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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160

    第151章 超会省钱


    顾闲才不管旁人是什么想法,既然隆庆皇帝大过年带着太子跑来,怎么都得趁机在他们面前好好给他们树立一点……北边很好很重要的感觉!


    你也想在冷冷的冬天大口吃上香喷喷的牛羊肉、穿上暖烘烘的毛衣毛裤对吧?


    赶紧让蒙古族行动起来,多多地养些牛羊卖给我们吧!


    当然,想要发展边境贸易,首先要有良好的营商环境。


    要不然人家商贾一过去,官府刮一层,乡绅豪强刮一层,路上还冒出匪寇给你抢一波,或者贸易方看你当地军队贫弱突然翻脸,来了个血本无归乃至于危及性命,这种买卖谁会去做?


    要富国,也要强兵!


    兵强了,四面八方的人都愿意跟你做买卖!


    李春芳听着顾闲借着羊肉和羊毛的由头讲国事,不由看向张居正。


    自从自己继任首辅之位,北边的事就一直是张居正在管。


    顾闲讲的这些话无疑是在替张居正敲边鼓。


    张居正这个妻弟小小年纪的,倒是与他配合得不错。


    李春芳开始扒拉自己的亲朋子弟,一时有些失望。他们家祖上并不富裕,尤其是他们这一支,迁居扬州城后混得普普通通,到他父亲一辈依然以卖豆腐为生。


    还是李春芳高中之后,才叫族中子弟通通开蒙读书,争取这份靠着举业得来的荣光不会止步于他这里。


    张居正注意到李春芳投来的羡慕目光,一时有些沉默。


    说实话,顾闲的很多想法确实挺对他胃口。


    不过吧,身边有这么个混账小子在,难道真的是值得羡慕的事情吗?


    张居正开始考虑让顾闲去折腾李春芳。


    你看看这人在当首辅,却不怎么爱干活,你小子不是最有办法吗?快去把他薅起来多做点事吧!


    张居正在心里这么琢磨着,面上却没表露出来。


    在旁看着顾闲把皇帝和太子安排得明明白白,剃了毛,又说这个毛虽然少,做不得毛衣毛裤,但可以做羊毫笔,问人家要不要体验一下,争取写上自己做的笔!


    文房四宝,那可是太祖都很重视的产业,当皇帝和太子的怎么能不深入了解一下!


    隆庆皇帝和太子朱翊钧就这么跟着顾闲玩了这个玩那个,要不是晚上宫门得落锁,恐怕到傍晚他们都不愿意回去。


    张居正他们也跟着体验了国子监手工活动一整天,对顾闲层出不穷的想法很是服气。


    唯一比较令他们满意的是,皇帝和太子回宫后顾闲留他们续了一顿晚饭。


    大年初一么,懂的都懂,一般都是昨天年夜饭没吃完的今天继续吃。有些离谱的菜还可能从初一吃到十五,足以叫人看到它就想吐!


    现在有新鲜的饭可以吃,大家都决定留下吃一顿算了。


    顾闲对此没意见,反正今天劳动力多,随便整点大锅饭糊弄一下。


    一顿晚饭吃完,顾闲跟张居正等人遛弯回家。


    过年了,街上张灯结彩,迎接这难得的假期,官员和读书人在这段时间都要探亲访友,正是一年里头生意最好的时节,许多店家不仅不关店过年,还极力搞促销揽客。


    顾闲这人玩心重,在路边看到人家有关扑活动的,就过去玩一把看看能不能白得点什么宝贝。


    所谓的关扑是宋时很流行的促销活动,拿出标定价格的货物让顾客掷骰子。


    关扑可能出现免费、半价、打折等等结果,反正花样奇多,极大地促进了民众的花钱热情。


    只消花上几个铜钱,便可以体验关扑的快乐!


    顾闲仗着认得的人多,关扑来什么东西都用得上,便兴致勃勃地把每一家都玩了过去。


    这么走了一路发现,自己刚拿到的压岁钱花光了!


    顾闲:?


    怎么回事,我钱呢?


    张敬修听到顾闲发出的疑问,向他展示了一下自己帮忙抱着的各种促销商品(其他人手上也没一个是空着的),说道:“在这呢。”


    顾闲哼了一声,觉得不是自己的错。


    是这些商家太狡猾了,赢了可以免费拿欸,谁能拒绝这样的诱惑!


    顾闲痛心疾首:“赌博害人呐,我这人平生最恨赌博!”


    张居正难得慢悠悠地感受了一下市井之中的新年民俗,闻言不由睨他一眼,说道:“你这样的,在太祖时期是要关进‘逍遥楼’的。”


    据说明太祖朱元璋很痛恨赌博的、唱戏听戏的、游手好闲的,专门建了栋逍遥楼,里面什么都不提供,只提供查抄来的赌具之类的。


    你不是喜欢赌吗?在里面尽情地赌吧!


    想吃饭?没有的!


    许多赌徒就这么活活关在逍遥楼中饿死。


    顾闲也想起了这个禁令。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大明都有禁赌的条例。不过到了明中后期渐渐废弛,不仅民间赌博猖獗,官员之间也时常约着打牌。


    比如明末冯梦龙就专门写了本《叶子新斗谱》,专门给人讲解叶子牌的博弈技巧。


    这种风气之下,明末政治、军事、经济的全面崩塌就很正常了。


    看过年期间遍地的关扑促销就知道了,现在已经有那么一点苗头了。


    顾闲道:“以后您争取恢复太祖旧制重开逍遥楼,敢赌博的官员全都关进去,整顿大明吏治!”


    张居正点着头说:“好,等你考中了开,第一个把你关进去。”


    顾闲:?


    顾闲看着自己抱着的一堆关扑小破烂,不吱声了。


    哼,过年玩玩而已,他又不会真赌到上头!


    这么多半价欸,不买多亏!


    顾闲坚决不承认自己是个兜里藏不住钱的。


    一回到张府,顾闲就把觉得大家用得上的东西分了一圈,剩下分不出去的则准备去国子监再分。


    夜里躺在床上,顾闲闭上眼睛准备睡觉,不知怎地忽然想起有一年自己和师父一起过年。


    那时候他嫌弃家里太冷清,出去街上捡鞭炮玩。


    这可是小孩子免费的娱乐,别人家放完鞭炮总会剩下那么几个没烧过去的,大年初一从街头捡到街尾,接下来就是一根香、一兜鞭炮,开开心心玩一天。


    当时顾闲年纪还小,顽皮得很,爬上院墙或者屋顶作出潜伏状,瞧见有人路过便拿香点着引线往下扔,吓得路过的左邻右里哇哇大叫。


    师父发现了他干的好事,追着他揍了半天,带上自己做的年货挨家挨户道歉。


    躺在熟悉又陌生的京师宅邸,顾闲忽然觉得很多事情像是发生在昨天似的。


    像他这样的徒弟着实叫人烦恼,如果还有来生的话,也不知道师父还愿不愿意收他。


    顾闲难得地愁了好一会才入睡,第二天抱着一堆自己的关扑成果跑去见王宜玉的时候,人还有点蔫蔫的,没有平时那股子兴高采烈的模样。


    王宜玉问:“你这是怎么了?”


    昨天回去的时候明明挺高兴的,今天怎么就成这样了?


    顾闲就把自己不知是梦是醒想到的事情跟王宜玉讲了。


    就说是自己梦见了自己干过的混账事。


    王宜玉听了他都干了啥,只觉他挨的每一顿打都不冤枉。她说道:“你还是少干点缺德事,上次回去考秀才的教训还不够吗?”


    上次顾闲可是抱怨过了,自己在长洲县寸步难行,大家都把珍藏的试题贡献出来给他刷,随时随地都能听到县中长辈讲“让我考考你”。


    这要是再干点别的坏事,下次可别哭!


    顾闲又哼了一声,才不承认自己是人见人烦的混账。


    他不再提这个话题,而是跟王宜玉分享起自己昨天花光压岁钱买的那堆小破烂,适合家里人用的他先分一圈,剩下的随机挑几个监生送了,一点都没浪费!


    只要是大家用上了的东西,怎么能说是乱买呢!


    王宜玉:“……”


    知道了,以后不能给他兜里留太多钱。


    这家伙显然习惯了有多少花多少。


    顾闲丝毫不知道自己给亲亲师妹留下了什么样的印象,兴致勃勃地给王士骐他们挨个分了一圈自己的战利品,还要给人家讲一下自己拿下这东西拿的是几折。


    以此表示自己超会省钱!


    等顾闲把剩下的战利品拿去送人时,魏氏不由拉着王宜玉说话。


    大意是“以后还是你来管钱吧,感觉这小子不太靠谱”。


    王宜玉:“……”


    王宜玉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


    相比于国子监的热闹,宫里就有点冷清了,隆庆皇帝那边还好,妃子和太监们都想方设法讨他欢心。


    朱翊钧就比较难熬了,他一大早去给陈皇后问安,又回去读书。


    本来过年应该没有安排老师来给他讲课,但李贵妃觉得他这段时间太懈怠了,又给他安排了不少功课。


    朱翊钧有点委屈,但又不好违逆李贵妃的意思,所以一大早就开始认真习字。


    别看他才七岁,实际上他已经练字两年了,字写得还算有模有样。


    但他把习字成果拿去给李贵妃看的时候,李贵妃却觉得不太满意,认为他果然放松了,居然没有进步。


    努力了这么久却没有进步,跟退步了有什么区别?


    李贵妃让朱翊钧立刻回去加练。


    这时有乳娘把朱翊钧的弟弟抱过来了,李贵妃脸上的神色柔和下来,把小儿子抱到怀里哄了哄,才对还没离开的朱翊钧道:“还不快去习字?”她的语气很严厉,“以后你的弟弟妹妹还得依靠你,你要是立不起来,叫他们如何立足?”


    朱翊钧眼睛微微一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在迈步走出门口时回头看了眼正抱着弟弟柔声哄着的李贵妃。


    如果他努力达到母妃的要求,母妃也会对他这么好吗?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振振有词):买的东西都用上了,怎么能叫乱花钱!*更新啦!今天逛了早上七点多没人的留园,然后去西园寺和虎丘,苏州之行结束!(走马观花暴走两天精神好多了,旅行果然还是得多走路!这章有三分之一是在留园那块冠云峰下写的(前面闲崽去逛过,石头没有想象中大),三分之一是在西园寺鸽子群底下写的,三分之一是在虎丘塔下写的(隔壁王小文和唐伯虎他们逛过),我是不是超级努力!


    第152章 骂得很脏


    朱翊钧回到自己习字的书房,正要认真习字,忽然有些难过。他拉开一个抽屉,里面摆着……一颗已经有些破皮的花生,和一支很新的笔。


    这支笔是顾闲做的,当时他做的成品惨不忍睹,顾闲便说不如两个人交换一下,这样更有意义,大家都拥有一支朋友做的笔!


    朱翊钧被哄迷糊了,在隆庆皇帝略带羡慕的目光中带着笔回宫。


    回到宫中,朱翊钧也舍不得写这支新笔,思来想去,决定把笔和去年千秋宴上得来的花生摆到一起。


    听说这个花生也是顾闲带来京师的,如今已经有许多店家去南边收花生回来卖,香喷喷的,非常受欢迎。


    宫中的吃食偶尔也能看到花生了,只是朱翊钧偶尔还是忍不住想把这颗破破的花生拿出来瞅两眼。


    本来眼看着花生快要坏了,朱翊钧还有点郁闷,好在现在又多了支笔,笔可以放很久都不会坏吧?


    朱翊钧又想到了顾闲。


    顾闲说,这是朋友做的笔。他也可以有朋友吗?


    跟人做朋友是什么感觉?


    他可以跟顾闲当朋友吗?


    想到在国子监度过的大年初一,朱翊钧心情才算是好了起来。他想,这是他过过的最快乐的年,不仅父皇带他出宫玩,他还在宫外交到一个朋友。


    这么想着,朱翊钧便打起精神取了支别的笔开始习字。


    要怎么努力,才能快快进步?


    朱翊钧抿了抿唇,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只得认真进行枯燥乏味的加练。


    ……


    另一边,大家过年都不用干活,顾闲也难得地被放了几天假。


    顾闲本来想约王宜玉出去玩,但魏氏要王宜玉留下一起做待客准备,他便只能自己出去玩耍了。


    城东城西都太繁华了,到处都是促销陷阱。


    作为一个毫无自制力的人,顾闲决定去外城区找李贽玩。


    结果到了地方才知道李贽跟朋友出去了。


    顾闲听了也不觉得失落,自个儿在周围看看有什么好玩的。


    才转了个弯,顾闲就瞅见旁边有个卖春联的摊主正愁容满面地整理着红纸。


    他好奇地凑过去跟人家聊了聊,才知道是年已经过完了,春联便卖不出去了,这些红纸等到明年又会褪色,怎么办才好哟!


    顾闲道:“这有何难,京师那么多人办喜事,你去卖给他们便是了。人家东家有喜,说不准给钱更大方哩!”


    听顾闲这么一劝慰,那摊主才算是振作起来了。


    他自述自己读过几年书,可惜没读出什么名堂来,只一手字还算过得去。


    今年家里的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他便想着卖字换点银钱养家,没想到卖字也不好卖,一条街能有好几个卖春联的。


    偏他嘴巴笨,揽不了客,所以进的红纸全剩下了,不仅没能补贴家用,前前后后反倒还搭进去不少钱!


    要不是家里实在穷,他也不至于连红纸都亏不起。


    顾闲听得颇为同情,只是他看对方的字也只是平平,所以没光顾他的春联生意,只说道:“那你把红纸和笔墨卖我点,我写点福字去卖。”


    明朝有贴春联的习俗,据说起源于朱元璋时期。


    在此之前,门口贴的都是“桃符”,大多都把字写在木头上,但朱元璋定都南京后直接在除夕夜下旨说“公卿士庶之家,须写春联一副,以缀新年”,并要求把春联写在红纸上。


    这样走哪都红通通的,多喜庆!


