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闲着没事
顾闲带着两个外甥溜达回家,又与正在家里的两个外甥约好早起去搬食材,这才去煮了壶饮子去关怀最近格外忙碌的张居正。
没错,徐阶辞职后张居正更忙了。
主要是徐阶致仕归家后,李春芳这个继任者对自己的将来忧心忡忡。
他是靠着青词被嘉靖皇帝赏识一路越级提拔上来的,升得贼拉快,实干经验基本没有。就连进内阁这几年,他也是在里面充数的!
有句老话怎么说来着,快意时须早回头!
李春芳琢磨着自己当个三两年首辅就急流勇退,这个时期保证一切平平稳稳地运转下去最重要,什么改革、什么新政,他是决计不会碰的。
搞这些的人能有什么好下场?
陈以勤也是这么个想法,他倒不是想明哲保身,而是他本性如此,他更推崇中庸之道,认为改来改去反而容易出事。
治大国如烹小鲜,讲的就是煎小鱼最忌讳频繁翻面,翻着翻着鱼就散架了!
张居正在这种工作环境下,时常会生出几分孤独感来。
办事难,办实事更难。
上头不支持,下头不理解,他如今只能言辞恳切地不停上书、上书、上书,尝试着说服隆庆皇帝和李春芳他们动一动。
大动不行,小动也行!
如今国库空虚,来年军费都搞不来了,我们总得干点什么吧!
顾闲拎着饮子过来送温暖的时候,张居正就正在给一份长达两三千字的奏疏收尾。
重点其实只有一个,要整顿京师各营的吃空饷以及冒充孤老领取高额补助等问题,从富得流油的京师抠点钱给吃不上饭的边军。
没办法,别的地方没钱啊,他老家湖广那边刚发来紧急公文,今年好几个地方闹饥荒,还得当地官员张罗着救济呢。
但是查吃空饷和冒领补贴这种事办下来很得罪人,隆庆皇帝和李春芳他们估计都不想干,所以他要用两三千字来陈述此事的重要性以及办好这件事可以带来的好处。
简而言之,得哄得他们答应,他才能去落实。
见张居正写得认真,顾闲狗狗祟祟地凑过去想瞅他写的啥。
张居正把新鲜出炉的奏疏挪到旁边,说道:“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你不晓得吗?”
这小子要是个嘴巴严的,奏疏给他看看也无妨,关键是他嘴巴不严!
顾闲咕哝:“小气!”
他又不是非看不可!
那么多字,狗都不看!
见张居正神色有些疲惫,顾闲麻溜给他倒了杯秋季饮子,拉了张椅子坐到旁边开始讲养生道理:该休息的时候就该休息,不要把工作带回家!您知道您这种偷偷加班的行为叫什么吗?叫工贼!
对于这些自己到京师后新想起来的词儿,顾闲使用得十分顺口,张口就来。
张居正:“……”
有这么个小子在旁边吵吵嚷嚷,什么孤独感都没了。
张居正缓声说道:“等以后致仕了有的是休息的时候。”
他现在正当盛年,应该尽可能地去干该干的事。
他给顾闲讲起户部尚书马森递上去的帖子,不管是国库存银还是每年的税收,都不足以供应国用。
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去寻求解决办法,不知多少边军得饿着肚子保家卫国。
这是大明这么大一个国家该出现的情况吗?
臭当兵的难道连自己应得的军饷都不配拿到?
顾闲听了张居正的话也是一阵沉默。
当兵从来都不是好事,离家后好些年驻守他乡,连个消息都很难往家里带。
戍边时穿的衣服还得跟家里要,偏偏各地又经常遭灾,待在家乡的父母妻儿自己都快活不下去,哪里还有余钱给你捎东西?
太苦了,真的太苦了。
现在还连军饷都克扣。
牛马尚且要吃草,人难道不吃饭也能活?
各地当逃兵的、哗变的、起义的,不都是这样被逼出来的吗?
说到底,还是军籍出身被人瞧不起,朝廷没钱了连他们基本的口粮都能扣着不发。
张居正就是军籍出身的,他一直很关心边防情况,经常跟各地督抚书信往来,第一时间关心当地情况、安抚督抚与边将情绪,给这些人写信大抵都是这样说话的——
“辽东没你不行。”
“西北多亏有你。”
“东北有你我放心。”
“西凉重镇,全靠你了!”
这一声声赞誉以及竭尽全力的支持,捧得各边镇督抚干起活来十分卖力,边关情况空前地好。
等到与高拱携手促成了俺答封贡,又悉心选调几个靠得住的武官坐镇北线,北面更是迎来了一段短暂的安稳,叫张居正他们可以腾出手来整顿吏治。
在高拱这个政治盟友没回来之前,许多事张居正都得迂回着办。
办了可能还吃力不讨好。
比如刘台这个当学生的就因为熟知张居正格外关心边关事务,弹劾张居正表示他的贪腐“不在文吏而在武臣,不在内地而在边鄙”,所以没有人注意到!
要不怎么说要让张居正提防学生呢?
了解你的人背刺起你来是最狠的,他知道刀往哪里扎最致命。
顾闲忍不住跟着张居正唉声叹气,且还叹得比张居正都真情实感。
张居正听得笑了:“你叹什么气?”
顾闲给张居正念起了职场保命经:“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从来如此!”
你看,你张居正不管这北边的事,刘台不就找不着你的错处了吗?
张居正脸都黑了。
“这也是你老师教你的?!”
哪怕早就知道王世贞身上有那么一点读书人的臭毛病,张居正还是有点生气。
顾闲一听这话,顿时想起张居正私底下写给王世贞的信。
前天张居正就是问了这么一句话,而后才去劝诫王世贞的。
不好,又给姐夫和老师的反目成仇添砖加瓦了!
顾闲马上帮王世贞解释起来:“没有的事,不是老师教的,是我自己从别处听来的。许多人不都说‘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嘛,都是一个意思!”
不等张居正骂人,顾闲自己就叭叭起来,让张居正可别再写信说王世贞了,今天早上他看到王世贞时,老王脸色那叫一个臭。
再这么说他,你们的同年情谊摇摇欲坠!
顾闲又把王世贞的解释学给张居正听,说人家这是同好托付心中挚爱的珍宝,绝对不是俗气透顶的钱财交易。
张居正听了不置可否。
王世贞闲住在家还没事,起复为官就得谨言慎行,价值过高的东西能不收就不收。
尤其王世贞现在还被安排在京师当京官。
雅贿也是贿。
张居正道:“你老师倒是看重你,连我写给他的信都直接给你看。”
顾闲骄傲地说:“那是自然,我可是老师最喜欢的学生,且还是他未来女婿!”
张居正对顾闲说的“最喜欢”持怀疑态度。不过想想王世贞都要把女儿嫁给他了,估计是挺喜欢的。
还没入朝就整天对着他们姐夫、岳父地叫,并且与京中勋贵往来甚密,估摸着等考中了进士这小子会成为御史们的重点盯梢对象。
再想想他什么都敢想、什么都敢做的性格……
算了,现在琢磨着怎么安排这小子还有点早,等他考上了再说吧。
听顾闲力邀自己明儿去吃现做的鲜肉月饼,张居正道:“你也别整日呼朋唤友去国子监吃吃喝喝,叫旁人知道了得弹劾你老师。”
顾闲道:“这是给优秀生员的嘉奖,又没多花朝廷的钱,御史弹劾我老师做什么!”他埋怨完了,又冒出个新主意,“要不等我考上了进士就去选考科道官,这样我也能当御史挑刺骂人去,这个我擅长!”
朝廷给新科进士授官可不是凭空授予的,你得自己选择参加各种选拔考试,顺便在场外活动活动。
想当言官的就去选考科道官,有可能被分配到六科(对应六部的监察机构)或者都察院。
想去翰林院就参加馆选,这个只有三十个名额,目前二甲三甲都可以参加(一甲直接入翰林)。
还有去六部当主事的,去地方上当个知县的,全都要通过吏部组织的相关考试才能授官。
比起进士这块敲门砖,这些选拔考试才是决定官员未来路线的重要转折点。
像王世贞没有参加馆选入翰林院,一般就很难混进翰林官的转迁途径,基本得去地方上打转个十年二十年才有机会回来(前提是十年八年后朝中还有人提携你)。
这次能空降国子祭酒的职位,纯粹是名单上没别人让徐阶以及隆庆皇帝想选。
徐阶的想法大抵是与其给不喜欢的人,不如给同为南直隶人的王世贞,好歹算是内部消化。
但是吧,出现这种情况的前提是,得有人把他的名字写在备选名单上!
总而言之,你得朝中有人。
巧了,他,顾闲,有个阁老姐夫!
一想到只要天天找人茬就能拿俸禄,骂完京官人家看你不顺眼就把你撵出去地方上巡察(公费旅游),妙哇!
顾闲很有些跃跃欲试。
张居正面无表情地道:“别想了,你没机会。”
一般而言,家里有人当堂上官的,家中子弟不能再出任科道官。所谓的堂上官,就是京师各个衙署的一把手,比如六部尚书之类的。
严防你大臣勾结科道官欺上瞒下。
虽说明文规定需要回避的只有父子、兄弟、叔侄(科举时还要添上翁婿),理论上顾闲与他不在避嫌范围内,但张居正觉得没必要自找麻烦。
他不太想天天捞这小子。
张居正道:“你以为御史是什么好差事吗?待在京师还好,各道御史平时得到处奔波,起居没个定处,家小更是不能带在身边。你可知道光嘉靖一朝便有好几位御史因为生病没人能帮着寻医问药而没了命?”
这也是一种怪现象:那些个出行喜欢劳师动众、巡察只出现在各种宴席上的,活得倒是挺滋润;那些个老老实实到处体察民生民情的,反而时不时会传来暴毙在任上的消息。
顾闲还真不知道这些官场秘辛。
他小声咕哝:“就说了当官没啥好的。”
张居正道:“你先考上进士再说吧。”
只要有个正经出身,总有适合这小子干的活。
顾闲也知晓现在想这个还太早,便只叮嘱张居正明儿记得去尝尝月饼,几个外甥已经说好要去了,王氏也要带外甥女去王世贞家玩耍,你不去可就成空巢阁老咯!
鲜肉月饼凉了不好吃,他已经把能动员去吃现场的全动员过去了。
张居正:“……”
好熟悉的感觉。
“行,我明天会抽空过去。”
……
翌日一早,顾闲就带着人浩浩荡荡去取货。
过节物价会上涨,不过大家跟顾闲关系很要好,平时还想着他能多带来些生意,约好给他留的好食材基本都留着。
顾闲高高兴兴地带着东西去国子监膳房,那边也已经备好了不少食材,正等着顾闲过来指挥。
张元德等人也很快到位,果然运用自己的武官特长开始帮忙剁肉馅,顾闲时不时路过夸他们几句,他们就剁得更认真了。
众国子监膳夫看到了这样的场景,已经渐渐有些麻木。
有几个勋贵在国子监膳房剁肉很稀奇吗?
一点都不稀奇!
听说等会有位国公爷都要过来剁肉哩!
……
徐文璧本来确实是要来剁肉的,但是临时有事。
至于有什么事……
因为皇帝要出宫玩。
微服出行不带旁人的那种。
关键是隆庆皇帝把这件事告诉了他,说听闻徐文璧要去国子监玩耍,不如捎上他一起过去。
徐文璧想答应吗?徐文璧当然不想,谁乐意私底下捎皇帝出门,想挨满朝文官的骂吗!
但是不想答应也不行,皇帝都开口了,你一个负责保护皇帝的侍卫头头能说什么?
徐文璧只能委婉地劝说了隆庆皇帝许久。
只可惜在隆庆皇帝身上他看到了自家亲爹的影子:我不听,我不听,我反正要这么干。我当皇帝的关心一下大明的文教事业有什么不对?
算了,国子监那边虽然人多眼杂,但大多都是知根知底的读书人,隆庆皇帝想去就去吧。
徐文璧疑心隆庆皇帝已经知道顾闲今儿要做鲜肉月饼,但他在御前一向谨慎,不该说的从来不说、不该问的从来不问,便与隆庆皇帝一同来了个微服出行。
说是微服,穿得也不算很平民,毕竟不少人都认识他这位定国公,他真要带个衣着普通的人过去反倒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只消穿身便服,跟人说是“我的一个勋贵朋友”就好。
两人低调地抵达国子监,徐文璧熟门熟路引着隆庆皇帝前往掌馔厅那边。
前几天已经有人尝过鲜肉月饼的滋味,今儿已经有不少监生在外面排起了长队,争取今天买上新鲜出炉的鲜肉月饼!
瞧着徐文璧与隆庆皇帝越过他们往里走,众监生眼里都流露出几分艳羡。
真羡慕他们可以不用排这么长的队!
唉,谁叫他们既没有考第一,也没有被选中去帮忙做月饼,更不是勋贵出身!
说起来人家选人做个月饼要求可多了,负责选人的顾闲眼睛还毒,你指甲缝有点脏都不让你进膳房,更别提那些个平日里便不爱干净的、身上有味道的。
事实上得知选人选得这么严格,大伙吃起来反而放心了,谁会喜欢不干不净的人做出来的食物?
隆庆皇帝感受到那条长队里不断投来的目光,有些纳罕地问徐文璧:“他们怎么都这样看着我们?”
徐文璧道:“他们都在排队等着买鲜肉月饼,应当是羡慕我们不用排队。”
人就是这样,本来不觉得有什么的,当发现自己有别人没有的时候便凭空生出几分快活来。
隆庆皇帝也一样,他愉快地跟着徐文璧往里走,头一次迈入底下人做饭的大厨房。
顾闲从小爱在县学的膳房玩耍,那边的膳夫虽不如国子监多,但也算把顾闲统筹整个膳房的能力给锻炼出来了。
膳房这边已经提前做了几天鲜肉月饼,今天做起来更是有条不紊,所以他只需要多指导张元德他们这些来帮忙的怎么剁肉、怎么做酥皮就好。
这会儿顾闲就在张元德旁边可着劲夸他剁肉的英姿。
张居正当了阁老都孜孜不倦地夸人,他也要多夸夸!
反正夸人又不要钱!
