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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140

    第131章 同一老家


    顾闲第二天还是厚着脸皮去找王世贞。


    没办法,他来京师的理由就是跟着老师学习,要是才来两天就被逐出师门,不就得灰溜溜回苏州去了吗?


    王世贞要说有多生气,那倒也不至于,毕竟这么一年相处下来,他已经习惯了这小子时不时闹出来的荒唐事。


    去年光是被万浩瞧见他撵着这小子打的次数就不少。


    今年这小子才回来没几天,倒是没让林士章瞧上热闹。


    提到林士章,王世贞又有点头疼。


    与他热爱高谈阔论的性格不一样,林士章性格冷静沉着,平时话少得很,他也不知道林士章对自己有没有意见。


    这些国子监二把手一个两个不是一甲探花就是二甲第一,弄得他这个国子祭酒有点儿尴尬。


    王世贞本人自然觉得自己配得上一切好职位,但不太确定别人认为他配不配得上。


    王世贞这人没别的毛病,就是好面子,摸不清林士章的想法也不好当面去问。他对顾闲说道:“林司业可是探花郎,你平时学问上有什么疑问多向他请教请教。”


    顾闲一听就懂,麻溜答应下来:“好,我今天就跟着林司业讨教问题去!”


    他也想明白了,讨好岳父这种事欲速则不达。


    王世贞多聪明一个人啊,一看他那么殷勤肯定会想“事有反常必为妖”,还是跟平常一样就好!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日久见人心!


    相处久了,老师就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了!


    顾闲这么信心满满地想着,很听话地选择去找林士章玩耍。


    今天新一期的《新风》已经定稿送去下印了,暂时没有新的稿子需要审,顾闲就拿着王世贞给他划拉的科举必读书目坐在林士章旁边读,读到不理解的地方就凑过去请教林士章。


    林士章:?


    你老师呢?


    你没有自己的老师吗?


    即便对顾闲师徒俩颇有微词,林士章还是耐心地解答了顾闲的问题。


    事实上林士章此前在翰林院熬资历的时候也见过顾闲,不过那时候顾闲跟申时行他们几个年轻人比较要好,而他又不喜凑热闹,自然和顾闲他们玩不到一块。


    正是因为知道顾闲与张居正的关系,林士章一开始才对他那么冷淡。他并不想攀附张居正,只想好好地当这个官。


    顾闲只是个十几岁的年轻后生,每次拿来请教他的问题都颇有见地,林士章也不好拒绝。


    事实证明顾闲是很擅长让别人习惯他存在的,比如在他挪回自己的位置上开始写功课、不再向林士章提问时,林士章松一口气之余居然还有点不习惯。


    真是可怕。


    顾闲不知道林士章的想法,他麻溜写好一篇功课,又十分自然地拿去给林士章看。


    嘴里还说什么我今天文思泉涌,全都是您的功劳!


    林士章:“……”


    顾闲都这样说了,他难道还能拒绝点评吗?


    这么一早上教学下来,林士章已经拒绝不了提出的“一起去巡查”“一起去吃饭”等等提议。


    顾闲狐假虎威地走在人家林士章旁边,见到个生员就上去老气横秋勉励几句,一副“我和林司业都很关心你”的认真表情。


    林士章都不知道鼓励学生能有这么多说辞。


    关键是这小子遇到见过的监生,还能准确地喊出人家名字、聊起人家家中近况,有时候还要关心一下过去半年的天灾有没有殃及到人家的老家。


    仿佛他脑海里有个庞大的档案库,见着人就能把对应的档案给调取出来。


    还能通过籍贯关联上各地的最新消息。


    关键是别人不知道他对每个人都这么“悉心关怀”。


    任谁听他问得这么仔细、这么具体,都会觉得“他真关心我”。


    林士章一下子想起了此前的上官、翰林掌院潘晟。


    潘晟就是走在路上能喊出路边小孩名字的性格。


    难怪潘晟挺喜欢顾闲的。


    林士章正这么想着,顾闲已经领着他去与王世贞会合,并且拉了另外几个人凑一桌吃午饭。


    林士章:“……”


    算了,都这样了,吃就吃吧。


    王世贞瞧见林士章那略显眼熟的模样,莫名有那么一点眼熟。


    仔细一想,这不就是张居正刚把顾闲扔过来时自己的状态吗!


    原来让别人代教是这种感觉。


    王世贞悟了。


    跟谁处不好,就把这小子放去折腾谁。


    等等,张居正就是这么想的?


    ……他算是看透这个张居正了。


    有的人看起来一副很想和你好的模样,实际上背后净干些损事!


    顾闲毫无自己被当成杀伤性武器的自觉,他积极地表示在林士章的热心帮助下,他已经把今天的功课都做完了!


    林·热心人士·士章暗想:我也没有很想帮助你。


    王世贞道:“你不是说想跑一趟翰林院问问荆石他们有没有空过来包粽子吗?正好有些稿子要退回去,你顺便带过去好了。”


    顾闲:?


    这种得罪人的事你让我去干?


    顾闲嘟嘟囔囔地接下了这个活,吃饱喝足后便带着要退回去的文稿溜达去翰林院。


    事关投稿人的面子,顾闲倒是很老实地没有作妖,溜进翰林院趁着没有旁人在的时候把稿子神不知鬼不觉地交还到本人手上。


    完事后还安慰两句:“不是你这篇文章写得不好,而是最近竞争太激烈了!”


    “你是不知道,如今南直隶、河南、浙江、贵州等等地区的投稿热情都非常高,每个地方送来的稿件都堆得老高。”


    “对了,您跟老家那边通信的时候也可以让您家乡的人多多写稿子投稿,这期有篇贵州的稿子都选上了,你们那边可不能落后啊!”


    顾闲挨个送了一轮,又挨个游说起人家为家乡写稿或者写信去鼓励乡人写稿。


    振兴大明文化事业,翰林院义不容辞!


    两京十三省须得齐头并进发展起来,一个都不能落下!


    顾闲揣着要退回的稿子这么送了一圈,翰林院中莫名多了一股子叫人心潮澎湃的炽烈气氛。


    等见到申时行和王锡爵这两个老熟人时,顾闲已经退稿完毕。


    申时行人缘好,没见着人便知晓顾闲在翰林院到处游说些什么。他笑着说道:“现在《新风》退稿都这么频繁了,你怎么还想让更多人投稿?”


    顾闲心道,我们的目标是激发广大人民群众的投稿热情,争取早日在各府、州、县所有官学都设立收稿点,彻底打通大明两京十三省的通讯渠道。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可见路就是需要多走的,要不然没多久就长草了!


    要知道明朝末年,皇帝连收到的战报都是假的。


    当皇帝的连敌人是谁、敌人有多少、敌人打到哪里都不晓得,更别提知不知道底下的百姓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大明王朝会崩溃就很正常了。


    算了,这又不是他能操心的事。


    顾闲暗自嘀咕了半天,嘴里却说道:“稿子又不嫌多,你没听过‘量变引起质变’吗?”


    申时行向来好脾气,带着笑虚心求教:“我确实没听过,你给我讲讲。”


    顾闲这人吃软不吃硬,有人骂他他只觉得不服,遇到申时行这么个说话好听的倒觉得自己刚才不该胡说八道了。


    话题都说到这了,他也只能给申时行举个“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累土”之类的例子,表示量变到质变就是这个意思。


    大家都养成了观察周围各种人和事的好习惯,无论遇到好的情况、坏的情况都第一时间付诸笔端,这对投稿者自己来说是个从量变到质变的过程,对《新风》来说也是个从量变到质变的过程!


    申时行认真聆听完了,点着头说道:“你说得有理,我与朋友写信时也会劝他们多多写稿。”


    顾闲听了十分感动,觉得申时行人真好。


    他扒拉了一下申时行后来当首辅干的事,发现申时行确实是个好人。


    张居正、张四维先后故去,申时行对外哄着朝臣,对内哄着万历皇帝,终日左右周旋、缝缝补补,最后……挨了汤显祖的骂,辞官回老家养老去了!


    汤显祖一个写戏曲的能进史书,与他写来骂申时行的那篇《论辅臣科臣疏》有一定关系。


    汤显祖表示爵禄本来该是君恩,现在成了辅臣用来养狗的狗粮,这些狗只知道感恩辅臣,不知道感恩陛下,臣真是太为陛下可惜了!


    至于养狗的辅臣有哪些,汤显祖先点名张居正,说前十年是张居正“刚而有欲”,带着一群亲信很嚣张地败坏朝纲;后十年是申时行“柔而多欲”,带着一群亲信“靡然坏之”!


    总而言之,这师徒俩作恶多端!


    申时行本来就不愿掺和万历皇帝选立太子的“国本之争”,挨了这顿骂后赶紧找机会告老还乡去了。


    生怕走慢了会身败名裂。


    事实证明申时行这个选择是对的,他退休回长洲县后又舒舒坦坦地活了许多年,八十岁都还能收到万历皇帝的关怀问候!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他们要是侥幸没被清算,未来很可能滚回同一个老家!


    想到这里,顾闲拉着申时行的手殷殷说道:“等以后我们都回了长洲,我一定时常去找你玩。我跟你讲,我知道好几个很好的钓点,去钓鱼钓虾保证满载而归!”


    申时行:?


    所以话题是怎么转到回长洲上的?


    他错过了什么吗?


    申时行知道顾闲这人向来想一出是一出,即便很不理解少年人的想法,也还是顺着顾闲的话头笑着应承:“好,到时候我们一起去。”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流放路线?已选好√退休路线?已选好√万事俱备,只差姐夫和满朝文武反目成仇!张居正:?你能不能想点好的!今天天气不错,准备出门码字,要是成功,今晚来报【信誓旦旦*注:①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出自鲁迅作品②汤显祖的《论辅臣科臣疏》:文中属于通俗翻译(bushi),原文不是这样写的,不过意思大差不差节选一段原文:【臣谓皇上可惜者有四。爵禄者,皇上之雨露也。今乃为私门蔓桃李耳,其实公家之荆棘也。皇上之爵禄可惜也。一也。若群臣风靡,皆知受辅臣之恩,不知受皇上恩。岂复有人品在其中乎?皇上之人才可惜也。二也。辅臣破法与人富贵,不见为恩,皇上之法度可惜。三也。陛下经营天下二十年于兹矣。前十年之政,张居正刚而有欲,以群私人嚣然坏之;后十年之政,时行柔而多欲,又以群私人靡然坏之。皇上大有为之时可惜也。四也。臣为四可惜,钦承圣谕,少效愚忧,伏惟皇上特谕时行,急因星警,痛加省悔,以功相补,无致他日有负恩眷。】


    第132章 代师骂人


    顾闲与申时行正定着光荣退休后的钓鱼之约,王锡爵就过来了。


    得知顾闲两人在聊什么,王锡爵笑道:“你未来岳家可在太仓,到时候也得到太仓来钓鱼才是。”


    顾闲一听,这退休生活可更热闹了。他欣然说道:“都钓,都钓!”


    他可是还要去吃穷岳父的,怎么能不去太仓寻摸寻摸好钓点?


    三人正讨论着未来怎么过上悠然自在的田园生活,过来跟进《实录》修纂进展的礼部侍郎潘晟过来了。他说道:“聊什么聊得这么开怀?”


    顾闲便把三人的钓鱼之约讲给潘晟听。


    潘晟笑道:“可惜我在浙江,没法和你们约一块了。”他看了看顾闲三人,又觉得稀奇,“你们都这般年轻,怎地这会儿就聊起归田园居了?”


    自古以来这种约定大多有点不吉利,比如柳宗元和刘禹锡约好要做邻家翁,结果柳宗元贬到外地再也没回来过。


    这几个年轻人两个三十出头,一个更是才十几岁,做这种约定做什么?


    申时行笑道:“是闲哥儿突然提到的。”


    潘晟说道:“你才几岁,才刚考了个秀才,怎地就想这么长远了?”


    顾闲一本正经地说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众人失笑。


    这也太远了。


    顾闲要是知晓他的想法,一定会说这才哪到哪。


    只是个正常的退休方案罢了!


    他还有流放方案以及活个八九十去云南吃大救驾的方案!


    要是不幸中途一命呜呼,方案倒是不用做了,反正人都没了,直接蹬腿归西就好。


    顾闲把这种种方案都过了一遍,觉得自己没什么可顾虑的,热情地询问潘晟休沐日要不要去国子监包粽子。


    潘晟道:“这个天气怎么想起包粽子了?”


    顾闲道:“粽子本就不宜多吃,所以人多的时候包最相宜,每人分吃一两个便好。”


    潘晟笑道:“你说得有理,何止是粽子,再好的东西都不宜多,贪多必失。”


    顾闲连连点头,他对这些大道理不怎么懂,只关心一件事:“那您来吗?”


    潘晟道:“好好,我去凑个热闹。”


    顾闲不知从哪摸出把空白折扇来,积极询问:“听说您的书法独步东南,能给我提个扇面吗?”


    潘晟道:“谁说的这种大话?我可不敢当。”


    顾闲回忆了一下,这个点评谁的说来着?


