋他们便带着王宜玉回太仓与魏氏说起此事,只要王世贞那边没意见,顾家那边会择好日子上门提亲。
魏氏笑道:“我正好收到了你兄长的信,他说家中这边决定就好,看这话的意思他对这桩婚事也是满意的。”
要知道她写信询问要不要给王宜玉相看上次那一家时,王世贞的答复是“还太早了”。
只不过当时相识的人撺掇得厉害,把那家人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直说好婚事该趁早,魏氏才答应先见个面看看合不合眼缘。
这次王世贞没嫌太早,俨然是已经答应了。
既然如此,两家该走的流程便由她们来走就好。在外为官不能随意归家省亲,儿女婚事基本要么是在任地操办,要么是老家就近操持。
京师路途遥远,总不能定个亲就让顾父顾母舟车劳顿跑那么远。
王世懋读过信也知晓王世贞这是答应了,便让人去顾家递了个信。
顾家早在归家后便开始操办此事,这会儿虽还没到下聘的时候,登门却不能空着手去,该准备的礼物还是得准备上。
顾家都觉得好婚事不等人,得趁着顾闲去府学报到之前敲定下来才行!
顾闲自己都没想到家里行动力居然这么强,没过几日便又郑重其事地登上了去太仓的客船。
见他们拎着的礼物明显不简单,一路上都有人问他们去做什么。
出发前顾母已经叮嘱过顾闲,说婚事定下来前不能到处嚷嚷,顾闲便一脸神秘地对所有询问的人说:“回去时再跟你们讲!”
可即使他们一行人不说,聪明人或多或少都能猜出是怎么回事——
顾家这是要喜上加喜了啊!
说不定下一轮科举之后,顾闲这小子就该一边金榜题名、一边洞房花烛了,真是羡煞旁人!
既然十分满意这桩婚事,王家上下今儿也是郑重以待。
顾父顾母在被引进王家的时候生出了几分羞惭,只觉自己家虽也置办了宅院,却远没有这样的底蕴。
转念想到顾闲是个争气的,难得他有心仪的姑娘,他们当父母怎么能临阵退缩?
顾父顾母便又收拾好心情入内与未来亲家母相见。他们虽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但在族中也见过一些大场面,礼仪方面谁都挑不出错。
魏氏婆媳俩听王世懋说起过顾家的情况,知道顾家上下都十分和睦,如今见亲眼见到人后更觉满意。
儿女婚事不能光看两个小的处不处得来,还得看看对方家中的情况,尤其得挑个好婆母。
女子嫁人后免不了要跟婆母朝夕相对,遇到个刻薄的不知会被怎么磋磨!
顾母一看就是个脾气好的,听人说她把大儿媳当自己女儿一样看待,相处十几年没生出过半点龃龉。
就自己女儿那个犟脾气,这样的婆母正适合。
作者有话说:
千钧一发!!人果然不该一大早出去走一万七千步(?)精力一键清空!
第124章 闲着没事
两家议婚,结的是通家之好,顾闲和王宜玉反而没什么说话的余地。
苏州一带在明代不像安徽、四川这些地方那样出了名的早婚,顾闲与王宜玉都没到法定结婚年龄以及当地平均结婚年龄线,所以目前也就是订个婚,距离商量婚期还早得很。
不过两家小孩都被打扮得很正式,看得出来都非常重视这次见面。顾闲鲜少这么安分地坐那么久了,待到后头忍不住偷偷跟王宜玉挤眉弄眼。
王宜玉本身也不是多安分守己的人,两个人就听着长辈们的交谈悄悄地你挤挤左边眼睛、我抬抬右边眉毛,聊以打发时间。
不小心瞥见两小孩在做什么的两家大人:“………”
怎么感觉两边都还是孩子心性?连这么“眉来眼去”的,都给人一种他们在相互较劲的感觉。
瞧瞧,这边的得意表情分明是在说“我能把眉毛抬这么高,你能吗”,另一边见状立刻卖力地把眉头抬得更高以作回应。
毫不相让!
哭笑不得之余,双方也默契地加快了进程,省得两个坐不住的家伙闹出什么幺蛾子。
听到两家长辈说完事了,顾闲和王宜玉都一副特别乖巧的模样坐在各自长辈旁边,仿佛自己刚才什么都没做。
顾闲继拥有秀才身份后,又拥有了一个未婚夫身份。他觉得很稀奇,跟王宜玉嘀咕起来:“你们家有马吗?”
一般人家不会养马,不仅是马本身贵,养马也很费事。你家得有地方建马厩,得储备草料,得有仆从每天照料,这么算下来,家境差些的可养不起。
像顾闲家就没有。
他感觉王家可能有。
果然,王宜玉点着头说:“有的,怎么了?”
顾闲道:“我们骑马出去玩吧!”
他觉得自己这个想法很有道理,既然是为了拒绝相看才定的亲,那现在订婚成功了,怎么都得出去晃悠一圈叫旁人知道王宜玉已经有他这么个未婚夫了!
最重要的是,此前王宜玉不好光明正大跟他出门玩耍,来太仓时他提议出去玩都被糊弄过去了,这会儿名正言顺了,那不得开开心心畅游太仓!
顾闲把自己的想法如此这般如此这般地说给王宜玉听。
王宜玉也觉得这想法不错,两人便去与长辈说了一声,跑去马厩牵马去。
王士骐本来想一起去的,结果王宜玉说马不够,没让他跟。顾闲还一本正经地说他也该考秀才了,不要整天只想着玩耍云云,俨然一派“我考上了你没有”的过来人语气,王士骐听了气得半死。
王士骐去跟王世懋和魏氏告状,两人对顾闲的品行倒是放心,不怕两个小儿女私底下做什么不该做的事,就顾闲那个走到哪跟人聊到哪的性子,估计一出门就没什么“私底下”了,全太仓的人都与他们同在!
顾闲与王宜玉骑着马上街,果然是遇到眼熟的人就停下来聊两句,开口先是“你知道吗这是我师妹”,接着又来一句“我们今天定亲啦”。
听得旁人一愣一愣的,暗自寻思着我也没问啊,但人家都分享喜讯了,大多数人的嘴巴还是很熟练地把恭喜的话说了出口。
瞧见想买的东西,顾闲也没脸没皮地跟人家说:“今天可是我们定亲的大好日子,能便宜点吗!”
王宜玉在京师早就见识过顾闲的砍价本领,不仅没有害臊,还在旁边点着头说顾闲可是连拿三个案首的秀才公!
怎么能光让顾闲吹嘘“这是我师妹”?给当场吹嘘回去!
旁人一听,都围拢过来想好好瞧瞧这个看起来毛都没长齐的少年秀才,无论走到哪葱蒜生姜之类的小东西大伙都大方地当搭头白送他们。
两人就这么大摇大摆地绕着整个县城转悠了一圈,又牵着马在河岸边散了散步、给马儿吃了点鲜嫩的河边草(顺便挖了点顾闲相中的野菜),这才就着春末夏初的阵阵凉风归家去。
这时候两家结亲的事已经在太仓传遍了,此前曾有意与王家结亲的人在家里摔了几个上好的杯子。
要知道那时候王世贞还没起复,他们没谈拢这门亲事也没有多失望,还觉得自家儿子哪都好,王家实在不知好歹。
要不是王世贞还有那么一点名气在,可以提携一下自家子弟,他们还瞧不上王家那黄毛丫头呢!听说王家大女儿出嫁没两年人就没了,谁知道这个小女儿身体好不好?
结果魏氏前脚以女儿还小为由拒了他们家,转头就让女儿跟她丈夫的学生定了亲!
人就是这样,没人抢的时候百般挑剔,有人抢了又觉得这合该是自己的。
顾闲才不管旁人是怎么想的,乐滋滋地把自己带回来的大包小包。他还特意跟王士骐说:“上回你没吃上肉松骨头,我再给你炖一锅!”
王士骐哼了一声,正要说些“别以为用几块肉松骨头的就能收买我”之类的话,手头就被塞进一篮子野菜。
顾闲表示,想吃肉松骨头吗?来洗菜吧!
王士骐气得直磨牙,但想到前几日在顾闲家吃的那顿饭,还是老老实实地洗菜去。
听他叔父说,顾闲在京师连张居正这位阁老姐夫都能安排去干活!
还有他叔和他爹,那也是很少被顾闲放过的。
当爹的做得,当儿子的也做得!
顾闲见王士骐干得很踏实,表示要传授他一个拌什么都好吃的凉拌料配方,这样以后他遇到心仪的姑娘可以亲手做给她吃!
没有心仪的姑娘也行,在朋友们面前也能露上一手!
王士骐想了想,到底没有拒绝,乐滋滋地跟着顾闲学着怎么调配顾闲讲的“拌什么都香”凉拌料。
顾闲也没吹牛,今天他摘回来的野菜经他稍作处理过后那么一拌,确实好吃得不得了,在各种香喷喷的煎炒炖炸菜之间也没被冷落,转眼间被扫荡得干干净净。
两小孩婚事敲定下来,王世懋便要着手帮王世贞送家眷到京师了。
母亲郁氏觉得自己年事渐高,身体又不好,不想离家太远,便不愿去。妾室高氏的孩子还小,不宜车马劳顿,也宜先留在家中。
即便如此,这一趟过去人也不少,更别提还要多雇些仆从来做事。
顾闲得知此事后算了算,发现自己的专属房间估计是没了(老王估计也不乐意再叫自己住),要是再去京师的话估计还是得去张居正这个姐夫家蹭吃蹭喝!