得了好兄弟的夸奖,张元德确实浑身是劲,整个人都进入状态了,剁肉剁得那叫一个熟练。
顾闲正要多夸几句,就听旁边传来了一把有点熟悉的嗓音:“是很不错。”
他转头一看,一下子认出了来的是隆庆皇帝。
顾闲暗自吃惊,又看徐文璧给自己打手势说不要声张,便知晓隆庆皇帝是微服出行。
既然如此……
顾闲积极地邀请:“西亭兄你们来了?你们都想负责剁肉吗?”
徐文璧:?
隆庆皇帝:?
徐文璧委婉地道:“朱兄没拿过菜刀,恐怕把握不好力度……”
顾闲道:“那我教你们包肉馅吧,这个可以现学。”
张元德正要跟徐文璧抬杠说“你是不是想偷懒”,余光却瞥见了徐文璧口中的“朱兄”长什么样。
作为英国公的儿子,张元德偶尔还是能看到皇帝的。
张元德:?!
你喊皇帝去跟你学包肉馅?!
……
这天张居正和王世贞还是姗姗来迟,并且都挺理直气壮,因为他们认为自己已经出了劳动力(自家孩子都被顾闲喊去干活了)。
官府征人去服徭役都不需要一家人出那么多个!
只不过想到顾闲那个狗脾气,他们意思意思地迈步走进了膳房。
接着他们就看见隆庆皇帝出现在眼前。
张居正、王世贞:?!
隆庆皇帝正等着看自己亲手做的鲜肉月饼会烤成什么样,并没有注意到张居正他们的到来。
说实话,闻着空气中飘着的烤月饼香味,他感觉愈发地饥肠辘辘!再加上这是自己的劳动成果,隆庆皇帝便跟顾闲一起等着吃最热乎的一口!
张居正两人立在原地好一会才回过神来,上前要向隆庆皇帝见礼。
隆庆皇帝注意到了,摆摆手阻止他们行礼,笑着说道:“这一炉鲜肉月饼有好些个是我做的,你们一会也尝尝。”
平时整日待在宫中,根本没人敢差遣他做事。
他觉得朝政无趣得很,闲暇时便只能与后宫厮混了,今儿是想着来尝尝新鲜吃食的,没想到顾闲这小子都认出他来了还敢叫他干活。
这还是隆庆皇帝第一次摸到生的面粉和生的肉馅。
说实话,感觉挺奇妙。
这不,跟张居正他们介绍说“我亲手做的”时语气都莫名骄傲。
张居正:“………”
怎么就晚来了那么一会,顾闲能捅出这样的大篓子来?
明天假期结束,他们不会享受言官伏阙陈书的待遇吧???
脑壳痛,脑壳痛。
饶是张居正脑袋转得再快,这会儿都有点转不动了,不知该如何应对这种从未料想过的意外状况。
想想上次他们已经围坐在一起吃过暖锅了,再吃几个鲜肉月饼似乎也……一回生,二回熟?
见周围没旁人在,张居正无奈地说道:“居正不敢辞。”
隆庆皇帝哈哈一笑,只觉看张居正顺眼了许多。
隆庆皇帝心里不太喜欢徐阶,但徐阶是先皇留下的班底,在朝中影响力颇大,他不能一上来就把人全端了,在徐阶和高拱斗起来时他只能忍痛让高拱暂且归家去。
张居正是徐阶悉心拉拔起来的接班人,隆庆皇帝也有所耳闻。不过张居正当初也在裕王府侍讲了三年,高拱对他赞誉有加,两人私交很不错。
这么一个跟谁都好的人,着实叫人看不清楚他到底是站哪边的。
难道真如他自己所言,只忠于君主与社稷?
隆庆皇帝正这么想着,就听顾闲说:“好了,可以拿出来瞧瞧了。”
在隆庆皇帝几人的注视下,顾闲取出了新烤好的那批鲜肉月饼,霎时间香气伴着热气扑鼻而来,叫人对即将入口的美味期待不已。
顾闲热情地邀请隆庆皇帝这个大功臣先取自己想吃的,并给张居正他们介绍:“这饼上的字还是……朱兄写的!”
鲜肉月饼上一般会印上各式吉利花纹,不过也有人闲着没事自己拿毛笔沾了可食用的红墨来写。
顾闲琢磨着隆庆皇帝应该属于“闲着没事”的那拨人,便把这个重要任务一并交给隆庆皇帝了!
事实证明他想得没错,隆庆皇帝果然写得津津有味(尤其是听到他在旁边卖力夸赞的时候)。
张居正:?
王世贞:?
这小子到底是出于什么想法让隆庆皇帝干这么多活的?!
早知道他们今天就不来了。
作者有话说:
*注:①张居正给督抚们写信:参考《张太岳集》,他确实是这么哄人的……②不在文吏而在武臣,不在内地而在边鄙:出自《明史》的刘台传
第142章 能者多劳
顾闲没觉得自己有干什么大不了的事,以前他师父就是这么对待食客的。
虽说师父不像他这样热衷于让人当帮厨(甚至很讨厌外人进他厨房),但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端盘子。
记得后头有次两拨食客都掏出了枪子要干架,他师父眼皮都没跳一下,只把一拨人安排去盛饭盛汤,一拨人安排去端菜。美食当前,两边的人倒是没再在店里打起来,不过出了店会不会续上就不知道了。
对此,他师父的态度是“别死我店里就成了”。
顾闲当时胆子大,一点都不怕死,颇有兴趣地去跟人家讨枪看。
记得一种外壳有七颗钉子,旁人便叫它“七钉匣子”,是西班牙仿的毛瑟手枪;还有一种体格更大,叫做“大眼盒子”,是山西军阀仿的毛瑟手枪。
同根同源,但也各具特色,尤其后者还是山西的兵工厂自己生产的,拿着它的人吹得那叫一个天花乱坠,说是用别人的算什么本事,用自己的才是真的强。
双方讲着讲着又讲出了火气,相互叫嚣着“我拆了能装上,你敢拆吗”“谁不敢谁是孙子”,当场开始比拼拆枪组枪,叫顾闲又狠狠地长了一波见识。
反正师父的店虽小,顾闲见过的厉害人物老多了。
顾闲琢磨着师父能叫带枪的都去端菜,隆庆皇帝都没带枪,而且还一副要微服出行、体察民情的态度,他让隆庆皇帝干点活没事吧!
顾闲自觉没有问题,在隆庆皇帝选好自己的劳动成果后也乐滋滋地取了一个,尝尝皇帝亲手题字的鲜肉月饼好不好吃。
在一堆写着“福”“禄”“寿”的鲜肉月饼里,顾闲毫不犹豫地先挑了寿。
人活得长,才能享受福和禄嘛!
又不是吃了一个就不能吃第二个第三个!
顾闲很不客气地和隆庆皇帝几人分吃了一轮,便拿着剩下的去分给优秀生员吃,边分还边神神秘秘地说:“不吃一定后悔!”
众人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后悔,不过刚出炉的鲜肉月饼太香了,再加上忙活了那么久大家都又累又饿,大多毫不犹豫地挑了一个一口咬下去。
酥皮酥香得很,还层层叠叠的,一咬就掉,叫人忍不住吃快一些,免得酥皮掉地上浪费了。
那肉馅更是调得极好,里头居然还夹着点酱瓜,很好地中和了肉馅和酥皮油多的腻,多添了点清爽的口感。
好吃!
一群优秀生员迅速把新一批鲜肉月饼瓜分干净。
隆庆皇帝看得很有成就感,要不是张居正他们极力劝阻,他还想去再做一批鲜肉月饼。
顾闲知道什么东西都不宜吃太多,大家都已经吃过一轮了,便不再让他们在厨房里忙活。
说实话,他们这些生手能帮上多少忙?真要做得又快又好,还是得人家手熟的来!
隆庆皇帝有些意犹未尽,但也知道这边人多眼杂,张居正他们会很为难,便依着顾闲的提议前往敬一亭吃茶,顺便尝尝顾闲做的点心。
今天膳房里备的猪油多,顾闲监督别人干活的时候顺手做了些千层糕、蝴蝶酥、核桃酥之类的点心,都是中途给人垫垫肚子用的。
考虑到这些东西大多不能干吃,顾闲又特意煮了些解腻的饮子,这会儿匀出一点来招待隆庆皇帝倒也相宜。
中秋丹桂飘香,隆庆皇帝喝了些桂花饮子,只觉肺里与胃里都香得很,再听顾闲在那里遗憾今年又没有吃上桂花鸭,不觉也沉吟起来:这个季节的南京,真的能吃到肉里都带着桂花香的鸭吗?
好奇,想尝尝。
隆庆皇帝奇道:“不能叫人把鸭子送来京师吗?”
顾闲道:“一路上要走那么远,船上又没有新鲜桂花可以让鸭敞开了吃,肉里的桂花味早就没了。”他一副“南京通”的口吻,“便是去了南京,也不是随便哪里都能吃上正宗桂花鸭的,很多都不够香!”
隆庆皇帝没想到吃个鸭还这么多讲究,平时都是端上来什么他便吃什么。他追问:“那你知道哪儿能吃上吗?”
顾闲没注意到张居正和王世贞一直在给他疯狂使眼色,一脸骄傲地说道:“这你可就问对人了,我知道一个地方养的鸭桂花味十足,吃别的鸭都没有那个味道!”
隆庆皇帝道:“好,以后我们去南京吃,你来当向导。”
他本来就喜欢吃,跟着顾闲吃了几次更是打开了胃口,感觉这也想吃那也想吃!
顾闲:?
不对,下江南的皇帝那不是康熙和乾隆吗?
明朝皇帝有下江南的吗?
哦,好像有的,正德皇帝!
记得正德皇帝在下江南的回程中栽水里了,回到京师后没过多久病重驾崩!
后来康熙下江南时本人倒是没什么事,但几次下江南都住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曹寅家,硬生生把曹寅都给吃穷了,不得不挪用公款供康熙下江南时享用。
占着江宁织造那么个肥缺的曹家都能给吃穷,可见皇帝下江南耗费巨大,足以叫满朝官员闻而色变!
国库哪来那么多钱供皇帝出行!
糟糕,闯祸了。
顾闲后知后觉地往旁边的张居正几人看去,赫然发现他们眼神里都传递着“一会再跟你算账”的意思。
都这样了,顾闲立刻挪开眼不再看张居正他们,改为兴致盎然跟隆庆皇帝聊起下江南的可行性来。
要去,就得挑京师缺粮的时候去。
到时候就可以拿唐高宗时的旧例:当时关中粮荒,长安百姓缺粮,官员还带着数以十万计的家眷在长安跟百姓抢粮食,朕心中不安!
所以吧,咱缺粮时就去洛阳住个一年半载,那边运河四通八达,粮多得很,不仅够他们吃,关中百姓也可以缓一口气!
听听,我出行都是为百姓好,皇帝想出门时合该这么讲!
隆庆皇帝听得连连点头。
原来朕应该这么讲。
张居正:“……”
张居正见顾闲当做没看见自己的示意,转头跟王世贞进行眼神交流,一个恼火地用眼神问“你就是这么教他的”一个恼火地用眼神回了个“你要不看看你小舅子是个什么玩意”。
那边顾闲又给隆庆皇帝讲起出行注意事项,除了要说服文官,还得拥有一副好身体!
身体好,才能玩得好!
要不然一路舟车劳顿后浑身难受,山珍海味摆在眼前尚且吃不下,何况是民间那点儿吃食?
顾闲关心地问:“您能做几个引体向上?”
隆庆皇帝:?
什么是引体向上?
堂堂大明之主,此时此刻十分迷茫。
不久之后,隆庆皇帝就被引到了单杠前。
刚才在敬一亭里闲聊时已经消了一会食,这会儿锻炼一下倒是没什么,所以顾闲兴致盎然地给隆庆皇帝示范怎么做引体向上。
这小子示范的时候还游刃有余,给隆庆皇帝讲什么能锻炼手臂肌肉啦、锻炼心肺功能啦、锻炼腰背力量啦。
还说什么打开胸腔、改善体态,每天锻炼它十个八个,便能叫你整个人看起来更加英武!
顾闲说着还凑过去,偷偷给隆庆皇帝讲王世贞兄弟俩的体虚,他们第一次上单杠时做两个就做不动了!
这届读书人不行!
隆庆皇帝本来有点犹豫要不要上去试试,毕竟顾闲看起来虽然轻松,但是听他的说法,这又是肌肉、又是力量的,他根本没有啊!
只不过人就是得喜欢对比,一听到王世贞才做了两个,隆庆皇帝觉得自己至少可以做三个!
当即在顾闲满含鼓励的目光中上单杠练了那么一会,且硬生生给强撑着做完了超过王世贞兄弟俩的数目。
因为离得近而被迫听到了悄悄话的王世贞本人:“……”
逐出师门,迟早逐出师门!
顾闲眼睛毒得很,扫上几眼就看出隆庆皇帝的极限。
到底是常年不锻炼且登基后就开始沉迷酒色的身体,做完三个已经很厉害了!
他不动声色地把隆庆皇帝劝下来,去体验一下张元德他们捐赠的其他体育器材,直夸徐文璧和张元德他们十分关心大明的文教事业!
虽说教学方面的事情他们一窍不通,但是体育方面他们相当专业!
隆庆皇帝听了也相当欣慰。
作为皇帝当然是不喜欢文官武官凑一起,你们同气连枝了,我这个皇帝怎么办?
勋贵真要敢插手科举之事,哪个皇帝都不会高兴。
文官也很清楚这一点,是以就连勋贵之后参加科举,都会被考官以勋贵避嫌为由黜落,这条路不是你们武勋该走的,还是舞刀弄枪去吧!
上次张居正收到沐国公示好的信和礼物,不就连夜退回并疯狂撇清说“我根本不认得他”吗?
不想皇帝对你有意见,文武双方最好别私下往来。
如果这些勋贵子弟只是协助国子监搞搞体育的话,问题倒是不大,这本来就在武勋的业务范畴。
顾闲带着隆庆皇帝在国子监转悠了一圈,主要给隆庆皇帝讲讲今年跟去年的变化,积极展现他老师兼岳父在任上的光辉政绩。
看看,我老师厉害吧!
都说能者多劳,多给他点活干吧!
听得隆庆皇帝心中好笑,只觉顾闲到底还是少年心性,哪有这么直白地给自己老师兼岳父讨活干的?被那些个言官听到了,还不得狠狠弹劾王世贞?
别人展示政绩时虽也是这么个想法,但人家哪敢直接说出口?