    靠着一个破碗起家的人,爱好就是这么朴实无华。


    那摊主有点犹豫:“这时候还有人买吗?”


    顾闲道:“我卖不卖得出去是我的事,你就说你卖不卖给我吧。”


    摊主想着回本一点是一点,便把题字的位置让给顾闲。


    顾闲慢悠悠地裁了一叠红纸,蘸上墨试着在上头写了几笔,等感觉已经把握住这支笔了,他才开始奋笔疾书。


    摊主就看着顾闲提笔就是一个福字、提笔就是一个福字,没一会整个摊位上都写满了等着晾干的“福”!


    这速度也太快了。


    关键是写这么快,顾闲下笔还是那么地稳当,每一个福字写出来那也是一看就叫人喜欢的那种好看。


    摊主越看越心折,有些自惭形秽,难怪自己的字卖不出去,原来不仅仅是因为他嘴巴笨,还因为他字不够好。


    正这么想着,还真有人过来问价,尤其是看到写字的人是顾闲后,那更是熟稔地说:“闲哥儿,你怎么来这边卖字了?”


    顾闲道:“来找人玩,朋友正好出去了,所以到处转转。”他笑眯眯地介绍,“要买几个福字回去吗?这个可以贴在水缸、衣柜、橱柜上,明天年初三,穷鬼上门,听说姜子牙曾经讲过,有福的地方穷鬼不能去!这不得把衣食给护好,不叫穷鬼沾身。”


    顾闲刚过了变声期,嗓音处于少年和青年之间,多了几分清越、少了几分稚气,唯一没变的是讲起话来蛊惑力十足,听得人不由自主地信服。


    就在他介绍福字的多种用法时,不少认出他来的街坊邻里已经围拢过来,越听那是越觉得自己家里缺了几个福字。


    再加上顾闲本就是这边的老熟人,这么一通吆喝下来,不少人都爽快地掏出一文钱来买字。


    顾闲弄来根红绳,把其中挑出油光锃亮的钱串上去。


    有人奇道:“你这又是什么讲究?”


    顾闲道:“我准备做两串百家钱!”他兴致盎然,“听人说百家钱是能辟邪的,我要做一串给我师妹。”


    这是顾闲临时起意琢磨出来的。


    除夕那天偶然聊起来,顾闲才知道魏氏前头生的儿女都没了,只余她一个,剩下的兄弟姐妹都是妾室所出。


    哪怕王宜玉如今身体健康得很,顾闲还是莫名有点紧张,琢磨着卖字换个百家钱送给她。


    至于正经的百家钱是不是这样弄的,顾闲也不晓得,反正他把福字卖一百家人换人家一文钱,怎么不算百家钱呢!


    顾闲的卖字生意做得如火如荼,当摊子前换了一批人的时候,他又把明日穷鬼上门的说辞给讲了一遍,再拜托人家回去帮忙宣传一下。


    这么忙忙碌碌地写完上千个福字,顾闲数了数红绳上的钱,发现已经够了,当即愉快地说道:“够啦,够啦,剩下还需要的话你们找他写吧。”他麻溜掏了红纸和笔墨的钱给摊主,拿着赚来的百家钱回去寻王宜玉。


    李贽拜访朋友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住处附近那个冷冷清清的春联摊子围着一大圈人。


    走近听了一耳朵,才知道是顾闲来过,还给人家开辟了一条新财路,专门写明儿挡穷鬼的福字。


    那典故又是姜子牙又是穷鬼的,寻常人听得一愣一愣的,岂有不花个一文钱买福的道理?


    李贽在旁听了一会,默默买了几个福字准备回去贴上。


    他自己倒也不是不能写,只是得另买红纸,还得收拾笔墨,不如顺手买几张方便。


    没有人喜欢穷鬼!


    没看到韩愈他们这些文学大家都写过《送穷文》吗?


    李贽拿着买来的福字走出人群,注意到住在官员大院里的同僚也拿着几个福字正往外走。


    他沉默了一瞬,只觉顾闲着实是个厉害的小子。


    顾闲哪里晓得自己忽悠周围的居民,居然一不小心把李贽他们也忽悠进去了。


    他兴冲冲地直奔王世贞家,给王宜玉看自己精挑细选串出来的百家钱。


    这会儿王宜玉已经忙完了。


    见他拿着一串钱来找自己,王宜玉还有点纳闷:大过年送她这么一串钱作甚?


    等听顾闲说是他写了上千个福字换的,她又是好笑又是心疼,凑过去关心地询问:“手酸不酸?”


    顾闲本想说“这点字算什么”,眼珠子忽地一转,说道:“酸!”他笑嘻嘻地把手伸到王宜玉面前,“要不你给我揉揉?”


    王宜玉一巴掌拍他伸过来的手背:“这是左手,你不是用右手写字的吗?”


    顾闲这才发现自己伸错了,又把右手伸过去:“那你揉这边!”


    王宜玉没见过他这么厚脸皮的,笑骂:“我才不揉,你手根本不酸。”


    真要写得手酸的话,他怎么可能伸错?


    顾闲哼道:“我就晓得你不是真心真意心疼我。”


    王宜玉也哼道:“分明是你骗我。”


    两人正坐在葡萄架下说着话,王世贞就从外头回来了。


    一进院门就听见两小孩的笑闹声,心里一阵郁闷。


    当初他怎么就求人求到了张居正面前?


    这下好了,不仅收下了顾闲这么个学生,还把女儿赔了出去。


    现在好了,每天走进家门看到的就是两小孩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不知哪来那么多话可以聊!


    关键是每次聊着聊着两个人还越坐越近,脑袋都快挨在一起了。


    王世贞都想着要不让他们早点成亲算了,省得整日跑来碍眼。


    可他转念一想,要是这两个家伙成亲了,说不定顾闲直接不回张居正家去了,堂而皇之搬到他们家来。


    备战乡试这种关键时期,借住在老师兼岳父家里很正常吧!


    王世贞:“………”


    完了,他怎么会猜得出顾闲那小子的说辞?


    算了,现在好歹是坐在他们家前院见面,真要一起出门还会报备一声。


    等成亲后,这两人不知得多无法无天!


    眼下这种状态就挺好,怎么都得等这小子过两年考完再谈婚事。


    顾闲本来没注意到王世贞回来了,还是被王宜玉提醒才知道。他转头一看,发现王世贞正用很复杂的眼神看着他。


    虽然不太懂那眼神是什么意思,但顾闲可以从中读出一个味道:王世贞正在心里骂得很脏。


    顾闲:?


    大过年的,偷偷骂啥呢?


    老王的心思你别猜!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你们成年人好复杂!*今天早早更新啦,一大早出去遛弯,路遇耦园,进去走了走,又看了圈没有游客的园子(在里面码了几百字),顺利结束了这次苏州之行!把微博发过的苏州之行总结在这里也发了一下,微博还有一些逼逼叨叨的小记录,有兴趣可以瞅两眼,大体没什么营养!没兴趣就算了,只是在上面写日记罢了(bushi以下纯外地人个人体验:第一天:拙政园?很大中间的山水大景很好看,建筑也很多样化,适合没见过园林的逛!苏博?前段时间才翻到过王锡爵的墓葬,这就看到实物了,意外之喜。狮子林?迷宫很有意思,和失散的朋友隔着假山对望,根本过不去hhh听评弹?买了位有名的老师的票,全场唱了几段,发现其实传统的确实听不太懂,唱的歌儿好听。压轴老师唱的《声声慢》,空灵软和的嗓音配合老师恰到好处的表情管理,很好很江南。前面两位老师合唱的《钗头凤》也不错,应该都是常驻曲目。就是一听到琵琶声总忍不住想跟着抖腿,文盲是样的!有提词器好评。24000步。第二天:留园?和拙政园一样早上七点半错峰去最佳,晚一小时就人头济济。没拙政园大,但小景比拙政园精致、丰富,屋里摆的盆栽缀满花花果果,看着比较喜人,猫很肥,且亲人。西园寺?寺本身就是个寺,但里面的动物挺可爱,锦鲤,鸽子,猫,水陆空都有了。虎丘?这个属于来都来了……山不高,不费腿,很快就能看到塔。20000步。苏州玩得很开心!前几天在杭州都没有仔细玩,下次一定(……题外话,景区里走累了写更新很爽,不仅狠狠赚回票价,还能发现一些意外之喜,狮子林的午后光影,留园的猫,西园寺的鸽子,都是我停下来码字的时候等来的!下次还要继续背电脑出门!


    第153章 如此良辰


    过完五天年假,众官员干活到年初十,还有整整十天的元宵长假。


    元宵节不仅放假,还开了夜禁,到那时候官员们携家眷到处游玩,京师才称得上是热闹非凡。


    商家们也很珍惜这难得的商机,争相设法装点自己的门头,硬生生把京师变成了难得的不夜城。


    顾闲觉得过节还是得有点仪式感的,所以与王宜玉约定好由她准备一个藏着见面地点谜面的香囊,而他到当天才打开香囊猜猜到哪里见面。


    王宜玉欣然答应,并表示只有一个谜面不够有意思,不如她让人往不同的地方都放一封信,他到了地方拆信猜下一个地点,直至找到最后一个地点才能拿到香囊。


    顾闲一听,这个更有挑战性,一点都不觉得王宜玉是在为难自己,反而还觉得两个人果然志趣相投,每次都能玩到一块去。


    顾闲还让人家早点到,因为他猜谜可厉害了,一准很快找到最后的香囊!


    于是两人从正月十四起便没再见面,各自准备这场上元之约。


    自从两人一起来到京师,几乎每天都会见面,乍然要有一天见不上人,顾闲还有点不习惯,喂鹅的时候还跟淘淘念叨:“怎么还没到明天?”


    淘淘不懂,淘淘只一味地嘎嘎吃。


    元宵节一大早,顾闲就起来了。既然得“人约黄昏后”,他便在家里琢磨吃的,做了个灯谜食盒。


    里头每层都放着一个个小盒子,放进去各式各样的点心蜜饯,不猜出灯谜不许吃!


    两人卯足劲准备了将近两天,到了约定时间,便有人来给顾闲送了第一个信封。


    顾闲拆开信封看了一眼,自信满满地拎着自己精挑细选攒出来的食盒出门去。他抵达第一个地点,得了个信封,正要出发往下一站,就听到张元德的声音:“闲弟你上哪玩?”


    这厮边说话还边往顾闲的食盒上瞟。


    顾闲道:“别瞅了,这个没你份,改天我再给你做好吃的。今天我得去找师妹!”


    张元德酸溜溜地说:“原来是佳人有约。”


    早知道会这样,他合该把自己妹妹介绍给顾闲。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顾闲一路走远!


    顾闲可不知道有的人为了口吃的,连自己的妹妹都想许出去。他一路上遇到不少熟人,大多都是在人群中挥手致意过后便直奔目的地。


    没办法,他都把大话说出去了,可不能让师妹久等了!


    要是去晚了,那就不是“月上柳梢头”了,算失约。


    听说这首小词有两个疑似作者。


    有人认为是欧阳修所作,毕竟北宋文豪之一嘛,有这么一首传唱度广的词很正常。


    还有人把它归入朱淑真所写的《断肠集》,杨慎就是读了这首诗,觉得这不是良家妇人该作的诗。你都成亲了,这是怀念自己的婚外情对象吗!


    顾闲倒是没杨慎这么多想法,他觉得词是好词,那就够了。


    他一路拆了好几个信封,也摸索出点王宜玉的选点规律来了,这是他们在京师时溜达过的店,有的吃过好吃的,有的买过东西。


    顾闲本就是记性极好的人,随着找到那一个个熟悉的店面,两人相识相知的点点滴滴仿佛也浮现在眼前。


    他在熙熙攘攘的过节人群中顿住脚步,一下子明白了王宜玉的心意。


    他们走过的路,他们看过的风景,他们尝过的味道,她都很珍惜地记在心底。


    两人本就处于初识情滋味的少年时期,意识到这一点以后,顾闲的心脏忽地鼓噪起来。


    师妹喜欢他欸。


    他也很喜欢师妹!


    顾闲加快了脚步,接连拆了八封信,才终于在最后一个地点拿到自己心心念念的香囊。


    王宜玉不擅女红,香囊当然不是她做的,不过上面的图样是她画的,请绣娘帮忙绣了上去,顾闲怎么看怎么喜欢,拆出里头的谜面后当场别到腰间。


    见面的地点在国子监的敬一亭。


    也不知是不是大家过节都不太想待在国子监,纷纷出去感受节日气氛了,这地方倒是还算清静。


    顾闲踏进院门,发现人不在庭中。抬头一看,人坐在亭顶上呢。


    十五岁的少女笑盈盈地坐在那儿,发丝与衣袂都随风微微飘动,好看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圆圆的月亮已经升过亭顶,远远地缀在天边。


    看来前年他教给王宜玉的上亭顶路线,王宜玉一直没有忘记!


    顾闲熟门熟路地带着食盒上了亭顶,把食盒拎到两人中间,说道:“我这里也准备了许多谜面,到你猜了!”


    跟王宜玉不一样,顾闲的谜底全都是吃食,打开后顾闲还跟王宜玉自夸道:“一路上遇到元德兄他们,每个人都可想吃了,我一口都没给他们分,直说师妹在等我!”