    似乎是个叫徐渭的家伙。


    这家伙在文化圈很有名,尤其是书画圈子,那更是提到明朝书画家就离不开他。


    只不过徐渭这会儿好像还在蹲大牢。


    原因是……他把自己老婆给杀了!


    这事还得从胡宗宪这位名将入狱开始说起。


    徐渭曾给胡宗宪当门客。


    胡宗宪冤死狱中后,徐渭时常忧心自己遭到牵连,给自己写好墓志铭后屡次寻死不成,性情愈发偏激。


    他有次回到家后怀疑妻子偷人,竟把妻子给砍死了。


    杀人是死罪,要不是有朋友极力营救,他这会儿怕是已经被砍头。


    营救他的朋友诸大绶乃是嘉靖三十五年的状元,一直在翰林院熬资历,目前已经接替了潘晟的翰林掌院之位,还兼任隆庆皇帝的日讲官。


    理清了其中关系,顾闲麻溜说道:“我听诸学士说的!”


    诸大绶和潘晟都是浙江人,天生就是一派的。


    听说是诸大绶这么个后辈夸自己,潘晟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有些纳罕地指着顾闲手里的空白扇子笑问:“你怎么随身带着这东西?”


    顾闲唉声叹气:“本来我是想让我老师给我题扇面的,可惜我这两天得罪了他,所以一直随身带着没敢拿出来。这不巧了,正好见着了您!”


    潘晟来了兴致:“你怎么得罪你老师了?”


    顾闲道:“这个不能讲。”


    潘晟笑呵呵地道:“你讲了,我就给你题字。”


    顾闲只犹豫了那么一瞬间,便决定出卖王世贞和张居正,把自己在王世贞面前说秃噜嘴的事给潘晟讲了。


    他也不是故意的,本来他是跟师妹说悄悄话而已,是王世贞自己非要偷听。


    偷听到了,他又不高兴!


    真拿这些大人没办法。


    潘晟听得一愣一愣,听到最后忍不住失笑。


    张居正这个在人前事事周全、做什么事都很妥帖的年轻阁臣,私底下竟也有这么促狭的时候。


    说起来潘晟和张居正私交也还不错,见了面能聊得挺投契。


    只不过张居这人平时总归还是比较注重脸面的,鲜少显露这不为人知的一面。


    足见顾闲这小子能耐真不小。


    想来被这小子闹腾多了,张居正和王世贞的同年情谊也算是经受住许多次考验了!


    潘晟乐道:“有你这么个淘气的学生,你老师一定很头疼。”


    顾闲坚决不承认:“才不是,我可贴心了,从来不会让老师为难!”他摊开扇面让潘晟给自己题字,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夏天正是时常要用扇子的时候,总拿着把白扇算什么事。


    潘晟自己答应了的事,倒是没有赖账,拿过顾闲的扇子给其中一面提了一首《颂平常心是道》。


    这诗的末两句是“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待到墨干了,又给另一面提了“乐尽天真”四字。


    顾闲越看越喜欢,只觉潘晟果然不愧是厉害的前辈,提笔一写就这么合他意!


    见顾闲伸手要取,潘晟却拦住他问:“你可说得出这‘乐尽天真’取自哪里?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我可要送给识货的人。”


    一直旁听的王锡爵、申时行:“……”


    其实在你们聊张居正和王世贞秘辛的时候,我们就想走了,没想到话题还能引到我们头上!


    顾闲哼道:“别瞧不起人,我当然知道出自哪里!这句出自苏东坡的《行香子》,取的是‘且陶陶、乐尽天真。几时归去,作个闲人’。”


    这句既取了顾闲的名字,又取了他们刚才在聊的话题,足见潘晟思维之敏捷。


    潘晟哈哈笑道:“看来你果然学有余力,还能读东坡词。”


    顾闲道:“我老师说读书累了看看东坡词挺好的。”


    王世贞是个苏东坡爱好者,虽然少年时曾觉得王阳明心学更让他受益匪浅,但后来家中遭逢变故,自己又疾病缠身,便时常读苏东坡的文集。


    大抵是想从中汲取一点儿乐观向上的心态。


    他虽然时不时对苏东坡指指点点,但读到兴起时又夸苏东坡“似不曾食宋粟人”。


    没错,对他们前后七子这些明朝复古运动倡导者来说,夸苏东坡“不像是吃宋朝大米长大的”,相当于夸他才华比肩盛唐!


    在苏东坡留下的众多文集中,王世贞最喜欢的还是苏东坡的小文和小词。


    对于苏东坡的诗和时政策论,王世贞的评价是:读了他的文章,感觉很有才华,但像是个不读书的;读了他的诗,又感觉他读了很多书,但一点才华都没有!


    王世贞都这么锐评了,顾闲平时读得多的当然是东坡词。


    果然,读的书多总有派上用场的时候。


    他要是平时不去读王世贞推荐的课外读物,这把折扇可就没了!


    顾闲不仅顺利完成任务,还收获了潘晟题字的折扇,顿时得意得很。


    他溜达回国子监跑王世贞面前炫耀自己让潘晟题的扇面,绝口不提这是自己靠着出卖王世贞生气理由得来的,只说自己一看题字就知道出处,潘侍郎对他赞不绝口!


    顾闲自夸完了,见王世贞脸色还是臭臭的,忙补夸了一句:“要不是您给我列出那么多值得看的书,我今天就拿不到这把扇子了!”


    王世贞神色稍稍缓和了些,但心里还是不大高兴。


    他的书法也不差,这小子竟跑去向潘晟求字,难道是图潘晟官位比他高吗?


    王世贞鸡蛋里挑骨头:“苏东坡这首《行香子》已有厌倦官场争斗的衰迈之气,与你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人并不相称。”


    顾闲哪里知道王世贞九曲十八弯的想法,闻言便把自己跟申时行他们的钓鱼之约讲给王世贞听。


    人家是听了这约定才题的字,应景得很!


    王世贞冷哼一声,不再多说什么。


    顾闲倒是一如既往地话多:“我本来想让您给我题字的,毕竟您可是我的老师,若是能给我题上三两句教诲,我一定日日带在身边,一日三省吾身!可惜这两天您生我的气,我都不敢开口。”


    王世贞神色稍缓,说道:“你都叫旁人题字了,还说这些做什么?”


    一听王世贞语气松动,顾闲麻溜掏出第二把空白折扇:“那您现在给我写两句怎么样!”


    王世贞:?


    你小子怎么还有第二把空白折扇!


    顾闲乐滋滋地想,那当然是因为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


    王世贞见顾闲那副高兴样,不想叫他这么得意下去,提笔往那扇面上题了六个大字——朽木不可雕也!


    顾闲:?????


    可恶,这个老王太坏了!


    看在字还行的份上,顾闲还是气呼呼地收下了这把折扇。


    他带着罪证去找王宜玉告她爹的状。


    王宜玉听得笑了:“‘朽木’也没什么不好,宰予还是孔门十哲之一,能在孔圣人三千弟子里面排前十呢。”


    顾闲一听,觉得很有道理。


    宰予可是孔子骂得最多的学生,正好王世贞也整天骂他,这朽木合该他来当!


    何况扇子到了他手里,怎么用还不是他说了算?


    第二天顾闲便兴冲冲地带着“朽木不可雕也”扇在国子监里招摇过市,瞧见有人躲懒不读书,他就凑过去打开扇面让人家看看王世贞痛心疾首的教诲。


    看到没有,这可是你们校长的亲笔题字!


    骂的就是你们这些懒鬼!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我,顾小闲,手拿尚方宝扇代师骂人!*可恶,怎么这么晚了!不管,反正顺利加更了!摆碗求点营养液,还有两三天这个月就结束了,注意看有没有过期的(?),要过期的话趁着月底投了,不要白白浪费掉!【心痛


    第133章 挖人墙角


    顾闲固然有点讨人嫌,不过有他这个业余纪律委员在,国子监的风气还真好了不少。


    毕竟人一忙起来自然就一改过去的颓靡,个个瞧着都精神抖擞。


    到了休沐日,月考排名靠前的监生都齐聚一堂,跟着顾闲准备包粽子要用的材料。


    对于那些对自己动手有微词的监生,顾闲也不勉强,权当他们自愿放弃月考奖励,随他们出外赴朋友的约去。


    杨应尾考得不错,又与顾闲交好,当然出现在了干活队伍里。干活的人多了,顾闲倒是轻松了,只需用心把控每一个环节就好。


    等到张元德过来了,顾闲便把洗粽叶的活安排给他干。


    正分着粽叶呢,徐文璧也来了。


    顾闲麻溜问他要不要跟张元德一起,一点都没有人家徐文璧已经继承了国公爵位的自觉。


    徐文璧也没恼,把自己拎来几包好茶叶给了顾闲,笑道:“我们在京师没能第一时间祝贺你考上秀才,这是今春的新茶,你平时拿着喝。”


    顾闲一听,高兴地收下了,还是徐文璧好,不送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他还和徐文璧抱怨说现在连沈春生都学坏了,竟还要送他笔墨纸砚!


    埋怨归埋怨,顾闲语气里与沈春生的亲近之意却是显而易见的。


    徐文璧目光动了动。


    去年徐文璧等人也去了庄子上掰玉米,沈春生虽全程都很低调,只向他们介绍了几样作物,但众人还是对这位颇有读书人气质的儒商有了一定的印象。


    今年开春,定国公府与英国公府都在沈春生那儿采购了一些种子进行试种,一来二去也算有了往来。此人行事极为妥帖,与他合作了一次便叫人想与他合作第二次。


    连他都有这样的感觉,张元德这么个二愣子恐怕被哄得更好。


    徐文璧笑着问顾闲怎么不把沈春生一起喊来。


    顾闲道:“他这个时节忙得很,都是他得空了才来找我,我总喊不到他。”


    行商就是这样,得整天走南闯北的,夏季漕运畅通更得抓紧南输北运。


    据说商贾都有早婚的传统,家中男丁十二三岁就给婚配,为的就是早早完成传宗接代任务好出去闯荡。


    《琵琶行》里说“商人重利轻别离”,虽然话不太好听,但在外行商就是一年到头都不太着家。


    当年沈春生游说他爹娘买下现在的宅院,讲的就是他家中父母只想跟着兄长住,妻儿在他离家时无人看顾,希望能继续与他们家当邻居好有个照应。


    顾父顾母听沈春生都这么自揭伤疤了,私心里又着实喜欢那处宅子,便咬咬牙买了下来。


    后来听人说,这个价钱很难买到这么大这么好的宅院,想来是沈春生物色好宅子后弄了个低价转手给他们。


    思及沈春生待自己的好,顾闲积极地夸起了自家朋友,表示沈春生为人最是讲信誉有担当,让徐文璧和张元德有需要时可以考虑考虑找沈春生合作。


    国公府家大业大,家中许多产业总免不了与外头的商贾打交道的。反正事情都是要找人做的,何不找沈春生!


    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徐文璧听顾闲就这么直接开了口,不由看了旁边的张元德一眼,感觉这俩能称兄道弟果然是有原因的。


    张元德:?


    顾闲在说话,你看我干嘛?


    徐文璧心道,比起那些个心眼多的家伙,休沐日还是跟张元德他们待在一起比较舒坦,至少他们有话直说、有想法直接摆脸上,不必费心思去揣度人心。


    张元德见徐文璧不知在那琢磨什么,没第一时间表态,心中顿时一喜。


    这就是机会!


    徐文璧这家伙坏得很,上次抢先给国子监捐献体育器材,这次备了贺礼过来又不跟他讲,害他两手空空地过来!


    心机太深沉了!


    难得这次自己能抢占先机,张元德立刻跟顾闲打包票:“没问题,你朋友就是我朋友。以后没好处的事我找别人,有好处的事我找沈家兄弟!”


    顾闲本就只是随口提一句,得了张元德回应便高兴地去看看肉腌制得如何了。


    张元德颇为得意,转头问徐文璧:“你刚才怎么不说话,莫不是瞧不上沈家兄弟?”


    徐文璧微微地一笑,并不提定国公府已经与沈春生有了合作,只说道:“别光顾着说话,快洗粽叶吧,别耽误了闲弟包粽子。”


    张元德一听,也想快点吃上顾闲包的粽子,非常熟练地干起活来。


    等食材都准备得差不多了,申时行等人也到了。


    顾闲便邀他们一起包粽子。


    众人在家都不怎么碰这些事,与顾闲结识后倒是把包饺子、包馄饨都给学会了,这会儿再学个包粽子,往后想孝敬父母都能亲手做些家常吃食了。


    最后到的便是张居正和王世贞等人,面对这几人偷奸耍滑的行为,顾闲只能把徐文璧送的茶叶给了他们,让他们负责泡茶!


    粽子下锅煮了,众人便围坐在一起喝茶聊天。


    一大早过来忙活的监生们都很激动,一开始顾闲只说是包粽子吃,没说会把这么多大人物请过来。


    尤其是今年春闱后才被安排来国子监读书的落第举子,更是第一次接触到这样的场面。


    这又是阁老又是国公的,便是进士恩荣宴也不过如此吧!