顾闲一路无视了王世贞的杀人眼神,卯足劲对王世贞大夸特夸。
并表示王世贞写文章特别厉害,可以趁他当国子祭酒让他修个什么《国子监史》,争取给过去国子监培养出来的、青史有名的每一位优秀人才写篇传记。
再让王世贞趁着今年年底各地官员要到京师述职,邀请一些优秀地方官来给监生们传授先进的地方管理经验。
总而言之,我老师能做的事情多得很,您现在都知道了对吧!
隆庆皇帝笑着说:“对,都知道了。”
顾闲乐滋滋地继续琢磨有什么活可以扒拉给王世贞,争取让王世贞这六年任期一天都闲不下来。
谁叫王世贞天天给他加功课,他也要给王世贞增加工作量!!!
皇帝都说知道了,你敢不干吗?
哼哼哼!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一想到我姐夫累死在任上,根本没机会退休,就很为他忧心,不如……让老王也多干点活吧!王世贞:?逆徒!!!!!*更新啦!四件套抽完了,本次活动提醒服务就此结束!
第143章 指指点点
隆庆皇帝在顾闲几人的陪同下转悠一圈,又吃了轮茶点,才在徐文璧的护送下回宫去。
顾闲眼瞅着张居正和王世贞一副山雨欲来的可怕表情,边跑路边说道:“我去膳房那边收个尾!”
张居正两人暗忖是追不上这小子了,只得坐在敬一亭里商量起今天的事该如何应对。
皇帝出行这事可能是瞒不住的,且也没必要瞒着,自古皇帝都没少巡幸国子监,毕竟这是皇城脚下的最高学府,皇帝多来几趟也能展示朝廷重视文教。
只是不能叫人认为皇帝是为了吃口新鲜的才跑来的。
是的,通过隆庆皇帝直奔膳房的举动,张居正和王世贞都摸清了他的来意:这位陛下出宫就是想蹭口吃的!
作为臣子,怎么都得为君主遮掩一二,不能叫旁人觉得隆庆皇帝是个贪图享乐的昏君。
皇帝是昏君,那他们成什么了?祸国佞臣吗!
张居正表示王世贞文采好,可以写诗颂扬隆庆皇帝亲手做鲜肉月饼勉励优秀生员的事。
甭管这是不是隆庆皇帝本意,顾闲确实把那批月饼分给了本次月考表现优异的国子生对吧?
听张居正把歌功颂德的活推给自己,王世贞不免有些不乐意了:“你怎么不写?”
张居正说道:“这是国子监发生的事,还是得你这个国子祭酒来才相宜。何况我在诗文方面远不如你,哪好班门弄斧惹人耻笑?”
旁人听了这样的话怕是要诚惶诚恐了,王世贞听张居正这么说心里却是舒坦得不得了。他很矜持地说道:“我写写看,但不一定能写出什么佳作。”
张居正说了几句“你出手我放心”之类的好话,又道:“闲哥儿还是太顽皮了,平时得你多操点心。”
一提到顾闲,王世贞脸色就很不好看。他说道:“他刚才在陛下面前那么夸夸其谈,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那么恬不知耻地借自己学生之口在御前邀功!”
张居正道:“都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而且闲哥儿以后还是你女婿,无论从哪方面来说你教训他都是应当的,不必看在我的面子上留情。”
王世贞脸色更臭了,他要是教训得到,这小子也不至于无法无天。
是他想留情吗?是他根本逮不着这滑不留手的混账小子!
王世贞与张居正分别后回到家,就看见顾闲不知什么时候溜达过来了,正在给魏氏她们分享刚烤出来的鲜肉月饼。
见王世贞回来了,顾闲还说:“老师已经吃过了,不能再吃了,吃太多对身体不好。”他说着还很贴心地给王世贞倒了杯消食饮子,俨然一副二十四孝好学生的模样。
王世贞没搭理他的殷勤,只说道:“跟我到书房来。”
顾闲开始思索安不安全,要不要耍赖糊弄过去。
王世贞一眼看穿他的心思,冷笑道:“不来你以后就别喊我老师了。”
正其乐融融分鲜肉月饼的魏氏几人都忍不住停下来看向他们。
听到王世贞都这么撂狠话了,顾闲再不情愿也只得老老实实跟了过去。
要不然王世贞回头写篇文章与他断绝师生关系,他不仅得跟着王世贞这位未来文坛盟主名留青史(臭名的那种),兴许还没法和师妹成亲了!
果然,人不能有在意的东西,有了以后就容易被人拿捏。
想到这里,顾闲转过头给王宜玉猛使眼色,表示“听到我开始嚎一定要来救我啊”。
今天家中宾客多,王宜玉在家陪着母亲招待客人,还不知晓顾闲作了什么妖。
瞧王世贞那脸色,事情似乎还不小。
她给顾闲递了个“你自求多福”的眼神。
顾闲哼哼唧唧。
他看透这个师妹了!
有福能同享,有难不同当!
本着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的想法,顾闲麻溜跟上王世贞。
到了书房里头,他还主动带上门,凑到王世贞身边哄道:“今儿陛下巡幸国子监,多好的事啊!您别臭着一张脸了,叫人知道了得说您不欢迎陛下。”
王世贞听他一张嘴就编排自己,心里更窝火。他骂道:“谁教你让陛下进膳房的?谁教你在御前那么乱说话的?”
顾闲直喊冤:“我又不知道陛下会来,当时我一抬头人就在膳房了!”
既然进了他的地盘那肯定是……按着他的规矩来!
至于乱说话……
顾闲振振有词:“我听人说,君子磊落坦荡,生平事无不可对人言。我说的都是大实话,怎么能叫乱说话?”
王世贞气结。
这意思是他要是在意他就不算君子?
偏偏这话还真是他推崇的,出自司马光对自己的评价:“吾无过人者,但平生所为,未尝有不可对人言者耳。”他不久前为亡父写行状时也化用了这句话。
王世贞道:“你敢说你没故意在陛下面前给我揽活?”
这小子刚才每琢磨出一个活儿,就要问人家隆庆皇帝觉得该不该他这个国子祭酒干,硬生生问了一路!
顾闲嘀咕:“谁叫你天天给我安排那么多功课。”
王世贞给他加的功课,他可都是老老实实做完了的。
大人不是整天都说什么“我都是为你好”“多做点对你又没坏处”,他也是为了王世贞好呐!
王世贞瞧他这理直气壮的模样,心底又涌现一股熟悉的无力感。
怎么会有人胆子大成这样?
若是遇上那种真正讲究规矩的师长,估计棍子都打断几条了。
只不过王世贞自己少年时便狂妄自傲,得罪了不知多少人,如今瞧着顾闲这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倒觉得有几分熟悉。
世上总有一些人是规矩约束不住的,一触及那些条条框框便觉浑身难受。
王世贞叹着气说:“你这样肆意妄为,日后惹祸上身可别后悔。”
顾闲听了王世贞这无可奈何的话,知晓今天是不会挨打了。他和王世贞讲起自己的想法:“人生苦短,世事无常,谁知道明天是不是会一命呜呼,合该活得痛痛快快。”
据说后来的李贽在几个微末官职上辗转二三十年,终于熬到个知府位置,狠狠心捞点钱日子能过得十分滋润。
可李贽没当几年知府便弃官而去。
大抵是发现哪怕坐到了一把手的位置、衙署中没了意见不合的上司,自己还是与处处充斥着封建礼教的官场格格不入。
顾闲觉得自己虽不是李贽那样的“狂士”,却也做好了随时挂冠归去的准备。
既然已经知道最坏的结果是什么,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顾闲行事自是没甚顾忌。
在张居正倒下那天没有到来之前,且先趁着有人遮风挡雨尽情扑腾扑腾。
若实在无力兼济天下,便独善其身罢!
王世贞觉得顾闲这小子挺矛盾的,平时瞧着乐呵呵的像是什么烦恼都没有,偶尔却又有几分没来由的悲观。
小小年纪的,说什么明天就一命呜呼?
王世贞“呵”地笑了一声,提笔把他今天讲的那些事列了个单子,说道:“这些都是你提出来的事儿,都说一事不劳二主,前期准备就由你来做吧。”
顾闲:?
顾闲当场搬出自己的准考生身份:“我还得准备乡试!”
王世贞道:“还早,得后年八月才乡试,你有的是时间准备。你不是说读书累了得做点别的事换换脑子吗?现在有这么多新活可以干,你想怎么换就怎么换。”
顾闲:“………”
可恶,怎么感觉平时讲的话全被王世贞还回来了?
你都不用考试了,记性这么好做什么!
正郁闷着,又听王世贞道:“当然,举业也不能落下,我接下来会多给你挑些好书和好题。”
在师徒俩的相互伤害之下,王世贞拥有了翻了好几番的工作量,顾闲拥有了翻了好几番的功课(甚至还得给王世贞当助手)。
惨,太惨了!
顾闲回去跟张居正抱怨此事,获得了张居正的两字点评:“活该。”
顾闲自不必说,一天到晚不是找打就是找骂。
王世贞也一样。
给他黄荆条都不知道揍学生,被这小子折腾到焦头烂额也是活该!
得到张居正这么个冷酷无情的回应,顾闲骂骂咧咧地走了。
于是三个人就这么忙碌到年底,谁都没比谁清闲。
顾闲从十一月起便陆续买了许多好东西,托沈春生帮忙捎回去给家里。
这天他写完一天的功课拿去给王世贞点评,就见王世贞脸色臭臭的,坐在那里奋笔疾书。
顾闲好奇地凑过去一瞧,只见王世贞正在给人回信,语气十分愤怒:“……妄诚有之,庸则未敢闻命!”
等察觉顾闲凑过来探头探脑,王世贞语气带着点迁怒的恼火:“你整日这么个鬼鬼祟祟的像什么样!”
顾闲奇道:“怎么啦?您这是跟人吵架了?要不我跟您一起吵!”
王世贞听出顾闲话里的唯恐天下不乱,没好气地道:“只是有个朋友传的闲话罢了。”
顾闲兴致勃勃一打听,才知晓是归有光在地方上当县令,今年按照惯例正好到京师述职。
文人墨客么,难得到京师一趟肯定是要搞搞文化交流的。
归有光六十岁才考上同进士,此前一直在家边备考边搞文学创作,在文坛之中还是闯出了那么一点名堂的,所以这次有后辈请他为自己的文集写序。
问题就出在这篇序上,归有光在这篇序文里狠狠地批判大明文坛各种坏现象,表示现在的人不好好读书,争相附和那么一两个“妄庸巨子”的看法,肆意诋毁前人的文章(“苟得一二妄庸人为之巨子,以诋排前人”)。
这大概就是韩愈说的“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吧!
顾闲看着那封写有事情始末的来信,顿时乐不可支。
王世贞这么激动地回骂,可见这“妄庸巨子”有他一份。
对号入座了吧老王!
王世贞横他一眼:“你小子笑什么?!”
顾闲立刻把笑憋了回去。
他很想宽慰王世贞想开点,这才哪到哪?
记得有次王世贞和归有光还一起登上了《新青年》呢,还是陈独秀这位大佬亲自操刀!
这位大佬表示元明剧本、明清小说,本来是近几百年来粲然可观的文学宝藏,可惜“惜为妖魔所厄,未及出胎,竟尔流产”。
至于妖魔是谁,正是前后七子及八家文派之归方刘姚,统称为十八妖魔!
这十八妖魔尊古蔑今,咬文嚼字,称霸文坛,严重阻碍中国文化发展!
是的,中国文学的停滞(甚至开倒车),你们这批人做出了杰出贡献!
这些话当然有那么一点儿过激成分,不过这不妨碍顾闲暗自乐一乐。
王大美啊王大美,你整天写书对别人指指点点,焉知以后你不是被人指指点点的那个!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忍住,不能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劲头依然努力更新老人!*注:①苟得一二妄庸人为之巨子,以诋排前人:出自归有光的《项思尧文集序》不确定什么时候写的,正好归有光要来京师,安排到这里来!②妄诚有之,庸则未敢闻命:参考《题归太仆文集》【尝为人叙其文曰:今之所谓文者,未始为古人之学,苟得一二妄庸人为之巨子,以诋排前人。弇州笑曰:“妄诚有之,庸则未敢闻命。”熙甫曰:“唯庸故妄,未有妄而不庸者也。”】③惜为妖魔所厄,未及出胎,竟尔流产:出自陈独秀的《文学革命论》【元明剧本,明清小说,乃近代文学之粲然可观者,惜为妖魔所厄,未及出胎,竟尔流产,以至今日中国之文学,萎琐陈腐,远不能与欧洲比肩。此妖魔为何?即明之前后七子及八家文派之归方刘姚是也。此十八妖魔辈,尊古蔑今,咬文嚼字,称霸文坛,反使盖代文豪若马东篱、若施耐庵、若曹雪芹诸人之姓名,几不为国人所识。若夫七子之诗,刻意模古,直谓之抄袭可也。归方刘姚之文,或希荣誉墓,或无病而呻,满纸之乎者也矣焉哉。每有长篇大作,摇头摆尾,说来说去,不知道说些甚么。】大佬:这些明朝文坛霸主写东西不是抄袭,就是不知所云骂得好毒
第144章 仇报完了
顾闲最近一边读书一边干活,忙得昏天暗地。正好有王世贞的乐子看,便自告奋勇要帮王世贞去给归有光送信。
王世贞道:“信又不是写给他的。”这事儿是有朋友转告给他的,所以他回信当然也是回给这个转述此事的朋友。
顾闲啧了一声,只觉文化人就是好面子,吵架都不当面吵,还要靠别人转达。
他给王世贞讲起这种做法不可取,鬼知道传话的人会不会添油加醋!万一在这个环节产生了什么误会,两人多年的情谊都没咯!
王世贞听着这话觉得有点耳熟,仔细一琢磨,这不是顾闲这小子最常干的事吗?话经过他的嘴巴,那绝对是得添个十斤油加个八斤醋的!
王世贞道:“你倒是会以己度人。”
顾闲不服:“我才不是这种人。”
王世贞道:“也行,我给熙甫写封信,你拿着去拜访他吧。他的应试文章写得不错,你可以跟他学习学习。”
熙甫是归有光的字,他们以文学交友的时候经常会以字相称,王世贞兄弟俩的大美小美便是这样喊出来的,在外人面前倒是会喊别号。
王世贞有点生气归有光说自己是“妄庸巨子”,但转念想到自己在前些年出版的《艺苑卮言》里头也批评过归有光,便决定……算了,扯平了!