    王宜玉正凑过去看食盒第一层,只见揭开盖后里头摆了好几个小盒子,每个盒子竟还带着小盖子,每个上头都贴着谜面。


    听顾闲在那里说他跟每一个人都讲和她有约,王宜玉也明白了他的心意。


    谁都没想过定亲前那个约定会有成真的一天。


    他们都想现在的日子长长久久地过下去。


    明明去年还觉得离自己很远的事情,不知怎地忽然就来到眼前、跃上心头。


    王宜玉只看了一眼谜面,便猜道:“‘寒夜客来茶当酒,竹炉汤沸火初红’,这里面是梅花糕?”


    顾闲闻言欢喜笑道:“是的,是的,后一句是‘寻常一样窗前月,才有梅花便不同’!”


    他依照约定打开对应的小盒,只见里头躺着两个梅花形的糕点,正是王宜玉所猜的梅花糕。


    糕点不大,只尝个味道就没了,两人分吃也不觉腻。


    只不过糕点么,还是得配着茶吃,顾闲便把自己拿到香囊后顺便买的两竹筒热茶拿出来,与王宜玉一人一杯分着喝。


    两个人这般就着月色吃吃喝喝,不时再站起来远眺一下外头灯火煌煌的夜色,不知不觉已是明月高悬。


    正拆到最后一盒点心呢,就听不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顾闲与王宜玉对视一眼,默契地噤声往门外看去,只见王世贞这个国子祭酒正与林士章等人相携而来,似乎是觉得街上太过吵闹,特意过来这边躲清静。


    顾闲:?


    王宜玉:?


    问题不大,他俩可是未婚夫妻,上元节本来就能约着出去玩。他们只不过是挑了个比较清静的地方罢了!


    于是王世贞才踏入院门,就注意到……两小孩旁若无人地坐在亭顶上分吃最后两块点心!


    同行人齐齐看向王世贞这个当爹的。


    老父亲王世贞:“……”


    为什么你俩的眼神都写着“明明是我们先来的”。


    女儿啊女儿,你是女孩子,能不能稍微害羞一下!


    由于两个少年人太过理直气壮,以至于林士章等人一时也没感觉有什么不妥。林士章还含笑问道:“你们躲在这里吃什么好吃的?”


    顾闲道:“没啦,我们都吃完了。”他收拾收拾沿着最好下去的路落地,在底下护着王宜玉下来。


    王宜玉的动作也很熟练,瞧着没有丝毫狼狈。


    她与顾闲一起向林士章他们问好,就听顾闲还厚着脸皮跟人家讨红包。


    众人平时都与他熟悉,没带的就骂他说“想什么美事”,带了的还真掏出个红封说“小小红包,意思意思”。


    顾闲在王世贞不善的目光中来者不拒全给收了,吉祥话说得十分顺溜。


    王宜玉也学得相当顺溜。


    两人都表现得落落大方,倒是叫人觉得他们格外讨喜。


    见众人要在这里赏月,顾闲笑眯眯地道:“我们去膳房看看有什么吃的,随便整点给你们下酒。”


    顺便散个步消消食。


    王世贞几人自无不应的道理。


    两个小的溜溜达达地走了。


    等他们走远就有人忍不住跟王世贞感慨:“凤洲,你这女儿女婿可都不一般啊。”


    不说顾闲这个大家都熟悉的小子,便是王世贞这女儿的性情也非寻常女子可比。


    王世贞闻言想到此前自己还在为女儿该嫁出去祸害谁烦恼。


    现在好了,以后嫁给自己的学生,学生还是个脸皮奇厚的,亲家显见又不怎么管得动他,看来是彻底砸手里了。


    在座的同僚好友当面夸好,背地里不知会不会说他俩毫无规矩可言。谁知道人家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王世贞心中不愉,但等顾闲捣鼓了下酒菜送过来,他还是举杯与林士章他们就着月色谈诗论道,顺便把每一样下酒菜都尝了个遍。


    顾闲和王宜玉在膳房那边已经趁着最热乎的时候尝过了,这会儿便决定出去人挤人一下,小小地感受一番人挤人的热闹。


    瞧着沿途行人脸上放松而快乐的笑容,顾闲心里有些恍惚。


    他忽地又想起在家国倾覆、风雨飘摇的时期,许多人脸上是没有这种神情的,只有焦虑、局促、恐慌或者麻木。


    即便已经被推翻的王朝不是好王朝,后头先后占领京师的也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可许多人心里总还是期盼着太平日子到来的那一天,许多人总还是这样期盼着——无论是谁都好,快来结束这一切动荡吧!


    顾闲正看着喧闹的人群出神,忽地感觉手被人拉了一下。他转头一看,是王宜玉正抓住了他的手。


    街上已然有婚约在身的少男少女也很珍惜这次难得的、可以在晚上光明正大相约出门的机会,悄悄与自己的心上人十指交扣。


    顾闲还是第一次握住女孩子的手,他看着两人交扣的十指,感受着那柔软而温热的触觉,有种自己的血肉正与这个时代紧密相连的感觉。


    只是身入局中,总是比隔岸观火要艰难许多。


    顾闲收起难得的愁绪,说道:“我们去玩吧!”


    如此良辰如此夜,很值得去凑个热闹!


    王宜玉点点头,与他一起汇入游人之中。


    她看得出他藏有秘密,但谁又能没有秘密呢?他不想说,她便不问,只要两个人能一直这样好好地在一起就好。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开始早恋*更新啦!这章是在玄武湖和朱元璋坟头写的,朱元璋坟头写明朝文,专业对口!就是下雨有点冷上强推啦,有兴趣可以戳开我的专栏,超多同类型不同类型的完结文可以看!


    第154章 惹他干嘛


    十天长假看起来很长,实际上……刚过完元宵顾闲就被王世贞抓去审稿。


    没办法,《新风》的正月刊还得出,而且作为辞旧迎新的一个月,稿件的选择还要分外上心。


    想想看吧,新的一年,你第一本都不吸引人,怎么吸引旁人掏那么大一笔钱续订!


    经过一整年的发酵,《新风》这个平台的发展已经趋于稳定,运作成本并不算太高。可如果有机会的话,谁会嫌弃钱多名气大?


    顾闲看着堆得跟山那么高的、来自天南海北的稿件,开始嘀咕:“怎么刚过完年就这么多稿子?这都是谁干的好事?”


    王世贞听他在那里咕哝,不由冷笑一声,说道:“你说是谁干的好事?”


    别以为他不知道,这小子年前给每个以前通过信的人都写了信,热情地送去了今年新拟的年夜饭菜谱。


    他还在信中表示新的一年、新的开始,这时候马上把自己写的或者自己看好的稿子寄送过来,说不定能赶上新春档,多有意义!


    最重要的是,去年年底这小子还汇总了精华文章、年度大事纪、精彩读者来信以及各方来稿统计,印了一本特刊回馈老客户以及曾经组织当地读书人来稿的地区官署。


    来年订阅新刊,你还免费获得特刊,赶紧掏出你的钱袋子来订阅吧!


    顾闲这本特刊十分歹毒,列了好几个排行榜,比如两京十三省来稿排名。


    如果你是广东道一把手,拿到特刊一看,自己治理的地方排倒数了?!


    那你睡得着觉吗?


    你肯定睡不着的对吧!


    甭管是什么榜,只要有一个榜单摆在那里,这世上就没有人愿意当倒数第一。


    更别提还有话题榜(年度引起最多辩论、吸引最多读者来信的话题)、精华榜(评选出各省年度最佳文章)等等进一步细分的榜单。


    顾闲想法一套又一套,王世贞这么能接受新鲜事物的人都有点跟不上。不过既然这小子提出了主意后能落实下去,王世贞便由着他折腾了。


    前有顾闲自己写信殷殷催促,后有特刊在前面吊着,来稿能不多吗?


    送到这边的稿件都是国子监动员大批勤工俭学生员进行交叉筛选后留下来的,算上没过审的文章就更多了!


    王世贞冷哼:“自己弄出来的活自己干。”


    顾闲也哼回去:“干就干,平时也没少干。”


    师徒俩便加班加点埋首书堆,争取假期一结束就能把这一期《新风》下印。


    顾闲连张居正家都不回了,直接把被子往王世贞值夜时睡觉的地方一放,累了就睡个天昏地暗。


    忙碌归忙碌,顾闲还是很喜欢这种状态的。


    王世贞是一个相对开明的老师,不会因为他年纪小就说出“你们年轻人懂什么”这种话,许多事也能放手让他去干。


    如果换个真正的老古板,顾闲可能拜师没几天就连夜跑回江南了,师徒俩的关系哪还会一步步地发展成现在这样?


    接下来大半年,王世贞在撵顾闲干活之余有意识地抓紧了顾闲的学业,张居正也时不时给他送点自己觉得不错的题集或文集。


    顾闲来者不拒地埋头苦学,学累了就看看稿子放松放松,不时给远方老家的朋友以及通过笔交认识的笔友们送点薄礼(本人刷了都说好的绝妙好题)。


    到了九月中旬,王世贞告假归家葬父,和张居正商量着顺便把顾闲捎回去。


    顾闲乡试是要在南直隶考的,如今的身份又还是府学生,怎么都得叫他回去待个一年半载才合宜。


    如果连自家学生都这么胡来,他怎么整治得好国子监的缺员情况?


    张居正家里的厨子大体已经调教得差不多了,平时也不会每日都让顾闲亲自下厨。


    王世贞提出这件事后,张居正也觉得在理,两人便问顾闲是怎么个想法。


    顾闲的想法当然是……回家好啊!


    顾闲还积极地问王世贞:“师妹也一起回去吗?要不师妹也一起回去吧!”


    到那时候山高皇帝远,他得空了便去太仓找师妹玩。


    王世贞懒得理他,径自去吏部告假。


    当官的请事假,也是要走严格流程的,如果不报备就走或者回来时逾期太久可能会停薪停职。


    回江南的时候,顾闲没叫亲朋好友来送别,左右他是归家备考去的。考过了自会再来!


    当然了,没考过他也会再来!


    他又不是那种一次没考上就觉得没脸见人的性格。


    落榜经验也是一种经验嘛。


    王世贞嘴上没应承,回去的时候还是带上了王宜玉兄妹俩,这可把顾闲高兴坏了,每次船一靠岸就带着王宜玉下船疯玩。


    一行人就这么吃吃喝喝地回到江南。


    王世贞还特意去了趟长洲县,与顾家人见了一面。他到底是当人父亲的,总不能连亲家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顾家的氛围确实很不错,与左邻右里都很和睦,只不过顾父顾母与顾家兄长见到他都有些局促,仿佛生怕他嫌弃顾家不够好。


    很难想象是这么一家人养出了顾闲这么个无法无天的混账小子。


    想来他们自己也察觉了这一点,才会托人把他送去京师。


    王世贞自己也曾是宦游人,对顾闲说道:“趁着这两年还没考中,平时多回家看看,有了官身就不能随意离开任地了。”


    顾闲听了以后嘀咕:“说得好像我一去考就能中似的。”


    王世贞自己就是一考就中的,并不觉得科举是多难的事。


    不过是块敲门砖而已。


    要不是估摸着顾闲如今的底子考过乡试没有问题,他也不会把顾闲捎回来。


    王世贞瞥了顾闲一眼,说道:“只要你正常应试,金榜题名并不难,区别只是排名先后而已。”


    说实话,排名这种东西很主观,有时候因为籍贯或者姓名——乃至于长相问题,就有可能把你的名字给调前或者调后。


    八股文而已,差距能有多大?


    所以如今庶吉士选拔只要你榜上有名就可以考,不拘你是进士还是同进士。


    王世贞道:“你年纪还小,便是考个同进士也没问题,到时候报名参加馆选就好。”


    王世贞那时候是心高气傲,不想认自己不喜欢的夏言为师,现在朝政比那会儿清明许多,他便为顾闲规划好了更好走的路。


    自己已经栽过跟头的地方,没必要再叫后辈再栽一遍。


    顾闲听王世贞讲的好像区区科举和馆选已经跟探囊取物似的,有点怀疑是不是自己太不自信了。


    等送走王世贞后顾家人关起门来一讨论,才发现不是他不自信,而是王世贞自己考得太顺了。


    顾闲有点怀疑要是自己没考上,王世贞是不是真的会嫌丢脸把自己逐出师门。


    可恶,这下不得不认真备考了。


    不过好不容易回到家,这不得趁着秋天这个丰收的季节多吃点好吃的吗?顾闲这么一琢磨,开始去街上寻摸今天吃什么。


    第二天又愉快地去县学祸害同县学子。


    上一届科举县学大丰收,周教谕的指标已经完成了,愈发地没有工作压力,顾闲过来时他又在慢悠悠地喝茶。


    手边甚至还有本看到一半的《小说月刊》。


    顾闲:?


    顾闲忍不住说道:“您就没有需要办正事的时候吗?”


    总感觉每次过来玩耍,周教谕都是这副悠游自在的模样。


    想想自己在京师过的忙碌日子,顾闲得承认自己嫉妒了!


    周教谕边笑呵呵地抬手给顾闲斟了杯茶,边说道:“老子有云,道法自然。只要一切按照既定的规章制度运转,我就只需要顺其自然即可,无缘无故横加干涉反倒惹人嫌。”


    顾闲无言以对。


    这似乎还真是道家无为而治的说法。


    顾闲道:“那要是按照既定的规章制度运行下去是死路一条呢?”


    周教谕道:“天塌了我也只是个县学教谕。”


    顾闲痛心疾首:“您就不能有点儿上进心吗!”


    周教谕忍俊不禁:“我才赴任没几年,还得在教谕位置上待好些年呢,现在去活动还太早了点。而且我也没钱活动,以后再说吧,说不定等将来哪个学生当了大官可以提携我,这样我就省得花冤枉钱去上下打点了。”


    说完他还看了顾闲一眼,眼神里的意思是“我说的学生是谁你懂的吧”。


    顾闲:?


    简直倒反天罡!