此前他已与张居正他们说好考了秀才便去京师跟随王世贞读书,后年再算着时间回来参加乡试。
可这会儿在家中待久了,顾闲又有些不想去京师了。
真想读书在哪不能读?去府学一个月也还能归家两趟,不像京师离得那么远,一去就是一年半载见不着家里人!
他试探着与王世懋说起这个想法。
王世懋道:“我觉得还是去京师好些。府学里生员多,规矩得严格些,学官若总为你破例,旁的生员便会说‘他可以我为什么不可以’,到时候平白生出事端来反倒不美。”
在京师国子监顾闲不是正经监生,每天到处溜达也没人拦着,要是真入了官学可就由不得他这般自由了。
何况府学的夫子顶了天大多都是举人而已,自己尚且考不上进士,如何能教得了顾闲?
王世懋把其中利弊给顾闲讲了,让他考虑清楚。
顾闲倒没有像王世懋这样瞧不起府学的师资,万一有的人不擅长考试,但是擅长教书呢。
这叫做术业有专攻!
真要这样讲的话,那颜山农连个秀才都没去考,岂不是属于无证上岗。人家还教出了罗汝芳这么个至诚至孝的进士学生!
只不过王世懋的话确实戳到了他心窝,他还真的很不喜欢规矩。
顾闲道:“我这两天得去府学报到,到时候我私底下问问教授。”
王世懋点点头。
归家后,顾闲又与家里人说起这事。拜师后跟着老师学习,在这个时代是天经地义的事。
看泰州学派的事就知道了,颜山农之所以能被罗汝芳这般诚心侍奉,是因为颜山农自己也是这么干的。
颜山农得知引荐自己入王艮门下的另一位老师徐樾战死,还特意去云南辗转数年寻得徐樾的碎骨埋葬到他们共同的恩师王艮墓旁。
师生关系就是这么紧密。
听了顾闲的犹豫,顾父道:“你要娶你老师的女儿,我们帮不上你什么忙,你老师那边还得你自己去说。家里的事你不用操心,我和你娘身体都还硬朗,你哥跟你嫂嫂也和睦得很。”
顾闲一琢磨,好像也是这个理。要是才定下亲事他便不想去京师了,王世贞心里不知该怎么骂他呢。
翌日顾闲独自去苏州府学报到,寻府学教授讲了这件事。
府学教授一听是去跟祭酒老师学习,那肯定是一点意见都没有。
府学师资再好,也没有人家文坛大佬兼国子祭酒好。
王世贞把学生教出来了,乡试还是得回来考,这代表什么?
这代表他们什么都不用干,只需要等着这个指标自动完成就好!
虽说苏州府学这边文教极佳,从来不愁完不成指标,但是谁会拒绝超额完成考核任务、带着漂漂亮亮的档案更进一步?
顾闲这边很快走完依亲手续,但也没有错过结识新朋友的机会,特意在府学这边上了几天课,不仅上课时积极抢答夫子们的提问,下课后还热情地拉着同窗们探讨问题(并扒拉出一堆科举模拟题问人家要不要刷刷相关的题目)。
等到顾闲归家整理行囊那天,新朋友都欢送他离开。
没办法,有的家伙觉得功课完成得太轻松,闲着没事自己找题刷。
偏偏夫子们还觉得他找的题很不错,转头就布置下来让他们一并做了。
这才入学几天,新生们居然就有种进了科举冲刺班的紧绷感了!
顾闲自己精力旺盛当然没事,他们这些普通人实在吃不消啊!
作者有话说:
同窗们:王世贞,好人呐!王世贞:?????*更新了!可恶,写一整天才写出一章,难道没有全勤,人就没有动力加更了吗!肯定是昨天的环城徒步(?)累到我了,不愧是一月一次的运动量,等我缓缓,明天再来摆碗
第125章 深表怀疑
既然要赴京,顾闲接下来几日便都跟家里人待在一起。
一天到晚面对面的后果,当然是连最舍不得他的顾母都开始问他啥时候出发去京师。
感受到了家里人的嫌弃,顾闲哼了一声,索性又去了趟南京,与万浩他们依依话别,话里话外的意思是真想一直留在这里!
万浩道:“你这可是备考的关键时期,还是待在王祭酒身边比较好。”
顾闲嘀咕:“考秀才前说是关键时期,考举人前也说是关键时期,到时候考进士前又说是关键时期!”
万浩笑道:“等你考上进士以后就更关键了,得看看能授什么官。”
一旦走上这条路便没有松快的,像他们这样通过馆选入了翰林,路倒是被翰林前辈们给铺出来了,如今许多清贵的两京衙署都成了翰林官的转迁之阶。
万浩如今哪怕是偶尔坐个冷板凳,本质上也始终是在既定路线上一步步往上升。
眼下他虽不如王世贞这样靠着文望与人脉一起复就当了国子祭酒,慢慢熬着总还是能熬上去的。
顾闲现在与万浩熟悉了,知晓万浩当年的科举名次也不低,在江西这样的科举大省他乡试排二十几名,到了殿试更是拿了个二甲第一。
这意味着状元、榜眼、探花以下就是他了。
区区全国第四!
而且治的同样是《易经》。
这讲的都是官场经验之谈啊!
顾闲在府试之前得了万浩诸多指点,这次来辞行便又多住了三日,给南下与万浩会合的万家人做了几顿好吃的。
期间他又顺便辞别了南京的亲朋好友,约定好有事没事写信联系。他甚至拎了些好吃的再次去牢里探望颜山农,与颜山农聊起云南的情况。
没办法,张居正来了信,说既然他跟皇甫汸聊完以后对云南有那么多想法,不如写篇策论给他看看!
世上竟有人会千里送作业!
顾闲觉得皇甫汸就算是被贬过去的,那也是去当官。
当官的视角跟普通人的视角是不一样的,所以在想起颜山农去过趟云南后又过来跟他聊起这个话题。
颜山农不太想搭理这个小小年纪就“误入歧途”(去考科举)的小子,奈何这小子带来的东西实在好吃。他睨顾闲一眼,说道:“你问云南的事情做什么?”
顾闲便把自己对规划的未来发展路线给颜山农讲了讲,目前大明的三大热门流放地就是辽东、岭南和云南了,他当然得好好了解了解!
颜山农:?
本来他挺不喜欢官场的,但听到顾闲这还没考上进士就开始琢磨自己要往哪里流放,只感觉……大明官场这个粪坑,莫非要迎来一根搅屎棍了?
好好好,有志气。
只是提到去云南的事,颜山农不免又想起徐樾。
徐樾也是他们江西人,更是老师王艮最爱重的弟子。王艮考校了徐樾十一年,才把自己认为的真学问传授给他,有次还对妻子说:“三个儿子是你生的,徐樾是我生的。”
可见王艮对徐樾的喜爱。
徐樾得了王艮真传,本也有了辞官之意,但还是决定去出任云南布政使,看看自己能不能学以致用。
结果元江土司诈降,骗徐樾到城下杀害。
那地方是土司的地盘,当地土人声势浩大,且还山多路远,无人敢去收尸,徐樾一行人可以说是尸骨无存。
朝廷得知这个消息,也不过是追赠徐樾光禄寺卿之职,允他以这个规格祭葬,再许他一个儿子荫官。
颜山农知晓此事后,便决定前往云南寻找徐樾这位入门恩师的尸骨。
这一去就是好几年。
颜山农虽有过去京师给官员和进士讲学的光辉历史,但平时依然是个平头老百姓,出远门沿途遇到驿站有的愿意接待他喝口水吃口饭、有的直接就把他赶走了,一路上见识的人情冷暖自是不少。
这些刚好就是顾闲想听的。
尤其是颜山农提到“路上没饭吃,只能吃点野果,没想到野果居然又甜又多汁”之类的经历,更是让顾闲心向神往。
知道了,知道了,云南都有很多又甜又多汁的好果子吃。
顾闲听一些研究地理学的食客说过,像云南属于热带、亚热带,植被十分丰富,一些地区能种植许多热带作物,比如有人琢磨着能不能去云南种植……咖啡豆!
清末民初,中国不得不打开国门“迎客”,引进来的就有一些新兴产业。比如咖啡馆!
留过洋的人大多爱这一口,说咖啡浓郁香醇,又有提神醒脑之效,需要打起精神学习和工作的人都该喝一喝。
最妙的还是装潢高雅清幽的咖啡馆,可以与三两好友聚在一起喝着咖啡聊聊文学、聊聊时局,这岂是吵吵嚷嚷的茶馆能比的!
顾闲被师父领着去过咖啡馆,一到地方就知晓为什么高雅清幽了。
价格不便宜,一般人可舍不得去喝,人少了,可不就没人家茶馆热闹了吗?
顾闲觉得这一点他师父的店也没差到哪里去,因为他师父平时是不开门的,只有熟客让人来打了招呼才会营业。
不认得的人连店门都进不来,更高雅!
这种生意爱做不做的态度,以至于顾闲时常疑心自己会不会把师父吃破产。
既然咖啡文化在欧洲那么流行,还代表着高雅与品味,那一定……可以卖很贵吧!
中国的瓷器、茶叶和丝绸都是对外贸易的热销商品,但谁又嫌弃多一个选择。
眼下大明王朝就是一个巨大的招牌,云南真要能种出咖啡豆,完全可以挂靠在这个招牌底下大卖特卖!