    且不说还有潘晟这位礼部侍郎和王世贞这位国子祭酒了,申时行、王锡爵、林士章三人凑在一起便是状元榜眼探花齐聚一堂!


    就顾闲这包个粽子能把这么多厉害人物请过来的本事,他能拿着把“朽木”扇到处敲人脑袋也很正常。


    连顾闲这样的都能被王世贞骂“朽木不可雕也”,其他人在王世贞心里得是什么水平?


    顾闲不晓得自己又成功狐假虎威了一回,他忙活了一早上也累了,凑过去分了杯王世贞泡的茶解渴,那牛饮的劲看得王世贞忍不住骂道:“牛嚼牡丹!白瞎了别人送你的好茶。”


    顾闲砸吧了一下嘴,口中的回甘告诉他这确实是顶好的茶。


    徐文璧人真好!


    可惜今天人这么多,怕是剩不下多少了,没法拿来做菜。


    何况瞧王世贞他们这个态度,他真要敢拿来这上等好茶来做菜肯定得挨更多骂。还是算了!


    粽子还没好,顾闲便积极地给王世贞他们介绍在场的新面孔。这次来的除了月考成绩优秀的监生外,还有新年的新科进士徐显卿等人。


    这一届科举光是他们长洲县就有八个人高中,基本都是县学生,徐显卿是其中名次最靠前的,他们周教谕的指标可谓是一口气完成了大半!


    苏州籍的更是不少,比如王锡爵的弟弟王鼎爵就考了个很靠前的名次。


    可惜王锡爵已经在翰林院里头了,出于大明官场上的回避原则,父子、兄弟不能在同一衙署任职,王鼎爵便没有选庶吉士,而是授了个刑部主事。


    王家兄弟感情深厚,王锡爵过来国子监赴会自是带上了同样在京师为官的新科进士王鼎爵。


    徐显卿是被顾闲邀请过来的,他入选了庶吉士,目前正在翰林院进修。


    顾闲去翰林院时见着了他,便一并邀请过来了,还顺道问其他新科进士要不要来。


    这一邀请,便请来了一大串。


    比如新科状元罗万化和新科探花赵志臯,就被顾闲追着问“你们浙江前辈潘晟要来,你们来不来”。


    来的人又多了两个。


    状元探花都来了,榜眼能不来吗?


    这么一个带一个,顾闲便顺利把还在京师的新科进士都喊来了。


    组了这么个局,顾闲十分骄傲。


    隆庆二年这一科进士,那也是十分传奇的一届,据说他们这一届创造了许多记录:出现了有明一代最多的大学士(阁臣),有“一榜七相”之说,官至部臣、巡抚的更是高达数十人。


    这说明这一榜人才济济吗?


    不是的,其实这恰恰说明明代后期官场内斗愈发激烈,高层官员更迭十分频繁,官职高的基本干不久!


    值得一提的是,这一榜的进士们之中,起初有不少都以不畏强权闻名。于是他们除了前期因为得罪权臣导致仕途有点波折,后来都是官运亨通!


    至于这些不畏强权佳话中的“强权”是谁……


    是的,没错,就是张居正。


    不愧是跟满朝文武反目成仇的人!


    所以说,这么一桌子人凑一起喝茶吃粽子,何尝不是一桩值得纪念的奇事!


    顾闲觉得此情此景妙得很,只可惜无人可以分享。


    好在今天来的朋友多,顾闲也只是在心里感慨了那么一下,便兴致盎然地找话题聊了起来。


    不管是今年的新科进士,还是国子监的监生们,都处于很想表现自己的阶段,场面自然很快热络起来。


    其中也有些比较稳重的,全程都只是在聆听旁人说话,并没有夸夸其谈。


    张居正也没怎么说话。


    这届科举的会试主考官是李春芳和殷士儋,两人都是他的同年,但是张居正跟他们的关系么,其实也就那样。


    李春芳性格太柔,殷士儋性格又太刚,两者都不太适合干大事。


    对李春芳,张居正的想法是这样的:你不想办事,那么积极升官做什么?难道你我窃居高位,只为了明哲保身过一生?


    对殷士儋,张居正的想法则是……收收你的暴脾气吧,你这样谁敢与你谋事。


    所以张居正与他们的关系不能说不好,只能说道不同不相为谋。


    即便有点瞧不上李春芳他们的处事风格,张居正也没打算去挖人家墙角。


    下届科举估摸着该轮到他当主考官了,到那时候他自然有自己的门生可以用,何必去打别人门生的主意?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要不姐夫你还是挖挖吧,你自己的门生不中用!#门生竟弹劾座主#*更新啦!熬夜一晚,昨天躺了一整天,不愧是我


    第134章 一员猛将


    且不说粽子出锅前这气氛热烈的茶话会,到粽子出锅时那才叫热闹。


    每个人拿到热腾腾的肉粽后都被粽香吸引,也不觉天气炎热了,纷纷剥开粽叶尝了起来。


    顾闲这次是跟林士章聊到肉粽才起了包粽子的心思,到场的又大多是南方人,这次包的当然也大多是肉粽。


    不过考虑到每个人口味不一样,有的人可能坚定地不吃肉粽,所以顾闲还是整了一锅甜粽任君选择。


    这一点张元德就很能和他吃到一块,两个人都是甜粽也吃、肉粽也吃。要不是顾闲表示不能多吃,张元德估计能自己抱着两锅粽子解决一大半。


    到走的时候,这厮还要跑去锅里看看,表示顾闲只给他拎一串粽子回家实在太少了,他爹超能吃的!


    顾闲对他的话深表怀疑,说道:“我怕你自己全吃了,别回头又因为积食请太医。”


    张元德眼神游移:“才不会。”他已经有经验了,积食自己散散步或者喝点消食饮子就成了,绝对不会再喊太医。


    顾闲还是很坚定地不多给张元德半个。


    张元德只能提着那串少得可怜的粽子走了。


    出了国子监大门,有新来的随从忍不住说道:“这人也太不识好歹了,不过是多要几个粽子而已,居然都不肯给。”


    其他老随从一听,嘿,这小子完了,竟敢在张元德面前说人家好兄弟的不是。


    一看就是初来乍到没打听过人家的关系。


    说实话,他们都感觉顾闲是不是给他们家二公子下了降头,要不怎么吃吃喝喝几回就成了最好的兄弟!


    果然,张元德一听就不乐意了:“你胡说什么?我兄弟那是为我好,怕吃多了对我身体不好!”


    别看他读的书少,他也是知道好歹的。


    倘若是那种一心要巴结自己的人,那肯定是他想吃多少给多少,全然不顾他会不会撑坏身体。


    闲弟真心为他好,才不给他多吃!


    张元德冷哼:“下次再这么诋毁闲弟,我一定叫你好看!”


    其他随从用怜悯的眼神看向那位新来的,这下知道该怎么做了吧?


    想在公子面前混个脸熟也别用这种找死的方式!


    顾闲倒是不知晓还有人想通过踩自己引起张元德的注意,他跟在王世贞屁股后面去找王宜玉玩。


    跟着未来岳父登门的事,怎么看都不算失礼对吧!


    一路上,顾闲还埋怨王世贞:“今儿是休沐日,怎么还不让我喊师妹一起去包粽子?”


    王世贞没好气地道:“还不是此前你带着她天天在国子监晃荡,这会儿再带她去国子监,旁人都知道你们订婚前整日待在一起招摇过市了。”


    这世道对女子可没那么友好,男子带着红颜知己到处玩耍叫做风流,女子跟着男子到处玩耍叫做不知羞耻。


    怎么都得等众人淡却了去年的印象,接受了当初的“王士骐”已经长高长大,才好叫她再跟着顾闲外出。


    王世贞转头睨着顾闲:“女孩儿的名誉有多重要,你不会不知晓吧?”


    顾闲咕哝:“我知道了。”


    他虽然不怕旁人说什么,但师妹不一定不在意旁人的非议。


    记得有食客提到李贽六七十岁的时候收了个女弟子,乃是他朋友梅国桢守寡的女儿梅澹然。


    说是女弟子,其实也没有正式拜师,只是梅澹然时常写信向李贽请教问题。


    因为李贽曾立下誓言,表示自己终身不为人师,平日里只管开开讲座,弟子那是一概不收的!只是梅澹然用心至诚,始终以弟子礼跟随李贽。


    梅澹然才学过人,李贽夸世间许多男人都比不过她。


    可就是这么一段亦师亦友的关系,落在旁人眼里都是不容于世俗的,御史上书弹劾李贽时直接说他借着佛寺讲学乱搞男女关系。


    李贽下狱死了,梅澹然也没活多久,史书上说她三十出头便“遭谤而死”。


    当时的舆论大概是这样的:你一寡妇往男人多的地方跑,能是什么正经人?御史都说你老师乱搞男女关系,你不就是个女的!


    言语有时候是世间最锋利的刀,刀刀戳向人的心口。


    别说这个时代的女子受不了了,强大如张居正后来面对朝野上下愈演愈烈的唾骂,不也越来越强势、越来越极端、越来越听不得半句批评?


    顾闲哼哼唧唧地说道:“我那时候又不知道师妹是师妹。”


    王世贞道:“知道了你就不带她到处跑了?”


    顾闲想了想,觉得自己还是会带师妹偷跑出去玩,还是偷偷摸摸翻墙出去的那种,顿时不吱声了。


    好在未来大舅哥跟他师妹长得有那么几分相像,应当很快就能把这一茬揭过去。往后他带自己师妹兼未婚妻出去玩耍,谁又能说什么?!


    顾闲见了王宜玉,便拉着她与王士骐一起对对说辞,争取尽快把这事儿给糊弄过去。


    王宜玉此前跟着顾闲去的地方虽然多,但她有意识地没与其他人深交,大多时候只是像个尾巴一样跟着顾闲跑。


    正好他们这个年纪本来就是在长身体的时候,隔了半年长高了也不稀奇。


    总而言之,问题不大!


    隔天顾闲便带着王士骐去溜达了两圈,向认识的人展示一下“王士骐”的新形象,没错,男大十八变,我师弟现在长这么高了!


    杨应尾他们虽觉得王士骐有点不一样了,但到底隔了好几个月没见面,多见两回便自动把记忆里的“王士骐”替换成了现在的模样。


    搞定国子监这边的同时,顾闲还带着王士琪去菜市场转悠了几圈,叫路上经常遇到的熟人们也都知晓他“师弟”长高了。


    这么忙活了几天,兄妹俩的身份算是顺利换了回来。


    可惜《新风》新一轮的投稿潮又开始了,王世贞又把他逮去干活,顾闲一时半会没法约王宜玉出去玩耍。


    顾闲化悲愤为动力,每天一早就溜达到王世贞给他安排的工位上狠狠地审稿。


    审的稿多了,顾闲还真在稿子堆里发现了一个熟人。


    ——汤显祖!


    顾闲当初提议《新风》再开辟一个介绍家乡的栏目,这个上手难度低,是个人都能尝试着写一写,读者也能足不出户了解一下各地的风土人情。


    王世贞听的时候眼皮都没动一下,根本没说搞不搞,不过在《新风》面世的时候确实有这个栏目就是了。


    顾闲在心里嘀咕:汤显祖这个堂堂戏曲大家,怎地还走介绍家乡这种轻松赛道!


    汤显祖的家乡颇为有名,是江西抚州人,出过……士大夫群体里臭名昭著的王安石!


    还有一些名气稍微好一点的曾巩、陆九渊以及晏殊父子俩。


    也算是文化昌盛之地!


    不对,怎么江西人也来投稿?


    顾闲扒拉了一下关于汤显祖的记忆,赫然发现汤显祖是罗汝芳的学生。


    他们泰州学派的主力军颜山农、何心隐、徐樾、罗汝芳都是江西人,想来是罗汝芳没有忘记他的殷殷叮嘱,叫自己的学生也来投稿!


    这个时候汤显祖的年纪应该不大。


    毕竟有野史记载,张居正想让几个真才实学的著名才子在科举时给自己儿子当陪衬。


    操作方法大抵是让这些才子控好分不要超过自家儿子。


    据说其中一个陪衬人选就是汤显祖这个早早冒头的年轻天才。


    汤显祖本就是傲气十足的性格,对此当然是断然拒绝,表示“吾不敢从处女子失身也”!


    那个时候他老师罗汝芳也差不多和张居正翻脸了,师徒俩一起被打包回老家。


    一直到张居正去世后,汤显祖才考中进士。


    很不错,戏曲大拿汤显祖也是站在他姐夫对立面的。


    顾闲看着手里的稿子直叹气。


    理论上来说,在《新风》上发表汤显祖的文章相当于替这位汤大才子在京师扬名。


    考虑到以后汤显祖骂张居正骂得那么狠,这种行为无异于资敌。


    只不过最初创立《新风》,为的便是打造一个人人都可以发声的舆论平台,打开一条贯通两京十三省的另类言路。要是从创立之初就开始排除异己,将来如何能服众?