    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顾闲见不得人这么悠闲,喝了周教谕分自己的茶,便去祸害自己遇到的每一个新生老生。


    如今他个头已经拔高,再加上吃好喝好、坚持运动好带来的好体格,乍一看挺能唬人的。


    不过走近一瞧就会发现他眉目间仍有几分少年气,年龄显见比许多生员都要小。


    有新生不知顾闲底细,露出不是很服气的表情,顾闲顿时就来劲了,拉着人家比学问。


    老生们远远瞧见这一幕,都熟练地绕到顾闲不会看见自己的位置看热闹。


    啧啧啧,你们惹他干嘛?


    这下被他逮着嚯嚯了吧!


    顾闲在家待了几天,又被所有人欢送出县,自个儿带着铺盖前往府学报到。


    出发的时候,顾闲写信给王宜玉狠狠地说了一通,表示这些家伙真是太过分了!


    他还在信里千叮咛万嘱咐,说接下来自己就待在府学了,叫她要多多地往府学写信,好慰藉自己在府学枯燥乏味的备考生活。


    没认清自己的心意时顾闲写信就已经想来想去的,这会儿既然已经认清自己的心意,他当然更加直白地表达自己的想念。


    两人就这么依靠江南密集的水网你来我往地通起信来,弄得巧儿去取信的时候人家都要调侃一句:“又来取你家姑爷的信了?”


    巧儿啐道:“我们家姑娘还没成亲呢!”


    骂归骂,巧儿想到这桩婚事也是止不住地扬起笑来。


    等闲哥儿高中,两人便该成亲了!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咻地一下,长大一岁。*足足二更!多么努力!今天好冷好冷好冷,在明孝陵转悠了一早上,冻得呜呜呜呜呜。纯游览明孝陵应该五号门就是主路一路逛上去,别的边边角角要是周末散心、锻炼身体,走在里面是很舒服的。没错,我上了孙权墓和半山园的当,专门转悠过去才发现老王(王安石)故居在别的地方,孙权纪念馆……小小的,很温暖,当场决定在里面码字。喂小鹿的地方我也溜达过去上当了,鹿瘦巴巴的,饿到翻地找好吃的,看起来怪可怜。我一进门草就被羊抢走了,伸嘴巴来吃,当场松手,还是不习惯喂食下午去中山陵和音乐台,中山陵爬楼梯锻炼身体(……),来都来了,登顶俯瞰一下,音乐台的鸽子很肥,但下雨又吹风,又冷又困,草草离开。梧桐大道人超多,没有去人挤人。26000步。回酒店钻被窝了


    第155章 政治盟友


    顾闲说自己在苏州府学的日子枯燥乏味,实则不然。


    他过得有多精彩,只有他的同窗们知道。


    苏州本来就是文教昌盛之地,许多生员都是过来走个过场,隔年就给府学完成举人指标、进士指标。


    出任教职的人分到这边就享福了,什么都不用做即可纵享考核优等。


    这种情况下,府学的学规其实是不严格的,主打一个爱来不来、爱学不学。


    当然了,像顾闲这样的好苗子到哪儿都是重点关注对象。


    得知顾闲要回来备考到明年乡试,学官们十分欢迎,并且给了他不小的权限,俨然算是半个学官了。


    顾闲感念于学官们的关爱,加倍地回报给同窗们,好书好题管够,各类雅集每个月都有,当地名流全给你邀请来——但是月考考不好的不许参加!


    你都不学无术了,你还想去丢人现眼?省省吧,回去多读点书!


    明朝虽然已经没有行卷之风,但是么,你早早出了名还是有点用的。


    比如在最后决定名次的时候,一个美名远扬的考生和一个默默无闻的考生摆在一起,你选谁当第一?那肯定是选个自己听说过的。


    所以很多人都热衷于在各种场合刷自己的名气。


    最好还能跟本来就有名的人物抱团,组成什么“江南四大才子”“浙江四大家”“前七子后七子”等等小团体,一方面是人多力量大,一方面是可以跟有名的人捆绑,营造出自己也同样有名的声势!


    当然,明朝天才必备履历也要记好了:你三岁读书,过目成诵,七岁能诗,惊动郡县,十岁通读经史,十几岁时作的文章已经人人争相传颂!


    到这里,你就有资格成为一个略有名气的大明考生了!


    顾闲自忖前十几年没有这方面的规划,并没有传扬出什么天才美名,所以他觉得自己就是个平平无奇的考生,真想一考就中还得多多努力!


    王世贞十月葬父之后,便再次回去京师。


    顾闲与王宜玉都留在了家中,顾闲全力备考,王宜玉读书写稿,几乎每日都会通信分享所见所得。


    每逢初一十五休沐,顾闲在归家见过父母之后还会乘船去太仓寻王宜玉玩耍,见面次数虽大大减少,两个人却都知道这是为了将来更长久地在一起,所以谁都没觉得这样的日子不好。


    有次顾闲回到家,瞧见王宜玉正在家中陪小侄女玩,一时有些发愣。


    王宜玉笑道:“我与哥哥一起来的,总不能老让你去太仓。”


    顾闲十分高兴,亲自下厨给王家兄妹俩做了顿丰盛的午饭,接着便带上王宜玉在长洲县里到处遛弯,逢人就说:“你怎么知道我师妹来啦?”


    听得迎面而来的人都忍不住发笑。


    小儿女之间的感情就是好。


    有王世贞的叮嘱在前,顾闲还真的很享受休沐时随便上艘船就能回家见父母的日子。


    有时候遇到过节放假,他更是直接回家陪着家里人过节。


    在大明官场上想请省亲假,理论上得满六年任期,每转到一个新职位上想告假也得干满三年。


    是以父母要是不在身边,踏上仕途后便很难见上面了!


    顾闲记得张瀚这位“张党”反对张居正夺情的时候,说的就是“我还以为你十几年没见到亲爹肯定很想回去见他最后一面”“没想到你表面很悲痛实际上根本不想走(恋栈权位)”。


    可见官越大,可能离父母越远!


    有了这样的认知,顾闲便暂且不去想京师的事,专心备考以及陪伴父母。


    顾家父母当然也感受到了顾闲对家里的依恋。


    不过孩子大了,该有自己的前程了。何况他的未来岳父是王世贞那样的江南名士,肯定不喜欢太过平庸的女婿。


    该往上走就得往上走。


    顾父顾母与顾家兄嫂商量了一宿,决定顾闲每次回来满一天就撵他出去玩,不叫他太舍不得家里。


    再私底下多攒些钱,顾闲真要考中了,合该给他在京师或者任地租一处好住处。


    总不能真的让他住在岳父家吧?那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顾闲不知道家里人背着自己操了那么多心,有些疑心家里人是不是嫌自己在家太烦。不过他一向心大,节假日出了门便去探亲访友,过得倒也开怀。


    京师那种宛如身在漩涡中心、只能不断扑腾的波诡云谲,仿佛已经离他很远了。


    只不过才到隆庆四年春末,他就听到个熟人的消息:海瑞想要告老还乡去。


    海瑞去年接到新的任命,要巡抚应天。


    在这个职位上海瑞干了许多大事。


    先是兴修当地水利工程,将不少地方淤堵的水路都疏通了。


    接着是颁布《督抚条约》与《续条约册式》,包括但不限于禁止公务吃喝、禁止大修公馆、禁止强行摊派等共计三十六条,表示他这个巡抚考核官员就比照这个册子来,一口气堵死了南直隶官场上所有假公济私、贿赂请托的路子。


    最后是清丈江南田亩,推行一条鞭法,要求乡绅豪强把多占的地归还给百姓,并表示衙署大门无条件打开,想告谁你就写状纸来。


    事情基本都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只不过得罪的人可太多了。


    在决定好好做这些事的时候,他托人把海母送回老家琼州。


    有道是狐死首丘,他母亲已经八十岁了,不该陪他在这处处荆棘的官场上漂泊。


    海瑞巡抚应天期间在苏州住了两个月,顾闲得空时去拜访过他,才知道他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态去做这些事的。


    他知道自己会得罪人,但他知道这些事都该有人去做。


    反正他得罪的人已经不少了,不差这一回。


    不愧是海刚峰。


    顾闲自忖为官经验没有海瑞多,所以并没有对海瑞的做法指手画脚,只问起海瑞家里的事。


    本来他想让妻子送母亲归乡,但母亲认为该让他的妻妾都留在这边,别错过了适合生养的好年华。她还等着抱孙子呢!


    海瑞无法,只得依她。


    如今家中诸事是妻子在管,妻妾也算和睦,银钱上虽还是不宽裕,但升官后俸禄也涨了。


    顾闲当时听了觉得挺好,至少没再出现妻妾前后脚去世的事。


    这在历史上是曾经发生过的,海瑞入狱后儿子早夭,没过几年一妻一妾在同一个月前后脚去世。


    御史找海瑞茬的时候就拿着这件事大说特说。


    那时的海瑞身边本就只剩一个老母亲以及年幼的女儿,眼看在巡抚任上即将出成果了,又叫人不断地弹劾,顿时心灰意冷地请辞回了琼山老家。


    顾闲得知海瑞妻子还活得好好的,本以为没这一茬了。


    结果到年底海瑞就被弹劾说他“庇护奸民”“鱼肉士大夫”。


    这个罪名着实新鲜,顾闲听后笑了很久。


    想来对于士大夫阶层来说,海瑞这种行为确实是背叛了他们这个阶级。


    后来主持改革的张居正又何尝不是如此?


    只要进行改革,就会涉及许多人的利益;只要有人觉得自己的利益因此受损,改革者注定要成为众矢之的。


    海瑞只是个打头的罢了。


    可惜海瑞这么个实干型人才脾气太刚直,不是张居正喜欢用的类型。


    于是海瑞这一归家闲居十余年,直至张居正去世后才以七十多岁的高龄被喊回南京干活。


    顾闲得了海瑞要辞官的消息便找了过去,跟海瑞确认他的辞职流程走到哪了:骂了科道官没?骂了高拱没?骂了李春芳……算了,这个骂了就骂了,他应当会当做没听见。


    是的,高拱又回来了,就在去年冬天踏着风雪进京。


    一到京师便把控吏部这个重要职位,接着又以吏部尚书的职位重新入了内阁。


    别问他为什么能以阁臣身份兼任吏部尚书,问就是……他是隆庆皇帝最爱的老师!


    所以顾闲这一系列问题的关键就是:你骂高拱没?


    海瑞:“……”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好的,顾闲知道答案了。


    老海,你完了,好走不送。


    顾闲猜得没错,到三月底,朝廷那边就没给海瑞申辩的机会,直接把海瑞给革职了,直接让他滚回老家“候用”。


    实际上谁看了这道圣旨都知道,海瑞再也不可能候来新任命。


    顾闲颇为惋惜,但也只能在海瑞归乡时去送他一程。


    即便已经远离京师,顾闲还是能感受到如今朝堂局势的紧张。


    海瑞在应天巡抚的位置上跟徐阶杠过了,那么张居正和高拱如今是否依然是亲密无间的政治盟友?


    据说两人的情谊出现裂痕,就是因为徐阶的事情。


    徐阶家地很多,不少都是底下人投献来的,海瑞让他把多占的地归还回去,这事情就算了结了。


    高拱和徐阶前面可是有大仇的,对这个结果不太满意,决定换自己人上去继续狠狠地报复徐阶,于是起用了前苏州知府、他的门生……蔡国熙!


    蔡国熙刚回去奉养老父亲没多久就受到恩师召唤,一听是要整治徐家,马上捋起袖子准备弄垮这个盘踞在江南一带的庞然大物。


    结果张居正收到恩师徐阶的求助信,在旁边帮忙劝了劝高拱,说想想看吧,以后咱也是要退休的,你也不想自己退休后被人这么整治吧?


    高拱听了态度有所松动,很快表示蔡国熙判得太重了,应该维护一下前任首辅的脸面。


    这才有了蔡国熙那句“公卖我”。


    事情发展到这一阶段,高拱和张居正应该还是好朋友。


    两人之所以生出嫌隙,是因为有人嫉妒张居正跟高拱好,在高拱面前说张居正之所以帮徐家说话,是因为张居正收了徐阶儿子三万金!


    高拱一听还有这样的事,很生气地去质问张居正是不是私底下收徐阶儿子钱了。


    张居正当场变了脸色,赌咒发誓表示绝对没有。


    事情虽然就此揭过,但两个人心里都有了疙瘩,估摸着就是这种种矛盾的累积导致了后来的散伙。


    顾闲在心里把高张两人的散伙经过盘了盘,开始思索……


    这三万金真的存在吗?


    存在的话不如下次去京师把它吃光,坚决不留给万历皇帝!


    与此同时,远在京师加班写信哄人干活的张居正打了个喷嚏。


    他拢了拢身上披着的外袍,有点纳闷地想:都春末了,怎么夜里还是有点冷?


    也罢,回完这两封信就睡吧。


    ……


    转眼到了隆庆四年七月,顺利拿到乡试资格的顾闲结伴前往南京复考。


    乡试里的“乡”,指的就是两京十三省。


    比如他们苏州就隶属于南京,属于南直隶范畴,这边的解额虽然不少,但竞争同样很激烈。


    南直隶一带有着十分繁荣的印刷业以及遍地开花的讲学之风,无论男女老少全都是从小在书香中浸淫长大的,写起八股文来哪个是差的?