前提是得整点咖啡种子。
可惜这玩意种下去五年左右才能开始结果,结的咖啡果具体好不好喝还不一定。
不过现在开了海禁,托人寻摸点咖啡种子应当不难。到时候广撒网多移植几拨,成了就多了个新兴产业,不成也就费点人工钱和种子钱。问题不大!
更妙的是,他当初好奇心旺盛,想方设法把种植、采摘、烘焙、研磨、萃取、调制等等一系列流程都了解了一遍,为此甚至还跑去人家咖啡馆打过下手。
只要弄到那种豆子,他也可以做出一杯醇厚香浓的咖啡来!
顾闲觉得自己这趟真是来对了,多跟人聊天灵感果然会源源不断往外冒。于是他更积极地当起了聆听者,神情无比专注,坐姿十分端正,仿佛颜山农正在讲的东西对他无比重要!
颜山农都被他感染了,如同传道者一般大讲特讲。
罗汝芳过来给颜山农送午饭的时候,就看到那熟悉的一老一少正隔着围栏聊天。
走近一听,发现小的那个主要负责拍手叫好,大的那个则滔滔不绝地讲述着……云南风土人情?!
再仔细一看,旁边还围着一圈人,有些是相邻牢房的囚犯,有些是无所事事的狱卒,每个人都围拢在旁边听得津津有味,脚边大多还扔着一把……花生壳和南瓜籽壳?
罗汝芳:“………”
这是什么监狱大讲堂吗?
真是令人迷茫!
事情是这样的,顾闲觉得聊天不嗑瓜子不够应景,所以来的时候揣了一兜自己炒的花生和南瓜籽。
顾闲从来不是爱吃独食的人,所以给囚犯和狱卒挨个分了过去,正好大家都闲着,便都凑过来旁听了,直至吃完了分到手的花生瓜子都没散去!
没办法,颜山农常年搞大型宣讲活动,讲的内容都相当接地气,遇到气愤的事情还很直率地骂几句粗话,可不就老少咸宜吗?
何况还有顾闲在,顾闲这小子很擅长把话题往自己感兴趣的方向带,聊着聊着所有人都被他带跑了。
这一老一少凑在一起,聊的东西怎么可能不吸引人?
得亏平时牢里就这么点人,要不然可真是开监狱大讲堂了。
那几个狱卒瞧见罗汝芳来了,想起他是个官,跟应天府的官员说不准还认识,便转身把凑近的囚犯都赶远了,各归各位忙自己的事去。
颜山农讲了那么半天,见到罗汝芳来了,很自然地跟罗汝芳要了水喝。
顾闲也觉得渴了,掏出带着的水壶跟着吨吨吨。
他见颜山农喝到后面把剩下的水往脸上一倒,而后甩了甩头,一副舒服得不得了的模样。
顾闲觉得很有意思,麻溜学着颜山农往脸上泼了些水。
果觉清凉舒爽,整个人都精神起来了。
颜山农见他有样学样,不由哈哈大笑,说道:“你这小子我喜欢。”
顾闲便问他:“您出去后还搞您的乡会吗?”
颜山农道:“搞,能出去当然搞,活一天搞一天,管旁人喜不喜欢、乐不乐意。”
说是这么说,他的神色还是有些落寞,他的弟子很多,可惜与他志趣相投的没几个。
像罗汝芳,他提起来只有一句话——“这个弟子不懂我”。
再说那梁汝元(何心隐),那更是早早与他分道扬镳,回家弄了个聚和堂与他别苗头不说,还跑去京师搅弄风云。
还是太年轻了,自以为露了锋芒旁人便会爱你敬你,实际上只会让更多人恨你畏你。
不知多少当权者想把你除之而后快。
要不然他这牢狱之灾怎么来的?
颜山农冷哼:“现在这些学生能指望吗?最后谁给谁收尸都不一定!指望他们,不如回家多教几个奶娃娃。”
顾闲闻言颇为同情地看看颜山农,又颇为同情地看看罗汝芳,接着非常骄傲地说道:“还好我老师对我非常满意,他还说只收我一个学生就够了!”
罗汝芳:“……”
他对这句话深表怀疑,但他没有证据。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胡说八道,这是原话!原话!*今天也……晚晚地更新了!可恶,最近好像台风尾巴要扫过来了,每天阴沉沉的不知啥时候下雨,没法出门码字了,失去了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幸好三千全勤还在
第126章 暗自庆幸
顾闲说起要去京师的事,才知晓罗汝芳跟张居正还认得呢。
张居正在翰林时,谈得来的几个朋友便是耿定向、胡直、罗汝芳,时不时和他们通信讨论学问,自惭没能出任外官,感慨“人情物理不悉,便是学问不透”。
顾闲哪里知道还有这么一重关系,听后懊恼不已,只觉自己上次还是应该报姐夫的名字。
怎么能因为后面两人关系不佳就否定他们现在的友谊?
只怪他不知晓有这么一回事!
顾闲本就是光明正大来过来的,所以也就稍微懊恼了那么一会,便问罗汝芳需不需要自己带信给张居正。
有他顾闲一路护送,保证送到本人手上!
罗汝芳道:“也好,只是信写得仓促,多有不是之处,你帮我与太岳说一声。”
顾闲连连点头,趁着罗汝芳写信的空档,继续与颜山农聊各地风土人情。
临到分别时,颜山农才问顾闲:“你认为的‘道’是什么?”
顾闲:?
他才十五岁,就要理解劳什子道了吗?是不是有点早了?人家孔子这么厉害,都是十五岁才开始好好学习我!
顾闲道:“我不晓得!”他想了想,又与颜山农聊了起来,“我的一个朋友讲的‘道’倒是很有意思,要不我给你讲讲?”
颜山农来了兴趣:“你说吧。”
顾闲道:“他说在他理想的社会里,任何人都没有特殊的活动范围,都可以在任何领域发展——‘我可以随自己的兴趣今天干这事、明天干那事,上午打猎,下午捕鱼,傍晚从事畜牧,晚饭后从事批判,这样就不会使我老是一个猎人、渔夫、牧人或批判者’。”
听着顾闲娓娓道来,连在旁边给信收尾的罗汝芳都忍不住停顿下来,看向坐在牢房边上的少年。
大牢这种地方,光线昏暗,浊气熏天,哪怕罗汝芳专门托人帮颜山农把牢房收拾干净,周围看起来仍是脏污不堪。
这本不是什么聊“大道”的地方,少年亦是很不端正地盘腿而坐,语气带着未经世事的天真。
颜山农更不必说,整个人蓬头垢面,鬓发还叫他自己用水泼湿了,瞧着毫无儒者形象。
如此场合、如此老少,哪里像是在谈彼此追寻的“道”?可偏偏听着顾闲笑着转述的“朋友”的话语,罗汝芳都不由得想象了一下那样的场景。
每个人都可以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吗?
那社会还不乱了套?
罗汝芳正想着,又听颜山农问:“那你这个朋友有没有说,要怎么做才能离这个理想的社会更近一些?”
顾闲顿住,仿佛陷入了一些遥远又模糊的回忆。
人想要好好活着,往往都是健忘的,忘记不快活的经历,忘记逝去的人,忘记犯下的错,忘记遗憾,忘记痛苦。
听说受过重大创伤或者经历过分娩痛苦的人,过后会淡却这个过程中受到的痛楚,一般不会想起当时有多难受。
顾闲如今总是在遇到相应的人和事后才想起读过的书、听过的话,大抵也是大脑对自身的一种保护,怕他太沉湎于过去、太为逝去的一切伤心。
“……前提是生产力的普遍发展。”
顾闲缓缓把一些自己曾表示一个字都不会看的东西诵背出来。
“如果没有这种发展,就会有贫困——极端贫困的普遍化。而在极端贫困的情况下,必须重新开始争取必需品的斗争,全部陈腐污浊的东西又要死灰复燃。”
许多人对巴黎公社的失败进行了反反复复的讨论,最终认为想要成事必须要有明确的指导纲领,要掌控在社会各界都有足够话语权的政权,要大力发展整个社会的生产力。
只是这些条件从来都不是嘴上说说就能达成的,须得有数不清的人去流血、去牺牲。
当然了,在皇权鼎盛的时代,便是有人愿意流血牺牲也很难撼动那么一个庞然大物。
像颜山农跟何心隐这样立乡约开堂会只能在小范围内发展,一旦引起了地方官的忌惮以及上位者的注意,很快就会被彻底瓦解。
顾闲说的许多词都是新词,但他对面的颜山农却是这个时代数一数二的“异端”,他是那种可以在讲学过程中突然起来当众打个滚,对学生和旁听者们说“试看我良知”。
这么一颗离经叛道的大脑,听到这么一些闻所未闻的话不仅不会驳斥顾闲满口荒唐言论,反而还细细咀嚼良久。
简简单单一句“生产力的普遍发展”,真正实现起来又谈何容易?
世道愈来愈乱,有人选择独善其身,有人选择扶危济难,有人苟且偷安只求温饱,有人艺高人胆大想从中挣得名利,这都是个人的选择,颜山农从不会多说什么。
他对两个学生的不喜,不过是因为他们一个足够恭顺却过于驽钝,根本瞧不清时势还要一头扎进去;一个足够聪明却又过于自负,自以为能凭借自己那点儿本领左右时局。
横看竖看都是死路一条。
眼前这小子倒是挺有意思,仿佛已经知晓了既定的结局,却还是打算去走一遭。
颜山农说道:“你去罢,过个十几二十年若是还记得我老汉,可以再来与我聊聊天。”
顾闲笑意盈盈:“那是自然,到时候您就是八十好几了,我得找您沾沾福气。”
说完他起身拍拍身上的草屑,挥别颜山农师徒俩离开大牢,愉快地结束了这次南京之旅归家去。
当天顾闲正式与家里人吃了顿丰盛的晚餐作为道过别,翌日一早便与王世懋一行人会合,踏上了前往京师的客船。
一同登船的还有淘淘这只大白鹅。
王世懋道:“鹅都这么大了,你怎么不叫它在家里待着?”