    何况汤显祖也不全是出于私愤骂人,站在他的视角里上位者确实任人唯亲、败坏风气,整个大明王朝也确实在众多蛀虫的侵蚀中迅速衰败下去。


    不到亡国那一刻,谁都不敢相信明朝末年那个草台班子跟纸糊的一样谁来都能捅个稀巴烂。


    江西作为科举大省,每届科举都能为朝廷输送不少人才,他姐夫整天和江西人反目成仇也不是个事(目前已知有朋友罗汝芳、朋友学生汤显祖、自己门生刘台)。


    要不,捞捞看?


    距离下科的科举还有两年多,只要他多多跟汤显祖分享自己根本刷不完的题,说不准汤显祖隆庆五年就考上了呢!


    这样的话,汤显祖不仅可以不用发表“处女子”言论,还能给张居正当门生。


    很不错,门生弹劾座主的佳话又添一员猛将。


    妙哇!


    顾闲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想法堪称天才,扒拉出文章后面附带的回信(寄润笔费)地址,准备好好写信跟汤显祖聊人生聊理想聊未来规划。


    顺便给汤显祖寄一大包自己刷过的科举真题和科举模拟题。


    这封信的大意是这样的:我跟你师祖是忘年交,两次与他在大牢里相谈甚欢。他的徒孙就是我的徒孙,所以不用太感谢我,我会一直和你分享题山题海的!冲啊,隆庆五年考场见!


    顾闲行动力强得很,第二天就托人把一个大大的包裹往汤显祖那边送。


    这个包裹抵达抚州府的时候,已经是七月中旬了。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这是什么?汤显祖,捞一下!努力为姐夫的糟心门生再添一员猛将!张居正:听我说,谢谢你!*更新啦!听说晋江又有活动,感觉中秋节的兔子头像和兔子背景还挺可爱的,等我搞搞……【虽然没多少机会用头像活动内容感觉还是老一套,有兴趣的可以一起打卡最后,这个月全勤拿完啦,下个月见!


    第135章 一文不值


    汤显祖出身于书香世家,不仅祖父、父亲是饱学之士,他祖母、他母亲亦都饱读诗书。


    从小生活在这样的家庭,汤显祖学问自然不会差。别人还整天为写不完功课烦恼,他已经有余力去通读诸子百家、医卜杂文。


    后来又拜了罗汝芳为师,跟着罗汝芳研习王艮这一支传下来的王阳明心学。


    汤显祖今年才十八岁,但四年前便已经补了县学生,算下来便是十四岁考的秀才,从头到脚都写着四个字:天之骄子!


    过得这样顺遂的人,身上自是有着磨不平的棱角。


    这日乃是中元节,算不得什么正经节日,就是老一辈喜欢和祖先们说说话。汤显祖早起走到院中,便闻到了线香的味道,秋风徐徐,又送来些十分宜人的木叶清香。


    天气不错,心情也不错,汤显祖吃过早饭,正要找本闲书消磨这愉快的一天,忽见自家书童抱着个大包裹进来。


    汤显祖奇道:“你这是取了什么回来?”


    书童道:“我去取信,听人说这是给哥儿的便一并取回来了。”


    明朝不许普通人家蓄养奴仆,权贵人家也不许多养,不过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许多家中买了仆僮的便说是“家人”,丫鬟小厮喊年长一辈爷奶,喊小一辈哥儿姐儿,任谁听了都觉得这是一家人,而不是主家和奴仆。


    汤显祖心中纳罕,接过包裹打开一看,只见最上面摆着一封信。


    他拿起信,便发现上头的字迹清隽秀逸、自有风骨,又莫名有几分潇洒恣意。


    都说字如其人,这字着实叫人一看就心生好感。


    汤显祖瞥了眼署名,蓦地发现这名字有点眼熟:顾闲。


    这不是上次老师给他回信答疑时顺嘴提到的少年人吗?


    老师在信里说起遇到顾闲的事,顺便让人给他捎了两本新刊,说是他看完以后若是有灵感可以试试投稿。


    年轻人都有那么一点较劲的心理,汤显祖这样的少年天才更是如此。


    他看到罗汝芳在信中对顾闲夸赞有加便有些不服,十五岁考秀才有什么稀奇?他自己还是十四岁考的!


    不过《新风》和《小说月刊》确实有点意思,只可惜江西路远,不如南京那边买着方便。


    即便汤家小有资产,也不可能每个月派人去南京买,目前只能每个月去府城看看有没有书铺卖这两本刊物了。


    看了两期,汤显祖便有点蠢蠢欲动想自己写,所以他用本名给《新风》投了稿,又用化名给《小说月刊》投了稿。


    毕竟写小说这种事在师长眼里总不那么正经,汤显祖觉得自己应该起个笔名去投稿,免得被发现后挨骂!


    除了罗汝芳这个自己选的老师,他目前还是县学生来着。


    学官们是有资格以你行事不端为由给你评个最差的一等,直接否决你参加科举的资格。


    所以说有些事情不能明着干!


    汤显祖想到这些与顾闲有关的事情,心里头那点儿较劲的想法又冒了出来。


    也不能说他对顾闲怀有敌意,顶多只是少年人的那么一点儿不服气罢了。


    你是王凤洲的学生又如何,我老师罗近溪也没比你老师差到哪里去!


    怀揣着这样的心情,汤显祖拆开了顾闲给他写的信。


    看着看着,汤显祖脸色就黑了。


    这小子怎么回事?


    什么叫颜山农的徒孙就是我的徒孙?!


    你礼貌吗?!


    要不要看看你几岁我几岁?


    简直倒反天罡!


    更过分的是,这小子在后面问他隆庆五年要不要下场考试。


    问完还要在那里讲,算算年龄下次乡试你都二十岁了吧,考个举人应该没问题吧?我跟你讲,我姐夫和我老师都是十几岁考的举人,你这个年纪有点老了哟!


    不像我,考中了就比你们都早高中!


    总而言之,内容十分离谱,语气十分欠揍,如果两个人是面对面讲话,他的拳头估计已经捏得紧紧的,随时能抡起拳跟这小子打一架。


    汤显祖到底才十八岁,气血上涌之后大笔一挥,给顾闲回了信——


    考场见!


    谁考不中谁是孙子!


    ……


    远在京师的顾闲哪里知晓自己即将迎来一场孙子之约,七月十五是望日,国子监照例放假,顾闲又呼朋唤友来国子监吃吃喝喝。


    许多监生得知上回休沐日来包粽子的有那么多厉害人物,悔得肠子都青了,大多是后悔自己没有考好,少数则是后悔……自己考好了居然没来!


    外头的聚会哪里比得过顾闲这边大佬云集?


    悔就一个字!


    只不过后悔也晚了。


    虽然说起来很离谱,但除了分吃粽子那部分,上次的聚会确实称得上是一次很不错的雅集。


    经过参与者这段时间的大吹特吹,几乎所有监生都知道了到场的有什么人!


    这就导致新一轮的月考大家都卯足劲想考好,以至于上次没有参加的头名获得者这次也没机会参加。


    真就是顾闲整日挂在嘴边的“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顾闲不知道有多少人痛心不已,依旧喊来了自己的亲朋好友一起玩耍,以释放一下自己终日埋首读书审稿的苦闷。


    无论是自己邀请来的还是不请自来的,顾闲都来者不拒,俨然把自己当国子监膳房以及会馔厅的主人了。


    有不喜欢这种热闹的朋友,顾闲也从不勉强。


    中元节是吃鸭子的好时候,张元德倾情赞助了一批鸭子,这次顾闲早早便在膳房开启了卤鸭制作教学。


    比起香喷喷的烤鸭,卤鸭又是不一样的滋味。


    要做好卤味,最要紧的是把卤汤熬好,顾闲一大早就带着膳夫们做准备。


    众膳夫都激动不已,许多老师傅教学徒都不教卤方,因为卤方这东西只要掌握好了可以卤各种吃食,说是传家之宝也不为过!


    顾闲却是不藏私的,每次都把自己摸索出来的秘诀尽数传授给他们。


    有些膳夫私底下说顾闲这人傻乎乎的,更多的膳夫却是对顾闲愈发地殷勤,希望能在服役期间学到足够自己脱贫致富的好手艺。


    顾闲不甚在意别人的想法,他有两辈子的学厨经验,脑子里会做的好吃的太多了,是以愿意把自己觉得好的食谱传授给别人。


    他师父给他讲过,许多传统手艺之所以失传,一方面是逐渐被市场淘汰;一方面则是很多老师傅不乐意把手艺外传。


    都说“教会徒弟饿死师父”,这可不是说着玩的。拿着卤方大家都能做出差不多味道的卤味,食客谁管你是徒弟还是师父?


    顾闲这么好为人师,想的是数百年后求新求变的有志之士都认为旧的一切要全被打倒,那些割舍不下的食客时常哀叹:彻底挖掉自己的根,中国还是中国吗?


    许多人珍而重之的手艺、许多人慎重对待的习俗,终有一天会被后世贬得一文不值,也不知是可悲还是可叹。


    教!


    只要有人想学,他就教!


    这片土地孕养出来的五谷六畜,养大了一代又一代的中国人。


    将来哪天当真国破家亡,有人在流落他乡时吃到一口熟悉的味道,应当也会在那样的滋味之中拥有片刻的欢愉。


    顾闲把卤汤备好,又去看人收拾鸭子。


    因为要用到的鸭子比较多,他麻溜让监生一起来杀鸭子。


    监生之中有许多是没杀过鸭的,第一次干这种事难免有些手忙脚乱,顾闲挨个叮嘱过去,叫他们要快,要准,还要接好鸭血。


    不用心,还想不想吃鸭血粉丝汤了!


    可别白费了我们一大早起来做的绿豆粉丝!


    江南一带的粉丝那也是很有名的,早早就远销海外。


    鸭血汤也出现得很早,毕竟勤劳节俭的中国人在杀鸡宰鸭的时候绝对不会放过任何能吃的部分。


    只不过两者放在一起煮还是少,顾闲吃过一次,觉得下锅一烫就出锅的鸭血很嫩,粉丝也清爽好吃,杀完鸭后趁着鸭血还热乎来上一碗,美的嘞!


    顾闲麻溜把鸭子收拾干净放进卤汤里,而后便去做鸭血粉丝汤给大伙先垫垫肚子。


    热腾腾的鸭血粉丝汤揭开锅盖时,王世贞他们也到了。


    这次竟还有个意想不到的人一起过来,不是旁人,正是位居首辅数年的徐阶。


    徐阶今年六十五岁,自觉熬过了低谷,也享尽了高处的风光,如今趁着身体还算健朗告老还乡去含饴弄孙,也算是给自己的仕途划上了一个完美的句点。


    他的学生张居正年纪轻轻便是阁臣,最有可能的首辅继任者李春芳又同是南直隶人,等同于他在朝中还有两重保障。


    横看竖看,这都是一个致仕的好时机!


    如今言官一个劲地弹劾他,皇帝对他也不甚满意,再不走的话在众人心中可就成“老而不死是为贼”了。


    隆庆皇帝最近的态度也有所松动,徐阶感觉归期将近,心情便松快下来了。


    听闻张居正今天要来国子监这边吃点好的,徐阶也来了兴致。


    听说连高拱归家前都去张居正家吃了顿好的,没道理他这个师相反而一直到要回老家了都没吃上。


    徐阶都开口了,张居正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聚个餐而已,哪会有人把徐阶他们成功辞官跟这顿饭联系起来?


    既是休沐日,徐阶也是一身便服。


    师生二人出现的时候叫众人都惊了一下,没想到顾闲这次居然把徐首辅都给喊来了!


    顾闲也很吃惊,他虽然见过徐阶几次,但都是在宫门口聊了几句,哪有本事把人请过来?


    好在今天食材准备充足,像这鸭血粉丝汤左右不过是多下点粉丝的事。


    顾闲一点都没慌,麻溜给徐阶盛了一碗刚煮好的鸭血粉丝汤,热情地把徐阶给安排得妥妥当当:“卤鸭得下午才能吃,您先吃碗鸭血粉丝汤垫垫肚子,再与老师他们去吃茶聊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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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6章 我也一样


    这等杀鸡宰鸭剩下的边角料,寻常人是不会往首辅面前端的,徐阶平时当然没怎么吃过这种玩意。


    不过顾闲做的鸭血粉丝汤缀红挂绿的,一看便很有食欲。且口味比较清淡,颇合徐阶这个养生爱好者的口味。


    徐阶坐下尝了尝,发现这么一碗粉汤吃起来除了鸭血的鲜嫩与粉丝的爽滑外别无他味,偏就叫人忍不住一口气吃完一整碗,甚至连汤都很想喝光。


    连当朝首辅都这么感觉了,其他人自然也是一个感受:怎么顾闲连鸭血都能做得这么好喝?


    平时这玩意不是寡淡无味,就是跟着鸭肉一起煮老了,顾闲做出来的鸭血吃着却跟嫩豆腐一样!


    顾闲忙活了一会,也饿了,把手头的活交给跃跃欲试的几个膳夫,自己也坐下来了一碗。这种暑气未消的天气不适合吃滋味太浓烈的东西,这么一碗汤粉便很相宜。


    徐阶见顾闲吃得那么欢,笑呵呵地说道:“有你在太岳家里,我看他都长胖了一些。”


    顾闲听后大喜,自己的投喂居然卓有成效!