正好最近看烦了顾闲这小子,把他撵出去玩耍至少可以清静大半天。
顾闲狐疑地看向王世贞,说道:“他都骂你了,你跟他还是朋友?”
王世贞道:“些许理念上的不合而已,有什么不能做朋友的。”
他很淡定地把自己写书时也骂了归有光的事讲给顾闲听。
他表示归有光的文章“如秋潦在地,有时汪洋,不则一泻而已”。
意思是归有光写的东西像是秋天地面的积水,下的时候宛如汪洋大海,下完定睛一瞧,地上也就一泡尿那么点。
顾闲:?????
好好好,让我去找你仇家玩是吧。
王世贞道:“听说他拿到的新任命不太好,正愁闷着呢,你去了说话别太气人。”
顾闲听得啧啧称奇。
明朝读书人脾气还怪好的嘞,写书时隔空互骂得那么狠,见了面还是好朋友。
顾闲好奇地问:“他得了个什么新任命?”
王世贞道:“顺德府通判,管马政的。”
通判虽是府官,但只是副手,而且职务范围在明中后期愈发紧缩,目前只剩下马政可管。
从实权知县变成有名无实的通判,归有光对此自然很是愤懑,连上好几道折子表示要致仕,但都被压了下来。
可想而知,现在归有光心情肯定不好。
顾闲认真听完王世贞的话,总算整明白了。
是你,大明弼马温!
你这么一说,事情可就串起来了。
据传归有光考了九次会试,才终于考进个同进士。
因为年事已高,排名又在三甲,没法跟人家身强力壮的年轻进士抢好职位,所以授官时给他授了个……长兴知县!
说起来长兴这个地方也算是厉害,据说归有光任知县期间,另一个著名落榜生吴承恩也因为需要奉养老母亲而出任长兴县丞。
两位举业艰难的文坛大佬凑在一起,自是立志要做一些为国为民的事。
归有光赴任后便捋了几个与当地豪强勾结的恶吏,极力清查冤假错案,释放许多蒙冤入狱的囚犯;并且改了当地的征粮之法,卯足劲盯着大户征收,缓解了平头老百姓的交税压力。
这么一个为百姓着想的好官,当然是在今年这次吏部考评之中……被撵去其他地方坐冷板凳!
吴承恩在这期间也遭人诬告,差点身陷囹圄,只能愤而归家修书去。
你一个外官不老老实实猫着,还敢跟我们本地豪强斗?
天真!
你算老几!
以为我们上头没人吗?
等着吧,马上叫你滚蛋!
顾闲之所以知晓长兴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还是沈春生派人去吴承恩家收稿的时候打听来的。
归有光一个读了半辈子书的理想主义者考科举到六十岁,好不容易考中了想要大展拳脚,结果才上任两年多就遭遇重挫,着实令人唏嘘。
既然都揽下了传话的活,顾闲便揣着王世贞写好的信去寻归有光玩耍。
归有光最近确实很愁闷,他确实不想去顺德府赴任,这地方在河北,吃也吃不习惯,人也聊不来,还不叫他干实事,他去了能做什么?
只是这职务又辞不得,他只能择日赴任。
正叹着气,就听人说有个生面孔来求见,说是王世贞的学生。
归有光一怔,神色有点儿微妙。
他与王世贞一个昆山人一个太仓人,同在苏州一带,勉强也能算是同乡,前些年王父出事他还曾登门吊唁。
只是两人生平大相径庭,一个二十出头就高中,一个硬生生考到六十岁;喜好也大相径庭,一个信奉前七子李梦阳等人提出的“文必秦汉,诗必盛唐”;一个则推崇唐宋八大家,认为他们更言之有物。
经历与理念上的不同,注定他们在文学方面不是一路人。
如今王世贞高居国子祭酒之位为国养士,而他却即将要去顺德府养马,要说归有光心里没有落差是不可能的。
能写出传世佳文的人,哪有心气不高的?他要是愿意弯腰俯首,也不至于蹉跎这么多年。
王世贞如今当了京官,归有光也没有去拜访的意思,甚至还忍不住批评他们这批人带坏文坛风气。
所谓的二三“妄庸巨子”,说的就是李攀龙和王世贞!
归有光是真的认为他们走进了死胡同。
一想到他们李何王李(前七子代表人物李梦阳、何景明以及后七子代表人物王世贞、李攀龙)前前后后已经把持文坛话语权好几十年,接下来兴许还是他们的天下,归有光就深深地为大明文坛的未来感到担忧。
所以哪怕跟王世贞有那么一点私交,归有光还是照样开骂。
听说是王世贞的学生来了,归有光倒是有了那么一点兴趣。他本就十分好客,家中最穷的时候都热衷于招待路过的读书人。
归有光官太小,所以入京述职没有邸舍可以住,只能借住在佛寺里。好在京师遍地都是佛寺,想找地方住还是挺轻松的。
顾闲本就在客院门口探头探脑,听归有光说让他入内见面,他便高高兴兴地进去了。
这个佛寺他还没来过,他把王世贞的来信转交给归有光后便自发地给自己倒了杯茶,想尝尝这边的茶水好不好喝。
等他砸吧两下嘴感受完茶的余味,就见归有光已经把信放下了。
顾闲立刻放下茶杯,好奇地问:“您看完了?要给老师回信吗?”
归有光点着头道:“当然要回。”他身边有仆僮负责烹茶研墨,听归有光说要回信,笔墨纸砚便摆了出来。
归有光提笔给王世贞回话,整封回信的中心思想是这样的:惟妄,故庸,未有妄而不庸者也!
顾闲凑过去看归有光写信,发现归有光虽然已经六十多岁了,下笔却还是稳得很,字写得畅丽自然,别有风骨。再一看内容……
你王世贞说你只妄不庸,我觉得世上就没有妄而不庸的!
顾闲看得津津有味。
看来无论什么时候,学术交流都是这个味!
寸土必争,寸步不让!
难怪要靠中间人传话,当面吵架的话多不体面!
归有光写完回信,转头瞧见顾闲那副兴致盎然的模样,顿时有些沉默。
怎么感觉王世贞收的这个学生有点……怪?
这是看到自己老师挨骂该有的反应吗?
顾闲接收到归有光惊异的目光,麻溜问道:“您写完了吗?写得真好!要不要给《新风》投稿?”
归有光:?????
顾闲说完了,又开始编排起王世贞来:“唉,终审得过我老师那关,他那么小气应该不会给你过审!太坏了!”
归有光知道王世贞为什么把学生撵来找他了,估计是整日跟这学生待在一起会被气死。
“《新风》倒是不错。”归有光道,“我近来把每一期都看了,内容很丰富。”
都不像是王世贞弄出来的。
归有光没把这句话说出口,成年人么,文字骂得再脏,当面还是要维持体面的。
当着别人学生面说人家坏话这种事,归有光暂时还做不出来。
顾闲卖力怂恿:“您这么喜欢,可一定要记得投稿。”他还给了归有光第二个选择,“如果您不想稿子过我老师的手,也可以给《小说月刊》投稿,您还记得吴承恩吗?此前他还给您当过县丞来着,他的《西游记》现在特别受欢迎,已经风靡全江南!”
归有光无奈地说道:“我不会写小说。”
顾闲道:“您的文章写得十分动人,许多人都很喜欢。我都能背出好几篇!”
归有光哈哈一笑,倒是收下了顾闲的夸赞。
他也曾经无奈地在文章里自嘲过,说是赶考路上遇到几个福建举子,互通姓名后对方对他十分推崇,说自己刚习举业时就背诵过他的文章,表示还以为他已经作古了。
他这一辈子,也就手头这支笔还拿得出手。
顾闲倒不是凭空吹嘘,他还真读过归有光的文集,有些是从前借阅的,有些是在王世贞家读的。
归有光的文章平实质朴,其中最有名的没写什么大主题,而是写身边的人——写他的母亲、他的妻子、他的侍妾等等。
像王宜玉读过的《先妣事略》就是记录他母亲的。
《项脊轩志》则写他的母亲、祖母、乳母以及第一任妻子。
这两篇都是许多文学大家十分推崇、国文课上经常拿出来讲的。
顾闲记得还有一篇《世美堂后记》,讲的是归有光的第二任妻子。
他的第二任妻子姓王,是嘉兴人,家中有座世美堂,环境十分清幽。
当时王家后人家道中落要卖掉世美堂,归有光正借住在里头,见妻子颇为伤怀,便借了巨额贷款分期六年买下了那座宅子,在世美堂中度过了将近三十年的时光。
在《世美堂后记》的描述中,归有光的第二任妻子非常厉害。
具体体现在他买到不好的地妻子也不恼,只一味地安排人去开荒。
后来无论是家里姐妹日子过不下去来投奔他,又或者是认识的不认识的读书人过来借住,妻子全都招待得妥妥当当。
这么忙碌的同时,妻子还熟知他的喜好,费心为他买来了近千卷藏书!
总而言之,他的第二任妻子是那种与他志气相投的贤妻,读过许多书,还极其擅长操持家业。
只不过一个人又要张罗着还贷,又要安排人手开荒种地,又要主持中馈,又得生儿育女,丈夫还是个不管事的(余于家事,未尝訾省,吾妻终亦不以有无告),操劳成这样显然是活不长的。
所以归有光这位姓王的贤妻只活到三十几岁人就没了,只堪堪比手植枇杷树的第一任妻子多活了十来岁。
这文章顾闲是和王宜玉凑一起读的,最后得出的结论是这样的:太为别人着想的人可能活不长!
多具有警示意义的文章!
值得刊出!
顾闲把自己的读后感囫囵着给归有光讲了。
讲完以后归有光脸就黑了。
很快地,顾闲揣着归有光的回信回到国子监,跟王世贞说起归有光好端端的突然赶人的事。
每次都是聊得好好的,忽然就不聊了,你们大人好奇怪啊!
王世贞:?
王世贞学聪明了,先问顾闲都跟归有光聊了什么。
顾闲便把他和王宜玉对《世美堂后记》的看法讲给王世贞听。
王世贞:“………”
人家怀念亡妻的文章被你说成具有警示意义,归有光能继续跟你聊才怪!
很好,我仇报完了。
作者有话说:
王世贞:骂我?等我放出我学生祸害你……*今天更新长长的!!*注:①王世贞点评归有光的话:“归熙甫如秋潦在地,有时汪洋,不则一泻而已”文里的翻译是瞎翻的,原话没这么气人,你们自己理解一下(bushi②吴承恩和归有光的关系:归有光文集里确实有写给吴县丞的信③《世美堂后记》的内容:参考《世美堂后记》其中一段大意就是:“我借贷买下我老婆娘家环境清幽的大房子,房贷还了六年,在当地买的地全是荒地,老婆从来不跟我说这些困难,只一味派人去开荒。我从来不管家里的财务问题,还要接济我的姐妹,招待我认识的不认识的朋友白吃白住……我老婆全都默默接受,还给我买了好多书!”这么好的老婆到底上哪找
第145章 宁缺毋滥
入了腊月,顾闲应李贽之约去听讲学。
听说是礼部尚书赵贞吉主讲,礼部郎中徐用检协助。
顾闲此前也是从李贽这里知道,他见过的前任礼部尚书高仪暂且告老还乡去了,继任者是赵贞吉。
这跟顾闲记得的情况有点不一样,高仪不是因为后来高拱被驱逐忧惧而亡吗?他稍一琢磨,估摸着高仪过个一两年退休返聘,结果在任上没了。
走这么一趟也不知值不值得。
兴许让他们自己选择的话,还是希望能入一次阁?
这也算是明代读书人的毕生梦想之一,许多人的传记之中都记录说“差一点就入阁”。
顾闲思来想去,觉得自己无法左右旁人的选择,便收拾收拾去寻王世贞,问王世贞要不要去听听人家赵贞吉开讲座。
要是听着觉得不错,可以邀赵贞吉来国子监讲上一两场!
比起更喜欢结社搞同好交流的王世贞,赵贞吉有着丰富的教学经验。
据说原因在于他这人说话非常耿直,经常得罪人。
比如嘉靖皇帝沉迷修道的时候,他就劝嘉靖皇帝回归儒学怀抱。
嘉靖皇帝听了很生气,把他撵去坐冷板凳,干些别人不太愿意干的活——去司礼监教书。
简单来说,就是教太监读书。
后来他靠着出众的才华得到了嘉靖皇帝赏识,终于在朝堂中露脸了。
可惜他不仅没能抓住机会,还跟当时如日中天的严嵩闹矛盾,大骂严嵩的亲信是“权门犬”。结果当然是又被撵得远远地!
后来赵父去世,赵贞吉就趁机回老家讲学去了。
所以说,赵贞吉凭借着自己的耿直创造了多元化的教学机会,积攒下旁人难以企及的丰富经验!
隆庆元年起复以后,赵贞吉当年任教于司礼监时教过的中官陈洪也成了隆庆皇帝倚重的大太监,他的官路倒是顺畅了许多。
这不,今年赵贞吉不仅接任了高仪的礼部尚书之位,还负责教授刚考进翰林院的庶吉士们。
别看赵贞吉已经六十岁,他说话依然声如洪钟,上衙时给庶吉士们讲课还觉得不够,休沐日还要自己开讲座教导后进。
顾闲觉得人家特别上进,很值得王世贞学习!
瞧瞧人家六十出头,可比你四十出头精力旺盛多了!
王世贞:?
咱跟赵贞吉这个四川人不熟。
难得的休沐日他也不想跟顾闲一起出去。
谁知道这小子会闹出什么幺蛾子。
顾闲见王世贞明显不想去,也不勉强。他说道:“那我自己去了!”
这厮还跟王世贞讲,听说赵贞吉跟已经告老还乡的郭朴是同年,他跟郭朴有过两饭之缘,可见他和赵贞吉也有点缘分,等听完赵贞吉的讲学他多问几个问题!
王世贞对顾闲的“我跟某某有缘”理论早已见怪不怪。
反正他也不在场,随便这小子怎么跟人套近乎。
便是得罪了赵贞吉也没事,本身也没甚交情可言。
正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王世贞已经不是昔日的王世贞了。
他在一次次被顾闲折腾到无可奈何的境地后,早已悟出了这样的道理:与其拘着这小子教导他别行差踏错,倒不如放他出去祸害旁人。
天塌了有张居正在上面顶着,跟他一个小小的国子祭酒有什么关系?