养只小鹅还能说养着玩,整天带着这么大一只鹅是想出去打架吗?
顾闲道:“我跟你讲,鹅能活二十几年,要是好好养的话还能更长寿!我以前就见过一只活了好多年的鹅,精得很,每次干了坏事会飞上屋顶躲着。”
淘淘听了嘎嘎叫了几声,意思是“区区屋顶,我也能飞”。
平时的鹅都是养来吃的,王世懋还真不知道鹅还能活上几十年。他点着头说道:“真能活那么久,养来看家护院也挺好。”
淘淘闻言又骄傲地发出一声鹅叫,表示“鹅可有用了”。
顾闲不由瞅了淘淘几眼,这只鹅聪明得很,还是只毛茸茸小鹅时就能自个儿在集市里躲起来许多天。他心里稀罕得很,嘴上却说:“你要是不好好干活,就把你给炖了!”
淘淘很生气,淘淘说不出来,淘淘只能转过身去给顾闲留下个忧伤的鹅屁股。
王宜玉看得直乐,拿了片新鲜的菜叶子去哄鹅。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发,倒比顾闲第一次去京师时热闹多了。
至少路上有王宜玉在,他是一点都不觉得闷的,更何况旁边还有王士骐这么个大舅哥。
一路上顾闲带着他们逛这逛那、吃这吃那,王士骐心里觉得这个妹夫不错,面上却还是整日跟他较劲。
三个小年轻都是学问足够高的,斗起嘴来旁的人都插不上话,只觉这家几个小孩都厉害得很。
等到顾闲在船靠岸时买起了各种吃的喝的,不少人都顿时想起顾闲可是最会吃的,他觉得好的东西准没错,纷纷跟着一起买。
这不巧了吗?正愁不知道去京师给亲朋好友送点什么!
顾闲前两次往返时已经有过带着一船人到码头买东西的壮举,这会儿又是这般盛况,那些摊贩都高兴地拿出最好的货给顾闲挑。
都不用顾闲开口讲价便自发地给他送了不少搭头。
顾闲见人家这么实在,也就没有再叫人家便宜点,每次下船都痛痛快快地扫荡过去。
……
京师的六月,夏日炎炎,热得人心烦。
张居正最近也挺烦恼,因为徐阶从年初开始又遭言官轮番弹劾,他自己也觉得继续干下去不利于养生,该回老家颐养天年去了,给隆庆皇帝递了好几次辞呈。
隆庆元年满员的内阁前头已经走了两个,徐阶再致仕便只剩三人了,接下来也不知会找谁补位。
论潜邸旧情他比不过陈以勤,只排资论辈他也比不过李春芳,徐阶告老还乡后首辅位置怎么都轮不到他来坐。
此后内阁再添新人,也不知形势会如何。
既然徐阶主意已定,他这个当门生的也无话可说。即便换个人当首辅,事情应当也不能比现在难办太多才是。
毕竟公务就摆在那里,总要有人去做。他目前在内阁处于末位,约等于对想竞争首辅之位的人没有威胁,其他人挤兑走谁也不会挤兑走他这个干活的。
这么想着,张居正心情松快了不少。
他甚至还有闲心在心里暗自庆幸:得亏徐阶没让顾闲那小子给他做顿送行宴,要不然人家就要说连首辅都被他的饭给送走了。
正这么想着,张居正忽然听到官轿外传来一声满含惊喜的熟悉叫唤——
“姐夫?!”
作者有话说:
张居正:白天不说人,晚上不说鬼,古人诚不我欺!*更新了!浅浅地更个两千九!争取晚上加更摆碗求点营养液*注:①人情物理不悉,便是学问不透:出自《张太岳集》中的《答罗近溪宛陵尹》②我可以随自己的兴趣今天干这事、明天干那事,上午打猎,下午捕鱼,傍晚从事畜牧,晚饭后从事批判,这样就不会使我老是一个猎人、渔夫、牧人或批判者/如果没有这种发展,就会有贫困——极端贫困的普遍化。而在极端贫困的情况下,必须重新开始争取必需品的斗争,全部陈腐污浊的东西又要死灰复燃:出自《马克思恩格斯文集》
第127章 太气人了
顾闲在熟悉的大街跟王世懋他们分别,自己溜达到张家投奔张居正。
此前顾闲倒是有托人送信过来说一声,但行船日期不定,张居正也不知晓他哪天到。
张居正掀开轿帘,只见顾闲又拎着大包小包。这次倒是没带着锅了,不过那只鹅还大摇大摆地跟在他后面。
总之,这一幕很熟悉。
正好已经到家门口,张居正下了官轿,命人帮顾闲把那大包小包拎进府,说道:“这次考得还不错,不过秀才身份只代表着你可以去考科举,并不代表你能金榜题名,接下来还是得跟着你老师勤勉学习。”
一到京师就收到张居正的劝学关怀,顾闲只能连连点头:“我晓得的!”提到这个,他还很有点腼腆,“我都不敢直接上门去找老师,怕他把我撵出门。”
张居正在信中已知晓顾闲拐带了人家王世贞女儿的事。
左右不是自己遇到这样的事,张居正只有一个想法……干得好!
这下王世贞想把顾闲这小子逐出师门都难。
张居正道:“你老师是个体面人,你老老实实去拜见他,他不会对你怎么样。”
顾闲想想觉得也是,师母都说王世贞在信里没反对他和师妹定亲的事,可见王世贞对这桩婚事是满意的!
既然无须担心王世贞撵着自己打,顾闲便与张居正说起自己见到了罗汝芳的事。
还把罗汝芳写的信给了张居正。
张居正奇道:“你怎么还见到罗汝芳了?他不是回南城守孝了吗?”
顾闲道:“他老师颜山农不是下狱了吗?他过去侍奉他老师了,每天都定时给送饭去牢里,许多孝子听了都得自愧不如!”
张居正顿了顿,说道:“你还去见了那颜山农?”
这人又是自称山农,又是自称樵夫,一副不想带朝廷玩的态度。
事实上他干的事也差不多,他学生梁汝元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搞的堂会影响力遍布各行各业,所到之处上千人听他号令,严嵩当权时都拿不住他,叫他改名换姓隐匿江南。
这种类似于江湖游侠、行事只讲义气不择手段的民间势力,当局者不可能不忌惮。
耿定向赴京任职后私底下与张居正说起过此事,说罗汝芳归家守孝后,有人把何心隐护送到他这边,希望耿定向这个在南直隶当提学御史的老朋友能庇佑一二。
耿定向行事一向谨慎,接下这么个烫手山芋后思虑数日,又把他送往他们湖广同乡程学博那边了。
张居正想着何心隐近来也没闹出什么动静,便没特意去管这件事。他看了顾闲一眼,感觉这小子要是没被引上正途,估摸着也是那颜山农、何心隐之流。
顾闲被张居正那眼神看得心里毛毛的,他姐夫有这么不喜欢颜山农吗?
说得也是,张居正是不喜欢泰州学派这种自由讲学风气的。
他与高拱都认为教育私有化影响太深太大,致力于把民间书院转成公立学校。不愿意转型的就关门!
何心隐被地方官杀死的时候都说:“你怎么可能杀得了我?杀我的是张居正!”
时人也都说那位捕杀何心隐的地方官是“杀士媚权”。
媚的是哪个权,不言而喻!
要不怎么说身居高位要喜怒不形于色,一旦上位者透露出自己的好恶来,底下的人自然会帮你把事情干了,你喜欢的全给你送上来,你厌恶的让它们通通消失!
顾闲麻溜回道:“我觉得他很厉害,都六十几岁了,挨了几十下打还活着,而且精神可好了。这不得去讨教讨教!”
张居正:“……”
你先跟皇甫汸讨教贬谪经验,又跟颜山农讨教挨打经验?你小子想做什么又得被贬又得挨打的糟心事?
见不到人的时候还挺惦记的,见到了人张居正又觉得这小子怎么看怎么讨打。
张居正摆摆手说道:“去见见二老吧。”
张家二老到了京师,生活自然是很舒坦。
王氏是个持家好手,后院没什么龃龉,几个孩子关系十分和睦。
王家小舅子一段时间后便被张居正打发回老家读书去了,张家二老每日便含饴弄孙,不时按照顾闲说得那样出去遛遛弯,或者在庭院里耍套养生操,日子过得悠闲得很。
瞧见顾闲这孩子,张家二老都颇为高兴。听说张家厨子菜越做越好吃,全是靠着顾闲的指点,这几个月他们都吃胖了一些!
还不是那种痴肥,而是由内而外的气血充盈,太医院的医士过来给他们例行诊看,都说他们身体好得不得了。
想想往上数两代就有活到八九十的,张家二老愈发觉得自己该好吃好喝多活,争取能健健康康地多活几年。
眼下张居正都入阁了,往后说不准会有当首辅的一天。
那得多风光啊!