    他与同桌的其他人都齐齐看向张居正,想瞧瞧他到底胖在哪里。


    张居正:?


    吃粉就吃粉,别这么看着我。


    顾闲认真瞅了那么一会,横看竖看都还是一个样,有点失望。


    瞧着还是一副清正端方的文臣模样,瘦得跟竹竿似的,哪里胖了?


    顾闲咕哝:“姐夫太忙了,饭都不好好吃,根本不长肉!”


    他还和徐阶感慨,人太胖了不好,容易增加脏腑的负担;人太瘦了也不好,一生个病就熬不过去。


    所以吧,还是得该吃饭的时候吃饭,该休息的时候休息,才能养出个健康的好身体去为国为民!


    这养生经听得徐阶直点头,对张居正说道:“没错,这个你得听闲哥儿的。”


    张居正无奈地说道:“我知道了。”


    顾闲听了却暗自嘀咕,还不是你这个当上司兼老师的不做人,活全都安排给张居正干。


    转念又想到张居正应当甘之如饴,你什么都不叫他干才叫他难受,顾闲便不吭声了。


    徐阶这么看重张居正,一方面是张居正能力出众,另一方面应当是张居正用心去维系这段师生关系。


    他姐夫自己争取来的干活机会,他可不能瞎说话给搅黄了!


    顾闲又忍不住瞅了张居正一眼。


    按照惯例当学生的得在老师过寿时送礼物,不知张居正每年都给徐阶送什么东西。


    明中后期的官场送礼成风,张居正从入阁开始就收到各方送的礼物,大多来自各地的地方巡抚、边关将领、闲住官员,便宜点的布匹土产他也就收了,贵重的他还得写信回绝,并表示我不收你的礼不是不想和你好,而是太珍贵了我不能收云云。


    像王世贞就屡次给张居正送贵重东西,有次还把非常宝贝的怀素草书《千字文》寄送给张居正。


    张居正收到后觉得怀素真迹妙不可言,并表示文徵明补齐的字实属狗尾续貂,老王你夸太过了!


    看看,不愧是琅琊王氏的后代,出手就是怀素真迹,古玩中的珍玩,绝对是有价无市的宝贝!


    据说王世贞这礼是偷偷送的,后来张居正被清算抄家,有人发现这怀草千文流入宫廷,大肆嘲笑张居正这个大奸臣守不住这样的大宝贝。


    王世贞一听,不好,这礼是我送的!我的一世清名要完!


    那时候的王世贞已经是一呼百应的文坛盟主,怎么能有这样的污点,于是开始大力创作张江陵黑料文学表明态度:我和张居正可不是一伙的!


    所以有人说,爱荣华富贵的人为了荣华富贵什么都做得出来,爱名声的人为了名声同样如此。


    可惜张居正几个儿子即便被流放了也没有灰心,还有余力收集张居正的文章与书信编整成册。


    这本文集中单独列出了十五封写给王世贞的回信,王世贞给张居正送礼、为张居正父母写贺文、给张居正送《怀草千文》的事,全都在这十五封信里写得明明白白。


    张居正的文集一出来,王世贞的遮遮掩掩就没了用处。


    承认吧,你老王也送礼了,明明是你积极地想和张居正好!


    连同年之间也这样往来,足见明中后期官场有多腐败。


    其实在嘉靖一朝以前,官场还没这么堂而皇之地不要脸。


    比如正德一朝的首辅李东阳过寿,他的两个门生约好大家一起送张手帕给他,结果事到临头有个门生发现准备好手帕不见了,决定改送咸鱼。


    这门生急匆匆跑去厨房一看,完了,咸鱼居然已经吃了半条!


    由于时间紧急实在来不及另备礼物了,这门生只能提着这半条咸鱼登门。李东阳收到咸鱼后却十分高兴,当场叫人煮了与门生们一起吃个精光。


    可惜这样的佳话在往后怕是没有了,毕竟嘉靖一朝官场风气如山体滑坡般崩坏,当官的纷纷从暗里捞钱变成明着捞钱,并以捞不到钱为耻。


    行贿受贿那更是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总而言之,嘉靖皇帝作恶多端!


    顾闲在心里嘀咕了半天,想到自己也是当学生的,王世贞的生辰是哪天来着?


    眼下还有一顿饭要忙活,顾闲倒是没急着琢磨这事儿。


    虽说卤鸭还得挺久才能好,但休沐日吃吃茶点聊聊天也是一桩乐事,一群人在会馔厅围坐在一起吃吃喝喝。


    王世贞这位准文坛盟主不时还出题给年轻人们分韵唱和,也算是通过这样的雅聚向徐阶和张居正展现国子监优秀生员的风采。


    顾闲是不爱作诗的,倒不是不会作,那什么《笠翁对韵》《声律启蒙》他都倒背如流,想作诗有什么难的。


    只是诗词文章这东西若非出自本心,写出来便没滋没味,没甚意思。写应试文章是为了谋个出身,闲着没事写酸诗做什么?


    趁着众人谈兴高涨,顾闲把后续的上菜事宜都安排好了,自个儿偷偷摸摸顺了两只刚卤好的卤鸭,拉着张元德他们退场跑去王世贞家里玩,一只孝敬岳母,一只他们几个人分着吃。


    顾闲主要是向张元德他们显摆自己的师妹。


    我有师妹了!


    你们没有吧!


    徐文璧和张元德还真没有,被顾闲那得瑟的模样酸倒牙。


    张元德冷哼一声,说道:“知道你跟你师妹感情好了,我们还是来分卤鸭吧!”


    几人都很熟悉了,无须说什么客气话,二话不说开始抢占自己觉得好吃的部分。


    顾闲下手快,给自己和王宜玉都抢了只鸭翅,得意洋洋地分享道:“我跟你讲,卤鸭这个鸭翅最好吃!”


    张元德顿觉手上抢来的卤鸭腿不香了,一脸幽怨地看着顾闲:“你这是有了师妹就不要兄弟了。”


    顾闲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开开心心地跟王宜玉一起啃卤鸭翅。


    鸭翅卤得色泽鲜亮,皮肉本身又特别紧实,吃起来格外有滋味。


    张元德拿他没办法,只得化悲愤为食欲,狠狠地咬了一口卤鸭腿。这么一嘴巴下去,他立刻就不吭声了,三下并两下啃出根光溜溜的鸭腿骨来。


    绝对是这小子不识货,明明卤鸭腿才最好吃!


    有张元德这个大胃王在,一整只卤鸭迅速被他们瓜分得干干净净,转为扫荡钱婶新端出来的凉拌黄瓜。


    钱婶在做凉拌菜这方面特别有天赋,这凉拌黄瓜顾闲吃着都很满意,几口下去便解了吃太多肉的些许腻味。


    几人没有回去听王世贞他们谈诗论道的意思,凑在花架下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顾闲和王宜玉问起王世贞的生辰,还把李东阳收门生咸鱼的事迹讲给王宜玉听,说自己准备来个见贤思齐。


    到时候他也备上半条咸鱼检验一下老王和人家老李的差距!


    王宜玉:?


    “爹的生辰是十一月初五。”王宜玉说完又认真叮嘱,“到时候你自己送去,千万别说我知道这件事。”


    她怕她爹连她一并打了。


    张元德和徐文璧本来还想着要是顾闲会张罗一桌子好菜,他们也去给王世贞过生辰呢,没想到顾闲居然要作这种妖,立刻也跟王宜玉一样表示自己什么都没听到。


    顾闲见他们都是一副“想挨打你们自己挨”的态度,顿觉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他哼哼唧唧:“你们不觉得这个主意很妙吗!”


    人家李东阳也是文坛盟主,甚至还当了首辅,李东阳收到咸鱼都那么开心,王世贞收到怎么就要打学生!


    这个老王不行呐!


    不如人家李东阳!


    听着顾闲还在那振振有词,徐文璧客观点评:“有你这么个学生兼准女婿,真是王祭酒的福气。”


    顾闲不服气:“别看不起咸鱼,咸鱼也能做得很好吃。到时候我弄点黄鱼干,无论是做咸鱼红烧肉还是咸鱼茄子煲都很不错!”


    咸鱼这种东西单独吃就很下饭,与肉、茄子、豆腐之类的食材放一起焖烧滋味更佳。


    一听顾闲要做新菜,徐文璧马上改了口:“我一向很敬慕王祭酒的才华与为人,岂能错过他的生辰宴。”


    美食当前,脸面没那么重要,何况还可以看顾闲给自己老师兼岳父送咸鱼的讨打现场,不亏!


    张元德道:“没错,我也一样!”


    顾闲道:“好好好,就这么说定了!”


    事实上在六十岁前一般是不做寿的,顶多办个家宴。不过他们只是找个约饭理由而已,王世贞做不做寿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几人想想王世贞可能会出现的表情,不由都大笑起来。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我这是见贤思齐!老王你也学学人家老李!*加更早早送到!摆碗求点营养液活动就是站短那个中秋活动啦,站短、app活动页面、app【我的】页面都可以摸进去签到,然后签到和抽奖都可以送营养液,可以继续做任务,一般做个十天八天就可以保底抽到头像和挂件了,运气好还能收获点晋江币阅读券,如果每天都在看文的话我觉得不费事,所以可以做一下,不薅白不薅……今天已打卡√最后,说到这李东阳,就想起隔壁《戏明》的文崽,李东阳可是文崽的老师(之一)!【毫无广告痕迹这个老李,在历史上也是被学生骂的hhhhh学生骂他,刘健和谢迁都辞职,你怎么不辞职!你糊涂啊!名声不要了吗!老李:默默留下缝缝补补


    第137章 合乎礼仪


    顾闲与王宜玉三人密谋完毕,又悄然溜回去关心大家吃得如何,问得那叫一个贴心周到,仿佛刚才他不是去偷吃,而是去后厨把控全局。


    徐阶吃了顿满意的饭,笑着夸道:“你小小年纪的,这手艺倒是难得。”


    顾闲笑眯眯地说道:“每次想到有好吃的自己吃不着,都难受到睡不着觉,所以就琢磨着自己做了。”


    他这一世投生得好,哪怕刚出生时母亲因为得知阿姊去世的消息伤心得病了一场,后来也在一家人的关怀下好起来了。


    而后嫂嫂嫁了过来,侄子侄女先后出生,家里还在县城买了宅子,日子就愈发地和美了。


    顾闲自己虽说不上“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但遇到的良师益友着实不少,个个都见他年纪小都让着他,由着他到处上房揭瓦瞎闹腾。


    家中再也不是那等养不活孩子只能送去当学徒的穷苦光景。


    这种情况下,学厨便只能说是爱好了。


    听顾闲坦然承认自己爱吃,徐阶笑着叮嘱:“听说你过两年准备下场考试,平时还是要以学业为重。”


    顾闲道:“我晓得的!也就每个月与大家吃这么一回,平日里功课多到做不完。”


    说完他还看了眼王世贞,再看了眼张居正,意思是导致他做不完功课的罪魁祸首就在现场!


    王世贞自不必说,他正儿八经的老师;张居正也脱不了干系,这人本着“放一只羊也是放,放一群羊也是放”的想法,考校张敬修他们学习情况的时候把他也给考校了。


    偶尔还要给他出点诸如“怎么发展云南”“怎么整顿边境”之类的策论题,简直叫人防不胜防!


    天知道他有天只是感慨了一句“四川的五色大米拌沿海地带出的紫菜特别香”,就被提问“你对四川的未来发展怎么看”。


    紫菜这种东西,在明朝已经有许多人发现它的美味了,像李时珍写《本草纲目》时还研究过它的药用价值:凡瘿结积块之疾,宜常食紫菜。


    也就是说早在明朝,医家就发现类似于大脖子病这种情况,平时多吃紫菜可以缓解!


    事实上内陆许多地区都是大脖子病的高发地,只是许多人觉得生这种病是自己倒霉,极少有人针对患者分布情况进行统计分析。


    直至清末民初,热爱搞各种研究的人多了起来,才发现这种脖子上长瘤子的病还存在一定的地域性。


    只可惜这时候的紫菜人工养殖还不发达,只能靠采集天然紫菜供应市场,寻常人家的饭桌上很难见着它。


    此前顾闲倒是曾与沈春生探讨过紫菜人工培育和人工养殖的办法。


    只是养殖这种东西很容易血本无归,正儿八经开海禁又是去年才有的事,顾闲也不知道沈春生有没有组织人手去干。


    要是人工培育成功了,也算是一样不错的“海味”营生了。


    顾闲陪着徐阶他们喝了个饭后茶,便与张居正一起送徐阶归家去。


    王世贞见顾闲走得那么干脆,心中有些奇怪。等到了家才知道这小子中途已经来过了,还顺了两只卤鸭回来吃。


    旁人都想着怎么在徐阶他们面前好好表现,这小子倒好,自己溜出来吃吃喝喝!