王世贞这么想着,优哉游哉地问亲访友去了。
顾闲溜达去与李贽会合。
李贽现在还在礼部干,两个礼部上司要搞讲学,他理应去捧场的。
不过此前李贽爱答不理,还是礼部郎中徐用检看他太不合群,拿着自己手抄《金刚经》展示给他看,问他这样的“不死学问”你也不来听吗?
没错,赵贞吉不仅钻研王阳明心学数十年,对佛学也有颇深的研究。
据他自己所说,他出生时他母亲梦见有两个小和尚来借宿,一个穿黑袍、一个穿白袍,先是黑袍小和尚紧抓着他母亲衣袖不放,于是他出生了;后来他母亲又梦见白袍小和尚抓她衣袖,于是他弟出生了。
可见他们兄弟俩生来就颇有佛缘!
赵贞吉不仅休沐时给人讲《金刚经》,给庶吉士们讲课时还讲《楞严经》,可以说是在讲学过程中致力于“引释入儒”。
这次他讲学的地点自然也定在佛寺之中。
李贽这个佛学爱好者得知讲学内容后马上跟着徐用检去了。
这次邀顾闲同往,是他今年去了几趟后对赵贞吉、徐用检的学问十分钦服,便觉得顾闲也该来听上一听。
本来他这次到京师任职就是奔着求学求知来的,至此才叫他觉得学到了真东西!
李贽学得那叫一个如痴如醉,只觉自己找到了未来的道路。年过四十还能有这样的机缘,实乃幸事!
顾闲听李贽激动地分享了一路,才晓得李贽是在这时候才正式迈入儒释双修的道路!
这么说来,他在颜山农面前说李贽是泰州学派的私淑门生倒是说早了,人家这会儿才开始摸到泰州学派的边呢。
顾闲虽没李贽这么旺盛的求学之心,也被李贽说个没完的赞誉勾起了兴趣。他说道:“听说赵尚书科举时选的还是《易经》,他这样算不算儒释道兼修?”
这也是士林中的一段传奇,据说内阁把赵贞吉拟为榜眼,也就是一甲第二名。但嘉靖皇帝看了以后觉得这家伙说话太直,不中听,便把他挪到了二甲第二。
所以事情是这样的:光明正大说自己喜欢心学和佛学的赵贞吉,学《易经》考了全国第五名!
李贽听后不由停下来咂摸了一会,点着头由衷夸赞道:“你说得对,赵老可真了不得。”
两人聊着聊着已走到了目的地,顾闲眼尖地发现有个熟人,热情地上前打招呼:“震川先生,我们又见面了!”
震川是归有光的别号,面对已经六十出头的归有光,顾闲自是不好去跟人家称兄道弟的,便以别号尊他一声先生。
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归有光瞧见顾闲满面欢喜地上来打招呼,便也不再计较顾闲上次的胡言。
于妻子而言,他确实不算个好丈夫。
他年轻时曾与赵贞吉一同参加会试,约好要在皇榜上占据一席之地,结果他登科却晚了赵贞吉二十六年。
有次他落第归家,正是牡丹花开的时候,妻子见他归家,欣然备了美酒与他在花间共饮。他问妻子难道对他不失望,妻子笑着说:“怎么会失望?我早就想与你过鹿门采药的生活了。”
这鹿门采药,乃是东汉末年一位庞公携妻儿隐居鹿门山的典故。
他的妻子知他懂他也爱他,而他只是一个怎么考都考不中的穷酸老儒。
等他以六十高龄金榜题名,妻子早已魂归泉下。
近日来他反复思量,愈发觉得顾闲说得没错,他确实叫妻子太操劳了,以至于妻子三十多岁便撒手人寰。
归有光心中既没了对顾闲的芥蒂,便笑着应道:“小友也来听孟静讲学吗?”
顾闲心道读书人又是名又是字又是号的,还真是麻烦得很。听归有光这称呼,与赵贞吉关系倒是不差!
见归有光给了自己好脸色,顾闲便给他介绍了自己的朋友李贽。
得知李贽也是科举不太顺利才去走教职路子的,归有光心有戚戚。再观李贽相貌谈吐,更觉此子颇有些不凡之处,欣然与李贽互通了姓名。
顾闲一点都没把自己当外人,乐滋滋地跟着归有光往前排占位。
归有光跟赵贞吉是旧识,这说明什么?这说明他不用掏出郭朴这重关系来,便可以跟赵贞吉套近乎了!
徐用检过来的时候,一眼就瞧见了坐在前排的李贽三人。他与李贽只相差一岁,转到礼部任职后便觉这个跟谁都处不来的狂生颇为不凡,便以《金刚经》与王阳明的学说循循诱之。
这会儿见李贽与顾闲、归有光坐在一起,倒是愣了一下,第一想法是,李贽哪来那么多朋友(足足两个)?
接着他又想到此前有人曾提起过,说去年李贽与张居正的妻弟顾闲相善,顾闲还曾去他们住的大院玩耍过好几次云云。
只是顾闲去年年底归乡考秀才去了,今年又没什么空闲去寻李贽玩,他这才没想起来。
李贽见徐用检朝自己这边走来,也愣了一下,显然还不太习惯自己朋友多到要相互介绍的情况。
不过人都到面前了,两边又都是自己珍视的朋友,他还是起身将他们引荐给对方。
顾闲得知徐用检是李贽朋友,也觉很稀奇,绕着人家看了一圈。
徐用检纳闷地道:“你这是做什么?”
顾闲道:“我没见过卓吾兄旁的朋友,好奇!”
李贽:“……”
徐用检:“……”
归有光:“……”
还是李贽本人先笑道:“知音万金难求,人生能有三两好友便不错了。”
顾闲深以为然,开始拽文:“知我者,二三子!”说完他又乐颠颠地补充,“不过要是有人给我万金,我还是很愿意给他当知己的。不难求,不难求!”
赵贞吉过来时,听到的就是顾闲这句话。他笑眯眯地加入话题:“什么不难求?”
顾闲转头一看,是个生面孔。这人年过花甲,声音却洪浑有力,脸上还有明显的笑纹,显然是个爱说爱笑的人。
这个年纪、这个性情,顾闲立刻认了出来:“您就是赵尚书吗?”
赵贞吉摆摆手:“都休沐了,不必喊我尚书。”
顾闲从记忆里扒拉出赵贞吉的号,麻溜改了口:“大洲先生!”
赵贞吉点点头,又问他们在聊什么。得知刚才的话题是“万金知己”,他乐道:“你小子这么贵,等闲人可当不了你的知己。”
顾闲一脸谦虚:“知己难得,宁缺毋滥!”
赵贞吉哈哈大笑:“你与你姐夫倒是一点都不像。”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开始做算术题):每个知己给我一万金,我迟早能有百万金!*更新啦!明天开始,就要在车站里码字,机场里码字,酒店里码字,景区里码字,尽可能保证不断更【信誓旦旦
第146章 有点饿了
顾闲见赵贞吉是个健谈的,便与他说起自己喊了王世贞,结果王世贞不愿过来的事。
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我老师也太不上进了,跟你完全不能比”!
旁听了全程的归有光:“……”
看来这小子不是特意针对谁,而是无差别攻击。
赵贞吉倒是不恼,捋须说道:“约人须得提前知会,哪有临时喊人来的道理?你老师交游广阔,兴许早便有约了。”
顾闲一琢磨,点着脑袋说道:“您说得有理,绝对不是他不想跟我一起来听您讲学!”
赵贞吉一乐,不知怎地觉得叫这小子说中了,不想来听他讲学是一方面,最重要的是不想跟这小子一起过来、当面被这小子惹出一肚子气。
眼不见为净!
王世贞信道比信佛多,二者虽都是出世之学,真要坐而论道难免有诸多分歧,倒不如不谈学问为好。
赵贞吉转向归有光,神色有些恍然:“熙甫,好久不见了。”
归有光考了九次才考中,他的仕途也没顺利到哪里去,不是去坐了冷板凳,就是挨庭杖后贬去广西,甚至还闲住在家数年。
只能说各有各的蹉跎。
归有光听出赵贞吉语气中的叹惋,也是感慨万千:“好久不见。”
还有许多人等着,两人也没寒暄太久,赵贞吉便坐到主讲的位置上去,徐用检亦在旁协助。
顾闲秉承着来都来了的想法,端坐在归有光和李贽旁边听讲。
这种当朝尚书当主讲,而我左边是个文学大佬、右边也是一个文学大佬的讲座,感觉还挺奇妙的。
来都来了,得把别人教的东西都学到手!
顾闲全神贯注地听起了赵贞吉讲学,遇到听不懂的就记下来,准备一会问赵贞吉。
要知道在不久的将来赵贞吉也会入阁,但是入阁没几年就被排挤走了。
据某位不愿透露姓名的王某美在他写的《嘉靖以来首辅传》中介绍,排挤走赵贞吉他们的人是高拱,但是,背后的人绝对是张居正!
事情是这样的,赵贞吉入阁比张居正晚,本来该排在张居正后头,但赵贞吉入阁时都六十出头,张居正才四十多!
于是赵贞吉就整天对着张居正小张小张地喊(实际上是“张子”),没事还拿张居正开玩笑:“都说为相者要平易近人、礼贤下士,你整天冷着一张脸怎么还能入阁拜相?”
当然,平时爱摆出长辈的架势还是小事,关键是在商谈国事的时候每次张居正提出意见,赵贞吉也要说:“你个小年轻懂什么。”
这就踩到张居正的底线了,你平日里侃侃大山也就算了,怎么到了正事上还不让我办事?
按照不愿透露姓名的王某美的记载,张居正对此“内恨不复答”,暗中谋划着把高拱找回来对付赵贞吉!
高拱回来后确实拳打殷士儋,脚踢赵贞吉、陈以勤,再把李春芳也弄走。
虽然张居正全程在旁边喊着“你们不要打了”,但是不愿透露姓名的王某美一眼就看穿了真相:是的,一切都是因为张居正!高拱弄走李春芳、赵贞吉、陈以勤、殷士儋,都是因为张居正想他们走!
顾闲也不知道这些记载有几分真几分假,但是吧,真要照着历史原本的轨迹走,赵贞吉他们几个阁臣明显都留不久!
务必要争取在赵贞吉告老还乡前把他掏空!
赵贞吉结束这次的讲学,就迎来了顾闲十分热情的提问环节。
这小子明明才听了这么一回,问题却全都提到了点子上。赵贞吉教了那么多后辈,还是头一回遇到这么能问的,也是头一回遇到这么会问的。
赵贞吉学问广博,顾闲也不差。
毕竟顾闲有着领先三四百年的眼界,许多人看不清楚的东西,后来已经被那些有志之士拆解了一遍又一遍。
即便顾闲只在茶余饭后捡到些边角料,也足够他在赵贞吉面前侃侃而谈了。
不知不觉便与顾闲聊到了饭点。
顾闲一摸肚子,觉得饿了。
考虑到现在赵贞吉还没入阁,高拱这个暴脾气的也没有被召唤回来对整个内阁(除张居正外)拳打脚踢,接下来赵贞吉待在京师的日子还长得很,顾闲便决定……
先吃饭吧!
顾闲转头对很有些意犹未尽的赵贞吉说:“来都来了,不如我们去看看这里的斋饭好不好吃!”
赵贞吉欣然答应。
周围人还没从两人刚才你来我往的探讨中回过味来,听两人的话题一下子转到了吃斋饭上,只觉这一老一少当真都不是简单人物。
不说学问深浅,光是这份闲庭信步般的洒脱从容便是旁人学不来的。
赵贞吉到了这个年纪,做事相当随心所欲。他今天与顾闲谈了个尽兴,笑道:“看来你姐夫与你老师确实有点本事,能教出你这么个学生。”
顾闲这十来岁的年纪,肯定也是没什么拘束的,颇为得意地说:“那是当然。”他又把王世贞说有自己一个学生就够了的事讲给赵贞吉听。
别人信不信不要紧,反正顾闲是信了。
他老师特别喜欢他!
赵贞吉自己就是个爱开玩笑的,瞧见顾闲这得意至极的模样只觉有趣。
倘若自己有这么个学生,大抵也是又喜欢又无奈,得时刻注意自己在外头的形象有没有被他败坏殆尽。
一行人走到寺中的食堂,人家都已经吃完了。
这寺不如法华寺世俗化,食堂很少招待外客,大多都是本寺僧人以及借宿寺中的客人在吃,过了饭点便不再供应。
顾闲见状怂恿道:“我看外头有几面墙空着,不如你们都去题首诗。”
赵贞吉奇道:“怎么突然要题诗?”
顾闲笑道:“唐时不是有个读书人年轻时很穷,只能借住在佛寺里,每次吃饭的钟声一响就去蹭吃蹭喝。寺里的和尚瞧不起他,故意等吃饱饭才去敲钟。”
“这读书人气愤地在墙上题诗一首,发奋读书考取了功名,最后一举干到了宰相!”
顾闲乐滋滋地道:“今天我们也没吃上饭,合该题诗一首,看看谁的诗下次来时能得个碧纱笼。”
所谓的碧纱笼,讲的就是这位唐朝宰相三十年后旧地重游,发现寺里把自己的题诗用碧纱笼罩了起来表示看重,心中感慨无比,又给题了首诗,说是“三十年来尘扑面,如今始得碧纱笼”。
赵贞吉听顾闲把关于吃饭的典故讲得活灵活现,不由哈哈大笑:“你个促狭鬼,习举业之余竟还有空读这些闲书。”
顾闲道:“读闲书才有意思哩,能了解许多奇人奇事。”
赵贞吉乐道:“人家寺里也不是故意不给备饭的,岂能这么污人清白?不过题诗确实是个好主意,我去叫人取些笔墨来,你小子也来上一首,叫我们看看你老师教得如何。”
顾闲道:“写诗这种东西哪是教得来的?李白杜甫也没见他们教出个跟他们一样厉害的学生。何况拜相是你们的事,与我一个半大小子有什么关系?”
顾闲越是推脱,赵贞吉便越要让他参与:“不行,你怎么都得写一首,不许躲懒。”他笑着撒饵,“你题过壁吗?这好好的墙,等闲人家可不叫你在上面写东西。”
顾闲一听,这事自己还真没干过。他说道:“那好吧,我也来!”
同行几人就没有一个是不善于写文章的,不过诗都写得挺一般,像归有光还被清朝文学圈评价为被举业耽误了才华,证据就是……他不怎么能写诗!