咱肯定得活到那时候,多享几年阁老爹娘的福。
顾闲也很喜欢张家二老,准确来说他是喜欢不扫兴还听劝的老人家,不像有的人嘴上说好好好,结果你叮嘱的事情他们压根没听进心里去。
瞧瞧人家这气色,一看就能长寿!
张居正换下朝服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顾闲跟自家爹娘聊得热火朝天。走近一听,两老一小正在那里交流养生经!
主要是顾闲在那大讲特讲。
真就一个敢讲,一个敢听。
也不看看这小子才活了几个年头!
张居正虽然心中腹诽不已,但见二老十分开怀,便也没说什么,也在旁边跟着听了听。
结果顾闲这小子见他来了,当场又忧心忡忡地跟张家二老关心起张居正忙于公务,平日里睡眠不规律、饮食不定时,这对身体的伤害是日积月累的啊!
务必要全家老小一起监督他!
张居正:?
话题怎么还能扯到自己身上?
只是面对二老关心的目光,在外总是摆出一张冷峻面孔的张居正神色也柔和下来。他说道:“我的身体,我自己当然会爱惜。”
顾闲给他一个“真的吗?我不信”的表情。
张居正:“……”
真是个糟心玩意!
顾闲带着鹅回来,最高兴的要数张简修了,等顾闲与大人们说完话就拉着他一起去喂鹅。
喂着喂着,两人自然又跑厨房里弄吃的去了。
时隔数月,张家飘出了熟悉而陌生的香味,简直叫人又爱又恨。
顾闲在张家歇了一宿,翌日一早精神抖擞地拉着张居正步行去当值,表示傍晚工作累了再坐官轿回来,早起可以多走动走动。
张居正无法,只得与他一起沿着熟悉的街道遛弯,听着顾闲挨个跟阔别已久的街坊邻里打招呼。
得亏天色还早,路上人不多,要不然所有街坊邻里都知晓这小子回来了。
顾闲与张居正闲聊了一路,又回去喊上自己的大鹅去国子监找王世贞玩耍。
王世贞昨儿已经听妻子和弟弟说起订婚事宜,瞧见一大早蹦出来的顾闲还是觉得……自己这是造了什么孽,才会碰上这么个学生兼未来女婿!
张居正作恶多端!
顾闲不知道王世贞心里头的绝望,见到看起来处于微死状态的王世贞十分关心地询问:“您这是怎么了?唉,我就知道,没我在身边的日子您肯定吃不香睡不香!”
王世贞开始回想黄荆条摆在哪里。
看来还是得放在趁手的地方才行,要不然想用的时候根本找不到!
顾闲毫无自己正在挨打边缘左右横跳的自觉,继续面色腼腆地说道:“老师,我跟师妹定亲了欸!你说我以后是叫您老师好,还是叫您岳父好?”
王世贞忍无可忍地骂道:“你们还没成亲,喊岳父像什么样?!”
顾闲顿时心满意足。
没错,就是这个味,这才是他熟悉的王世贞嘛。
见王世贞往国子监那边走,顾闲知晓他要去当值了,便麻溜跟了上去,说是自己要跟罗汝芳学习,时常侍奉在老师左右,连老师坐牢都不落下!
王世贞:?
你小子能不能别举这种例子?
王世贞微笑着问:“你是盼着我去坐牢?”
顾闲矢口否认:“没有的事,我就是觉得他们泰州学派的师生情谊分外感人,听起来很有些侠义之风!”
王世贞没多说什么,见贤思齐是好事,哪怕他对泰州学派的行事风格多有微词,也不好全面否认他们好的一面。
顾闲边跟着王世贞往国子监走,边与王世贞闲聊:“我听师妹说,您写过一本《剑侠传》,卖得可好了!您要是有空了,要不要给《小说月刊》写篇稿子?”
顾闲还是在沈春生给他分润的时候,才晓得沈春生把《小说月刊》算他一份呢。他自觉什么都没干,每个月白拿那么多钱,这几个月走到哪都积极地撺掇别人给《小说月刊》投稿。
王世贞写的《剑侠传》顾闲也读过了,里头是些挺有意思的短篇小说。
比如有个故事讲的是唐代有个叫红线的婢女,以妙计帮助某节度使平定一方后辞去,表示自己前世是个男的,自学医术后到处救人,结果有次把一个怀了双胎的妇人治死了,一尸三命!
于是她损了阴德,投生为贱籍女子,现在她立下不小的功劳,又可以变回男人了!
还有关于剑侠的故事,讲的是有个叫郭伦的人上元节带着妻子去观灯,被一群纨绔恶少堵着骚扰,幸而有个道人出手相救。
郭伦感激地邀道人喝酒,待到辞别时问对方要去哪里,对方来了句“吾乃剑侠,非世人也”,走出门去后一把剑横空飞来落在道人面前,道人潇洒地踏着剑腾空而去!
不愧是后来沉迷修道的王世贞,居然连御剑飞行都知道!
由此可见王世贞有着丰富的小说创作经验,不给《小说月刊》投个稿可惜了。
王世贞瞧了顾闲一眼,“呵”地笑了一声,径直领着他走到一处堆满文稿的桌案前,说道:“行啊,你负责把这些稿子审完,我就给那《小说月刊》写篇稿子。”
顾闲:?????
王世贞本来也没打算一上来就把活扔给顾闲干的,但这小子实在太气人了。
也不看看他现在这么忙拜谁所赐,还敢来跟他邀稿!
作者有话说:
王世贞:来啊相互伤害啊!干活吧你!*更新啦!可恶,我今天背着电脑出门了,结果……图书馆不开门看来市政很关心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把电给断了*注:①红线和剑侠的故事:出自《剑侠传》,据传是王世贞写的【文言小说选集。明隆庆三(1569)年履谦子翻刻本。三十三篇。】隆庆三年就翻刻了,可见闲崽他们可以读到!男变女再变男:【红线曰:“某前本男子,游学江湖间,读神农药书,而救世人灾患。时里有孕妇,忽患盅症,某以芫花酒下之,妇人与腹中二子俱毙。是某一举杀其三人,阴力见诛,降为女子,使身居贱隶……今两地保其城池,万人全其性命,使乱臣知惧,烈士谋安,在某一妇人,功亦不小,固可赎其前罪,还其本形。”】御剑飞行:【伦喜邀至家,痛饮。辞去。曰:“先生何之?”曰:“吾乃剑侠,非世人也。”掷杯长揖,出门数步,耳中铿然有声,一剑跃出,叱之坠地,蹑之腾空而去。】
第128章 人还不错
顾闲回老家卖力拉人给《新风》投稿,为的可不是自己干活。
他立刻说道:“大家都是想着有您把关,《新风》的选稿一定公平公正,才往《新风》投稿的。”
“要是叫旁人知晓您让我来审稿,别人该怎么看您?万万不可!我绝对不能这样败坏您的名声!”
王世贞仍是微笑:“那为什么是你回南直隶后,南直隶的稿件才多起来?”
顾闲继续推锅:“是万掌院的号召力强,他可是南京翰林院掌院,那么大一个官呢!还是《新风》的副主编!肯定是他搞来的稿件。”
王世贞推了推其中一叠来自河南的稿件:“那河南那边多起来的投稿又是怎么回事?我怎么听说你经常写信给去年致仕的郭学士?”
朝臣入了阁都会被称为某某阁大学士,即便致仕以后还是能以学士称呼,这样显得清贵而体面!
顾闲道:“那是我关心郭学士种玉米花生时有没有遇到什么难题,顺嘴提了几句河南读书人也该写写文章,没想到郭学士号召力不小!可见即便处江湖之远,郭学士仍心怀朝廷与百姓!”
王世贞又是“呵”了一声,又推了推另一堆贵州来的稿件:“那你说说贵州那边怎么又有这么多人写稿子?”
顾闲道:“这都是师叔的功劳,师叔不是有个叫林舜道的同年去了贵州当参政吗?”
“我们归家途中师叔给这位林师叔写信,我在旁边瞧见了,让他提几句《新风》收稿的事,师叔说‘那你来写吧’,我才跟着写了封信过去。”
顾闲看着那叠文稿十分高兴:“没想到这位林师叔人这么好,还真收了这么多稿子上来。”
参政就是布政使手底下的重要属官,负责把控当地屯田、驿传、粮储、水利等等事宜,可以说方方面面都会经手,相当于省厅二把手(之一)。
二把手关心的事,底下的人当然也关心。
贵州这种相对偏远落后的地方,那更是处处都讲人情世故,林舜道能收上来稿子很正常!
林师叔,好人呐!
王世贞:“……”
别人的同年,怎么又成你师叔了?
王世贞道:“蔡春台和周少鲁也是你师叔的同年,你瞧见人家也张口就这么喊吗?”
苏州知府蔡国熙,号春台。
直隶提学周弘祖,号少鲁。
顾闲一脸惊奇:“原来蔡知府与周提学都是师叔的同年吗?我还以为我特别讨人喜欢,他们才选我当案首,原来还有这么一重关系!”
大明官场,啧啧啧啧。
王世贞道:“你胡说什么?人家选你当案首是因为你答题答得好,你师叔还没那么大的面子让人家在这种事上为你徇私。”
顾闲道:“我晓得的,我晓得的,师叔没有那么大的面子,都是您这个老师教得好,我才考出这么好的名次!”
王世贞:“……”
怎么感觉越抹越黑了?
任谁听了这对话都会觉得“王世懋没那么大面子,但王世贞有”。
不是,这怎么成他和他弟的问题了?这家伙分明是张居正的妻弟,要说别人看面子给名次那也是看张居正的才对!