    顾闲对这次乡试也很看重,早早与朋友们一起去贡院踩点,提前了解自己即将要在哪里考这场与大家未来息息相关的要紧考试。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姐夫,展信安,我在南京很想你,不知你和高拱分到哪一步了?张居正:?*今天晚晚地更新了!昨晚的连夜买了一身秋装出门,但是新鞋子不好穿肩膀也逐渐减负不了电脑的重量,所以没有走很久,全天泡在南京博物院!逛完浙博和苏博,再逛南博,简直是天堂(开始拉踩(浙博和苏博震怒南博普展和特展全都免费历史馆3号展厅(不确定是不是3,就是从汉代开始)全是宝贝,弥补了朱元璋坟头没有墓看的遗憾!负一楼也可以到处瞅瞅。特展楼个人感觉值得看的有镇馆之宝专展,万相展,伊朗文化展万相展有沈周、文徴明、唐寅、仇英、董其昌的书画……不太懂鉴赏,只觉得董其昌的画老干部味道很浓……没怎么上过的文徴明就画得很有灵气,可见上班害人呐!还有个伊朗文化展,展品挺有意思的,比如花里胡哨的毛毯和刻有驱邪咒语的碗,看着这些小物件莫名想写魔法文(?)艺术馆不是很喜欢,因为清朝比重太大,个人不太爱清朝的东西,因为看起来像现代工艺(?)大概就是……咱这些技艺又没失传,没必要在博物馆欣赏!绘画馆目前全是人物肖像,倒是可以看到很多明朝人物的画像,我找到了李春芳、李东阳、吴宽、王鏊,都……长得很不符合想象……不想看文时出现那几张脸的话千万不要仔细看好了!今天的玩后感写完了!在南京吃了烤鸭(肉质很嫩,味道上和广东的烤鸭差不多),盐水鸭(有点偏咸),乌饭团(配老油条好吃),烤鸭包子(像烤鸭味的烧卖),各种糕糕(揣着畅游博物院,饿了管饱),鸭血粉丝汤(鸭血很嫩,汤很鲜,但不喜欢鸭杂里面那个白白的,应该是鸭肝,不太确定)还有南京的雨花茶奶茶,有种熟悉又陌生的味道,总觉得在哪里尝过!一个人吃饭,顿顿都很糊弄*注:海瑞生平:参考《海瑞年谱》在里面看到一段很有意思的对话:高拱挨了海瑞骂后开始给隆庆皇帝洗脑:这个海瑞虽然很有能力,但是也太冒进了,做的事blabla皇帝:是隔一段时间,高拱:经过一系列讨论,应该让他滚回老家皇帝:是拿到这个是字,高拱就去致仕:理论上你不应该被革职,但是皇帝金口玉言已经下旨了,只好让你滚了-玩政治的心都脏!隆庆皇帝全程回了三个“是”字,高拱说啥是啥海瑞:


    第156章 入场考试


    乡试跟后面的会试一个模式,都是考九天六夜,也就是分三场。


    一般第一天凌晨开始按照号舍位置有序入场。


    南直隶考生人数众多,光是排队入场就人山人海,更别提每个人都要搜检行囊。


    排在前面的进去后还可以小眯一会,排在后面的进去就差不多可以等着发考卷了!


    答题一般是每场第二天的一整个白天,要是考不完可以提出请蜡烛,但是不能无限请,当你份额内的蜡烛燃尽后就必须交卷了。


    这样答完一场的题,第三天一早就可以等着被放出贡院好好休息。


    如此循环三场,虽然每次都要排队候场有点繁琐,但至少给考生中场休整的机会,不至于九天连续待在考场里头那么难受。


    为了候场方便,住宿最好是在考场附近。顾闲一行人决定住在临近贡院的佛寺里,顾闲要是考完出来早了,说不准还能自己做点吃的!


    顾闲踩完点便回了住处,正琢磨着要吃些什么,就见王家兄妹俩立在客院门口等他。


    同行人见状,笑了几声便知趣地让他们单独说话去。


    顾闲道:“你们怎么来了?”


    王宜玉道:“通铺人太多可能睡不好,我们在这边寻摸了一个客院,你们这几天就住这边吧。正好等你们第三场入场后我和哥哥去把安姐儿她们接来金陵玩玩。”


    她知道顾闲对住的地方没什么追求,让他自己安排住处肯定是每场考完跟同窗们去挤大通铺,所以想办法定了个贵些的院子。


    顾闲本来觉得这太费钱了,一听要带安姐儿她们玩,立刻说道:“那你们玩得开心点,我这儿还有钱,都给你,左右进了考场我也没处花。”


    说着他把自己的钱袋子掏出来,里头还真塞得鼓鼓囊囊。


    王宜玉奇道:“你哪来的钱?”


    顾闲道:“我娘给的,还有春生给的。”


    不必说,沈春生自是又把一些分润钱存到关键时刻再给他。


    王宜玉听得一阵沉默,看来发现顾闲存不住钱的不止她一个。


    “我先帮你拿着。”王宜玉道,“等你考完出来肯定有很多要花钱的地方。”


    顾闲当然没有意见,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的钱袋子囫囵着给了王宜玉。


    他回去寻与自己联保的四个同窗。


    得知有更好的住处,四人抚掌笑道:“弟妹还没过门呢,就对你这么好了!那我们就沾沾你的光睡个好觉。”


    顾闲听了这话觉得中听极了,高兴地道:“那是当然,我师妹可好了。”


    几人去退了预订的大通铺,一同搬去王宜玉租的客院。


    刚才还不觉得,到了客院中才发现还真清静许多,去膳房也方便,有条路专门通过去。


    考前一天顾闲睡了个饱觉,到点便大大咧咧要去准备入场,又被王宜玉拦着把文具和吃的喝的检查了一遍,确定什么都没遗漏才叫他去候检。


    顾闲都许久没被人这样管着了,只觉心里暖烘烘的。他说道:“我到时候早些出来陪你们玩儿去!”


    王宜玉道:“那么着急出来做什么?我听人说交了卷也得第三天一早才能出考场,你还不如慢慢写,省得三年后还叫我们来给你送考。”


    顾闲老老实实地听着,点着脑袋说:“我晓得的,肯定会好好写。”


    考生们抵达考场外时天都还没亮,全都按县站好,彼此都是相熟的。


    顾闲一混入其中就跟这个聊几句、跟那个聊几句,不仅自己不紧张,连带其他人也放松下来。


    没一会就轮到顾闲入场,他的号舍是打头的,旁边就是木栏栅,抬头可以瞧见巡考官有没有从外面走过。


    在号舍门口还站了个士兵,叫做“号军”,负责给考生送热水、饭菜,顺便盯着考生不许作弊。


    顾闲本想跟对方聊几句,转念想到人家的工作是监视自己,要是聊熟了反倒不美,只能把话憋了回去。


    号舍实在太小了,顾闲在里面待着不得劲,索性趁着贡院还没落锁到处遛弯,不时给迷路的考生指个路。


    那股子古道热肠的热情愣是叫人以为他是过来协助处理考务的国子监生。


    要知道国子监有许多监生在等待实习工作,参与考务工作就是一个不错的机会,表现好了说不定能被选入礼部历练。


    不过么,实习生想叫人记住是很难的,因为实习生大多干的都是没什么技术含量的活。


    比如糊名、誊录、对读。


    也就是弥封官考生所答的“墨卷”密封好考生信息后,誊录官负责用朱笔誊抄成“朱卷”,再由对读官把墨卷和朱卷的内容核对一遍,确定无误后便可以送去给阅卷官开始评阅了!


    看看,一次乡试就创造了三种实习岗位!


    想打白工的人有福了!


    顾闲在心里这么嘀咕着,仍是热心地给迷途的考生指引前进方向,免得这些紧张兮兮的家伙越找不到越着急。


    等溜达到门口,顾闲还跟巡考官聊了起来,说是摸黑挨个唱名授卷太慢了,不如搞个号炮和灯牌。


    到时候号炮一响,往灯架上点一盏灯,示意第一批考生入场!


    号炮再一响,往灯架上点第二盏灯,示意第二批考生入场!


    这可不是顾闲瞎提意见,主要是人多起来是真的不好管,这会儿天色又黑,全场闹哄哄的,离得远了根本听不清唱名!


    这个法子是后来林则徐想出来的,清朝考生更多,每场乡试一度高达两万人,考场纪律更加堪忧。


    甚至出现过考生人挤人、直接把人挤进水里淹死的惨祸。


    这种情况下,林则徐为整肃考场纪律提出了许多举措,大大提高了考生入场效率。


    你看这又是指示灯又是号炮的,只要考生不是又聋又瞎都知道该自己入场了吧!


    那巡考官听顾闲还操起考场管理的心来,笑着说道:“等你以后当了主考官,你就这么办。”


    顾闲一听便知对方是在笑自己“不在其位欲谋其政”,哼哼唧唧地走了。


    他这前脚刚走,后脚两个巡考官就聊了起来——


    “这便是王凤洲的学生吧?”


    “这小孩还怪热心的,一直在给人指路。”


    “是的,而且年纪不大,想法还挺多,整理整理都能拟个章程递上去了。”


    两人哈哈一笑,但都没放在心上。


    左右着急的又不是自己,搜检得慢点又有什么所谓?往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他们只是临时来当个巡考官而已,下一届乡试又不一定轮到自己来干活,操心那么多做什么?


    顾闲心里有点郁闷,莫名开始想念起张居正和王世贞来。


    他们每次听了他的建议,嘴上虽然也说“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回头却还是会把事情落实下去。


    比如现在花生和玉米的推广都已经有了起色,各地都已经开始试种这两种番邦来的新作物。


    自上而下的推广,比他们在民间扑腾要快多了。


    几年下来不同的水土已经孕养出一些特别的新品种,味道竟与原来的不太一样。


    当然了,期间也出现了病虫害、产量减少、抗性削弱等等不好的情况,但沈春生说这是正常的,古人不都说“橘生淮南则为橘,橘生淮北则为枳”吗?


    人去了外地尚且有水土不服的情况,何况是远道而来的番邦作物!


    反正结果大体上是好的。


    唉,都怪身边的人行动力太强,以至于他都忘了原来并不是自己想起什么好主意就能立刻落实下去!


    顾闲在考场里溜达到考生基本都入场了,才回到自己的号舍里待着。


    南直隶贡院的条件算是极好的了,有的地方至今还没有修这种砖瓦砌成的号舍,而是找个空地搭临时考棚。


    天气好还成,要是又刮风又下雨,答卷直接给你淋湿了,你且回去重新备考三年再来吧!


    第一场考的是《四书》题和《五经》题,也是最重要的一场,考官基本上靠这一场的答题情况来确定考生是否中举以及敲定排名。


    全场考下来一共需要写三篇《四书》八股,四篇本经八股。


    八股文的好处是整体结构是固定的,每篇八股文都必须按照“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这八个流程来走。


    这代表……这是非常明确的八个得分点!


    阅卷官可以轻松确定学生的理解能力与表述能力是否过关,相对公平且十分快速地完成阅卷工作!


    这样筛选出来的人才,完成文官的日常工作是没问题的。


    第二场考的公文写作也进一步筛选出了文职工作专项人才。


    至于第三场的策论……你都没混过官场,哪来什么高瞻远瞩的策论?内容大多假大空,只需要看看文字读起来流不流畅就得了。


    顾闲已经针对八股特训了三年,闭起眼睛都能写出十篇八篇应试文章来,拿到考题后只扫了一眼,马上就在草稿纸上刷刷刷地写了起来。


    其实按照顾闲自己的想法,就应该直接把文章写在答卷上,不必费心去誊抄。


    可转念想到考场外有人在等着自己,顾闲便又老老实实地在草稿纸上运笔如飞。


    顾闲写得太快,连那守在旁边的号军都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


    旁人都还在对着题目冥思苦想呢,怎么感觉这小子都写完一篇了?


    ……


    这一年的应天府乡试主考官乃是京师派过来的翰林侍讲学士马自强以及南京国子祭酒陶大临。


    考生们要关在号舍里,马自强他们作为内帘官也不能出去。


    第一场尤其乏味,出完题后他们便没甚事干了——连想去看人阅卷都没得看,毕竟卷子都没收上来。


    偏偏他与陶大临都不是那种话多的。


    眼看陶大临正襟危坐地杵在那儿,马自强也只能跟着直起了身板,暗自在心里想着今年这一科将会选出什么样的人才来。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您在想我吗*更新了!可恶,今天走了三万三千步,累趴了都怪我逛完红山动物园,想着闲崽马上考科举了,不如去科举博物馆晃荡一圈,顺便瞅一眼夜里的秦淮河!


    第157章 他可以沾


    陶大临作为南京国子监祭酒,对顾闲这个时不时来南京遛弯的小年轻还是有点印象的。


    主要是万浩这个南京翰林院掌院受不了顾闲折腾的时候,告诉顾闲可以沿河岸直达国子监,与监生们聊聊人生聊聊理想。


    有万浩这个祸水东引的家伙在,南京国子监很快也成了顾闲的另一个家,苏州府学那边偶尔还来试探两句,疑心他不要脸地想偷挖府学人才。


    虽然府学师生对顾闲的观感都很复杂,莫名感觉要做的事(要刷的题)比以前多多了,但日子过得很充实。国子监真要想抢人,他们还是不愿意给的!


    无缘无故被人当贼提防的陶大临:“……”


    不愿回想。


    要骂去骂万浩可以吗?


    真是卑鄙的江西腊……江西人!


    对顾闲这个年轻人,陶大临还是挺看好的,此前他便听诸大绶他们提到过这孩子,说他聪慧伶俐、才思敏捷,更重要的是做东西还好吃,叫人很难拒绝他提出的聚会!