不过赵贞吉都提议大家一起写了,几人便都没拒绝,围绕着“从‘饭后钟’到‘碧纱笼’”这一主题各自题下了自己的诗。
顾闲体验了一番墙上题字的快乐,有点理解白居易他们为什么每到一个驿站都要来上几笔,原来在墙上写大字这么舒爽!
赵贞吉题完自己的诗转头一看,发现顾闲已经写完了,正在那儿欣赏自己题的字呢。
先入眼的就是顾闲那手好字,许是为了题壁好看,他写的不是应试用的馆阁体,而是掺了点行书味道的楷书。
瞧着既不会过于死板,又不会叫人看不清楚写的什么。
赵贞吉笑问:“你这字跟谁学的?”
顾闲言之凿凿:“我是习百家字长大的!”
吴中名家太多,他幼时光是学本地名家的字帖都学得晕头转向,更别提他脑海里还储存着不少古今名家的作品。
这么练习下来,可不就是习百家字吗?
赵贞吉笑道:“听说过吃百家饭的,没听说过习百家字的。不过你这字写得确实好,在你这个年纪能写成这样实在了不得。”
他夸完了顾闲的字,又赏玩起顾闲的诗。
这一看,便觉顾闲灵气十足。
顾闲写的是七言绝句,内容却是反其意而行之,没有写从饭后钟到碧纱笼的世态炎凉,而是写这位宰相当上大官后珍馐满桌,不知道是否还记得当年的饭后钟。
赵贞吉看后品咂良久,夸道:“是啊,许多人走到了高位,便忘了自己最初的贫苦,也忘了自己最初为什么要发奋读书。”
读书难道只是为了获得碧纱笼吗?
习举业之初,大家学的都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最后又有几个人真正还践行着这句话?
得了赵贞吉的夸赞,顾闲却没有欣喜若狂。他揉着肚子说道:“这诗把我自己给写饿了,不如我来做几份素面怎么样?你们喜欢什么菜自己洗!”
突然被安排洗菜任务的众人:?
再去细品顾闲前两句描述宰相功成名就吃喝有多奢靡的内容,忽然觉得还真是有点饿了!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我从不轻易写诗,因为写诗会饿!*更新啦!山区出远门太折腾了,我从早上七点半出门,折腾到下午四五点才到酒店吃完饭还去西湖断桥上溜了个弯,综合下来一天走了两万步即使如此还是,坚强地保住了全勤!
第147章 倒反天罡
大冬天里能洗的菜并不多。
寺里对赵贞吉这位尚书还是很看重的,不仅墙面任题,储藏来过冬的白菜、咸菜、酸菜都拿出来招待他们。
最叫顾闲惊喜的是,寺里有种咸菜头特别地脆爽,据说是有个重庆过来的行脚僧给他们带的菜种,种出来菜头有许多赘子,做咸菜特别相宜。
可惜这个时节种不了,且这两年天灾连连,没留好种子,今年也就种了这么几坛子来备冬。
顾闲对此很感兴趣,问人家是重庆哪里的行脚僧。他在重庆也略有熟人!
正在洗咸菜头的赵贞吉在旁听了便问他:“什么叫做‘略有熟人’?”
顾闲道:“现任重庆知府程学博乃是我师叔的同年,还跟我姐夫一样是湖广人士,怎么不算是我的熟人!”
“我上次还写信给他,请他多多地鼓励当地读书人给《新风》和《小说月刊》投稿。”
程学博与耿定向他们走得近。
罗汝芳归家守孝后护不住何心隐了,把何心隐送到耿定向处,耿定向又把他转送到程学博那边。
顾闲从自己七拐八拐的消息网中得知了这件事,便觉得……我师叔的熟人就是我的熟人!
顾闲这人蔫儿坏,还在信中表示你知道你同年林舜道去了贵州那么困难的地方都干得有声有色,今年当地不仅有三篇文章登上《新风》,还开发出了客似云来的龙场悟道景点!
贵州都这么努力,你重庆也不能落后啊!
收到信后的程学博:“……”
人到中年,理应成熟一些,不可以随便受激。
……才怪!
程学博当场亲自操刀,写了篇《智取白莲教》投稿给《新风》,陈述自己到重庆后如何瓦解当地白莲教势力的过程。
顾闲看得津津有味,又回信狠狠地夸了程学博一通,一来二去双方便熟稔起来了。
因为郁氏年迈体衰、不愿奔波,王世贞又当了京官,王世懋便谋了个南京的闲官南归,以便就近奉养母亲。
如今王世懋早已赴任去,自是不知道顾闲照着他的嘉靖三十八年进士录到处攀关系。
当然,便是知道了也莫可奈何。
这小子当着他的面也会这么干。
众人洗好自己心仪的菜,顾闲派回去国子监取蘸料和腌菜的郑大也把他要的东西取来了。
顾闲打开一坛腌酸笋,只见里头的玉色笋片仍维持着新鲜时的颜色,却又散发着腌制过后的独特香气。
他给赵贞吉介绍道:“今年国子监弄了个腌菜活动,大家都积极参与,腌了许多酸笋、酸菜、咸菜、咸鱼,算是众志成城一起备冬。”
赵贞吉道:“怎么还有这种活动?”
顾闲哼道:“当然有,多掌握一门技艺有什么不好。将来他们要是当不好官,还能回家腌咸菜!”
赵贞吉:“……”
小小年纪的,嘴巴怎么这么毒?
顾闲继续给赵贞吉几人介绍自己的杰作:“这是大家比较爱吃的酸笋片,要是能吃辣,我再给你们开一坛酸笋尾,用的是最嫩的笋尖,放了几只特辣的辣椒,只消吃上几根便热得浑身冒汗。”
赵贞吉来了兴趣:“那给我来点辣的。”
顾闲道:“好好好,我开给你尝尝!”
赵贞吉狐疑地看着他:“你这般殷勤,怎么感觉不是旁人爱吃,是你自己爱吃?”
顾闲道:“反正好吃。”
哼,觉得酸笋臭的人没口福喽!
寺里什么都不多,就是陶碗多,顾闲张罗了十来种配菜,满满当当摆了一整桌。
面汤来不及细熬了,顾闲撒了自己秘制的山珍海味粉包下去,煮出来的汤面还挺能糊弄人的。
第一碗面出锅的时候顾闲心想,要是自己师父还在,肯定会气得跳脚。做菜岂能这么取巧?
顾闲觉得自己没问题,取巧有什么不好?能叫更多人吃上好吃的。
古时做酱,难道不是同样的道理?酱油拌饭老香了,不用菜都能吃上一碗!
赵贞吉几人果然吃得很尽兴,尤其是多加一点自己负责洗的那份咸菜,更是滋味无穷。
都叫他们有点想报名参加顾闲组织的国子监腌咸菜活动了。
听说参与者(除坐监生员这种免费劳动力外)可以带走一坛子自己腌的咸菜。
除了全程参与的闲人(比如张元德)外,很多人其实只参与了其中一个步骤,比如最后一天参加活动的话就只负责把腌菜放进坛子里(比如张居正)!
赵贞吉这人就很直接:“下次再有这种活动,记得喊上我。”
归有光惋惜地说:“可惜我马上要去河北赴任。”
顾闲道:“河北离得那么近,以后总有机会的!”他来了兴致,“我听人说,河北磁州窑做的砂锅特别好用,有道圣旨骨酥鱼就是用这种锅做的。”
所谓的圣旨骨酥鱼,据传是赵匡胤时期留下的美食。
其中有一种做法是要用上咸菜的,做法十分讲究,白菜叶子、咸菜、小鲫鱼、藕片、五花肉一层层摆入砂锅中,炖得酥香软烂,连鱼刺都能吃下去,吃鲫鱼不必再恨鱼刺太多!
这么源远流长的冀菜,不做来尝尝可惜了!
顾闲自忖与归有光已经见过两面,怎么都算是老熟人了,兴致盎然地说道:“等我以后得空了去河北看您,顺便买个磁州砂锅做来尝尝!”
很不错,以后他在河北也有人脉了,可以光明正大过去晃荡!
归有光对顾闲来看自己本来是抗拒的,但听他说要做新菜给自己吃,又改了主意:“好,我安顿好了你可以过来玩,春秋两季吃鲫鱼都挺不错。”
这下轮到赵贞吉遗憾了,自己还在当尚书,却是去不了了。他说道:“你小子买了砂锅回来,可要给我们也做一次。”
顾闲一口答应:“没问题,砂锅炖菜熬粥都是一绝,我若寻到了好砂锅,肯定是要多做几个菜给大伙都尝尝的!”
这次临时起意的聚餐圆满结束,顾闲溜达回去寻王世贞分享自己今天的学习所得,表示赵贞吉很好相处,他们特别聊得来。
王世贞睨他一眼:“你跟谁聊不来?”说完他又冷哼了一声,“你这么喜欢他,大可去改投他门下,正好他也是个好为人师的,肯定乐意收下你这个学生。”
顾闲凑近与旁边的王宜玉说悄悄话:“这话听着酸酸的,他是不是吃醋了?都说儿不嫌母丑,学生也不会嫌弃老师不好相处的!”
又一次把悄悄话听得一清二楚的王世贞:“……”
顾闲再一次被自己老师兼未来岳父撵出家门。
顾闲当即回去找张居正说起这事。
表示王世贞这人确实不好相处!
张居正奇道:“你跟谁都处得来,怎么整日惹你老师生气?”
顾闲道:“就是就是!老师他真该反省。”
他跟谁都处得那么好,唯独王世贞整天让他滚蛋,可见是王世贞不好!
张居正:“……”
简直倒反天罡!
……
翌日朝中开大朝会,五品以上的京官都得去参加,王世贞正好也要。
国子监也隶属于礼部,王世贞正走向礼部的班次,就瞧见赵贞吉也过来了。
王世贞注意到赵贞吉望见自己时脸上露出些许兴味,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赵贞吉瞧了他两眼,开口调侃:“大美啊,听你学生说你不愿意来听我讲学,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
王世贞:???
不用想都知道,肯定是他前脚拒绝了跟顾闲同行,后脚顾闲就去人家面前嚷嚷他不乐意去。
虽说这是大实话,但你能不能别去正主面前说?
王世贞无奈地解释:“非是不愿,实在是与朋友相约在前。”
赵贞吉哈哈一笑:“那下次记得来。”
王世贞自无不应的道理。
他与赵贞吉聊完了,不由看向把自家小舅子塞来当自己学生的张居正。
张居正似有所感,转过头跟旁边的陈以勤聊了起来,一副“我很忙碌”“我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的模样。
王世贞呵地冷笑一声。
上梁不正下梁歪,不外如是!
接下来几日,不少人都在讨论赵贞吉这场讲学。
主要是在顾闲那股子好学劲头的带动下,归有光和李贽也提出了不少独特的问题,而赵贞吉、徐用检也全程都在用心回应。
旁人哪怕跟不太上他们的思路,全场听下来也觉获益良多。
过后几人的题壁诗以及一同吃的咸菜素面也被传扬开去。
许多好事者慕名前去看诗和吃素面。
寺中本来清净得很,也就讲学的时候热闹一下,突然迎来这么多外客还真有点不习惯。不过要是有机会赚点钱改善生活,谁又会把机会往外推?
当即去向顾闲求来素面方子,弄了个有五成味道的“同款素面”,满足这些好事者的好奇心。
随着赵贞吉讲学当日的同款素面卖得如火如荼,顾闲题的那首诗兜兜转转也传到了王世贞耳里。
许多人的文字都是带有自己风格的,王世贞这种对文字敏锐度极高的文学爱好者拿到诗后只读了那么一遍,便觉这行文风格很是熟悉。
仔细一琢磨,此前国子监流传出去的那首没署名的卤鸭诗不就是这个味道吗?
王世贞:?????
我学生背着我写诗?
还专写跟吃有关的!
上次卖卤鸭,这次卖素面,真是有出息了!
原来你自己也知道写这些玩意得藏着掖着不叫别人知道是吧?
真是岂有此理!
他怎么会收了这么个学生?!
思来想去,都是张居正的错!
第148章 要挨骂的
《新风》下印当天,顾闲溜达过去玩耍,拿起一本新鲜出炉的月刊翻到目录瞅了瞅。
这是顾闲从别人那里学来的看书习惯,先把目录给扫一遍,这样对全书讲了什么有个大体的印象,有时间便全文通读一遍,没时间便挑重点扫过去。
顾闲有时候拿到王世贞给的书单会哀嚎,就是因为古代人写的书大多有点重点不明的感觉,有用的内容散落在全书各个角落,王世贞考核起来也很随机。
这就叫顾闲没法偷懒了。
《新风》的封设和排版大多是顾闲操刀,目录写得清晰明了,顾闲看了大半,觉得大多都是自己审过的稿子,便打算把没审到的翻出来看看就完事。
正这么想着,忽见有篇文章的作者名写着……归有光?!
等等,有种不祥的预感。
再一看标题,更不好,取自他的题壁诗!
顾闲连忙翻到正文部分,赫然发现归有光用他质朴动人的文笔记录了几人同听赵贞吉讲学、同写题壁诗的事。
这家伙还表示自己几人的题壁诗都不值一提,唯有顾闲这个少年人写的诗发人深省!
朋友们,倘若你们身居高位,是否还记得最初寒窗苦读是为了什么?!
这篇文章底下还有个一看就是王世贞写的编者按,表示此诗与此前的卤鸭诗似是同根同源,莫非是同一人所作?
顾闲:?????
你们联合起来搞捧杀是吧?
还有,有的人当面说不想投稿,背地里居然偷偷把稿子给王世贞走后门!
说的就是你,归有光!
顾闲拿着新一期的《新风》气势汹汹地去问王世贞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特意绕过自己刊出这种文章?
王世贞悠悠说道:“什么叫特意绕过你?你难道是《新风》的主编吗?”
顾闲语塞。
虽说《新风》是他提议创办的,每期投稿也是他进行的第二轮筛选,但他还真没在上头挂什么职位。
震惊,白干学徒竟是我自己!
劳动人民在封建社会终究还是站不起来!
顾闲哼道:“反正你们是偷偷把文章加塞进去的。”
王世贞道:“那我问你,你偷偷写了两首诗怎么没给我看?”
顾闲眼神开始游移。
学生写的东西难道全都要给老师看吗?这不合理!
学生难道就没有隐私吗?