    想来是这两年见到大人物的机会太多了,竟叫他不稀罕了。


    才十四五岁就有这般际遇,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


    另一边,顾闲跟着张居正送完徐阶,又与张居正一起步行回家。


    才到家,便听人说沈春生来信了。


    他边走边拆开信一看,只见上头写的是好消息,说是照着他的法子培育的紫菜已经小有成效,一串串的贝壳上果然长出了不少“紫菜种”,只消采苗开始培育紫菜了。


    想来今年入冬之前就能收获第一批人工培育的紫菜!


    顾闲听得颇为高兴,与张居正分享这个好消息。


    张居正道:“你这个朋友的闲钱倒是多,为了口吃的这么折腾。”


    此前的玉米花生也就罢了,好歹是陆地上种的,这次连海里种的“菜”都陪着顾闲异想天开了。


    顾闲不服地道:“才不止是一口吃的,这东西不仅好吃,还对身体大有益处!”


    除了不知道怎么大规模人工养殖之外,闽越一带对紫菜的处理模式已经十分成熟,大多都是挼成饼状晒作干货运输到外地售卖。


    更重要的是,这东西呈正紫色。这颜色不管是在官场上还是在民间都很吉利,所以养殖出来市场大得很。


    听说东南沿海有种发菜因为谐音“发财”,都快被吃到绝种了!


    不过在张居正面前当然不好说可以赚大钱这种话,所以顾闲就把医家的说法搬出来给张居正讲了。


    好吃还能治病,于民生大有裨益!


    张居正却不是那等不通民生民情的,闻言摇着头说道:“如果是养殖来赚钱的,又怎么落得到寻常百姓肚子里?可如果不赚钱,谁又会费这个劲去养殖?”


    顾闲语塞。


    确实是这个道理没错。


    但认输是不可能认输的,顾闲继续辩驳:“多一点总是有好处的,市面上多一点紫菜卖,本来买不到的人兴许就买到了。这东西买上一饼就能吃好久!”


    “要是这个行当真能赚钱也不错,许多人便会跟着养殖,说不准能为沿海地区提供更多的工作岗位!”


    “这样做工的人赚到了钱,需要紫菜的人吃上了紫菜,难道不算是好处吗?”


    顾闲越说越顺溜,开始积极提议:“反正开了海禁,我看沿海卫所可以搞海上屯田,技术成熟后还可以鼓励民屯和商屯!这样不仅能发展沿海经济,还能缓解军费压力。”


    最重要的是,自己的宝贝还在海里养着,真要有敌寇来犯他们能不抄起家伙干翻对方吗?


    屯田政策出问题以后边军越来越不堪,首要原因当然是边关士兵吃不上饭了,其次是……离乡背井的士兵们对自己戍守的地方毫无归属感。


    但凡有敌军在收获季节抢了自己种(或养殖)的东西,许多人估计都控制不住自己的暴脾气。


    顾闲道:“我听人说,连珍珠都能养!南宋时期湖州便有人研究出养殖佛像珍珠的办法,可厉害了。”


    都已经研究到这种程度了,可见民间的珍珠养殖技术已经很成熟了。


    那可是珍珠欸,沿海卫所要是能养出来,军费还用愁吗?


    哪怕大明境内卖不掉,不还可以远销南洋和欧美地区吗?葡萄牙人还在澳门蹲着,想谈个合作还不简单!


    那么长的海岸线,不利用起来可惜了!


    听着顾闲乐观的展望,张居正摇着头说道:“海禁只是开了一道口子,并没有全面开海。”


    海贸之事涉及太多利益,即便明眼人都知道眼下海贸大有赚头,还是有许多人明里暗里阻挠开海。


    不过如果有成熟的技术支持,发展海洋养殖业倒是一个不错的思路。平日里总说山珍海味,不就是因为山上长的和海里长的俱是难得之物吗?


    顾闲说的珍珠还很好运输。


    张居正思量片刻,说道:“此事往后再说吧。”


    顾闲也没想着自己随便讲讲就能落实下去,他连连点头,反过来叮嘱张居正好好保重身体,以后还有许多要紧事等着他去干!


    我们大明能不能有世界第一的海洋养殖业,世界第一的海陆军队以及世界第一的海上贸易商队,就看你了姐夫!


    张居正:?


    论起安排人做事,这小子称第二,没有人敢称第一!


    天底下的土地就这么多,想要民不加赋而国用足,发展海洋经济倒也不失为一条路子。


    张居正看了眼顾闲。


    他一个湖广人士,按照地域来算处于南北之间,往北是晋西北地区、往东南方向是江南地区,说好听点是南北皆通,说难听点就是两边不靠。


    老师徐阶虽是南直隶人,但已经决定要告老还乡,往后南边这一块还得有可靠的人去经营。


    只是顾闲这小子……算可靠吗?


    张居正没再说什么,只表示自己把这些话都记下了。


    等这小子成了气候,这些活全归他干。


    你自己提出来的方案,当然是你自己去执行最适合!


    嗯,江南地区、闽越地区、两广地区、川湘贵滇地区,大抵都是南方……


    万事俱备,只等这小子成长起来。


    接收到张居正眼神的顾闲:?


    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总感觉你没在想什么好事!


    顾闲心里毛毛的,总有种不太好的预感。他麻溜以要去给朋友回信为由,迅速远离了张居正。


    张居正没有揠苗助长的打算,由着顾闲自己玩耍去。


    ……


    没过几日,徐阶又递了一次辞呈。


    隆庆皇帝此前已经为徐阶处置了一批弹劾他的言官,该走的挽留流程基本都走完了,这会儿见徐阶去意已决,便批复了徐阶告老还乡的折子。


    至此,徐阶归乡的事算是正式落定下来。


    有人提出拟定阁臣增补名单,给陆续少了三个人的内阁补充一下新人。


    隆庆皇帝翻了翻目前有可能入阁的候选人,发现全都不怎么熟悉,便表示这事不着急,阁臣么,够用就行,何必非要满员?


    经过高拱和徐阶的争端,隆庆皇帝挑了最没脾气的李春芳继任首辅,省得朝中整日吵吵嚷嚷影响他心情。


    一切尘埃落定,隆庆皇帝也松快下来,开始品尝起了……尚膳监送来的卤鸭。


    徐阶去国子监吃卤鸭那天,不知是谁别出心裁写了首赞美卤鸭的诗。


    还意外地写得朗朗上口,读来叫人口舌生津!


    国子监卤鸭之名在短短几日之内名扬京师。


    这不,尚膳监也去把卤方给学了回去,换了种口味做鸭给隆庆皇帝吃。


    还特意把那首卤鸭诗呈给了隆庆皇帝,表示坊间传言这鸭徐首辅吃了都说好!


    隆庆皇帝读了诗觉得颇有意趣,可惜作诗的人并没有署名,也不知谁有这样的歪才把吃食写得这般诱人。


    既然徐阶这个当首辅的致仕前都特意去吃,隆庆皇帝自是得好好尝尝。


    一尝之下,他感觉以前的卤鸭都白吃了。


    鸭子居然能卤得这么好吃!


    再听人说国子监每个月几乎都举办这样的雅聚,隆庆皇帝觉得……


    自己是不是也要多关心一下大明的文教事业?


    都休沐了,他出宫走几步问题不大吧?


    隆庆皇帝正这么想着,就听人说太子朱翊钧过来了。


    朱翊钧是今年春天册封为太子的。


    此前礼部尚书高仪在筹备太子册封礼仪时,曾经提出让朱翊钧出阁读书,不过隆庆皇帝表示还早,不如过几年再说,此事也就暂且作罢了,太子仍没搬出去住。


    隆庆皇帝对这个儿子还算满意,招呼他坐下一起尝尝新菜,一同听听国子监雅聚相关的逸闻。


    朱翊钧有点震惊。


    雅聚……吃卤鸭?


    这合乎礼仪吗?


    小小的太子心里有大大的疑惑。


    只不过这点儿疑惑在尝到第一口卤鸭的时候很快消失了。


    这么好吃的卤鸭别说寻常雅聚了,便是宫宴也吃得!


    第138章 他交定了


    顾闲在偷闲一天后,又开始了自己紧迫的学习生活。


    按照王世贞的说法,乡试跟考秀才的难度差了不是一点半点,不能有任何短板,所以他遇到薄弱的部分还得去蹭蹭国子监博士们的课补点儿基础。


    顾闲每天从早到晚都被王世贞安排得明明白白,再不复上次来京师时那样悠闲自在了。


    顾闲很有点郁闷,但还是很倔强地从超负荷的功课堆里抠出时间来出去玩耍,比如去膳房那边整点吃的,或者约师妹出去遛弯。


    在顾闲坚持不懈的炫耀之下,半个京师都知晓他与王宜玉订婚了,王世贞即将拥有他这么个乘龙快婿!


    王世贞的大女婿华叔阳刚考上进士,可惜没有选上庶吉士,只授了个礼部主事。他妻子虽已去世,这段姻亲倒也没断,如今每次王世贞聚会还是会带上他。


    华叔阳今年二十二岁,也算年少有为。


    在他这一科中同为二十二岁的便有六人,算是同科进士中的真·同年,他们目前除却其中一个归家丁父忧外都留京任职,自是时常聚在一起谈天说地。


    巧的是华叔阳这几个同年好友之中,竟有三个是湖广的。


    同乡与同年一样大多都是天然同盟(当然也有何心隐对付严嵩这种江西人干江西人的情况),再加上华叔阳这层关系,与顾闲自是比旁的新科进士亲近。


    其中有个叫李维桢的,便是湖广人士。


    这日顾闲与王宜玉兄妹俩出门去明德书院看看有什么新书(王士骐非要跟着),恰巧遇上了找书看的李维桢。


    李维桢他爹是当官的,不过他是庶出子,自小教养他的嫡母已经去世,底下还有几个继母生的弟弟,落到他头上的家财便不多,所以他每个月都要来书铺转悠一圈,仗着自己博闻强记、过目不忘,一分不花地把刚上的新书都扫一遍。


    虽说对人家书铺东家来说有点不地道,但省钱嘛,不寒碜。


    李维桢参加过两次国子监的雅聚,与顾闲也算相熟了,笑着跟顾闲打招呼:“你也来找书看?”


    顾闲道:“对啊,我听人说刚上了批新书,我们来看看有没有感兴趣的。”


    没错,他也是来白看的,不过这书铺是申时行的族亲开的,他算是跟东家通过气的那种白看!


    双方一拍即合,兴致勃勃地交流起自己觉得不错的新书来,好节省扫书时间。


    掌柜的听他们聊得热烈,笑呵呵地邀他们到里头坐下看书,表示希望能从他们这里拿到份推荐书单。


    马上就要中秋了,他们该考虑该主推什么书了。


    李维桢可是翰林院庶吉士,顾闲又是十五岁便考了秀才的少年天才,他们的眼光一定错不了!


    王士骐兄妹俩目前虽还没传出什么佳名,可能跟顾闲他们聊得有来有往的能差到哪里去?


    掌柜的非常会做人,热情地表示他们选出来的好书都送他们一本,还额外给一笔润笔费。不多,聊表心意!


    顾闲一听还有钱拿,积极地应承下来,与李维桢他们一起探讨哪本书好看适合摆在主推位置、哪本书臭不可闻只配当搭头赠送。


    李维桢见掌柜这般行事,便知晓申氏一族的豪富不是白来的。瞧瞧人家这生意做得多敞亮!


    顾闲也有同感,他与李维桢愈聊愈投机,不免又开始在记忆里扒拉李维桢有关的事。


    这一扒拉,赫然发现李维桢的一生还挺传奇的。


    同为湖广人,他与张居正自然也有一段缘。


    这个名字出现在史书之上除了选中庶吉士以及文章写得好被张居正看重之外,就是出现在刘台弹劾张居正的奏本之中。


    没错,就是门生言辞激烈弹劾座主、叫张居正哭着对万历皇帝说“原是我不配当首辅”的那一次。


    当时刘台表示,你一个军籍出身的穷光蛋,才当首辅几年就这么有钱,还说你没有贪污受贿!更恶劣的是,你坏事干尽还不许人说,比如李维桢偶尔提了句你家有多豪富就被撵出京师去当地方官了!


    李维桢就是在刘台这份弹劾奏疏上露的脸!


    对此,李维桢表示没有这样的事,张居正爱重我的才华,想锻炼我的能力,才安排我到外地做官。


    后来在朝中掀起“倒张”风潮时,有人提议李维桢出来喊冤,但李维桢拒绝了,一句张居正的坏话都不肯说,反而还极力夸赞张居正的功绩。


    一直到崇祯年间去世时,李维桢的墓志铭中还特意提及自己二十出头入翰林、文章被张居正赏识的旧事。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李维桢活得久!


    别看明朝后期皇帝大多短命,但万历皇帝在位久啊,光他自己就占了足足四十余年。


    李维桢不光把万历皇帝熬没了,还顺利活到崇祯年间,硬生生把自己熬成了五朝元老!