    陶大临尝过两回,确实不错,对顾闲偶尔来南京国子监遛弯的事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不过他天生不苟言笑,在顾闲面前没表露过任何喜恶。


    大明的少年天才多得是,想他自己也是三岁过目成诵,十二岁下笔成文,十五岁便成了博士弟子。


    可他在乡试上栽了两次跟头,在会试上也栽了两次跟头,前前后后考了六次,才在三十出头的年纪考了个榜眼。


    在那时候与他同龄的王世贞已然金榜题名九年,结交了一群志同道合的同伴号为“五子”,不仅早早在科场上春风得意,在文坛里亦是风生水起。


    可见被誉为年少天才算不得什么,还是得下场应试方见真章。


    即便暗中关注着顾闲的情况,陶大临也没有跟人提及半句。


    像他这种喜怒从不泄于人前的性情,连枕边人都不知晓他在想什么,更遑论仅仅是朝廷派来监考的同僚马自强。


    马自强和张四维是同一届科举考上来的,都是嘉靖三十二年的进士。


    这一年张居正当同考官,如今张居正已经入阁,要是两人想攀关系也能喊张居正一声老师(哪怕马自强比张居正还大十来岁)。


    同样的,张居正要是想用他们,也可以跟人说他俩是自己选拔出来的人才。


    后来张瀚写《松窗梦语》这本夹杂着江陵回忆录(私货)的书时,不就提到张居正跟他埋怨说“张四维是我所取之士,怎么那么吝啬不肯给我儿子一甲”。


    可见在官场上这也是一重挺拿得出手的关系。


    有这样的渊源在,马自强自然也知道顾闲这一科会应试。


    倒不是他跟张居正时常私下往来,而是顾闲这人在京师很有名!


    具体体现在……马自强临行前最后一次入宫给隆庆皇帝日讲时,隆庆皇帝还提及过顾闲,说顾闲应当要下场考试了,不知他备考得如何云云。


    换个闻弦知雅意的,听到皇帝这样关切就知道该怎么做了:皇帝都关心的年轻人,你还敢黜落?


    马自强听了却是打定主意要更严格地把关,否则自己落了个佞臣名头不说,对张居正这个年轻的阁臣也不好。


    听说内阁如今矛盾愈发大了。


    首辅李春芳是个不管事的,还一直在递辞呈,朝中大事小事大多都由高拱与张居正商量着办。


    赵贞吉、殷士儋都是暴脾气,眼看议事时总被排挤在外、隆庆皇帝永远只在高拱上疏时批“是”,自然很受不了,经常捋起袖子和高拱干架。


    陈以勤是四川人,与赵贞吉是同乡;但他跟高拱同一年考中进士,又算是同年;同时他还是张居正那一届科举的考官,也算是有一层师生关系。


    眼看这三个人干起来了,陈以勤帮这边也不是,帮那边也不是,逐渐感觉心力交瘁,今年终于疲惫地递了辞呈回老家去。


    现在内阁里能喊“你们不要再打了”的人就只剩下张居正了。


    李春芳才不管你们打不打,专注地递辞呈。


    任尔东南西北风,反正我老李就是要辞职。


    好歹我也是状元之才,写个十封八封不重样的辞职信一点都不难。


    这种内斗白热化的时期,马自强觉得自己这一关务必要把好,不能叫任何人拿住话柄。


    顾闲自是不知晓无论是京师派来的主考官还是作为南京本地官员代表的主考官都在关注着自己。


    他很快写完了自己第一场的卷子。


    号舍外头的木栏栅得过了指定的点才能打开,顾闲反复检查完自己的答卷后实在没事可做了,便靠在号舍的墙壁上眯了个觉。


    再醒来时,他就掏出个梨子开始练习梨雕。


    一颗梨,一根牙签,一幅吴门山水图逐渐成型。


    到清末民初,山水画已经被很多人嫌弃不已,只有三两个食客每次聚在一起时便大谈特谈,哀叹国粹之式微。


    一门艺术到达顶峰后逐渐开始走下坡路,这似乎是谁都无法改变的事实。


    像唐诗宋词过了鼎盛时期,后世即便再出能人,也只有那么三两首佳作堪堪能入眼。


    譬如清朝诗坛最拿得出手的黄景仁,最广为人知的也不过是“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和“十有九人堪白眼,百无一用是书生”。


    真叫人把整首诗背出来,大多数人便都抓耳挠腮。


    顾闲是幸运的,幸运地抓住了明朝山水画鼎盛时期的尾巴,跟着文徵明等人涨了不少见识。


    如今长洲县画画最有名的,乃是文徵明的侄子文伯仁。


    据说文伯仁少年时期是个暴脾气,一度闹到跟文徵明打官司打进监狱。


    结果他在狱中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前世是大画师门人,专画观音大士相,观音大士觉得他画得虔诚,决定让他这辈子名扬画坛!


    文伯仁得了这个梦,与文徵明冰释前嫌,潜心跟着文徵明学画。后来他尽得文徵明真传,文徵明去世后他便是长洲第一了。


    顾闲幼时常往文家跑,侥幸得了数年熏陶,虽不怎么动手作画,于食雕技艺上却大有长进,在金黄的梨子上愣是雕出了一卷长长的山水画卷。


    守在号舍边上的士兵:?


    眼角余光不由自主地跟着顾闲的手挪动。


    江南的读书人都这么可怕的吗?


    写文章快也就算了,怎么拿根牙签都能把梨子雕出花来?


    顾闲可不知道自己搞的小动作吸引了号军的注意,把梨子雕了一圈以后满意地欣赏了一会,咔嚓一口咬了下去。


    这可不是普通的梨子,而是风雅的梨子!


    正适合在贡院里吃。


    过了一会,顾闲又无聊了,开始雕簪花仕女图、文人雅聚图,雕完以后发现吃不下了,不由压低声音问杵在号舍外的士兵要不要吃。


    士兵:“………”


    这么好看的梨子怎么咬得下口?


    可是站岗那么久也实在难受,尤其是眼下秋高气燥,嘴巴都站得又干又涩。


    士兵犹豫片刻,终究还是接过顾闲送的梨子,咔嚓一口咬了下去。


    顾闲自己倚着号舍后壁,慢悠悠地啃一只曲水流觞梨。


    任尔江山万里、文士风流、美眷如花,到嘴也不过是一口吃的。


    ……


    三场试考下来,顾闲开始祈祷自己逢考必过。


    倒不是他对自己的应试文章水平多有信心,纯粹是……考场它不给提前交卷啊!


    必须要凑齐一批同时交卷的考生,人家才给打开这一行号舍的木栏栅放你出去。


    最早也就早个半天。


    顾闲把自己了解过的绘画流派都雕了一遍,差点想来一幅《徐显卿宦迹图》了。


    徐显卿就是隆庆二年中举的长洲老乡,他在历史上的入仕轨迹其实平平无奇,但是……他请人画了一组长图记录他人生中最值得纪念的二十六个瞬间!


    这种连环画式的传记在文人辈出的江南也是很创新的,里头展现的官场礼仪、服饰打扮更是极具史料研究价值,所以这份《徐显卿宦迹图》也就流传到了后世。


    考虑到人徐显卿目前刚中进士没几年,顾闲还是压下了雕刻《徐显卿宦迹图》的想法,最终靠着闭目养神熬到了最后一场考试结束。


    顾闲这还是好的,顶多只是过于充沛的精力无处发泄,有的考生全程精神紧绷,好不容易熬出考场便直接昏了过去。


    这是在里头强忍着不敢倒下,怕自己倒在里面还得重考!


    顾闲见状摇了摇头,见有人扶住了对方便没凑过去添乱,怀揣着出监的喜悦走出还乌漆嘛黑的考场。


    没等他左右张望,就听到侄子侄女在不远处喊:“幺叔!”


    顾闲循声望去,只见自己的家里人都站在考场外头立起来的木拒马外,父母、兄嫂、侄子侄女,还有王世懋带着王宜玉兄妹俩。


    王世懋笑道:“就知道你会是最早一批出来。”他拍拍顾闲的肩膀,“回去洗个热水澡,吃点热乎的东西。”


    这几天怕洗澡着凉,考生们九天都没怎么洗澡,一身衣裳都快在号舍里腌入味了。


    顾闲素来爱干净,这会儿自是有点儿忍不了了,连连点头与家里人一起回了落脚处。


    他就着客院里备好的热水把自己从头到脚搓了一遍,总算是舒服了。


    今儿顾闲刚考完,顾母舍不得叫他下厨,便与顾家兄嫂一起张罗了早饭。


    顾闲坐下吃了一口,咀嚼的速度不着痕迹地放缓了一些。正好王世懋问起他考得怎么样,他就顺势聊了起来,表示今年的题不是很难。


    王世懋听后点着头说道:“今年的主考官马自强和陶大临素有清名,为人中正不阿,肯定不会出偏题怪题。只不过盯着你的人多,他们对你的要求可能更严格,你须得有心理准备才是。”


    越是以清正闻名的人,越是不愿意沾染阿附权贵的污名。


    顾闲当然可以出头冒尖,但必须拿出足以服众的才学,要不然朝野上下肯定议论纷纷。


    顾闲听得连连点头。


    这个他当然知晓。


    据说万历皇帝钦点张居正两个儿子为一甲,还说什么“无论才学如何,看在张居正的面子上理应让他们名列一甲”。


    左右做记录的史官都是翰林院官员听了这话,暗自记了一笔。


    于是张懋修他们进了翰林院后被同僚排挤,还在他们回家路上那面宫墙写诗说“连出两个一甲难道真的是文曲星庇佑荆楚大地,咱觉得未必吧”“要是张江陵继续当首辅,估计能凑齐状元榜眼探花”。


    可见想沾张居正的光就得承受各种非议。


    要是换个要脸面的,估计夜夜辗转难眠。


    幸好他脸皮厚,这个光他可以沾!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搓手手):给我沾点,给我沾点!张居正:?*今天早早地更新啦!作息莫名变成五点多醒,陷入沉思


    第158章 选择没错


    考生们漫长的煎熬结束了,考官们的煎熬才刚开始。


    今年南直隶的乡试开得早,能赶在八月初放榜,到时候鹿鸣宴正好定在中秋大家一起热闹热闹。


    顾闲与家里人在金陵玩了两天,便先归家等消息去。


    王宜玉也回了太仓。


    祖母郁氏这几年胃口好了,身体也健朗了不少。见王宜玉兄妹俩从金陵回来了,笑着问道:“闲哥儿考得怎么样?”


    王宜玉道:“叔父看了他默写出来的答卷,觉得应当没问题。”


    这是比较保守的说法。


    如果是在别的省,王世懋表示这份卷子可以稳过;可南直隶竞争激烈,在不知道旁人写得如何的情况下王世懋也不好妄下定论。


    王世懋只在私底下跟王宜玉兄妹俩说“我自己去写可能也比不过”。


    王世懋自幼体弱,一开始家里没想着让他去考科举,还是郁氏这个当娘的给他启的蒙。


    后来到了年纪,王世懋试着作了作应试文章,郁氏发现他没怎么习过举业已是文辞通畅,便放他出去读了几年书、考了个进士。


    自家儿子是什么水平,郁氏自然比旁人清楚。


    既然王世懋都这么说了,郁氏觉得这个未来孙女婿的乡试应当是稳了。她笑着说道:“你们怎么不邀他回来做客?”


    王宜玉道:“他刚考完,回家先歇几天再来玩耍。”


    都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对顾闲来说亦是如此。


    要是考过了乡试,接踵而来的就是明年春闱、授官、赴任,归期不知得等到哪一天了。


    一想到不知道离家多久,顾闲非常关心家里谁来掌勺的问题。他在父母与兄嫂之间犹豫许久,最终选择了……侄子侄女来继承自己的锅铲!


    侄女还小,可以学着调调饺子馅之类的,侄儿已经大了,颠得动勺了,合该他来操持一家老小的饮食问题。


    也不用天天都他来做,每旬总得有一天吃顿好的吧?


    顾闲倒不算是那种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人,只是总感觉有些好食材白白糟蹋了实在叫人痛心。


    前两次离家的时候顾闲已经为此努力过了,但贡院出来的那顿饭叫他知道自己没选对人,这次一定不会再错!


    看来还是得有钱,人家张居正和王世贞雇的厨子就都很好,许多菜都是一教就上手,至少能学个五六成。


    顾闲便在家传授侄子侄女厨艺,闲下来时还跑去给今年秋天没有下场应试的县学生员分享乡试真题。


    区区每场几千字而已,有什么难的?


    写,都给我写!


    他不允许任何一个人不做题!


    县学生员们:“………”


    其实你真不用这么热心的,谢谢。


    顾闲这么祸害了别人两天,又跑去太仓玩耍,顺便给太仓县学也送了一份乡试真题与自己没送完的会试模拟题大礼包,唯恐有人没享受到自己享受过的“快乐”。


    嘿嘿,好东西必须走到哪送到哪~


    太仓县学生:到底是谁把这魔头引到太仓来的?!


    什么?


    王世贞?


    王世贞你害人不浅!


    ……


    害人不浅的王世贞刚在京师忙完乡试的事,他作为教育口的重要成员,当然也被选调去当考官。


    国子监的毕业班也会参与这一次乡试,所以他跟陶大临一样被安排去参与顺天府乡试。


    阅卷结束的那天,王世贞长长地吁了口气。他倒没有被安排到五经房去阅卷,不过也得等全部阅卷工作结束以后才能离开贡院,着实不是件轻松的事。


    离院当天的聚餐还得写诗歌功颂德、感念皇恩,王世贞只觉自己的才华都在这种宴会中一点点被消磨掉了,迟早变得只会写应制诗。


    只不过这等牢骚他都不敢对别人发。


    毕竟他身边还有个不省心的学生。


    他怕话一出口,全大明都知道自己心有怨言!


    有时候他感觉这小子完全是故意的。


    也不知道这混账到底存的什么心思。


    难道他教导得不够尽心吗?他对自家儿子都没有这么费心过!


    王世贞正这么想着,就听旁边的同考官笑呵呵地问:“凤洲你的爱徒应当也考完乡试了吧?”