你这个当老师的要是私底下写《金瓶梅》,难道会给我看吗?
绝对不会的!
顾闲在心里逼逼叨叨完,又开始瞎捉摸起来。
说起来《金瓶梅》疑似作者除了王世贞,还有徐渭、汪道昆等前后几十人。
可见这一古代奇书(禁书),牵扯着无数读者的心!
他作为学生,要不多盯着王世贞看看有没有原稿出现在书房的某个角落?
他绝对不是怀疑有的人表面上看起来正正经经,实际上背地里写什么“一物从来六寸长,有时柔软有时刚”。
顾闲好奇地左看右看起来。
王世贞瞧见他那鬼头鬼脑的模样,不由问:“你瞎看什么?”
顾闲当然不会承认自己私底下看过禁书,还怀疑作者是王世贞,他一脸自然地说:“没有,我什么都没看。”
为了不说漏嘴,顾闲勇敢地把话题绕了回去:“我那不是想着我写的诗还不够好,哪能拿到您这样遍阅古今佳作的人面前丢人现眼?您可是连苏东坡都觉得没文化的人!”
王世贞道:“你不要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我不过是觉得他的诗和时政策论比不上他的词和小文而已。”
怎么好好的话经这小子说出来就变味了?
顾闲振振有词:“那也是讲过。”
写东西间歇性没文化,那不也是没文化吗!
王世贞都懒得再理他。
顾闲想到王世贞就算是写禁书,应当也不会在京师这边写,便也没再好奇,又揣着《新风》走了。
左右已经走上这条路,归有光和王世贞合伙坑他就坑他吧,出点小风头也不错。名气傍身好做事!
归有光赶在官府封印前出发前往任地的时候,顾闲特意去给他送行,还跟他埋怨此事。
不是你们在互骂吗?为什么突然联手夸起我来了?
小心我把你和王世贞互骂的内容也写成文章拿去投稿!
归有光乐道:“估计这个你老师是真的不会刊出。”
他看着才十五岁出头的顾闲,眼底带上了几分期许。
“我跟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有许多人夸过我的文章。可惜我不争气,蹉跎半生才考了个同进士,叫那些看好我的人失望了。”
“你正当年少,才思敏捷,翌日下场应试倘若一举登科,世人也该夸我一句‘慧眼识人’。”
顾闲听归有光这么说,顿时也想到归有光连考八次会试、熬走妻妾与儿子都没考中的事。连他与妻子的回忆,都有落榜时的情景。
对于一个早早成名、被所有师长寄予厚望的人来说,屡试不中着实是不小的打击。
像他哥就是考到三十多岁,便决定不再费钱去考了,路费、住宿费,乃至于笔墨纸砚和试卷费,这些都是要钱的。
更别提还有读书人之间的往来应酬,旁人都出去交朋友,你自己不去,那你去报名时没人跟你互保可别哭!
你说随便找几个人互保?不是知根知底的人,你不怕他们舞弊或者冒籍连累到你?
所以说,科举是一件很费钱的事,家底不够殷实的人家考个几轮就该放弃了。
像李贽、海瑞他们都是止步于举人。
难道是他们不想当进士吗?
纯粹是再这么考下去,家里要吃不上饭了!
顾闲朝归有光郑重作揖,说道:“小子必定全力以赴,争取不叫前辈失望。”
归有光笑道:“你老师确实很喜欢你,若不是不好自卖自夸,他应当早就想向别人夸你了,不必我来多事。”
顾闲一听,尾巴立刻翘了起来,得意地道:“我也觉得老师特别喜欢我。”
有了归有光这句话,顾闲便高高兴兴地回去了,一整天有事没事都在王世贞面前晃荡。
王世贞看他一眼,他就问王世贞有没有什么事让他办。
王世贞纳闷不已。
这小子怎么回事?
不理解归不理解,并不影响王世贞把送上门的免费劳动力支使得团团转。
顾闲当了一天的好学生,那股子热情劲也下去了。甚至疑心归有光和王世贞是不是合伙坑他!
他麻溜跑去找王宜玉玩,跟她说起自己这个怀疑。
王宜玉乐不可支,难得地给自己亲爹说了句公道话:“是你自己跑去绕着爹转的,又不是爹自己要支使你的。”
顾闲一琢磨,确实是这个理。他和王宜玉嘀咕:“我虽然常跟人说老师喜欢我,但总觉得他看我是‘岳父看女婿,越看越生气’!”
王宜玉:“……”
王宜玉啐道:“是你自己惹爹生气,可跟我没关系!”
两人凑一起说了会话,顾闲又溜达去厨房指导钱叔钱婶他们做吃的。
钱叔钱婶特别喜欢顾闲,本来他们夫妻俩还担心主母来了会辞退他们一家,后来主母尝过了他们的手艺便没提这一茬了。
多亏了顾闲对他们的指点!
年底王世贞要搞年度总结,顾闲又被喊去打白工。
就这么忙忙碌碌地到了小年夜,顾闲正好收到了家中的来信,无非是说家中一切安好,父母身体康健,托沈春生送回去的年货都送到了,小宝小安很喜欢他送的时新玩具和新书云云。
顾闲担心亲哥报喜不报忧,又拉着亲自来送信的沈春生边吃边聊,确定家里真的没什么事才放下心来。
其实吴中还算是安全的,当年王世贞去吴中结识文徵明还是因为倭寇横行,家里让他去躲避一二。
既无外患,如今家中又略有余钱,真有个头疼脑热还是请得起大夫的,应当不会出什么事。
只是出门在外见不着人,总免不了会担心。
毕竟当初顾闲刚去京师当学徒的时候,第一次收到家中的信时也是说“一切都好”,叫他好生学点真本事,不必记挂着家里。
后来同乡带来的却全是坏消息。
沈春生等到顾闲反反复复问完了才笑道:“我到你家里去送年货的时候,他们也是这样问了很久,生怕你在外面受了委屈。”
顾闲一脸骄傲:“我能受什么委屈?大家都可喜欢我了。”他又把归有光临别时说的话讲给沈春生听。
沈春生早便看出顾闲绝非池中物,听他与昆山那边赫赫有名的归震川有了往来也不觉稀奇。他说道:“你的朋友越来越多了,可别忘了我这个老朋友。”
顾闲立刻说道:“我们都多少年的交情了,我怎么会忘了你!”
沈春生故意逗他:“王维不是有句诗说‘白首相知犹按剑,朱门先达笑弹冠’,等你成了‘先达’,我不就是‘弹冠’之辈?”
顾闲不满地说:“你把我当什么人了?你富贵的时候也没忘了我,我富贵了怎么就要成负心人了?”
沈春生端起手边的茶说道:“是我说错话了,以茶代酒自罚一杯。”
顾闲这才满意了。
张家热热闹闹地过完小年夜,官府差不多都开始封印了,得放完年假才重新处理政务。
张居正终于清闲下来,可以偶尔与朋友们见个面聊聊天。
顾闲不时也能见到一些张居正的朋友,比如耿定向兄弟俩。
同为湖广人士,又是青年时期就有的交情,耿定向属于在夺情风波中都力挺张居正的那拨人。
所以……时人都骂耿定向阿附张居正!
连李贽这个肯定张居正功绩的人都骂耿定向是假道学,明明他此前对何心隐赞不绝口,还曾把何心隐引荐给张居正,结果何心隐出事的时候他却装死!
要知道他跟张居正十分要好,跟抓住何心隐的地方官又是讲学之友,想救何心隐是很容易的事。但是他怕张居正生气,居然一声不吭!
顾闲看向耿定向的目光带上了一点儿同情。
老耿你晓得不,跟张居正好的人,是要挨骂的!
耿定向:?
这小子的眼神怎么怪怪的?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嘶,怎么连朋友都怕老张生气!万历权相佑,恐怖如斯!*更新啦!今天是四点醒来写更新的我!强得可怕!其实是昨天晚上八点睡……在市区坐大半小时车回酒店还是太晕了!早早昏迷!花这么大老远去的浙博……感觉……平平无奇程度和我们广博差不多……如果路太远,逛过两个以上国内省博,又不逛特展不参加活动,个人是不建议去,会失望!设施和引导都挺好,但光看文物不值得坐一小时车过去,逛完文物后又没时间(精力)去看什么文化馆,可能还有什么好东西我没看见,精力足够充沛的人可以去挖掘一下
第149章 大年初一
顾闲与耿定向聊了聊,才知晓耿定向现在在大理寺干活。
这个衙署顾闲还没去逛过,便问耿定向过完年能不能带自己去玩耍。
过年的法定假期其实只有五天,也就是年初一到年初五。但是吧,大年初一,五品以上的大臣还要去陪皇帝走走过年的祭祀礼仪,比旁人少休一天。
得知大年初一当天两个山大王(王世贞、张居正)都不在家,顾闲便又密谋与王宜玉她们去国子监聚餐。
昨天顾闲前前后后张罗了两边的年夜饭,还给在京师的亲朋好友都传抄了一份参考菜谱,让他们自己家挑拣着做。
到大年初一的朋友聚餐么,那当然是做点大家都能动手的东西,比如饺子。
味道虽说不上多特别,但胜在热闹。
之所以把聚餐地点定在国子监,主要是这地方的膳房足够大,工具也齐全,什么都能做。
最重要的是,大人们都不会到这边来,随便他们造作!
顾闲一大早就组织大伙热火朝天地忙碌起来。
有一部分监生因为离家太远没法回家过年,顾闲便把这批人也薅过来干活。
大过年的,大伙自己整点好吃的很正常吧!
这个聚餐经费已经有好几个冤大头(勋贵)倾情赞助,他们甚至觉得经费太少了不够吃个尽兴,直接把顾闲给的预算翻了几番。
甚至还宰了几只肥嫩羔羊过来。
顾闲便奢侈地拿只整羊熬了几锅香浓的汤底。
熬羊汤,羊脑髓与羊蹄筋是最要紧的,有它们在才容易熬出奶白色的浓郁汤底。
整羊熬满两个时辰,连羊肋骨都熬得软烂,羊腿也能轻松用筷子穿过去,便可以出锅了。
这次虽不是什么麻辣鲜香的做法,那羊汤却也香得要命,顾闲招呼人过来一起捞整羊的时候,甭管手里有活没活的都凑过来了。
顾闲最喜热闹,便当场给人手撕起羊腿来,顺着纹理往下撕,见者有份,都先尝尝还热乎着的羊肉味!
他徇私得明明白白,先给王宜玉来一块。在场就她一个女孩子,连脸皮足够厚的张元德都没好意思和她抢。
只在顾闲分给王宜玉后挤过去嚷嚷:“该我了!”
顾闲便直接往他嘴里塞了块大的。
张元德得意洋洋地叼着退出包围圈,毫无勋贵子弟的高傲形象。
随着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顾闲很快把一根羊腿分完了。
他把羊腿骨囫囵着放回汤里去继续熬着,又继续给其他人撕肉吃,等到每个人都尝上那么一口了,他便把剩下的拆肉活交给转交给其他人,径自忙别的事去了。
待到羊肉都拆完了,羊汤终于熬煮成好看的奶白色,蒸饺也顺利出锅。
顾闲兴致盎然地教每个人怎么冲羊汤,这个也得一层一层地来,可不能就那么往碗里一舀了事。
他兴致盎然地分享:“这可是山西人的吃法,我以前认得的一个山西朋友每次都不厌其烦地强调底下摆什么、上面摆什么,第一道汤怎么冲、第二道汤又怎么冲。”
一听到吃的,顾闲就有说不完的话,天南海北的吃法他都很喜欢。
旁人也听得啧啧称奇,没想到一碗羊汤上桌前有这么多讲究。
正说着呢,就听外面有人通传说皇帝驾到。
顾闲:?
怎么回事?
大过年的,皇帝出宫做什么?
顾闲才冲出第一碗作为示范用的羊汤呢,就瞧见周围人都噤若寒蝉地考虑该如何行礼。
这闹腾腾的会馔厅,怎么都不适合行大礼吧?
隆庆皇帝在侍卫的护卫下迈步入内,见众人准备行礼,摆摆手说:“今日朕带太子来祭拜一下孔庙,顺便看看留监过年的国子生,大家不必如此拘谨。”
都说一回生、二回熟,隆庆皇帝都私底下摸过来吃过好吃的了,这次便又想出了冠冕堂皇的理由过来蹭吃蹭喝。
众国子生便只恭恭敬敬地行了揖礼。
顾闲行完礼后往隆庆皇帝身边一看,旁边果然跟着个小豆丁,应当就是当今太子朱翊钧没错了。
这就是后来的万历皇帝?
据说万历皇帝登基前十年在张居正的监督下表现得十分勤勉,坚持次次朝会都不缺席。
等到张居正去世后不到十年,万历皇帝就开始摆烂了,在位四十八年期间有将近三十年都不愿意上早朝。
有人分析过万历皇帝的画像,认为万历皇帝可能因为长期不愿意动弹,所以身体越来越差,也越来越肥胖。
众所周知,人胖了以后更不愿意动弹!
如此恶性循环,万历皇帝能宅居深宫将近三十年就很容易理解了。
顾闲疑心明末皇帝在位时间那么短(一个只在位一个月、一个只在位七年,都死在壮年),很可能是从隆庆皇帝和万历皇帝这两个根子不好!
最理想的状态应该是把嘉靖和万历的在位时长给其他几位皇帝匀一匀,这样他们在位期间兴许都是勤勉英明的!
可惜呐,这事根本由不得人。
顾闲不由多看了朱翊钧一眼,只觉这小孩也是一个鼻子两只眼睛,没瞧出有什么不同来。
也没有传世画像上那么肥胖,反而还有点瘦巴巴的。
许是顾闲看得太没遮掩,朱翊钧一下子注意到了。他本想说“放肆”,又想起出发前自家父皇说过今天要礼贤下士,不可以摆太子架子。
朱翊钧觉得有道理,便认真答应了。
既然这会儿不能训斥顾闲,朱翊钧便暗自看了回去。
这一看,又觉这个少年人是人群之中最惹眼的。
倒不是说在场没有比他好看的人,只不过他那股精神气格外不同,场中只要有他在便是天然的焦点,叫人不由自主地把目光停留在他身上。
朱翊钧也忍不住多看了顾闲几眼。
顾闲见朱翊钧看了过来,一点都不慌,还笑眯眯地招呼:“殿下难得来一趟,要不要亲手冲一碗羊汤孝敬陛下?”