王世贞道:“春台他们都是清正刚直之人,处事自然最是公正,你莫要胡说乱道毁人清誉。我也不是让你负责审稿事宜,只是叫你先审阅一遍再分好类别拿给我看。”
多一道审核怎么都不算不负责任,反而显得《新风》慎重对待各方来稿!
顾闲心道让我打杂就让我打杂,还说什么让我审稿。
不过考虑到今天已经气了王世贞几回,再气下去王世贞又该找家伙撵着他打了,顾闲当即表示自己一定把这些稿子整理得井井有条!
王世贞本就只是找点事给顾闲干,省得他一天到晚瞎折腾。
见顾闲一时半会肯定搞不完面前那堆文稿,王世贞便放心地忙自己的事去了。
顾闲读了会稿子,感觉自己该起来活动活动了,便在周围溜起弯来。
熟悉的直舍,熟悉的人,顾闲很亲切地跟人家问好,并且问别人要不要喝点自己煮的饮子。
过了初伏,已有点暑气了,得喝点清凉茶饮!
都是老熟人,众人自是表示“好好好算我一份”。
顾闲挨个问了一遍,忽然发现有个坐得十分端正的陌生面孔一直没说话。
哦对,万浩去了南京翰林院,国子监司业的位置得有人补上,想来这位就是新的国子监二把手了!
顾闲便过去与这位新司业攀谈起来。
新来的国子监司业名叫林士章,乃是嘉靖三十八年的探花郎。
选得上探花郎的,那长相自然周正得很,而且林士章早年曾在乡间执教,养出了一身清直方正的好气质,瞧着那就更是气度不凡。
林士章对顾闲有所耳闻,不过他不太喜欢顾闲这种性格跳脱、不守规矩的人,所以对主动向自己问好的顾闲有些冷淡,并且表示自己有茶水,不需要顾闲煮的饮子。
顾闲闻言也不恼,不要就不要,他才不会上赶着给人送吃的喝的。
何况这位林司业哪怕明摆着不喜欢他,聊天时还是有问必答,可见是个端方君子。
是君子就好办了,孟子有句话怎么讲来着?君子可欺之以方!
这句话讲的是有人送给郑国国相子产一条鲜鱼,打杂的人把它给吃了,然后给子产瞎编:“那鱼一开始还没精打采,后来竟慢慢精神起来了,悠游自在不知道游到哪里去了。”
子产听了这话后非常高兴,欣慰地抚掌笑道:“得其所哉!得其所哉!”
所以孟子感慨说,想哄骗君子超简单的,用他愿意相信的逻辑去哄就好了!
顾闲溜达去煮适合夏天喝的清凉饮子,边忙活边在记忆里扒拉起这位林探花又是个什么人。
这一扒拉,还真跟一个福建食客讲过的祖上某段奇闻异事对应上了。
听说他们老家出的第一个探花就叫林士章,那一带供奉的乌石妈祖就是这位林探花最先请回去的!
有这么两桩事在,已经足以让他们县记住林士章几百年了!
顾闲:?
有的人看起来满脑子之乎者也,实际上遇事不决偷偷掷筊!
林士章跟这个时代所有著名的直臣一样,都以……不对权臣阿谀奉承闻名!
至于是不对哪个权臣阿谀奉承,除了张居正还有谁?
据说林士章在夺情风波中坚定认为张居正该回去守孝,张居正对此很生气,再加上他对张居正又不像其他人那么殷勤,张居正就对他愈发不喜欢!
没过几年,这个风光无限的探花郎就回老家享受田园之乐去了。
顾闲连连摇头,忍不住直叹气。
怎么又是一个不站他姐夫的人哟!
真是愁人。
既然林士章以后又要辞官享福去,顾闲觉得吧,该趁着他还在领俸禄的时候安排他多干点活!
顾闲拿定了主意,便拎着煮好的饮子去给每个人分了一轮,仅林士章没份。
林士章自己说不要的,自是不会认为顾闲没给自己分有什么,仍是认认真真做自己的事。
顾闲也没凑过去打扰林士章干活,而是埋首处理那堆稿件。
他看东西一向快,又有着远超于这个时代的知识储备,大部分文章大致扫上几眼便知道适不适合刊出。
林士章是在一刻钟后才注意到顾闲看稿子有多快的。
他皱了皱眉。
《新风》是王世贞与万浩他们弄出来的,他一个新来的国子司业并没有插手。毕竟以他的秉性,做不出这种半路摘果子的事情。
只是对于这本被许多官员以及读书人都十分推崇的《新风》,林士章还是挺关注的,他觉得王世贞把稿子给顾闲看很不合适,而顾闲这种儿戏的态度就更叫他不认同了。
叫旁人看见了,怕是会对《新风》的观感大打折扣。
人家呕心沥血写稿子给你投稿,你们就这么对待别人的心血吗?
许是察觉了林士章的目光,顾闲抬头看了他一眼。见是林士章往自己这边瞅,顾闲积极询问:“林司业也想看稿子吗?”
居然有人主动想干活,令人感动!
林士章本不想开口的,见顾闲自己说上了,便正色问道:“你这么快就扫完一篇,当真有认真看吗?”
顾闲听林士章不是想分活干,而是在质疑自己没好好看稿,立刻抱了一摞分好等次的稿子搬到林士章桌上。
放下稿子后,他嘴里还气哼哼地说道:“您自己看看我看过的这些,除了分不出高下的稿子外都是按照文章水平高低来归类的!”
林士章瞧见顾闲那么不服气,不由翻看起顾闲抱过来的文稿。
一看之下,竟发现自己虽不能说每一份都认同顾闲的评价,但如果是让他来排序恐怕也只会排成这样。
更可怕的是,即便那么快地看完了稿子,顾闲还能腾出空往里头夹纸条,讲讲自己把某篇排在前头的原因或者不选某篇的原因。
林士章看向顾闲的目光从“你小子怎么不好好干活”变成了“此子恐怖如斯”。
顾闲:?
这位林探花是什么眼神?!
别看林士章嘉靖三十八年才金榜题名,他的年龄比张居正和王世贞还要大那么一两岁,今年已经四十四了,瞧着相当稳重可靠。
他很快敛起自己的惊诧,对顾闲说道:“是我误会你了,你继续好好审稿吧,莫要辜负了你老师对你的信任。”
顾闲见林士章这么坦然地承认自己的错误,便觉这人还不错。
他顺势和林士章聊起天来:“听说您是嘉靖三十八年中的进士,那您认得我师叔吗?”
林士章知晓他指的是王世懋,点着头说道:“自然认得。”
王家这大美与小美在文坛都挺有名,主要是他们与李攀龙等人筹办的诗社在江南一带相当有话语权,后头想加入的人没有一定的分量是进不去的。
林士章与王世懋是同年,但交集不多,认得是认得,关系说不上好。
他与张居正一样是军籍出身,且家中兄弟姐妹众多,光是兄长前头就有六个,能不能读书全看自己本事。
为了继续参加科举以及养家糊口,他还去教了好些年书,直至三十六岁才考中探花。
这样的家庭情况,自是不会有闲心像王世贞他们那样整日呼朋唤友往来唱和。
顾闲才不管那么多,林士章都说他认得王世懋了,四舍五入他们也算有熟人了!
顾闲再接再厉:“那您认得在贵州当参政的林师叔吗?他也是福建那边的人,还跟您一样姓林!”
林士章:?
怎么林舜道也成你师叔了?
难道你师叔的同年也是你师叔是吗?!
林士章总觉得再聊下去,自己也将喜提师叔称呼,便说道:“福建省姓林的多,允中是福州府人,我是漳州府人,不是同一支。”
允中是林舜道的字。
顾闲听林士章都以字称呼林舜道了,知道两人关系显然不差。不过他敏锐地察觉了林士章的警惕,也就没继续跟林士章拉关系,而是埋首审阅剩下的书稿。
争取早点把活干完去玩耍!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扒拉一下记忆):咦?姐夫快看,又是一个跟你反目成仇!张居正:?*今天也努力更新!加更不动加更不动,这是什么月底debuff,只欠区区两更,下个月再努力算了(?)【摊成饼【说起摊成饼,就想起隔壁《小圆鸟》哦不,隔壁《小领主》整天摊成鸟饼的小圆鸟……
第129章 有点手痒
顾闲是坐不住的,审完一叠稿件便出去溜达。
今年春闱已过,科举落第的举子要按照籍贯分送到南北国子监学习,目前北方举子都待在京师国子监。
即便春闱已经过去两个多月,这些落第举子们还是有点垂头丧气。
这也是很自然的事,别人考完试后春风得意,不是到处赴宴就是衣锦还乡,而他们却要到国子监坐监读书,搁谁身上能不难受?
有些屡试不中的倒是比较有干劲,都准备坐监满一年去申请拨历或者出任教职。
所谓的拨历,就是安排监生到各个衙署实习。要是干得好了,直接留任也不是不可能的,只是起步的品阶比较低一些罢了!
教职入仕也是一条路子,海瑞、李贽他们都是以举人身份出任教职,如今虽说不怎么受人待见吧,但至少海瑞的名声还是比不少进士出身的官员响亮不少的!
树挪死,人挪活。既然眼下怎么考都考不中,人总不能一直困死在科举这条路上对吧?