    王世贞听了这个称呼,无奈地说道:“什么爱徒,你这么喜欢的话,回头送你当学生算了。”他这么说完了,也沉吟起来,“应当是考完了,只是不知考得怎么样。”


    桌上的人便说起恭维话,直说“名师出高徒”“有你教导肯定一考就过”云云。


    都是场面话,这会儿走出去满大街都这么说,连卖个饼上头都印着三个莲蓬,寓意乡试、会试、殿试“三连登科”。


    家家户户都翘首等待着放榜。


    顾闲与同乡约好去看榜,其他顾家人便没再去了,主要是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实在没法频繁告假。


    家里也需要有人守着,报子可能会送捷报过来,这次可是考举人,赏钱不能少。


    要是真中了,县里还会送来旗杆和举人旗,这可是人人艳羡的大喜事,家里绝不能没了人。


    另一头,顾闲等人一大早就到了金陵。


    这次是乡试放榜,每个环节都有特定流程,负责张榜的人倒没有缺德到从榜尾贴起。


    只见写着本次乡试录取人数的榜头缓缓张开,接着就是……第一名的名字!


    顾闲都还没挤到前头呢,前头就爆发出一阵“解元”“顾闲”“长洲顾闲”“闲哥儿”的哄闹声,不等他反应过来,又被几个同乡扛了起来。


    长洲本来就是科举大县,相约来看榜的同乡更是不少。


    大伙一听这个动静,立刻连自己是不是榜上有名都不看了,齐齐如潮水般朝顾闲这边汇聚过来,轮流扛着他到处跟人嘚瑟:“这可是今科解元,我们长洲县的。”


    顾闲没想到自己都不是小孩子了,这些人居然还能把自己扛起来。难道是自己从小敦促他们锻炼身体的效果!


    这么一琢磨,顾闲赫然发现自己从小到大干的缺德事还真不少。


    这下不能乱动了,顾闲怕有人把自己摔地上!


    顾闲自己也高兴,正好与同乡们热热闹闹地绕场了一圈,只觉这解元当真是意外之喜。


    毕竟王世懋此前说过了,两个主考官都是很要脸的人,必然不愿意背负阿谀媚上的污名。


    顾闲对此心里有了数,便觉只要中了就行。


    没想到一考就是解元!


    如果王世懋说的是真的,那这说明什么?这说明他的答卷好到不给他解元反而会惹人非议!


    别看顾闲年纪小,认识他的人可不少,这“游街”队伍一开始还只是长洲人凑过来,后面还有其他认得顾闲的人也跟了过来,硬生生闹出了中状元的动静。


    有些心里不甚服气的,瞧见这源源不断汇聚过来的人潮都把酸话咽了回去。


    这里明明是南京,怎么被这小子弄得跟这是他的大本营似的!


    墙外的热闹自然也传到了墙内,考官们还没有散场,听着外头的报喜声和喧闹声,一时也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江南读书人是最难搞的,首先他们读的书确实多,见识也很广,等闲人来了没法忽悠他们;其次……他们朝里真的有人!


    别看从太祖时期就禁止苏湖一带的人进入户部,实际上除了户部哪个衙署都有他们的人。


    而且有人统计过了,虽然户部主官没有这边的,但是吧,底下的干活的书吏、计吏十有八九是江南人士。这些没有品阶的职位,承担着户部百分之九十的工作。


    所以说江南读书人遍布所有衙署并不是一句虚话。


    也正因如此,南直隶这边的乡试名次才敲定得慎之又慎。


    最后定下了顾闲为解元,考官之中也不是没有争议的。


    主要是顾闲年纪太小,身份上又与京师那边的大人物有连亲带故的关系,谁都不想由自己提出让他当这个第一。


    但是《易经》房那边已经把顾闲的文章定为经魁。


    解元就是得从五经魁中挑出来。


    你说选修的不一样不好对比是吧,那拿出五经魁其他两场答卷来比——看看第二场这么文写作能力(顾闲曾经直接给王世贞这个国子祭酒打杂一整年),再看看第三场这策论涉及的深度和广度(顾闲曾经审了一整年的《新风》稿子,对古往今来的时政观点、大江南北的风土人情全都了如指掌),你摸着自己的良心看看,谁应该拿第一!


    别人的写作水平都是通过模仿和练习提升的,顾闲这厮却是在实践中提升!


    在座的都是浸淫文字、阅读文书许多年的老手,答卷一入手就知道高下有多分明。


    换成自己挑下属或者同僚,那肯定是挑公文写成顾闲这样的,明白通畅,思路清晰,可执行性非常高。


    最后是话一直很少的陶大临先开了口,表示自己认为顾闲当为解元。


    对比实在太明显了,选别人来当这个解元恐怕无法服众!


    要知道这些答卷可不是秘密,尤其是在南京这种印刷成本极低的地方,就算官方不印刷文集,考生自己也可能把自己的应试文章刊印出来留作纪念。


    人人都能读到这些考卷,要是没甚差距也就罢了,差距太大的话谁知道这些难搞的江南读书人会不会闹起来?


    陶大临都开了口,马自强便也不再避嫌,点头认可了陶大临的选择。


    两位主考官都表明了态度,其他人自是不会反对。


    这会儿听着外面传来的热闹动静,众考官便知道自己的选择没错。


    顾闲这小子能叫那么多人欢欢喜喜地祝贺他高中,人缘显然好极了!


    第159章 有所求了


    过去这样的要紧考试争相传报的人太多,每拨人都一个劲地向中举的人家索要赏钱,给那些刚出个举人的普通家庭造成极大的负担。


    官府对这种乱象做出了规范,由专门的报子负责往对应的人家送出喜讯。


    这可是个好差事,许多平时不喜欢跑腿的人都抢着干。


    不过比起寻常报喜,这举人老爷可就正式多了,得写张半人那么高的捷报,上头标明考生的姓名以及考中了什么名次,瞧着便十分喜庆。


    顾闲作为解元,他喜报上的名字还是主考官马自强亲自写的。


    报子等墨一干,便迫不及待地上马疾驰而去,直奔苏州府底下的长洲县。这样的大喜讯倘若叫旁人抢了先,那多不美!


    顾父顾母一大早就在家等着,结果邻里知道是这天放榜,也都过来陪着等,不知不觉便在外头的街道上围了一圈。


    大家嘴巴也没闲着,都讨论着今年县里有多少考生去考。


    有与顾家人相熟的,还揣着自己炒的五香花生过来边分着吃,边说顾闲给的方子好,炒花生特别香!


    这么聪明又大方的孩子,肯定一考就中。不然她们一人一口唾沫淹死主考官!


    报子快马加鞭赶到长洲县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跟放榜处一样拥堵的长洲县街道。


    报子:?


    一看报子的打扮,正凑一起聊到起劲的街坊邻里全都来精神了,你一言我一语地追问起来——


    “是不是去闲哥儿家的?”


    “你傻了!你说闲哥儿人家哪知道是哪家?是去顾家对吧!”


    “对对对,顾闲,顾闲!是不是去顾家报喜的?”


    这里三层外三层全是人,每个人还都在说话,弄得报子都插不上嘴。


    还是瞧见有人直接指了去顾闲家的方向,他才喊着“让让”“让让”,直奔这一趟的目的地。


    一看报子往顾家走,街上的人也跟着围拢过去。


    叫报子都生出种自己带着千军万马登门报喜的奇妙感觉来。


    这位过分年轻的解元,在长洲县可真是人人喜爱啊。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抵达顾家,那边人更多,有好事者往里头吆喝:“顾叔!顾叔!报子来了!”


    顾家人早等得望眼欲穿,困了都不愿意去歇着,生怕自己躺下后错过了喜讯。


    报子一直没来,他们又担心顾闲没考上,这么多人关心这事儿,要是没考中的话那孩子得多难受?


    这会听到人说报子来了,年过六旬的顾父顾母齐齐健步如飞地往外走,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欢喜而期待的笑容。


    那报子见顾家人出来了,也笑着展开了背着跑了一路的捷报。


    只见上头写着“贵府相公顾闲”“恭应隆庆四年恩科南直隶乡试中式第一名举人”。


    上头还盖有官印以及官方落款,以表明这才是正式的捷报。


    报子挑的都是正当壮年、相貌周正、嗓音洪亮的,他一展开捷报,立即向顾家人与周围的街坊邻里报喜:“恭喜老爷,贺喜老爷,顾相公中了今科解元!从今以后那可是青云直上、前程似锦!”


    听到解元二字,周围人登时喧闹起来。


    有说自己早便看出顾闲不凡的,有说顾闲明年肯定拿个状元回来的,还有说自己在顾闲小时候就抱过他的,语气都相当的与有荣焉。


    顾母作为掌握家里财政大权的人,这次掏赏钱掏得格外大方,还给众人分起了顾闲最近做的糖。


    也不知顾闲到底是怎么捣鼓出来的,口感香浓细腻,还能尝到奶香味。


    顾宝他们都爱吃得很,但为了一口好牙着想,家里老的小的都不能多吃,所以顾母索性拿出来分给街坊邻里尝鲜!


    这下大伙就更高兴了。


    也回家拿了些好东西来向顾家道喜,大家都知道顾闲什么都不缺,就喜欢吃点好的,拿来的无非是些果子和山货。


    顾母见是邻里的一片心意,便都收着等顾闲回来看看怎么吃。


    那报子回去的时候马上也挂满了东西,见了同伴便与他说起顾家这边的盛况。


    事实上他们无论去谁家报喜基本都会受到热情招待,只不过像顾家这样热闹的还是少见。


    光凭这阵势,也知道这位顾解元当真是实至名归。


    毕竟在外人面前想装出讨人喜欢的样子很容易,可想要在自家乡里面前装个十年八年可不容易。只能说人家本身就这么受人喜爱!


    有出身长洲县那边的报子笑道:“这你就不晓得了,我们这位顾解元从小就有劝人向学的爱好,你喜文他劝你勤习文,你喜武他劝你勤习武,那些个不爱吃苦头的小子见到他就绕着走!”


    这报子小时候就是个不爱学习的,每每见到顾闲转身就跑。


    要知道顾闲这家伙学什么会什么,经常轻轻松松地在你擅长的领域打败你。你学也学不过他,玩也玩不过他,还能怎么办?


    惹不起就只能躲了!


    等到自己成家立业、为人父母了,才晓得当家长的为什么越看顾闲越喜欢。


    有这么一个愿意帮你敦促孩子好好学习、努力拼个前程的热心人,哪个当了父母的能不喜欢?


    且不说孩子能不能听进去,光是他每次回来都大方分享各类文集题集这件事便极为难得了。


    不是人人都有机会接触那么多大人物,更不是人人都有筛选题目的本事,要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人皓首穷经亦难以高中。


    提到顾闲为乡里做的事,那报子语气也很有些骄傲。从小就有这样的心胸、这样的气度,合该顾闲来当解元!


    太仓王家那边也很快得了消息,阖府上下都欢喜不已。有这么个未来姑爷在,大家说起来都脸上有光。


    王宜玉这么不爱求神拜佛的人,这天都跟着祖母郁氏上了柱香,学着顾闲那样许愿身边的人身体健朗、长命百岁。


    这样好的日子大家可以一起慢悠悠地过。


    郁氏见这个素来最有主意的孙女跟着自己念了许久,笑着说:“玉姐儿也长大了,有所求了。”


    王宜玉笑眯眯,并不否认。


    不消三日,顾闲这个新出炉的解元就名扬整个南直隶了。


    沈春生手底下的书坊在这几年已经凭借着《小说月刊》一跃成为金陵城中规模最大也最热闹的书坊。


    这几年不仅是《小说月刊》和《三国演义》,连他自己新印的书也全都改成了新式标点版本。


    一如他与顾闲最开始说好的那样,无论朝廷干不干,他们自己干。


    得知顾闲中了解元的喜讯,沈春生直接办了个全场八折的活动。无论买什么书,只要是这几日来买统统八折,一直持续到今年的鹿鸣宴结束!


    这下更是客似云来。


    顾闲得知了此事,私底下问沈春生会不会亏本。


    沈春生笑道:“放心吧,办这种活动就是图个薄利多销,当然会留一点赚头。算下来还是我沾了你的光,往后旁人都晓得我有你这么个厉害朋友了。”


    顾闲听沈春生这么说便放心了。


    只要不是叫自己朋友赔钱,大家能以更便宜的价格买到想要的书也是好事!


    待到顾闲归家,长洲县令便亲自给他们家送了“解元”旗来,竖个旗杆立在门口,往来的人都能瞧见!


    举人旗今年长洲县发了许多张,大家都不稀罕了,唯独这解元旗只此一份,立旗时又是街坊邻里围拢过来瞧热闹。


    顾闲也是第一次看见这玩意。


    他占了最好的位置抬头一瞅,赫然发现还是熟人的字,皇甫汸他老人家给写的!


    顾闲发现了这件事,又拎着吃的喝的去找皇甫汸,一来谢过皇甫汸此前的考前辅导,二来也是许久没跟高寿的人聊养生经了。


    养生这事儿,常聊常新!


    皇甫汸不仅是他几个兄弟之中活得最久的,还每天精神满满。


    顾闲回来备考的时候,皇甫汸还在县令的召请下主持编纂《长洲县志》呢。


    顾闲每次回家被撵出门玩耍,没少去皇甫汸家瞧瞧县志编纂进度,偶尔也会帮忙打打白工。


    皇甫汸见顾闲拎着食盒过来了,摇着头说道:“来就来了,拿什么东西?”


    顾闲道:“您说得对,该直接过来给您做新鲜的!”