听说小时候的万历皇帝被他母亲严格教导,所以特别讲礼法与孝道。
比如有次隆庆皇帝想在宫中骑马,还是小太子的万历皇帝就过去劝说:“您的身体不是一个人的身体,而是天下人的身体,怎么可以做这么危险的事!”
对付这种小老古板,就得按照他的逻辑去忽悠他。
果然,一听与孝道有关,朱翊钧立刻点着脑袋说道:“孤要学!”
顾闲便很熟练地把太子给薅走了,顺便让张敬修他们过来引张居正他们在会馔厅落座。
大过年的,来都来了,干脆搞一场孝子贤孙献孝心活动吧!
要知道国子监的重要生源之一,就是这些随行官员家中子弟。而这些大年初一在家里闲得长毛的官员子弟都在顾闲的召唤下跑来聚餐,这下好了,儿子给老子盛汤去!
要是家中实在没后辈在场的,便让坐监的贡生们上,这种在大人物面前露脸的机会紧俏着呢,多的是人愿意。
众朝臣便眼睁睁看着金尊玉贵的小太子跟着顾闲去学怎么盛羊汤。
朱翊钧从出生开始就没拿过盛汤的勺子,更别提他现在才七岁大,还是个小矮子,根本够不着那么高的大锅。
顾闲还是很照顾太子的,不仅把汤盛了一盆出来专供太子尽孝,还叫人搬了张板凳过来给太子站上去干活。
问题不大,办法总比困难多!
来都来了,不干活是不可能的!
朱翊钧本性也是爱吃的,只是在生母李贵妃的教导下不敢表露出来而已。这会儿他深深地嗅了一口直往自己鼻子里钻的汤香,只觉自己也迫不及待想尝上一口气。
可他要先尽个孝心,不然回去又要被母妃罚跪!
朱翊钧很认真地按照顾闲的指导,先往大大的汤碗里舀一勺香浓的羊汤,再往碗底铺上一层羊杂、一层撕下来的羊肉。
这时候往里头冲半碗热腾腾的羊汤,趁着肉香都被激发出来时撒上一把鲜绿的葱花,麻溜把剩下半碗热腾腾的羊汤也冲进去。
两道汤先后加完,肉香与葱香瞬间交融在一起,闻着便格外诱人。
小太子朱翊钧眼睛都睁大了,没想到盛一碗汤还这么讲究。过去自己喝的羊汤没这么香,难道是负责盛汤的人躲懒了?
不过他看看不远处冒着香气的汤锅,感觉也不全是盛汤的步骤不一样。
朱翊钧正要自己把汤捧过去给隆庆皇帝,顾闲瞧了瞧他的个头,怕烫着他影响到国子监和张居正,便说:“我帮殿下捧过去,殿下再亲手呈给陛下。”
朱翊钧看了顾闲一眼,总觉得这人和他见过的别的人不太一样,哪怕是嘴里喊着他殿下,态度仿佛也跟对待其他人没甚区别。
从小生在皇家,朱翊钧对这方面还是很敏锐的。他偷瞧了顾闲两眼,老气横秋地点了点头,极力维持着太子的威仪:“好。”
顾闲取了个托盘帮忙捧着汤到御前,立在五步远的距离让朱翊钧自己把汤端过去。
朱翊钧一本正经地让隆庆皇帝用汤,余光扫见顾闲已经转身欲走,他又自个儿跟了上去,还不由自主地加快脚步赶上顾闲。
顾闲瞥他一眼,奇道:“殿下怎么跟上来了?”
朱翊钧一顿,说道:“孤要给自己也盛一碗。”
顾闲顿时觉得遇到了同道中人:“殿下也觉得自己动手吃着更香对吧?”
朱翊钧也说不清楚,但他从来没遇到过像顾闲这样的人,忍不住想和顾闲多待一会。他点着脑袋,靠着惜字如金保持自己的小大人形象:“对。”
顾闲想着这小子到底还小,还没做出后来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便也暂且放下成见再次指导朱翊钧自己动手盛了碗汤。
其他“孝子贤孙”也忍着馋给随行官员都送了汤。
眼见剩下的羊汤不知够不够分了,顾闲麻溜给自己盛了一碗。他还琢磨着去找王宜玉一起吃呢,又被随行太监给引去太子那边坐下。
顾闲转头瞧见坐在隆庆皇帝下首的张居正等人,眼底目露同情。
是谁休年假还要陪顶头上司吃饭?
当官大不易!
莫名其妙读懂了顾闲眼神的张居正:“……”
你小子能不能对皇家有点儿畏惧心?
刚才还喊太子去盛汤,亏你小子想得出来!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太子……?太子来了也要干活!*今天也早早更新啦!这两天都没怎么走,基本上在躺平休息,今天出发去下一站,我要开始特种兵式大走特走【信誓旦旦
第150章 剃毛秘诀
顾闲不知道别人吃得怎么样,他反正是吃了个尽兴,一碗羊汤下肚,整个人都是暖和的。再吃点儿刚出锅的蒸饺,那更是快活赛神仙。
至于隆庆皇帝和太子朱翊钧在场,顾闲觉得跟自己关系不大,左右他又还没入朝为官,没必要那么拘束。
他很热心地给隆庆皇帝父子俩介绍晋西北一带吃羊的长远历史,并表示倘若边境不宁,那上好的羊肉都到不了大明人的餐桌了,多令人惋惜!
都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靠近大草原要是不吃牛羊,那得多没劲。
照他的想法来看,不仅要有茶马互市,还得有茶牛互市、茶羊互市,好叫北方的牛羊马都多多地往大明送。
大草原上的人知道只要发挥自己的专长把牛羊马养好,就有源源不断的茶叶、瓷器、布匹以及各类时新货物可以供应,那他们还不得卯足劲给咱大明养牛羊马!
这可都是好东西啊,牛马可以干活,羊呢,不仅可以吃肉,还可以搓羊毛线织毛衣!
提到这一点,顾闲就来劲了,掀起自己的襕衫袖子和下摆给隆庆皇帝展示自己的毛衣毛裤。
知道这东西不,穿上特别暖和,还比棉衣轻便,大冬天出门玩耍也不怕老寒腿找上门!这可是我嫂嫂织好特意托人捎来送我的,可好看了。
可惜江南一带能养羊的地方还是少,每年收不到多少羊毛,还是得我朋友派人往北边收才凑齐。
毛线搓好后通过江南成熟的染色技术,可以捣鼓出五颜六色的毛线!
隆庆皇帝:?
为什么喝着喝着羊肉汤,突然开始掀衣服?不过就连他这个当皇帝的都没见过顾闲说的毛衣毛裤,更别提别人了!
隆庆皇帝上手摸了一把,发现确实有股叫人羡慕的暖意。
最近虽然没下雪,但这种天气穿脱衣服的过程都让人备受折磨。
若非已经穿上厚衣服、戴上貂帽面见了群臣,隆庆皇帝也不会想着出宫!
这不是穿都穿了,不如来个物尽其用。
只不过与顾闲身上的毛衣毛裤一对比,自己这里三层外三层的厚衣服似乎确实有些臃肿。
再一看那毛衣毛裤上简单舒适的纹理,看得出针针细密,全是家里人对顾闲的关心与爱护。
隆庆皇帝鲜少接触这样健全的家庭。
哪怕顾闲只偶尔提了那么几句,也足以叫人知晓他家父母慈爱,兄嫂友善,子侄还敬他爱他。
隆庆皇帝生母早逝,父亲又是嘉靖皇帝那样的人,生来便没享受过什么家庭的温情。
他登基后这两年大多时候也是在寻求声色犬马的欢愉,与皇后不甚亲近,与李贵妃亦是只在床笫之间有那么一点交流。
对自己的几个孩子也同样怀着“想起来了哄两句,想不起来便不搭理”的心态。
瞧着顾闲意气飞扬的模样,隆庆皇帝不由看了眼自己的太子。
才七岁大的小孩,整日端着小大人的姿态,少有小孩子应有的鲜活气。
如果一直像现在这样成长下去,这孩子长大后会成为什么样的皇帝?
是会成为一代明君,带领大明更上一层楼;还是控制不住为许多不曾见过、不曾拥有过的东西吸引,以至于无心朝政、昏庸误国?
隆庆皇帝接手被自己父亲嘉靖皇帝折腾了四十几年的大明江山后,隐隐有种预感:这个大明怕是很难变得更好了。
反正他是没那个本事。
所以只要是有人提出来,他都会一口赞同,支持对方把事情落实下去。
无他,隆庆皇帝本身也不知道大明到底该往什么方向走,有人想扑腾便扑腾吧,别叫他自己烦心就好。
隆庆皇帝看了眼顾闲,只见这小子正在给朱翊钧摸他的毛衣袖子。
朱翊钧满眼写着好奇。
事实上他很想问:“这是羊毛吗?羊毛长这样的吗?”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这样讲显得自己太无知,所以把话憋了回去。
他只见过饭桌上的羊,没有见过活的。
听说皇宫里有养许多猫狗牛马大象之类的地方,但听他母妃说上一个喜欢流连这种地方的正德皇帝落了个荒诞不经的评价,他不能学,所以他每日都很用功地在读书习字。
朱翊钧虽没把暴露自己没见过活羊的事说出口,那连摸了毛衣好几下的动作却暴露了他对这东西很感兴趣。
顾闲道:“膳房旁边的园子里正好还养着一头活羊,殿下吃饱了的话想去亲手剃些羊毛留作纪念吗?难得出宫一趟,关心大明学子之余顺道看看百姓赖以生存的五谷、五畜、五蔬,也算是不虚此行!”
朱翊钧听着觉得颇有道理,正要开口说好,就听旁边的隆庆皇帝先开了口:“朕也去看看。”
皇帝和太子都要跟过去了,随行大臣自然也不能坐着喝茶,都起身要相随。
顾闲:?
行吧,带一个是带,带一群也是带。
不过考虑到场地有限,顾闲便跟隆庆皇帝说:“场地有限,怕是站不下这许多人。”
隆庆皇帝觉得有理,又叫随行朝臣散了一圈,这便只剩下张居正等人了。
顾闲也见到了现任首辅李春芳。
这位首辅同样是南直隶人,只不过是扬州的,离得老远,四舍五入……勉强也算是同乡吧!
李春芳在当首辅的时候从来不提自己的意见,平时为人也很随和,长相瞧着就十分和善,仿佛你无缘无故打他一巴掌他也不会生气。
顾闲上次倒是听人聊起过一桩关于李春芳的八卦,说李春芳曾经斥重金(六十两)聘用徐渭当他的门客,但两人闹得很难看。
徐渭这人天生不喜约束,而李春芳在管理门客时非常严谨,包括但不限于规定作息时间、出门会友要报备、定时定点参加聚会等等。
两个人从性情上便南辕北辙,徐渭干了一段时间就觉得这个老板不太行,压根没有胡宗宪爱他,很快从李春芳府上辞职跑路了。
李春芳觉得徐渭不给他面子,震怒地让人把徐渭抓了回来。返还聘金也不行,你反正得给我老老实实待着!
徐渭求了一堆中间人说和,才算是解决了这桩大明劳务纠纷。
只不过徐渭经此一事越来越发颓靡了,整日疯疯癫癫,最终酿成了杀妻惨剧。
看来又能考状元又能当首辅的,本身并不是个没脾气的人,只是在官场中把自己打磨得愈发圆融罢了。
遇到不需要客气的人,他似乎也并不客气!
两种模式切换自如,难怪能在大明官场上一路高升并得以善终。
记得张居正后来在怎么请辞都辞不掉的时候,写信给老朋友李春芳说自己接下来“不知死所矣”,并表示“翁素怜我,何以策之”,恳请李春芳给自己支个招,让他可以在这样的末路之中保全自己!
张居正认证的保命高手,李春芳!
顾闲忍不住多看了李春芳一眼。
李春芳:?
李春芳朝顾闲轻轻一笑。
他对这个在京师愈发有名的少年人印象颇深,因为他闲暇时喜欢读一读南边送过来的《小说月刊》。
公务既然忙碌又枯燥,那就只能培养点小小的兴趣爱好了。
不过这小子是张居正的妻弟,据传又正在备考乡试,他倒是不好跟他多交流小说了。
顾闲也只是跟李春芳对视了一眼,很快就继续领皇帝和太子去了解民生民情。
一行人抵达国子监膳房旁的菜园子,结果迎面就是一只大白鹅。
正在巡逻领地的大白鹅注意到顾闲过来了,嘎嘎叫着朝他飞奔而来。
走到近前,它才发现顾闲还带了一群人,而且旁边的侍卫还一脸警惕地看着它。
淘淘:嘎?
有杀气!
大白鹅敏锐地停下脚步。
顾闲走上前说:“你跑这边做什么?回去吃草。”
大白鹅张开双翅飞快跑了。
顾闲也松了口气,总感觉淘淘再往前几步就得变成死鹅了。他转头对隆庆皇帝介绍道:“这是我去年刚到京师的第一天捡到的鹅,养了一年多了!”
朱翊钧听得眼也不眨,忍不住提问:“鹅还能养一年?”
顾闲道:“当然可以,听说可以养十几二十年,比许多人交朋友都长久!”
李春芳:“……”
道理是这个道理,这小子怎么啥话都往外说?
朱翊钧到底是小孩子,打开话匣子后问题就多了起来,就着大冬天有点光秃秃的园子认识拴在里头的羊和养在里头的鸡鸭。
最后顾闲还真带着皇帝和太子体验了一把亲手剃羊毛的快乐。
剃羊毛最重要的一步是把羊固定好,不能太用力,不然它觉得不安,会拼命挣扎;也不能摁得太轻,要不然只要不是傻羊就会跑!
这么个有技术性的活,等闲人是很难临场学会的,所以顾闲只好自己上。
于是张居正等人就看到那只长毛肥羊可怜巴巴地挨在顾闲腿间,双手被顾闲高高举起作出投降姿态。
顾闲还给手拿剃毛刀的小太子提醒:“注意看,不要刮到它的乳头。”
朱翊钧一脸紧张地攥紧手里的剃毛刀,不由自主地开始……寻找羊乳头!
张居正:?
这是在御前能说的话吗?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为什么不能说*更新啦!今天六点出门,感受早上没几个行人的苏州和没几个人的拙政园,开心,明天还想六点出门,所以更新不确定什么时候不知不觉又满五十章了,按照惯例发个小红包庆祝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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