何况拨历或者出任教职满一定年限后要是还有心科举,而自己又有那样的本事,同样还可以继续报考。
比如林舜道就是在府学当了好些年学正,又通过科举考了个进士出身。
也算是拿着朝廷俸禄公费备考了。
顾闲听人家讨论怎么申请拨历以及教职,感觉很有意思。
他不动声色地加入其中。
顾闲眼下穿着秀才襕衫,但又与国子监的监服有那么一点区别,据说是某任皇帝看到个监生穿着蓝色襕衫,点评说“还是穿青色好”,于是监生服便都做成青色的了。
只不过不管是玉色还是青色,整体颜色的跨度都不小。
比如青色淡一点就接近于白,玉色深一点就接近于青。
更别提还有许多人喜欢像极了蓝色的深青(感觉像进士服,吉利)。
细算下来襕衫的颜色选择还是挺多的,许多关系好的士子才会相约去做一个色的衣裳。
所以像顾闲这样一身玉色襕衫混在其中,旁人也没有察觉有什么不对。
中午王世贞忙完手头的事与同僚去食堂吃饭的时候,见到的就是顾闲被那批举人新生簇拥在中间、一大群人聊得热火朝天的情景。
王世贞:?
这小子不是在审稿吗?
怎么一转头又跟这群落第举子凑一起了?
这群落第举子看到他一个十几岁的半大少年混在他们里头,就不觉得奇怪吗?
别人觉不觉得奇怪顾闲不知道,反正他自己是不觉得奇怪的。
他眼尖地瞧见王世贞过来了,热情地招呼王世贞给落第举子们讲上两句,勉励他们好好坐监读书。
事实上众人刚才已经知晓顾闲是王世贞的学生,亲传弟子兼未来女婿的那种。此时见顾闲很不见外地直接把王世贞拉过来坐,忍不住暗自替他捏了把汗。
你一个当学生的,怎么还安排起老师干活来了?
偏偏王世贞似乎已经习以为常,无奈地横了顾闲一眼,竟真的对这群不知怎地又被顾闲挑起了斗志的落第举子说了几句激励话语。
虽是老生常谈,但王世贞目前的身份摆在那里,许多人想着自己好好写文章可能有机会近水楼台得到王世贞的点评,一下子振奋起来了。
顾闲贤弟果然没有骗他们!
有顾闲和王世贞在,膳夫送过来的饭菜都比平时好吃了几分。自从去年顾闲来玩耍了两个多月,国子监的膳夫们手艺确实突飞猛进,至少不算是糟蹋食材了。
至于客观原因不能供应太好的食材,那就没什么办法了,这么多人吃饭,哪能顿顿大鱼大肉?
饭好吃,面好吃,馒头也香,这对监生们来说已经是天大的好事!
一顿饭吃完,王世贞才问顾闲:“稿子都看完了?”
顾闲坚决不承认自己出来遛个弯就把审稿的事给忘了,麻溜开始瞎编:“哪有那么快?别人用心写的稿子,我们必须用最认真的态度去对待,绝对不能囫囵吞枣随便看看!”他一脸的痛心疾首,“您自己审稿的时候,难道一早上就看完那么大一桌子稿件?”
那语气,那神态,仿佛王世贞只要说一声“当然”,他就要痛斥王世贞看稿过于草率、漠视旁人心血。
这时林士章恰好从旁边经过,恰好听到这段有点耳熟的控诉。
仿佛是他早上刚指责过顾闲的。
林士章沉默地看了顾闲一眼,最终决定沉默地绕过顾闲和王世贞这一桌。
别人师生间的事,旁人最好还是别插嘴。
王世贞并不知道背后有个林士章路过,并且正在腹诽他们这对奇葩师徒。
王世贞也被顾闲说得哑口无言,哪怕自己能做到一早上看完,那也不能在外头这么说。
旁人只会想着这绝对不可能,肯定是你王世贞囫囵吞枣糊弄人!
王世贞道:“既然没看完,那就赶紧回去看吧,别在外头瞎晃荡。”
顾闲也怕王世贞知晓自己早上只干了一小会就出来溜达的事,乖乖回去继续审稿。
当然,他手里不忘拎上一壶自己中午顺手煮的饮子,挨个问大伙要不要喝。
这次他再问到林士章时,林士章没再拒绝。
直舍气氛十分融洽。
王世贞从外头回来的时候,就瞧见顾闲挪了张椅子坐在林士章身边,跟林士章这位探花郎探讨着某篇文章上提到的闽地风土人情。
走近一听,只见顾闲在那里说:“是吧,是吧,我们都是用箬竹叶包粽子的,去年在京师这边用芦苇叶包还怪不习惯的。”
“还得是肉粽!肥瘦相宜的肉裹在糯米里上锅一蒸,连着粽叶的地方带着竹叶清香,连着肉的地方又油润得很,整个粽子都滋味十足!”
南方人在这件事上果然能统一战线!
王世贞:“……”
就知道不该对这小子抱有什么期待!
顾闲见王世贞终于回直舍来了,一点都没有自己又在偷闲的自觉,还积极询问王世贞的意见:“今年太忙了,没好好包粽子,明儿我在膳房那边包上几锅大家分着吃怎么样!”
王世贞道:“又不是端午,包什么粽子?”
痛失一次组织集体活动的机会,顾闲也不失望,兴致勃勃地改口:“那好吧,我回去问问姐夫要不要包!”
听说张居正的生辰是五月初五,正好赶上端午。
他今年不在京师,都没给张居正做好吃的粽子,这个得补上!
理由十分正当!
绝对不是他聊着聊着把自己给说馋了。
众同僚听了师徒俩的对话不免有些扼腕,若是在国子监膳房那边煮几锅他们还能蹭两个吃,在张居正家做他们哪里敢去蹭?
这么想着,便有人提议道:“不是说月考拿上等的按惯例能额外吃顿好的吗?我看煮几锅粽子就不错,米多肉少,没那么费钱,还管饱。”
王世贞一阵沉默。
这个月考拿上等能额外吃顿好的,还是顾闲拉来的捐助,定国公徐文璧和英国公次子张元德每个月定时拨钱过来。
只不过顾闲这几个月不在这边,徐文璧又刚承袭了定国公爵位,平时便不过来了。
勋贵守孝不如文臣规矩多,今年三月徐文璧成了新一任定国公,到六月便正式授予了新职务,可以上岗干活了。
倒是张元德一如既往地闲,这边众学官正讨论着要不要在国子监膳房包粽子呢,他就兴冲冲过来寻顾闲玩儿。
知晓了众人在讨论什么,张元德马上凑热闹:“包,当然要包!我都没吃过闲弟你包的粽子,这个我必须吃!”
这个“吃顿好的”奖学金出资人(之一)都这么说了,王世贞这个国子祭酒也不好再反对。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何必惹得大家都不高兴?
顾闲乐不可支。
看到了没,这就是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
得道者,他顾闲是也!
顾闲有活要干,没法跟张元德去玩,便约好休沐日过来包粽子。到那时大家都放假,正好约上徐文璧一起!
甭管人家徐文璧当了国公爷后还愿不愿意来,反正他们吱了一声!
送走自己的“酒肉朋友”,顾闲瞅见王世贞看向自己的眼神不太友善,立刻结束了关于包粽子的话题回去老老实实审稿。
幸好顾闲效率足够高,不消一个时辰,满桌子的稿件都被他给看完了。
他把挑出来的稿件抱到王世贞面前,并表示挑剩下的还按照栏目不同归好类,王世贞可以自己去挑拣一下有没有沧海遗珠。
这么交待完,顾闲便趁着王世贞给自己安排新任务之前迅速跑没影。
只要我跑得足够快,活就跟不上我!
顾闲昨儿跟王宜玉分别,就没见到她了。
这会儿他兴冲冲地跑到王世贞家,却不能再径直往人家后院闯。
——有未婚夫身份在也不能,现在里头不止住着王宜玉一个女眷呢。
顾闲只能老老实实跟王士骐边聊着天边等丫鬟去把王宜玉请出来。
他心里忽地生出一股不明不白的怅然来:他们趁着王世贞不在家堂而皇之霸占整座宅院,快快乐乐凑一起晒书、晒蔬果、晒腊肉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王宜玉出来的时候,瞧见的便是顾闲有些愁闷地坐在那里不知在想什么。
她看向王士骐,王士骐表示他也不知道顾闲是怎么了,突然就不说话了。
王宜玉便只能自己问。
顾闲听到王宜玉的声音才收起突如其来的愁绪,一脸郁闷地说道:“以前我想找你都是直接找的,如今却是不能进去了,我有点不习惯!”
旁听的亲哥王士骐:“……”
你跟我说着说着话突然不吭声了,居然是在想自己怎么不能直接进去找我妹是吧!
有点手痒,想打人。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想自由翻师妹窗王·未来大舅哥·士骐:
第130章 所剩无几
顾闲的惆怅来得快去得也快,见到王宜玉他便又生龙活虎起来,说起王世贞今天的可耻行径。
这人居然塞一堆稿子让他坐那儿审稿!
真是太过分了!
早知道这些稿子会轮到自己来看,他就不卯足劲鼓动那么多人收稿投稿了。
王士骐道:“你这是自作自受,怨不得人。”
王士骐都自己插嘴了,顾闲便问他和王宜玉要不要一起看稿去。
《新风》其实早就有成熟的审稿团队,比如杨应尾他们就已经被拉去勤工俭学(当牛做马),不过由于基数太大,一审通过的稿子同样不少,所以王世贞这个主编要看的稿子还是越来越多。
左右到他们这个环节只是负责排个序,最终拍板定案的还是王世贞,平均年龄低一点也无人知晓。
王士骐道:“我才不要,我要跟朋友出去玩耍。”
他也是第一次来京师,才不想天天往王世贞跟前凑。
顾闲一想也是,哪个当儿子的想天天待在自家老子眼皮底下?想干点什么坏事都不方便了!