    皇甫汸哈哈一笑:“没错,就是这个理,这个天气还是热乎的好吃。”


    顾闲客随主便,搁下食盒去看皇甫汸家可以做什么好吃的,边动手边跟在旁边看着他忙活的皇甫汸聊乡试、聊养生。


    等到热乎的饮子煮好了,热乎的糕点也蒸出来了,顾闲才与皇甫汸聊起《长洲县志》的编纂进展。


    皇甫汸笑呵呵地道:“你列的纲目不错,他们照着填内容就得了。目前弄得七七八八,明年应该能刊印了。正好你开春去考个状元,我们在县志上给你单开一页。”


    顾闲才不上当,哼道:“状元是我想考就能考的吗?”


    皇甫汸道:“人家还没考的尚且要吃个‘三元及第饼’图个好彩头,你都拿了解元了,难道不该更进一步?年轻人理当有点志气!”


    顾闲咕哝:“反正以后早晚做个自在闲人,那么有志气做什么?”


    皇甫汸都一把年纪了,依然耳清目明,自是把他嘀咕的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皇甫汸笑道:“那眼下你不是更该全力以赴?”他浅饮一口暖入脾胃的秋季饮子,才慢悠悠地学他说话,“反正以后早晚做个自在闲人。”


    顾闲坚决不上套。


    “我肯定会好好考的,但天底下厉害的人那么多,全力以赴也不一定能考状元。”顾闲道,“我可不会说那种大话!”


    皇甫汸听他不上当也不失望,笑着说道:“你能这么想也好,像你这个年纪能考个进士也值得记在县志上了。”


    一老一少闲扯了许久,顾闲才溜溜达达地回家去。


    如此热闹了到临近中秋,顾闲又与乡试同年们一同出发前往南京去参加鹿鸣宴。


    这是本地官员为庆贺考生们中举而举办的宴会,是新晋举人们齐聚一堂进行交际的好机会。


    顾闲还没机会把乡试同年们全认一遍呢,到了日子便呼朋唤友地走了,显见是非常期待这次考后聚会。


    那可是一大群新朋友在等着自己去结交欸!


    顾父顾母目送顾闲被人簇拥着走远,抬头看了眼门口飘扬着的解元旗,心中又是骄傲又是伤怀。


    骄傲的是自家孩子越来越有出息了,伤怀的则是孩子越有出息便可能离家更久更远。


    唉!


    ……


    与此同时,京师那边也陆续收到了南边送过去的消息。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先来一本《乡试同年录》,再来一本《进士同年录》,很不错,全都是人脉!*更新啦!这期榜单快结束了,推一下预收好了:书名:《筑明》文案:永乐元年,王时安一觉醒来,发现自己有个断腿的爹,独眼的娘,以及一份工资不高的田宅牙郎工作。直白点说就是个响当当的大明房产中介。刚换了个皇帝,需要买房的达官贵人可多了,不愁挣不到中介费!眼看积蓄逐渐丰厚起来了,王时安的生活也悠哉起来,时常泡在亲娘的食肆里为食客们提供免费陪聊服务。比如这天,王时安就跟一位姓徐的酒客侃大山:“听我一句劝,去北京买房!信我,咱陛下肯定会迁都北京!咱陛下有句话说得好,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那姓徐的酒客拍桌叫好:“好一句‘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以后你就是我的好兄弟了!”王时安:?你又不是朱棣,你激动个什么劲?*也可以看看完结文!同类型完结文很多,比如《戏明》《玩宋》《闲唐》什么的长篇女主文也有《小领主》《窈窕繁华》什么的……想试试狗血口味还可以看看《春日游》《跟班》《皇姐》,点开专栏,应有尽有!因为历史题材一般都是写完一篇后等我自己忘了写过啥了,再开同类型新文,所以下篇应该开的预收应该是……《师姐超凶!》没怎么写过的题材,不知道会写成啥样!有兴趣的可以点开收藏一下


    第160章 我跟你讲


    京师最先收到消息的,当然是张居正这个当阁老的。


    如今张居正与高拱结盟,朝中诸事基本是他们商量着办,底下的人得了这么个好消息,自是第一时间传往京师。


    坏事没人想触霉头,好事谁都想当第一个报喜的!


    张居正得知此事,自也十分高兴。


    姻亲关系向来是大明官场上很重要的一环,但他也并不是对方当了自己姻亲,自己就要提拔对方的人。


    无论是姻亲、同年、知己好友,张居正用与不用都是先考量对方的能力。


    毕竟德不配位还可以遮掩一二,能力配不上还摆到要紧的位置上,真出了事连自己这个举荐的人都给连累了。


    举贤不避亲是美名,举个无能的人上来可就是恶名了。


    顾闲这小子展现出来的能力叫他很满意,只差上手历练一下叫他知道世事艰难,好好打磨打磨他的性情,兴许能成为他的一大臂膀。


    张居正这般想着,便让人去邀王世贞过来吃酒聊天。


    他与王世贞虽算是同年,但在大明官场中同乡又比同年更亲近一些。


    像耿定向与他走得格外近,除却两人志趣相投外,也是因为两人皆是湖广人士。


    若非此前有求于自己,王世贞怕是都不会登自己的门。


    像王世贞这样的人要出身有出身、要才华有才华,若非在他父亲一事上尝尽了人间冷暖,对人对事绝对不会是现在这个态度。


    但这一份圆融也不过是表象而已,王世贞本质上还是那个王世贞,对许多人许多事都瞧不上眼。


    这么一个人用起来扎手得很。


    张居正也不想以“好不好用”来衡量身边每一个人,实在是他想做的事情太多,能用的人又太少,这才瞧见谁都想估量一二。


    如今内阁政务有高拱共商,他倒是难得地松快了几分。


    这不,他还有闲心替顾闲小小地办个谢师宴,答谢王世贞这三年多来对顾闲的悉心教导。


    王世贞听人说张居正邀自己过府一聚,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是以在得知顾闲考了解元,他也没有太惊讶和欢喜,反倒有些忧心起来:“他这个年纪心性未定,可别考了个解元便得意忘形。”


    这是有先例的,唐伯虎不就是考中解元以后春风得意,整日与人招摇过市、纵情欢场。


    他朋友文徵明劝他别这般浪荡,念叨他说什么“满招损,谦受益”,正玩得开怀的唐伯虎哪里听得了这样的扫兴话?当即表示文徵明再这么烦人就与他绝交。


    文徵明也不是个没脾气的,听了这话当即不再与唐伯虎一块玩。


    后来唐伯虎确实吃到了太过招摇的苦头,因舞弊案卷入了几位朝廷大员高来高去的斗争之中,得了个削籍为民的结果。


    张居正听了王世贞的担忧,也觉得极有道理。他点着头说道:“你须得写信督促他好好准备明年春闱。”


    王世贞:?


    好好好,又成了我的责任了是吧?


    转念想到这小子不仅是自己学生,往后还得当自己的女婿,细算下来他俩的关系确实比张居正更近……


    王世贞脸都僵了。


    事情到底是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


    不过顾闲一举考中解元,怎么都是件大喜事,王世贞与张居正浅酌几杯,才微醺着归去与家里说起这个好消息。


    家里多个有出息的姑爷,终归是好事。


    王世贞走后,张居正也没立刻叫人收起酒食,而是一个人坐在原处思量着往后的路该怎么走。


    高拱嫌海瑞整治徐家下手太轻,叫海瑞滚回琼州老家去了,徐家的事还悬在那儿没个定论。


    他与高拱是志同道合的盟友,但徐阶亦是他的老师,双方真要不死不休,于他而言并不是好事。


    倘若高拱当真对徐阶下死手,他却仍与高拱亲密无间,旁人该怎么说他?


    这桩事始终横亘在张居正心头,叫张居正隐隐察觉他与高拱之间的关系终有一天也会分崩离析。


    兴许官场之中永远不会有长久的朋友。


    张居正独自饮尽杯中酒,只觉今年的秋凉来得有些早,才放了那么一会酒便有些冷了。


    他兴致索然,只小坐了那么一会就叫人把酒食撤下,移步书房提笔拟写给各方的回信去。


    以后的事以后再算,现在先把眼前的事做好吧。


    ……


    没过多久,宫中也得了消息。


    还是朝中有人提了一嘴乡试,隆庆皇帝想起今年顾闲该应试了,私底下问了冯保一句。


    冯保寻摸了几次新鲜吃食给隆庆皇帝,在御前也算得了脸。


    知晓隆庆皇帝颇为喜欢顾闲这孩子,他及早打听了顾闲的名次,这会儿从容夸道:“听说今年的南直隶解元便是顾闲,陛下当真是慧眼识人。”


    隆庆皇帝听了十分高兴。他几次要钱要不来,心里不免对文官有那么一点意见,还是高拱回来了,他的日子才舒心了不少。


    虽然高拱也没法凭空变出钱给他花,但高拱不会指着他的鼻子骂,说的都是他能听进去的话。


    而且这两年北边办了个辽王、南边办了个黔国公,财政比之隆庆元年稍稍宽裕一些——旁的不说,在禄米方面也算是给朝廷节流了!


    有这么两个前车之鉴在,皇室宗亲与勋贵们都老实了不少,至少不敢再明着干鱼肉百姓的恶事了。


    这种情况下,隆庆皇帝自是少了许多烦恼。


    隆庆皇帝觉得自己脾气还是很好的,实在没钱,哄哄我也行。


    偏偏有些硬骨头就是连句好听的话都不可能说,仿佛说了自己就成佞臣了。


    顾闲算是他登基后第一个由自己发现的少年人,人聪慧伶俐,说话又好听,不拘泥于君臣礼节,既敢给他送润笔费说是“辛苦钱必须要拿”,又敢叫他亲自动手做这做那。


    分明都是些极小的事,回想起来却叫人满心欢愉,竟比流连后宫时那种短暂的声色欢畅要叫人回味。


    顾闲这两年归乡备考,他也曾找由头出宫过一两回,可惜见到的人大多诚惶诚恐,乏味得很。


    人不一样,许多事到底是不同的。


    隆庆皇帝看得出来,连朱翊钧这个被教得很有点一板一眼的小太子,私底下也十分惦记顾闲。


    有次隆庆皇帝正带着太子试南边进贡来的新笔,不知怎地想起了当初他们一起制作的羊毫笔,随口问了太子一句。


    结果这个小子眼里居然出现了……一丝警惕?


    哪怕只是一闪而逝,还是正巧叫隆庆皇帝给注意到了。


    那护食的态度瞧着倒是比此前规劝他不要在宫中骑马的小古板模样鲜活许多。


    隆庆皇帝想了想,叫人把太子喊过来一起用膳。


    太子朱翊钧今年已经八岁了,举止端方,言谈有度,虽还没正式出阁读书,但宫中已安排人每日给他讲课。


    隆庆皇帝阅览过课程安排,感觉大差不差,便由着李贵妃把事情安排下去了。


    比起出阁读书的繁重课业,跟着李贵妃这个亲娘应该会轻松许多吧?


    隆庆皇帝正这般想着,就听人说太子过来了。


    朱翊钧还是那副小大人模样,见了隆庆皇帝先恭恭敬敬地行礼,与隆庆皇帝见过的众多臣民大差不差。


    都叫隆庆皇帝有点后悔叫他过来一起用膳了。


    隆庆皇帝道:“父子之间不必讲那么多虚礼。”他让朱翊钧坐下说话,先问他近来学业如何,待到聊得差不多了,才与他分享起顾闲中了解元的消息。


    朱翊钧都许久没听过这个名字了,不过他并没有忘记这个说跟自己当朋友的人。


    记得上一次他还收到顾闲从南直隶写来的信,是大伴冯保转交给他的,说是宫中没有别的熟人,想托他抄录一段宫中藏书的内容!


    这还是朱翊钧第一次收到朋友来信,也是第一次有朋友这么不见外地拜托自己做事,朱翊钧很认真地亲自抄录好那段内容送过去。


    可惜顾闲再写来一封道谢的信(附带几个自己觉得适合那个季节吃的食谱作为谢礼),便再也没跟他写信了。


    朱翊钧很有些失落,但还是把两份信跟那支自己当做生辰礼(他的生辰就在中秋后两天)收藏起来的羊毫笔藏到一起,不敢叫李贵妃发现。


    没想到这次也是在临近自己生辰的日子听到顾闲中了解元的消息。


    朱翊钧都忘了自己要时刻摆出稳重可靠的太子模样,高兴地追问道:“真的吗?那他明年是不是就要来京师参加春闱了?”


    隆庆皇帝见他终于有点孩子样了,笑着说道:“应当是的,只不过不知他春闱会考成什么样。”


    科举有乡试、会试、殿试三关,考生在两京十三省原籍考乡试,拿到解额后便赴京考会试。


    会试过后基本就不会再黜落了,只会针对殿试表现对考生们重新排名。


    皇帝能够直接接触到的也就是殿试这一环。


    便是殿试这三百多份答卷也不是皇帝亲自批阅的,而是由殿试阅卷官先从三百多份卷子里评选出十份优秀答卷呈到御前进行读卷。


    皇帝一一听完这十份一甲候选答卷,再对内阁拟出来一甲排名进行微调,便算是结束了这次殿试。


    所以说即便隆庆皇帝对顾闲印象颇好,也得顾闲自己考过了会试,再争取考入殿试前十,这才有机会当状元!


    ……


    另一头的顾闲并不知道有那么多人已经在操心他明年春闱能不能好好发挥。


    他在亲朋好友的贺喜声中虽没有迷失自我,听多了别人的夸赞却还是有点儿小得意,给人写信时忍不住跟人炫耀几句。


    比如与他笔谈了许久的汤显祖就收到了这么一封信:我跟你讲,我这次乡试考了解元!你乡试考过了吗?春闱复习了吗?你也不想给我当孙子的对吧!


    汤显祖:?????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你怎么知道我考了解元每逢月底,磨磨蹭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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