    这次单独接触下来,顾闲倒是知晓李维桢为什么活得长了,他为人豁达,没有读书人那些个好面子的坏毛病。


    李维桢宦海浮沉数十年,以风光无限、清贵非凡的翰林出身辗转各地当地方官,在这期间他与妻子生的几个孩子全因为到处奔波而夭折了,妻子陆续为他纳了几个妾,妻妾数人先后生下十来个孩子,最终竟只活了一个。


    仕途一次次遭挫,儿女又一次次夭折,换个想不开的人怕是早就抑郁成疾了。


    李维桢却是很想得开。


    他不仅在自己妻子与妾室去世后专门为她们作写行状与墓志铭,以此纪念亡故妻妾与夭折的孩子们,对外也广泛承接这类业务,甭管你是男是女、是官吏是商贾,只要钱到位,我就给你写传记、写题跋、写墓志铭!


    当官的俸禄已经没什么盼头了,只能多收点润笔费养活一家老小。


    李维桢才思敏捷、文采出众,愿意斥巨资求他写文章的人不计其数,偏他活得还久,竟硬生生靠接这类商单把他推到了晚明文坛盟主的位置。


    这就导致不少人对李维桢颇有微词:给钱你就写,简直是玷污了文学创作这一神圣事业!


    李维桢对此不甚在意。


    养家嘛,不寒碜。


    顾闲扒拉完李维桢丰富多彩的一生,只觉这人真是个值得一交的朋友。


    要是他以后能考中进士且不幸罢官归家,他跟李维桢可以来个划江而治,李维桢接北方的生意,他接南方的生意,联手制霸民间代写传记、代写墓志铭产业!


    这可不是顾闲异想天开。


    根据种种记载表明(比如给文徵明和昙阳子写传),王世贞这位文坛盟主也有承接这类业务,当岳父(老师)的带女婿(学生)入行很正常吧!


    很不错,又收获了一个全新的养家思路。


    往后得多多跟李维桢这位业内前辈探讨专业技巧才行。


    总而言之,李维桢这个朋友他交定了!


    敲定了给掌柜的推荐书单后,顾闲便极力邀请李维桢过中秋时一起来做鲜肉月饼。


    鲜肉月饼就是要现做现吃才好吃!


    听说到清朝时京师流行一种月饼,能从八月十五保存到除夕再拿出来分吃,叫做团圆饼。


    顾闲听得大为震惊,曾经问师父那是怎么做的,他师父颇为嫌弃,说东西能吃新鲜的就吃新鲜的,放了几个月的饼能好吃吗?


    顾闲也就没学上能放几个月的硬馅月饼。


    明朝的月饼作为中秋必备送礼佳品,已经发展出很多花样。


    有在馅料上下功夫的,比如果仁馅、鲜果馅、豆沙馅等等。


    还有在印花上下功夫的,在饼面印上各种精美漂亮、寓意极佳的图案。


    还有在大小上下功夫的,能把月饼做到两尺大,送礼特别有排面!


    只不过鲜肉月饼这玩意目前还没出现。


    所以听到中秋要做月饼,李维桢可以理解;可听到要做鲜肉月饼,他就不太理解了。


    李维桢大为震惊:“月饼还能做鲜肉馅的?”


    顾闲道:“那是当然,我做的鲜肉月饼吃过的都说好!”


    据传苏州是鲜肉月饼的发源地,他一个苏州人会做鲜肉月饼很正常吧!


    李维桢接受新鲜事物还是很快的,欣然应道:“那好,我到时候一定早些去学一手。”


    顾闲连连点头:“记得叫上起龙兄他们。”


    起龙是华叔阳的字,自从决定与王宜玉假戏真做后他便积极接触王世贞的亲朋好友,这连襟关系他当然已经攀过了!


    李维桢一口应下。


    顾闲与王宜玉兄妹俩都得了掌柜给的润笔费,也不急着归家,而是兴冲冲地拉着王宜玉兄妹俩一起去逛菜市场,表示不花完这笔钱不离开!


    这可是他们靠自己的选书眼光赚的钱,怎么可以不吃顿好的庆祝一下!


    王宜玉也觉得这主意好,高兴地跟着顾闲去选购食材。


    王士骐腹诽了几句顾闲整天带着自己妹妹招摇过市的行为,最终还是认命地跟上去帮着提东西。


    几个小年轻拎着一堆食材回到家,王世贞正在庭院中看书,独自享受几个操蛋玩意不在家的清闲假期。


    这才清净了一个早上,顾闲他们就回来了。


    一见到王世贞,顾闲就骄傲地跑过去分享他们今天赚到了钱的事。


    这顿饭可是他们凭本事挣来的!


    王世贞听了来龙去脉,说道:“人家肯定是相中了翼轩这个庶吉士,而不是你这么个刚考上秀才的小子。”


    李维桢,字本宁,号翼轩,此时还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还没被人叫做李京山(他老家京山),成年人往来大多是喊别号,王世贞便喊他翼轩。


    听王世贞说他们三个只能算是搭头,顾闲哼道:“我们能沾到光是我们的本事!要不怎么没见掌柜给别人钱。”


    蹭别人怎么了?


    有钱不赚王八蛋!


    下次有机会他还得继续蹭!


    作者有话说:


    刘台:李维桢就是因为得罪了张居正才被撵去当地方官!李维桢:他不是,他没有,他爱我!顾小闲(扒拉李维桢生平):不错,终于遇到个坚决不骂姐夫的了!*今天也努力更新啦!昨天不明原因,早上四点都睡不着,起来蒸了几个包子吃完,困了。难道我是硬生生饿了一晚上!!*注:①李维桢生平:参考网络文章《李维桢的二三事》【说起来怎么又是一个文坛盟主,你们到底写了啥文章②月饼介绍:参考《燕京岁时记》《宛署杂记》


    第139章 欺人太甚


    王宜玉很快发现,顾闲接下来比以前更用功了,还积极地跟她探讨诗文小说的创作手法,表示要努力提高自己的创作水平。


    王宜玉知晓顾闲的水平并不差。


    上次在京师很有名的卤鸭诗就是他私底下写了传播出去的,说是要履行当初对掌馔的诺言。


    要知道刚到国子监时他就给掌馔画过大饼,说要打造一张独属于国子监的美食菜单,以后别人提起国子监就想起这些美味!


    即便顾闲现在基本已经把整个掌馔厅变成自己的地盘,他还是积极地筛选着适合作为国子监门面的招牌菜。


    卤鸭就不错,刚出锅的时候吃着不错,放冷了吃也不差,甚至味道更香!所以么,顾闲就试着给推广了一下。


    至于为什么不署名,当然是怕别人知道他会写诗,整日要他唱和应酬。


    何况王世贞还是他老师呢,要是叫王世贞知晓他写诗给卤鸭打广告,不知得怎么骂他!没看到李维桢都成文坛盟主了,还有人对他为赚钱写文章这件事指指点点吗?


    见王宜玉对自己突然勤勉感到奇怪,顾闲便把自己的新想法讲给王宜玉听。


    他要偷偷地努力,争取将来抢王世贞生意!


    实在抢不赢就……王世贞占领高端市场,他去占领低端市场,来个薄利多销!


    打虎亲兄弟,上阵翁婿兵!


    不过低端市场那也不是来个穷酸秀才就给钱的,想要文章卖得好,怎么都得符合两个条件。


    一个是你得去混个官当当,能考个解元状元什么的更好。


    这一点他们南直隶前辈有丰富的借鉴经验。


    比如状元钱福在翰林院待了几年便决定自己不适合官场,辞职回老家潇洒度日,带着状元的名头到哪都有人请他写文章,整天好酒好菜供着。


    再比如唐伯虎身陷科举舞弊案后被撵回老家,终日靠卖字画为生,别人就要他盖个“南京唐解元”印。可见在众人心目中,解元这个名头还是挺值钱的!


    唐伯虎要不是牵扯进舞弊案和宁王谋逆案,而是像钱福一样当官后正常辞的职,晚年也不至于需要让一直没考上进士的文徵明救济!


    第二个条件就是得多交朋友,且还得是有名气的朋友。


    李维桢的朋友圈在明中后期那是相当厉害的。


    首先他跟王世贞这位文坛盟主关系不错,又跟与王世贞等人齐名的汪道昆十分友好,对他们赞不绝口,直夸李梦阳、李攀龙跟他们没法比!


    先有张居正在众多翰林文章中相中了他,后有王世贞、汪道昆这两位前辈在文坛为他开路,李维桢当然很快声名鹊起。


    后来他又与称霸明末清初书画界的董其昌交上了朋友,两人不仅有着旁人比不了的惊人产量,还经常呼朋唤友搞书画雅集,一度在晚明文艺圈横着走。


    顾闲认真研究过后,赫然发现王世贞走的也是差不多的路线,可见想靠卖文章大赚特赚大抵都是这个套路:名气大、朋友多、产量高!


    现在他要迈出第一步,尽可能早地考个进士,最好能拿个好名次!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出名要趁早!


    听完顾闲全套计划的王宜玉:?


    不是,你为了以后署名的文章能卖贵点奋起习举业,是不是有点怪?你都考那么好了,就不能争取别罢官回家吗?


    听了王宜玉的疑惑提问,顾闲唉声叹气:“官场那么险恶,不考虑周全怎么敢跑去蹚这趟浑水!”


    王宜玉一阵沉默。


    嘉靖一朝遭杖杀的大臣可不少。


    人在官场,风光的时候是真风光,险恶的时候也是真险恶。


    王宜玉道:“那是该做好准备。”


    顾闲积极怂恿:“你也得早日在文坛混出名堂!这样我要是没考上进士或者往后仕途不顺,去卖字画文章养家时还可以刻个‘王宜玉之夫’的章盖上去!这叫夫妻同心,其利断金!”


    王宜玉:?


    怎么就“王宜玉之夫”啦?


    她还没跟他成亲呢!


    王宜玉啐道:“你不要脸,我还要脸!”


    王世贞归家的时候,看到的就是顾闲拿着盘新做的桂花糕在哄王宜玉,说什么“我知道错了你别恼了”“我下次不说浑话了”。


    如今后院人多,两人不能去里头腻在一起读书写文章,平时顾闲来了便与王宜玉待在前庭的葡萄架下说话。


    时值八月,葡萄都快熟了,空气中仿佛都带着几分葡萄的甜香。一双少男少女坐在熟了大半的葡萄底下,瞧着还是挺赏心悦目的。


    只不过在王世贞这位老父亲心里还是有那么一点碍眼,尤其听这对话还是顾闲犯了浑!


    王世贞迈步走过去问:“你小子说了什么浑话?”


    饶是王宜玉脸皮不算薄,这会儿骤然听到王世贞的提问还是臊得慌,扔下句“我去找娘了”便落荒而逃。


    王世贞一看女儿这态度就知道他们刚才没聊什么好事,不由横了眼顾闲,越看这混账小子越不顺眼。


    顾闲毫不反省,还反过来批评王世贞:“您怎么总偷听别人说话!”


    想到顾闲滚刀肉似的性情,王世贞已懒得追问什么,摆摆手说:“天色不早了,你该回去了。”


    王世贞不问,顾闲反而憋不住话。他不顾王世贞一脸“我不听我不听我一句都不想听”的表情,强行跟王世贞分享自己刚才讲出来的绝妙主意。


    并表示要是王世贞不介意,他也可以勉为其难多刻一个“王世贞之婿”章。


    嘿,下次回江南他就去刻!


    王世贞:?????


    王世贞:“………”


    分享欲过于旺盛的顾闲成功收获了一个响亮的“滚”字。


    顾闲麻溜地滚走了。


    走到门外的时候他还遇到了国子司业林士章,并且看到了林士章脸上的复杂表情。


    大抵是震惊于王世贞吼学生能吼得这么中气十足。


    看来当了老师的,大多都很难控制住自己的脾气!


    顾闲仗着王世贞在里头瞧不见自己,压低声音跟林士章抹黑王世贞:“唉,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多讲几句老师就这么骂人,真拿他没办法!”


    林士章微笑听着。


    要不是这段时间已经见证过几次这小子气炸王世贞的现场,他就真的信了。


    ……


    顾闲每日到处溜达,见到熟人就跟邀请李维桢一样邀人中秋来做鲜肉月饼。


    大多数人都跟李维桢一样震惊于月饼还能做成肉馅的,纷纷答应要来尝尝。


    到了八月中旬,顾闲心血来潮算了算自己都请了多少人,赫然发现快要忙不过来了!


    顾闲便没再到处邀请,而是开始着手敲定需要用到的食材并对膳夫们展开专项培训。


    国子监的监生们很快发现自己有口福了,他们居然能优先买鲜肉月饼吃!


    虽说膳夫们刚开始做的时候手艺还不成熟,但有顾闲全程盯着,端出来卖的都是品相不差的,那味道更是香得人走不动道。


    光是那么一闻,不少监生都心甘情愿直接掏钱了。


    再咬上那么一口,只觉那皮酥到掉渣,里头的肉馅又咸香油润,谁都想不到月饼竟然还能做成这样!


    可惜小小的一个鲜肉月饼没几口就吃完了,再一看,早卖光了。只恨自己觉得贵没多买几个!


    每天就供应这么点,根本不可能让你排到第二轮。


    监生们还好,坚持排队好歹有机会买到,住在国子监周围的人可就受罪了,最近每天都得闻着膳房那边不断飘出的烤鲜肉月饼的香味。


    更重要的是,大伙闻得见,吃不着!