顾闲不由转头看向王宜玉。
王宜玉道:“我也要跟娘学东西。”其实主要是写稿,不过这事还不能叫顾闲知道,所以她便拿学管家与交际之类的事糊弄过去。
顾闲听了有些失望,但想到王宜玉去国子监时也只是跟着他跑东跑西,从不会自己去玩或结交旁人,便也没央着王宜玉陪自己。
此前他还觉得是王宜玉喜静不喜动呢,现在想来应当是女扮男装多有不便。现在师母来了京师,应该会带她去认识很多同龄的女孩子。
在他们这个年龄,平时大都是男孩子和男孩子玩,女孩子和女孩子玩。
顾闲酸溜溜地说:“等你交了新朋友,是不是就不和我玩了?”
王宜玉道:“你胡思乱想什么?朋友可以交很多,师兄只有你一个!”
顾闲听后立刻高兴起来。
没错,他可是师妹唯一的师兄!
他说道:“那好吧,反正看稿子也不是很有意思,你去交新朋友吧。”他兴致勃勃地说,“你还可以跟你爹一样组织个诗社,多邀些朋友入社!”
记得明朝后期民间读书之风大盛,女子识文断字的也不少。
明末清初就有个叫顾若璞的女子守寡后独自抚养子女长大。
她在教导子女读书的过程中自己研读经史,不仅写得一手诗文,更觉出了读书的好处。
此后顾若璞极力请来塾师教授族中的女孩子读书,她娘家、夫家的女孩子大多能诗会文。
她教导出来的侄女顾之琼,更是组织起有名的蕉园诗社,与诗社成员定时组织春秋雅集,长期进行诗文唱和、新作交流、悼念亡者等等活动,在清朝文坛活跃了数十年。
据说《红楼梦》中的诗社就是取材于此。
当然,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人家顾若璞从万历二十年活到康熙二十年,足足活到了九十岁,到自己孙媳妇出书时她还有精神帮忙写序!
这不比大明剩下的国祚还长吗?
真不错,真不错。
可见坚持干自己爱干的事,应该也是长寿秘诀之一!
都是江南人士,她们杭州人办得了女子诗社,我们苏州人怎么办不得?
顾闲兴致勃勃地让王宜玉放心大胆地出去交朋友,争取早日找到一些志同道合的知己好友。
既然在这边拉不到苦力,顾闲溜达回张家去。
一路上见到认识的不认识的人,顾闲都跟人家聊上几句,到家时天都快黑了,顾闲便径直去了厨房看看今天有什么吃的,适时地指点掌厨的几句。
张居正归家后吃了顿舒心饭菜,瞧着顾闲都顺眼许多,便问顾闲今天都做了什么。
顾闲可算逮着机会了,当场又跟张居正说起王世贞的可恶行径。
世上竟有这么坏的老师!
不知道自己的活自己干吗?
居然让他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帮他干活,真是岂有此理!
活让我干了,俸禄怎么不分我一半?
张居正道:“等你和你师妹成亲后隔三差五拖家带口回去吃岳父的,俸禄肯定不止被你吃掉一半,估计得把你老师拿的润笔费都贴进去。”
王世贞写了很多书,从诗文诗论到小说杂谈都有,平时还有不少人来请他写序或者为故去的亲人写传记以及墓志铭之类的,这方面的收入显然比俸禄高多了。
顾闲听了张居正的提议很有些心动,转念想到自己和师妹都不一定会成婚,顿觉痛失了吃光王世贞稿费的大好机会。
要是师妹这几年没遇到喜欢的人,干脆他们俩成亲算了?
想到这里,顾闲顿时高兴起来:“您说得对,我以后一定去岳父家吃回本!”
张家其他人:“……”
总觉得王世贞知道这件事后要跟张居正反目成仇。
哪个正经人会这么给妻弟出主意,让他去吃穷岳家?
偏偏一个敢说,一个敢听。
第二天一大早,顾闲又溜溜达达地去王世贞跟前报到,还主动问王世贞今天还有没有活要自己干。
王世贞有些纳罕地看了顾闲一眼,总感觉今天这小子有点不对劲。
顾闲当然不对劲,他昨天思来想去一整宿,觉得自己要是真想娶师妹,王世贞这关还是要过的。
王世贞要是不愿意给他们蹭吃蹭喝,他难道还能动手抢王世贞的钱袋子不成?所以说,必须让王世贞心甘情愿才行。
区区讨好岳父,轻而易举!
这不,顾闲一大早便来当个积极上进的好女婿了。
没想到王世贞竟用“你今天是怎么回事”的眼神看他。
顾闲哼了一声:“我可是您的学生兼未来女婿,多帮您做事不是应当的吗?”
王世贞信他才怪,没好气地说道:“你少给我折腾出新事情来,就是帮了我大忙了。”
顾闲不管,积极地给王世贞打了一整天的杂,有时候王世贞还没开口,他就已经把事情安排妥了,贴心程度简直叫王世贞受宠若惊。
直至下午与王宜玉见上面了,他才终于没再缠着王世贞不放,而是拉着王宜玉躲葡萄架底下说悄悄话:“要是这几年你没喜欢上别的人,我们就成亲好不好?”
王宜玉奇道:“你怎么突然这么想?”
顾闲便眉飞色舞地说起张居正给他出的主意。
今天岳父让我干活,明天我拖家带口吃穷岳父!
此时的王大美还不知道,所有命运馈赠的礼物,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两人凑一起聊得起劲(主要是顾闲在说),没注意到换下官服的王世贞从他们聊到“我姐夫说”的时候已经走过来听听他们在讲什么。
越听,王世贞脸色越黑。
难怪这小子今天这么殷勤,原来是张居正给他出了这么个主意!
你堂堂阁臣就是这样教你妻弟的?
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
眼看两小孩说着说着话脑袋都快挨在一起了,且顾闲的声音还越来越得意洋洋,王世贞忍无可忍地喝道:“你个混账小子,赶紧滚回你姐夫家去!”
顾闲:?!
他飞快计算了一下王世贞换了衣服再出来需要的时间,估摸着王世贞也就听到后面几句,顿时放下心来。
即便谋划着吃穷岳父的事被当场抓包,顾闲嘴里还是哼哼唧唧地嘀咕:“您这么大的人,怎么还偷听我们说话?圣人都说了,非礼勿听!”
王世贞呵地冷笑一声,说道:“我要是不听上一听,怎么知道你姐夫平时是怎么教你的?”
顾闲心道不好,怎么连张居正那部分都听去了?
震惊!王世贞与张居正提前反目成仇,原因竟是因为我!
这不行,这不妥。
“您听错了,没有的事,我姐夫什么都没说。”顾闲麻溜说道,“时间不早了,我先走了!”
说完他脚底生风般一溜烟跑走了,生怕王世贞抄家伙追着他打。
……
张居正今天忙完一天的工作,收拾收拾归家去。
这天一切都顺利得很,除了他的师相徐阶还是坚持想告老还乡之外,什么事都没发生。
没事发生就是不错的一天。
张居正怀着这样的愉快心情归家,才下官轿便闻到一阵食物香气,心情顿时更好了。
这时节新麦刚上,顾闲又赶上了第一批送到府里的新麦,自是高兴得很。
他不仅做了准备了新麦做的面食,还张罗了一桌子的浇头,大家爱加什么加什么!
张居正在家门口闻到的香味,就是顾闲在做浇头的时候捣鼓出来的。
小小一盘浇头又是下麻油又是煎炒炸,看的人眼花缭乱。
见张居正回来了,顾闲便殷勤地问他喜欢凉面还是汤面,他马上去下一碗,面要刚出锅的才好吃,放上一会就该坨了!
顾闲态度过于积极,叫张居正都生出点跟王世贞差不多的疑虑来:这小子莫不是干了(或者正准备干)什么亏心事?
考虑到问出口可能吃不好这顿饭了,张居正决定……还是先尝尝今年的新麦吧。
一家老小吃饱喝足,张居正才问起顾闲今天到底做了什么。
提到这个,顾闲就唉声叹气起来。
张居正突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果然,顾闲叹着气说:“我好像把事情搞砸了。”
他把自己勤勤恳恳给未来岳父献殷勤一整天、最后却不小心把“吃穷岳父”对话说漏嘴的事囫囵着给张居正讲了一遍。
唉,功亏一篑喽!
“这不会影响你与老师的情谊吧?”
顾闲忧心忡忡。
张居正:“……”
还行,反正本就所剩无几。
也怪他自己多嘴调侃了那么一句。
他早该清楚这小子是什么德行才对,往后不该在他面前说的话最好一句都别说。
作者有话说:
张居正:还好本来就没多少情谊。王世贞:*今天也更新了!看到了好多首厉害的诗词!不像隔壁曹小冲,只会写“儿闻东北米,吃着特别香”!中秋赛诗会活动下个25号才结束,有兴趣的都可以试试!记得参与条件是①第一行打上“中秋赛诗会”②与参加活动的文有关联~*注:①所有命运馈赠的礼物,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出自《断头王后》②顾若璞的生平:参考纪录片《书简阅中国》,最近刚补完这个纪录片,还挺好看的,有空可以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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