    可恶,国子监到底在做什么吃的?


    顾闲丝毫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好事。


    这天他搞完鲜肉月饼专项培训后就听说有自己的信,兴高采烈地直接坐在中庭拆信看。


    这一拆,还真拆出了点惊喜来。


    他收到了汤显祖的回信。


    很好,看来汤显祖收到了他的关怀!


    顾闲非常高兴地拆开汤显祖的信,而后脸上的笑容就慢慢凝固。


    这个汤显祖说话真不好听!


    什么叫谁考不上谁是孙子!


    不知道我才十五岁吗?


    等到下场考试也才十八,你到时候都二十出头了!


    不要脸!


    张简修过来找顾闲玩,好奇地探头看了眼信上写了什么,反应和顾闲截然不同。他一脸惊奇:“你们要是都没考中,岂不是要相互当孙子?”


    别看张简修不太爱读书,他脑子灵活着呢,一读到汤显祖信上的“孙子之约”就得出这么个结论。


    顾闲呸了一声:“你就不能盼着点好的吗?”


    张简修有些纳罕地问:“舅舅你变了,以前你不是说考不上也没关系吗?”


    顾闲道:“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现在我想快点考上。”


    话都说到这里了,他便又把自己前些天发现的全新发展路线讲给张简修听。


    十几岁的进士还能当谈资,要是考到三十好几就不稀罕了,遍地都是!


    赶早考个进士,多多累积吹嘘资本,往后文章字画必定可以大卖特卖!


    你知道我老师王世贞吗?他考得就很早!


    听说有人想请他为亡父作墓志铭,觉得他自己有钱不稀罕金银俗物,投其所好拿亡父的藏品送给他!


    古董字画换他一篇文章,多值钱呐!


    他得争取向王世贞看齐!


    舅甥俩正聊得热火朝天,忽听背后传来一声危险的询问:“你老师就是这么教你的?”


    顾闲:?


    张简修:?


    舅甥俩齐齐转过头去,瞧见了脸色不太好看的张居正。


    顾闲抱起自己收到的那堆信飞快蹦出老远,嘴上说道:“我去看看今晚吃什么!”


    张简修也跟着他撒丫子跑了。


    当天晚上,王世贞就收到了张居正让人送来的私人信函。


    王世贞:?


    离这么近写什么信?


    王世贞拆开信一看,发现张居正在信中委婉地劝他以后跟人做交易记得避着点顾闲,千万别叫他给看到了,要不然这小子得嚷嚷得人尽皆知。


    比如有人用古董珍玩请你作墓志铭的事,我已经知道了!


    这样不妥!


    一来于你名声有碍,二来也教坏小孩子。


    我跟你关系好才会跟你讲这些,你可别怪我说话不中听!


    王世贞:?????


    欺人太甚!


    你俩欺人太甚!


    你这小舅子本来就坏得冒泡,还用得着我教坏他吗?!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今天也在努力为老张和老王的反目成仇添砖加瓦!*今天也努力更上了!今天活动抽到了……读者专栏背景,可恶,不需要这个!再做两三天应该就拿完保底了


    第140章 没我宽广


    坏得冒泡的顾闲又给汤显祖回了封信,表示咱是同龄人,还是平辈相称吧,什么孙子不孙子的,见了面多不好意思!


    这时候他又全然不提自己先要当人家是徒孙的事了。


    汤显祖明显是个习惯了礼尚往来的人,来信还附带了一些自己觉得好的书,说是山长路远不好给他寄,只能劳他自己去寻来看了。


    这是回报顾闲给他送去题山题海呢。


    近来顾闲卖力读书,还真积攒了不少想跟人分享的学习所得,见汤显祖列的书单里正好有他最近读过的书,当即洋洋洒洒地写了一通读后感与汤显祖交流。


    得益于王世贞整天给他布置超额功课,顾闲现在写起东西来是愈发地轻松了,一晚上给各方来信都写了长长的回信。


    倒不是他琢磨着从现在开始经营朋友圈,主要是他精力旺盛,睡不着觉就想跟人家闲唠点什么。


    反正现在他不是在国子监就是在张居正家,收信非常方便。


    要知道民间也能花点小钱托驿使捎点东西,但能不能送到、什么时候送到,就得看人家的心情了。但是送到张居正这位年轻阁臣家里的信,谁敢怠慢?


    所以说,他现在还是享受了一点儿当阁老小舅子的好处,跟人通信非常方便。


    倘若能因此而交上些新朋友,那便是意外之喜!


    翌日顾闲溜达去国子监一看,发现王世贞脸色特别臭。


    昨天的事都过去了,怎么还记到今天呢?心胸真不宽广!


    顾闲在心里这么嘀咕着,却也知道这种时候不好去火上浇油。他笑盈盈地跑上去关心:“老师,可是早饭吃得不顺心?”


    王世贞给他扔了封信,叫他自己看。


    顾闲莫名其妙,打开信一看,赫然发现是张居正写给王世贞的!


    这信上的内容更不得了,原来是昨天张居正没骂着他,改为写信让王世贞这个当老师的反省反省!


    顾闲当即表示自己是站在王世贞这边的,对张居正的行为予以强烈谴责:“姐夫他怎么能这样说您!真是太过分了!”


    王世贞冷笑道:“你要是不跟人胡说八道,你姐夫能这么说?你什么时候看到人用古玩字画来托我写文章了?”


    顾闲眼神游移。


    那不是后来有收藏家归纳总结过吗?


    据说王世贞家非常有钱,所以他跟天底下的有钱人一样有些极为风雅的爱好,比如收藏各类古籍孤本,比如收藏古玩字画。


    这人不仅给自己每样书画藏品写了题跋进行点评并记录在案,还爱召集同好到自己修的大园子里共同品鉴,所以后来大家都知道他收藏的字画有几百样!


    根据题跋可以知晓其中有许多件藏品的来历都是别人求他写文章时送他的,可见他当文坛盟主时对自己的文章价钱一点都没藏着掖着。


    由此可见,大嘴巴子可不是他,而是王世贞自己!


    这事难道不能往外说吗?


    顾闲仔细一琢磨,估摸着是现在王世贞还没当上文坛盟主,行情没后面那么高。


    且他目前已经起复为官,授的还是实职,恐怕不好像闲住在家时那么随意了!


    “我只是做了一点合理推测。”顾闲张口就是胡扯,“不都说送礼物要投其所好,您的朋友那么多,请您写传记和墓志铭的人又那么多,肯定有知道您喜欢收藏古籍和字画的,怎么可能没有人拿来送您?”


    王世贞语塞。


    这个还真有人送。


    王世贞解释道:“有是有,但那是老友怕自己故去时儿女拿去换钱,索性以写铭传的名义命儿女拿来托付与我罢了。”


    众所周知,古字画的保管是很费心力的,时常拿出来赏玩会坏掉,不好好储藏可能会虫蛀、老化。


    落到那些个不知珍惜、只想炫耀自家豪富的人手里,再好的字画恐怕都保不住。


    他正当壮年,家境殷实,又是爱惜字画的人,即便人不在家中也会雇专人负责此事,老友会以藏品相托实在再正常不过。


    一点都不留给儿女也不可能,只能挑幅最喜欢的看能不能经他之手传世了。


    经顾闲那么一说,倒成俗气买卖了!


    顾闲听了其中原委,顿觉是自己想错了。


    人死之后,自己的心爱之物确实很容易被人弃若敝屣。光是想想那样的可能性,许多人恐怕都辗转难眠。


    顾闲对生死之事一向看得很重,当即脱下帽子,正儿八经地朝王世贞认错:“是我说错话了,您罚我吧!”


    王世贞鲜少见顾闲这模样,只觉不嬉皮笑脸、油嘴滑舌,瞧着都不像他了。


    想到顾闲也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少年郎,没人指点焉能明白老友的想法?不过是想当然罢了。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王世贞脸色缓和下来,无奈地道:“行了,下次莫要胡说就好。”


    顾闲见王世贞不恼自己了,麻溜拍起马屁来:“您是我见过的心胸最宽广的人!”


    王世贞道:“回头我会跟你姐夫说你觉得他心胸没我宽广。”


    顾闲:!!!


    可恶,怎么回事?


    他老师和他姐夫不是要反目成仇的吗?怎么还往来这么紧密,时不时相互告他的状?!


    看来你们这会儿关系还挺好,远远没到你背后跟人说张居正情窦渐开的时候!


    即便顾闲还在心里嘀嘀咕咕,师徒俩也算是揭过了此事。


    王世贞又把扔给顾闲的信收了回去,省得这小子拿着信去给旁人看。就像张居正在信里说的,他私底下劝上两句也是好心,不是为你好谁跟你说这些?


    顾闲得了王世贞原谅,便开心地到处撒欢去了。


    这次在京师国子监待了将近两个月,顾闲又成功成为了新生老生心目中的小魔头。


    尤其是王世贞时不时还安排他去旁听几个国子博士的课,更是叫上课的和听课的都苦不堪言。


    朝廷对国子博士的要求挺低,国子博士大多身份不高,毕竟能当别的官谁乐意来教书?像李贽这个举人出身的末流小官,前些年就是从县学教谕升任的国子博士。


    国子博士么,每个月就负责上那么几堂课,剩下都是监生自习以及相互交流。


    本来是个很好混日子的职位,结果现在凭空冒出来个祭酒爱徒旁听。


    顾闲这小子爱提问,课堂上憋着不打断你,下课后逮着你问上半天,好事的监生还围过来一起听,本来学生学习热情高涨当夫子的该高兴才对,可实际上五个国子博士都汗流浃背了。


    不好好备课,一不小心就叫他给问倒了!


    要是顾闲不提问,他们就更忐忑了,开始反思自己这堂课是不是什么都没讲?顾闲会不会跟王世贞告他们状?


    反正吧,只要他来了,你怎么都不安心!


    至于监生们为什么觉得顾闲是小魔头,那肯定是因为这家伙学东西特别快,精力还特别旺盛。


    这小子不仅在学业上撵着他们不得不埋头苦学,又坚持不懈地拉着他们去射圃那边锻炼身体。


    关键是顾闲射箭准头比他们一群成年监生高多了,其他体能训练更是一骑绝尘。


    任谁只要不是失了所有心气,对上这么个样样都比你强、赢了你还到处得瑟的家伙都会忍不住发奋图强。


    如今的国子监处处都是监生们读书或者锻炼的身影,瞧着倒是真有点为国储才的模样了。


    今年年初张居正二儿子张嗣修也获荫成了国子生,今儿顾闲在国子监浪完一天,正好与张敬修、张嗣修兄弟俩碰上了,舅甥三个便一同溜达过国子监前的三条胡同、二条胡同、头条胡同……是的,这些胡同就叫这名儿。


    张敬修兄弟俩就这么眼睁睁看着顾闲一路与相熟的人聊了过去,路过顺天府学附近时还停下来尝了尝路边摆摊的小食。


    说是做学生生意的,大多比较实惠!


    毕竟贵了学生也买不起。


    三个少年郎边走边分吃着顾闲用他那狗鼻子挑出来的最好吃的小食,不想到了下一个路口,又撞上了正好路过的张元德。


    张元德远远瞧见顾闲,立刻勒马问道:“闲弟你们吃什么呢?”


    那语气,活脱脱是在问“你们背着我吃什么好吃的”!


    英国公府在前头有座颇为气派的园子,所以张元德此前才整日在这边晃荡。


    顾闲是知晓这件事的,否则此前也不会拉张元德到国子监当个教头。离得太远哪好叫人家经常来回跑!


    顾闲说道:“不是我做的,是在顺天府学那边买的,味道还不错。”


    他时常在这边尝尝别人的手艺,技痒时会给那些个卖吃食的摊贩讲讲自己的意见,只不过有的人会听进心里去,有的人则不当回事。


    顾闲从不在意,改不改进本来就是别人的事,顶多只是不去吃第二回 而已。


    这个卖小食的摊贩就是愿意改进的,顾闲便也愿意推荐给别人。


    张元德一听,马上叫人照着顾闲在吃的那份小食去买回来,记得直接把做好的全包圆了,他带回府里分着吃。


    顾闲习惯了张元德的财大气粗,叮嘱张元德这个赞助商明天记得一起过来剁肉馅。


    张元德俨然已经习惯自己又出钱又出力,欣然表示自己一定一大早就到。


    要知道顾闲在等着主食做好之前,会随着自己的心意做些旁的吃食与饮子大家分着吃。


    不想干活的人就没口福喽,你永远不知道自己去晚了会错过什么好吃的!


    张敬修兄弟俩听了也表示明天一早就跟着顾闲出门采买,多几个人也能多拿些东西。


    顾闲来者不拒,一律都说好,并表示把张简修他们也喊上。


    若不是最小的外甥才刚会走路,他得把五兄弟都薅来干活!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经过我的不懈努力,老师和姐夫的关系好像变得紧密了,不愧是我今天抽到了头像挂件,只差区区头像!可见现在开始做中秋活动还能拿完签到的阅读券和保底两次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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